应如妖似魔第5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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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风兮自然不肯罢休,但奈何救人要紧,他只能一纵之下先接下人,可这一接一放的工夫,鱼怪早就沉得没了影,深潭里只剩下潭水冒着泡,然后不停地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阿天,你没事吧?”被鱼怪逃脱让风兮有些郁卒,下次要再等到鱼怪冒出深潭也不知是何时,虽说人是救了下来,可这人究竟是何时进入深潭捕鱼的却让风兮纳闷到了极点,难道说他下去的时候潭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就算是如此,后面如此大的动静,他总不会完全没察觉到吧?而且,谁都不可能一头扎进水里那么久都不呼吸,总而言之,他压根没注意到这人进入深潭,也实在是一件怪事。

    “啊,刚才那是……”阿天看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风兮不禁翻翻白眼,世上竟然有反应如此迟钝的人,他也算是首次见识到,于是,风兮只好对他说道,“方才是一条可怕的鱼怪,是它把你卷起来了。”

    “哦,那是你救了我。”阿天方才恍然大悟道,可随后他又开口,“可是……那鱼怪并没有伤害我啊……”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自己,伸伸手又晃晃腿,像是想证明给风兮看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似的。

    风兮不禁告诫自己说要当大英雄绝对不能无缘无故生气,况且他的年纪还比这个人要大,于是他努力和颜悦色地告诉阿天说,“那是因为我正好及时救下你,否则你就要被它拖入潭水中去啦!”

    “喔,它好厉害。”阿天一本正经地夸赞说。

    难道不应该是我厉害吗?风兮瞪大眼看他,却又谨记英雄是被别人夸而不是自夸出来的,因此忍住没吭声。

    “不过,你也很厉害就是了!”他好像忽然想到一样,临时补充了一句道。

    “……”风兮看着他,半晌,忍不住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深潭里?”

    “我饿了,正好经过深潭,就打算抓鱼吃。”阿天很自然地说。

    他这么一说,风兮顿时想起了几天前那极美味的烤鱼,回味一阵才想起正事,便又问,“那,难道你没看见我正在跟深潭里的鱼怪激战?”

    他这一问,阿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道,“原来一直是你在潭水边,那难怪,我看见这个深潭水花溅得如此高,也想问你方才是怎么回事咧!”

    那么大动静你就一点都看不见吗?风兮险些又要炸了,话到嘴边硬生生噎了回去说,“你什么都不看清楚就这样跳入深潭捕鱼?”

    阿天此时身上仍滴滴答答滴着水,可偏偏就是这样也没有一丝狼狈之状,好像是刚刚洗完澡似的,顶多是没有衣服换显得不怎么方便而已,不过当下他也毫不烦恼,只是先回答了一句,“当然是吃比较重要,对了,让我先生个火把衣服烤干,再去捉鱼。”

    说着,他竟就开始就地拣起了枯枝来,丝毫不为刚才惊险的一幕而感到后怕或者产生别的担忧,也压根没打算离开这个深潭,反而打算在潭水边扎根。

    风兮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神经大条之人,此刻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而对方果真慢条斯理地生起了火,还搭了简易的晾衣架,理所当然地脱下湿透的外袍,顺便放下了一头湿发,在火堆边老神在在地坐下,并邀请风兮道,“要一起来吗?”

    他看起来大方得很,风兮却早已目瞪口呆,他甚至一直忘了阻止,又或是他只是想确认这人是真的打算这么干而不是假装的,不过总而言之,他已是无话可说,现在再阻止也为时已晚,但他仍是想提醒阿天道,“你……确定要坐在这里烤火?如果鱼怪忽然冒出来攻击你怎么办?”

    他却毫不担心地道,“不是有你在吗?”

    “……”所以你才邀请我一起坐吗……风兮看着他,已经没有了再跟他计较的力气,最终,他想来想去,还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因为走也不是,感觉不像是英雄应该做的事,但留,他实在是觉得自己半点都不该留在这样一个神经大条的人的身边,说不定最后遭难的还是自己,而被他保护的人恐怕反倒毫无自觉,还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呢。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可还没多久,风兮就再度被他使唤,“对了,你箭法那么好,我看你箭囊里还有不少箭,不如帮我射几条鱼来吧?”

    射、射……鱼……

    有没有搞错!这些箭可是他陆陆续续收集了好几年的成果,这里是狄北深地,要不是偶有猎人到来,他压根没箭可用,方才射的好几支都掉进深潭里,他还在琢磨要怎么弄回来呢……虽说他可以完全不需要用到箭,但若碰到了刚才那样的鱼怪,远距离攻击就变得很有效,再者,他的箭法是用来对付怪物的,怎么能……如此大材小用呢?

    风兮刚想婉言拒绝,阿天却抬起眼笑着对他道,“最好多射一点,你不觉得上次只有一条实在吃不饱吗?等我把衣服烤干再去捕鱼的话,天都黑啦,那晚餐就没有着落了。”

    他的笑容毫无瑕疵,既纯真又善良,而且眼底还有十足的信任,这一下,堵得风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如果拒绝的话反倒显得他不讲道理一样,想想的确如此啊,阿天在烤衣服,而自己则闲来无事,难道不该张罗晚餐应该用的食材吗?再说,烤鱼对方如此拿手,他也想吃哎……

    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风兮任命地爬起来,又来到深潭边。

    深潭深不见底,但却真的能见到不少鱼,方才他一心与鱼怪拼斗,根本没时间留意,此时,他便按照阿天的吩咐,开始用箭捕鱼,同时,他还要防备鱼怪的出没。

    一条、两条、三条……

    他没有用射的,就怕把箭弄丢,索性站在潭水边用箭戳鱼,一戳就中一条。

    阿天就坐在火堆边观看,此时不禁出声赞叹道,“果然是神箭手,出手便是一条!厉害!”

    这样的夸赞风兮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便也没有吭声,他几乎没费多少时间,便已射了几十条鱼,看了看份量,觉得足够今晚他们用的,便收了箭。

    “好棒!可以饱餐一顿了。”阿天抚掌道,他面对风兮,露出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容来。

    风兮迎上这样的笑容,不由一怔,不知为何,方才所有的抱怨仿佛都因这个笑容而消失不见,不过随即,他一句话飘来,便让风兮觉得前一瞬间那样的释然绝对是他的错觉,只听阿天忽然叹一口气道,“可惜方才鱼怪自你手上溜了,不然就可以尝尝鱼怪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了,好可惜……”

    他如此扼腕叹息的模样,就好像这一切跟他毫无半点关系似的,可明明……

    那鱼怪是因为他的出现才溜走的好吗!

    风兮咬咬牙,看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动手料理鱼的份上,忍了。

    第186章羿之怪谈(三)

    风兮睁开眼睛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后,就猛地坐了起来。

    他居然在深潭边就这么睡着了!

    他还记得那烤鱼的味道又一次让他着迷,而且吃到后来那几十条显然还不满足,于是他便又一口气捕了一堆,印象中越吃心情就越是放松下来,但再是怎样放松,也不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过去呀,他怎么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如此没有警觉心呢?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人要保护,他简直是责任重大,只因那个人太放松了,一不留神他的小命可能就被这里的什么怪物给吞掉……咦,他人呢?

    风兮一时并未留意到潭水里隐约的动静,而是发现明明应该躺在他身边的阿天此时却不知去向,要不是他还有一件外袍落在晾衣杆上,说明他应该并没有走远,再者,经过昨天风兮花费了一个晚上的唇舌告诉他这里的可怕之处,他想这一回阿天或多或少总该听进去了一些,总不敢再到处乱跑了吧——

    才想到这里,忽然潭水的动静大了起来,风兮立刻警惕起来,身上的箭随时待发,岂料,潭水里哗然而现的身影让他的眼睛差点脱出眼眶。

    这……这……

    就见阿天坐在鱼怪的脑袋顶,一手还抓着鱼怪的长须,他就这样被鱼怪从水里顶了出来,此刻他随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看上去率性依旧,而下一刻,就见他又重新跳入水里,但他的模样显然不是如风兮所想的一样被鱼怪追着吃,而是似乎是在跟鱼怪……嬉戏玩耍?

    尤其是那鱼怪此时咧着的大嘴巴看起来一副傻笑的模样,跟昨天大战之时简直天差地别,不过昨日大战时水花四溅,风兮也根本看不清楚它的表情就是了。

    可眼下……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风兮拿捏不准,一时想将箭射出去,却又看见阿天去拍鱼怪的脑袋。

    这一人一鱼在潭水里居然玩得不亦乐乎,尤其是,阿天还在捉鱼,而鱼怪,当然也是在帮着他捉鱼,那长须在水中翻搅不停,还真被它卷起鱼来,但因两者都太过滑溜而又重新掉入水中。

    “……呼,好累,让我休息下……”阿天这么说着,就又爬上了鱼怪的脑袋,居然就这么大刺刺地躺在了上面,随后,他似乎才发现风兮已经醒了,便道,“嘿!你总算醒了,我跟鱼怪成了好朋友,你可别再欺负它,而且我已经答应了不吃它,它为了回报我,说会给我找几条潭水里最深处的鱼来,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的深潭,越是潜得深的鱼就越好吃!”他如此一本正经,又如此慎重,好像真的是在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可这却让风兮瞬间有一种想大声问苍天的冲动,究竟这个人是有多喜欢吃,而且,这鱼怪……它、它、它……又怎么会突然变成他的好朋友的?

    见风兮没什么反应,阿天便又道,“放心吧,我跟它解释过了,昨天那是一场误会,你不是故意跟它作对的,你还专门留下来,只为了保护我,所以你很善良。”

    善良?难道在他们眼里,他之前还真是一个大恶人不成?

    风兮哑口无言,他愣愣地看着此刻把鱼怪的脑袋顶当成水中软垫的家伙,只觉得这也许是一场梦境。

    对了,一定是梦境!他顿时闭上眼睛,重新躺下,觉得一定是阿天从一开始就带给他奇怪的感觉所以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这肯定是假象,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跟怪物如此和谐共存呢?

    他心里喃喃念着,告诉自己等真正醒过来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过了好一阵,他又睁开眼睛,可看见的却仍是那一幕,只不过这回,阿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底下的鱼怪露出的半个身子也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长须浮浮沉沉,看起来放松之极,而且阿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钓鱼竿来,居然就这般大模大样地半躺着钓起鱼来,太阳升起,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泛着水光的肤色在阳光下似是闪耀着晶莹剔透的色泽,而深潭四周围的树木高耸入云际,便将整个深潭都笼罩进金色的阳光里,于是越发像是梦境。

    风兮仍然不肯相信,但他无论是眨眼还是使劲捏自己,发现一切都相当真实。

    “唰”的一下,不远处的阿天已经顺利地钓起了第一条鱼,他非常顺手地把那条鱼扔给了风兮,又一甩鱼竿,继续他悠闲的钓鱼大业。

    风兮反射性地接下,随即却觉得这情况简直是诡异之极,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为阿天的理所当然和自己的配合无间而感到傻眼。

    好不容易,阿天钓到了足够多的鱼,鱼怪将他送上岸边,他挥别鱼怪,并且和它做了“下次还会来”的约定,那鱼怪才慢吞吞地沉下水去。

    这一幕风兮看得清清楚楚,他尽管十分不情愿相信,可依然只能相信,方才那鱼怪的长须看起来已毫无危险性,软绵绵的样子更是显得友好极了,它跟阿天道别的时候便是伸出了触须,又是轻轻缠他的手腕又是不停摇摆,这份依依不舍的劲简直看得风兮眼睛发直脑袋发晕,他从没想过一觉醒来后面对的竟然是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的世界,那一人一鱼就像是多年相知的朋友一样熟络得不得了。

    “我跟它说今天过了我们就要离开这里。”阿天一面走向风兮一面说,随后,他似是注意到风兮僵硬的神情,不禁一怔问,“你不会是还想留在这里吧?”他又补充了一句道,“它其实只是长得奇怪,而且块头大了点,不是真正的怪物。”

    本来,风兮已经打算消灭掉深潭里的鱼怪再离开,除非那鱼怪一直躲着他不肯出来那只能再想办法,可现在,被这个阿天一搅和……

    风兮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一切,他必须用新的观念来想清楚这件事,鱼怪刚才看起来那么友好,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而且它还一直住在深潭里,好像也没有出去马蚤扰过人类,那么,他还要不要一心一意去对付它呢?对付它的意义又何在?越是这样想,风兮就越是觉得错的人好像是自己,人家好端端生活在潭水里,就像那些小鱼也一样生活在那里,就算是人饿了也最多是捉几条鱼来吃,不至于要把所有的鱼都杀光才是啊。

    细想昨天,他们是一照面就开打,好像它天生就是自己的敌人一样。

    但也许就像阿天说的,它就是长得奇怪,块头大了一点而已,如果不想吃它,根本没必要浪费精力去杀死它。

    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风兮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就是觉得哪里都是怪怪的。

    他烦恼的当下,某人却早已拿起匕首处理起方才钓上来的鱼,那些鱼块头比昨天的还要大,而且这一回他虽然生起了火,但好像没打算去烤它们,只是象征性地在火上熏了片刻,就切出一块递给风兮,说,“尝尝。”

    风兮忽然有些羡慕他,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不知烦恼为何物那样,好像天底下什么事都不值得他伤脑筋,除了要把自己的胃管好,其他一概都不重要。

    接过他递来的食物放进嘴里,蓦然就觉得外热内冷却又恰好相融的感觉实在是太不一般了,尤其是鱼肉还是生的,其鲜嫩的味道比熟的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仅是一条鱼,这阿天就能吃出如此多的花样,而且还都是如此美味,根本不会让人觉得腻,风兮反复被他的手艺感动和惊讶到不禁开始觉得自己以前吃的东西基本上就是垃圾渣了。

    吃着好吃到极点的食物,风兮总算从混乱中挤出一丝头绪,问他说,“我说,你究竟是怎么跟那鱼怪成为……呃……好朋友的?”

    说到这件事,阿天也显得很是高兴,回答说,“我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深潭里有一个大脑袋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模样看起来可爱非常,于是我就把昨天我们吃剩的鱼扔过去示好,没想到它一下子就张开嘴巴吞掉了,我就干脆把那些鱼都喂给它了。”

    可、可爱?还给它……喂食?正常人看见那种模样怪异的鱼会做的第一个动作绝对不会是给它喂食吧?风兮瞪眼,结结巴巴地问,“它……它要吃吗?”一般来说,块头大的鱼也吃鱼,不过,那些是烤过的鱼啊……

    “吃啊,它什么鱼都能吃,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说着阿天还补充一句,“它一点也不挑食,跟你一样好相处。”

    风兮下意识忽略自己被阿天拿来跟鱼怪做比较的后半句话,又问,“所以,喂它吃的就可以了?”

    阿天点头,“其实它们都很单纯,饿了吃,吃了睡,睡醒了饿了再吃。”

    风兮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于是看了看阿天,忽然醒悟过来:啊,那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吃了睡,睡了吃,没有危险意识,没有警觉性,更没有警惕心,把谁都当成是朋友,这样逍遥自在地活着……真的没问题吗?

    可,看他的样子,的确是活的好好的呀,而且,相当滋润和乐在其中,不是吗?

    “但,肯定也存在性格很暴戾要伤害人类的怪物的!”风兮斩钉截铁地说。

    “有吗?”阿天丝毫不信地道。

    “怎么会没有?当年那些被羿射杀的怪物,不都是因为性格凶残危害百姓的缘故才被杀死的吗?”风兮说。

    “那我反问你,我们如此抓鱼吃,和它们饿了随便吃人,对鱼来说,我们又是什么呢?”阿天反问。

    “这……”风兮前思后想,发现这个问题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所以,弱肉强食,不是那些怪物应该被杀,只是它们打不过羿而已,至于我们人类,也没有那么高尚,尤其是被我们宰杀吃掉的那些生命,虽然我们是为了饱腹,你说,是不是呢?”

    他看着阿天,觉得那双漆黑又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透露出几分认真的意味,而风兮忽然意识到,他压根无法反驳他这句话,因为,事实本就是如此。

    第187章羿之怪谈(四)

    又来了!

    风兮忍不住捂住眼睛,他只觉得混乱异常。

    这里明明是狄北凶水之地不是吗?明明是如此穷山恶水妖魔鬼怪栖息之地,明明是风兮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展拳脚露锋芒一逞威能之地,结果被阿天一搅和,把这里生生搅合成了一个和平圣地,反倒是自己在这里好像才是个大恶人一样,谁都是被他欺负的,谁都是最无辜的,谁都不是故意露出獠牙来冲他张牙舞爪的,照阿天的话说,这都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敌意才会竖起全身毛发,紧张到面露凶相,并为保护自己的领地或性命而龇牙咧嘴的,或是听说过他在这里“为民除害”的“英勇事迹”的,在他醒后到遇见阿天之前,他可是自认杀死了狄北里不少害人的家伙,而面前这只长相怪异的凶兽这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在阿天眼里显然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根本毫无杀伤力,若换成风兮,必然已是一番相杀,偏偏阿天负手走上前去,一步一步从容淡定,这种在凶兽面前完全放松的姿态是装都装不像的,然后,他就会拿出他的杀手锏——烤野味,就这样攻陷了一只又一只一路上所遇到的凶禽猛兽。

    “你看,我说它无害吧。”此时,阿天跟那兽已经混得很熟了,他伸出手挠挠它的下巴,后者舒服地眯着眼睛,再甩动几下尾巴。

    风兮看在眼里,闷在心里,他仍然觉得不对劲极了,就好像世界一下子颠倒了,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不是要找九婴吗?”阿天忽然对他道。

    “嗯?”风兮因为他这句话冷不丁一怔,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走吧,它说知道在哪里,肯带我们去。”阿天又说。

    “啊?”风兮这回真是吃惊极了,愣愣地看着阿天身旁的猛兽,而那兽在面对阿天时的和善态度,一转到风兮身上就变得凶巴巴起来,好像仍然觉得他是坏家伙似的,这时只瞥了他一眼,就又扭过了脑袋。

    风兮并不在意一只兽怎么看他,反倒是对阿天此时说的话感到非常好奇,他不由地问道,“你是说,九婴真的还活着?”

    阿天摇头回答,“这个它并没有说明白,我们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他的口吻显得很轻松,可那是曾在人间闹得天翻地覆而被后羿射杀的九婴之怪,无论死活,风兮总觉得纵然只是去看上一眼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在阿天,却是随时随地都能去拜访一样的适然之态。

    不过认识这么多天,风兮觉得自己也应该习惯了才是,初遇的时候他不就已经觉得阿天简直自在得不像话吗?根本是无法无天,所以,就算是九婴,又能如何呢?

    但阿天是阿天,他是他,风兮也早已发现那些怪只对他亲近,对自己却不见得是如此,心道还是需要保持足够的警惕,管它是不是敌意,不能因为身旁有个假象,而真的忘记了这里是哪里。

    他们正式上路,风兮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羿的丰功伟绩,那段被人称颂和津津乐道的过往他是曾听来到此地冒险的猎人们说起的,据说当年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又有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民害扰世,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希于桑林,于是,万民皆喜。

    每每想到这些,风兮的心情就变得澎湃激昂起来,而兴许此时又恰恰身处在狄北凶水之地,情绪也就变得越发高涨,他仿佛能看见那日的羿甲冠天下的凛凛英姿,和弯弓饮羽的赫赫神威,九婴纵然生了九个脑袋,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成了羿的手下败将?每次想到这里,风兮就真恨不得自己能生得更早一些,这样就能够一睹羿的风采了。

    一路翻山越岭,风兮本来还担心阿天跟不上,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又在为他担多余的心了,事实上阿天吃得饱睡得好,精力十足,脚步一点儿也不迟疑,而且轻快得很,可凶水的名字也并不是给假的,不过不论这里的水势有多凶险多难走,阿天照样有他的办法,同行的风兮和那兽尚且需要打起一切精神涉水而行,阿天却只需攀着大乌的翅膀轻轻松松就越到了对岸。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怪人?若不是风兮很清楚阿天的的确确是个人类,他真要以为这人是从小就在这里混的,所以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和水里游的都是他的朋友,若不是植物实在太沉闷,恐怕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也难怪如此凶恶的狄北凶水,在他眼里只是一片畅游之地,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警惕之心了。

    经过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同行,风兮彻底明白到,他之前的心算是都白替他担了。

    然后,理所当然的,又是吃。

    只有这件事阿天绝不会落下,他如果饿了,就是连一步路都不肯走了,就地就能扎营,哪儿都是他的炉灶。

    只不过,风兮纵是再心急想快点到达目的地,也捱不过阿天料理出来的食物的香味,那真是太香了,香得他心头发颤,喉头发酸,因为要不停地吞咽口水。

    餍足之后,便是睡觉,阿天醒时和睡着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醒时分外鬼计多端,让人防不胜防,睡着之后便又会觉得他全然无害,睡颜单纯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天地万物都在陪着他静眠一样,他的身边,落叶都好像会更轻一点落下来,黑云忍不住压上了树梢,悄悄遮住那瓣正在发亮的如钩弯月,风兮和那兽一边一个守着他,看着他美好的睡颜,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此时夜色弥漫,深得无穷无尽,整个狄北之地变得愈发安静,深邃,却也不漫长,因为熟睡过后,睁眼便又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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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吃早餐!”

    一张放大的脸几乎就要贴到他的鼻尖,那双深邃的眼瞳就如夜色一样摸不着边际,像是要把他瞬间吸进去那样,风兮睁眼就被吓得退后一步,便见到阿天眼底闪过的一丝戏谑光芒,随即一块肉趁机丢进他的嘴巴里,风兮压根没看清楚那是什么肉,但美味丝毫抵挡不住,瞬间就掳获了他的味觉。

    “嗷,好吃!”风兮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吃饱喝足,便再度出发,一路上,他们一共又经过了七个深潭,和九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其中有一条最宽的颜色最恐怖,是泛着铁锈一样的深红色,那应就是凶水名字的来源,风兮和带路的兽都染了一身腥,唯有阿天半点腥味都没沾上,还笑眯眯地在岸边等着他们,看他们努力对抗汹涌的水势,和最后被那恶心扒拉的颜色沾得满身满脸的狼狈模样。

    可惜那已经是最后的一条,那兽抖了抖全身上下的长毛,甩去了大部分红色还有点粘粘的水珠,但风兮却是全副武装,暂时只能湿湿地搭在身上,简直难受至极。

    之后的路程便是一味向上,原本风兮以为阿天还会继续偷懒乘坐大乌翻山越岭,哪知他却让大乌飞走了,宁愿自己去攀那些山石,好像身上还留着太多精力没处花似的,也许,他其实只是不想弄湿自己罢了。风兮想到。

    终于到达山顶,那兽甩甩尾巴兀自离开了,风兮正感到愣怔,阿天已替那兽开口道,“我们到了。”

    风兮愣住,问他,“可是,九婴在哪里?”

    这是名副其实的山峰,一览众山小,并能俯瞰整个狄北之地,风兮感觉自己并未到过此处,此际云卷云舒,云层中的日光洒下漫天璀璨的光泽,像是鳞片一样,如此无限接近天空的感觉,一时间不知为何又让风兮觉得似曾相识。

    “九婴在哪里,难道你不清楚吗?”忽地,阿天看着他,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风兮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他下一句话吓到,“本来,九婴就是被你打败的,难道你完全忘记了吗?”

    “啊?”

    偏偏阿天用他那双无比漆黑的眸子紧紧凝视着他,连同风兮从未在他脸上见识过的认真到骇人的表情,里面找不出一丝玩笑和虚假的成分,便听同样一句话从他口中用不一样的方式重复出来,一字一句地在山巅的风中回荡开来,“你,才是真正杀死九婴的英雄,就在这里。”

    最后四个字,像是忽然扯断了风兮脑袋里的神经,他看着山上厚重的云层,竟一时觉得那上面忽然染上了一层乖张的颜色,阴沉得压人。

    “九婴,就在这里。”阿天又对风兮说,他说着还伸出手,指着山脚下,像是在描绘着一副画面,“你看。”

    风兮俯瞰下去,那九个深潭,九条河流,再加上刚刚才走过的深红如血色的凶水,九婴生九首,九首,那便意味着有九条脖子,而九婴的主体,便是那条深红色的凶水,那像是它的血脉,倾倒在了这片水域里,又像是这本来就是它的身体化成,此时在天地间恣意流淌,那也是它原本就拥有的张狂,一身的赤红,赤红如血,热烈似阳。

    等等,他如何会知晓九婴生得是何模样?风兮扪心自问。

    “因为,你并不是人类,应该,也不叫风兮。”阿天这时又告诉他说。

    第188章羿之怪谈(五)

    骄阳如火,无情地烧烤着大地。

    高耸的云际,却另有九个太阳倏隐倏现,作威作福。

    于是,大地遭受更无情的对待,没有活物能够忍受得了这份炙热和严酷。

    终有一日,在那座山巅爆发了一场震天撼地的大战,那是绝非人力能够战胜的,天上的九个太阳,岂是仅用弓箭就能够被射下来的?更何况,那并非真正的太阳。

    那原是九婴的九颗眼睛,它的眼睛极大,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太阳那样,它的每个头颅上只生一颗,且发出凶狠如日的光芒,像是能喷火一样炙烤它所见到的万物,毫不费力地穿透山间的云层,直直地俯射下来。

    那一日的大战,在地面上的人们看来,兴许只是一场风涌雷动,惹得天昏地暗,只因九婴口中吐出的红信子熏染了整片天空,墨红的颜色有如滔天之焰又似九重天上蔓延开来的火,而山巅中另一个身影,却神威赫赫,兵甲振振,能一口将九婴的脖子咬断。

    它的身影如此不清晰,但那绝不是羿,羿站在最接近它们的另一座山峰之上,弯弓射箭,将已无力抬起的头颅上那仅有的一颗眼睛射下,一连九箭,才射瞎第一颗眼睛,九婴的那个脑袋发出暴怒声,却也只能重重下坠,在山脚下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几百年后,那坑便被雨水蓄满,便成了深潭,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模样,也压根没有人知晓这深潭底下埋葬的原来是九婴的其中一个脑袋。

    终于,那个身影咬断了九婴最后一根脖子,可它自己,也因力竭而落下云层,与九婴一同埋葬在这一片深邃又可怕的狄北山林之中,而这片山林在漫长的岁月里,越渐厚重,并慢慢吞噬掉了九婴的浑身骨血,将它与大地相融,最终形成了如今的模样。

    当年那个其实一共用了九九八十一箭才射下了九个太阳的羿,和与九日几乎差不多时间滚落山崖被人们一堵真颜的九首怪蛇,因为它的颜色是如此之艳,让人们无法忽视,但却独独不见了云层中难辨首尾的那个真正的英雄,它同样坠落山崖,却因它身上偏深重色的铁甲,而让人们误以为那只不过是随着九首巨蛇滚落山崖撞落的岩石山块,仅此而已。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一日大战中它的存在,而它,在伤重不支又摔到脑袋的情况下,再也忆不起前尘往事,反而是当那些几百年后经后人不断修饰完善的羿的英雄事迹被它不经意间听见时似乎才觉得是真实,对羿那个人也隐约有几分印象,除此之外,便是它对人并无敌意,反而有着与之同化般的思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带你来看九婴,剩下的,都不重要。”阿天伸出手拍拍它的脑袋,对它说。

    这是阿天第一次与它有实质性的接触,虽然隔着它脑袋上的盔甲,但它一点也不讨厌,甚至根本没想过要避开。

    可阿天却是真真正正的人类。

    它想不起来好多事,尽管现在只有些微的印象,感觉它的确曾在此地跟九婴大战一场,但那羿的面孔却不知为何模糊得已像是天边的云层,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风兮这个名字很好,等你想到自己真正的名字之前,我还是会这样叫你。”阿天又说,这时他对它笑,一点狡黠都没有,却有一股令它安定心绪的力量。

    风兮虽然已经不是风兮,但它仍是它,这时不由说,“可,这风兮的名字是如何得来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也许它本来就是你的名字,又或许,是来自你最深处的记忆。”阿天回答它道。

    他是如此清楚它的话意,即便它并没有真正发出人类所拥有的语言,而只是一些词不达意的轻吼声,而在阿天没有提醒它之前,它竟然觉得自己说的就是人们所说的话,只不过发音不太一样罢了。

    为什么事实会如此呢?

    “其实,你并不是想找九婴,而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所以,你才会留在这里,一步都未曾远离。”阿天这样说道。

    它因为想不起来,所以也无法可想,过了好一会儿,它问阿天,“那你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的?仅仅是因为好奇吗?”

    阿天又露出惯常的笑容来,这让他的眼睛变得相当有光泽,纵然黑沉,却不知不觉间已满布星光,忽闪忽灭的,美丽至极,他说,“好奇曾经打败过九婴的大英雄,所以,就来了。”

    它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耳中听到这种夸赞它的话,不知不觉心跳加速,昔日战斗时那种放肆奔腾的热血和激|情仿佛又回到了它的身体之中,然后为它带来了无穷的力量,让它血脉喷张。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它这样问着阿天。

    “如你所见,我有很多朋友,它们会告诉我很多事。”阿天回答。

    “那,它们也知道我的过去吗?”它指的,是大战九婴之前的。

    “只有这一件,连我也问不到。”阿天摇头,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来,但随即,他就又面对它微笑,“但,总会有线索的。”

    它不知该做何反应,继发现世界颠倒之后,又发现自己的人生颠倒,短短几日间,它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折腾得无法思考。

    “去吃东西吧。”阿天像是感受到它的混乱和空白,提议道。

    吃,这样一件简单而又日复一日的事情,在阿天的口中说出来,却充满了诱惑力,使得它终于精神一震。

    “这才对,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想多了都是徒劳,不如去大吃一顿。”这是标准的阿天论调,但他语罢,却又伸出手来,这回他摸了摸它盔甲下的脸,它至今仍穿着铠甲,这副铠甲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弓箭装在了它的右前臂处,不会影响它的动作,而且它只要一抬臂就能用牙齿咬着箭尾发射出弓箭,它头上的盔甲厚重而坚硬,它的四肢都套着坚固的铁腕,并有尖刃作为装饰,随时都能割破敌人的血肉,甚至连它的尾部都锁着锋利的钢爪,能随时攻击身后的敌人,但此时,它透过阿天的手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温度,似是带着莫名的力量,仿佛经由那手的温度传达到它的心底,很暖,很柔。

    多年来,陪伴它的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战斗的血腥,即使血液是温的,但流出来之后也会很快冷却,而这个人的手心里却有它所没有碰触过的温度,那是真实的体温,它似乎从不曾体会过,包括很久很久以前。

    “你身上的铠甲,如果想脱下来的话,我会设法帮你脱下它。”阿天对它说。

    它模糊地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回答。

    这件铠甲似是已跟它的身体紧密相连,它不知道还脱不脱得下来,而且,它压根忘记自己是如何穿上它的。

    但它也想将之脱下,因为它想知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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