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妖似魔第54部分阅读
道究竟自己是何模样。
“等吃完东西,我们再来研究这个问题。”阿天一如既往,天大地大,吃最大。
对此,它毫无意见。
自从遇到这个人类开始,它的重心就开始慢慢倾斜,而他用食物轻易打开它的味觉,将它拉进一个奇怪的深渊里,让它根本不想从那里面跳出来。
狄北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仍然一点一点精彩起来,它从以为自己想成为为民除害的英雄总是与狄北里生活的飞禽鸟兽作对到跟阿天在一起时看见它们就会收起一切敌意而试着露出友善的表情来,它从每日茹毛饮血的单调饮食变成期待下一餐阿天又会给它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它从每天背着厚重的铠甲到阿天用匕首一点一点将之剥离,虽然剥离的时候搞得血肉模糊,但总会痊愈,它觉得身体变得好轻,变得好像不再是自己,但它终于透过清澈的河水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却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更加陌生了。
当这副铠甲被完全脱下来的时候,它看清楚了上面征战的痕迹,有些早已划破铠甲而深入下面的皮肉之中,但它仍然回想不起来铠甲是何时被穿在自己身上的,又是被何人穿上的,而它,为何会同意穿上这样的铠甲?
它应是跟人类在一起生活太久,才会在醒来的时候对这一切有着根深蒂固的印象,甚至连一丁点也不曾感到怀疑,它好像很习惯跟人相处似的,可它实在不确定那是从何时开始的,它的脑袋里总是一片空白,对过往的记忆毫无所知,它有时候焦急的想要得到答案,却会在阿天悠闲地料理食物的状态里放慢脚步,有阿天陪伴的生活,也许就算真的想不起来,它觉得好像也不那么要紧。
可唯一有一点,它对于人类的全无敌意,对阿天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对于狄北其他已经从它原本觉得是“怪”的家伙变为“无害”的同伴来说,却有相当大的反应,它们似乎除了认定的阿天之外,其他人类在它们眼里都是食物,换一句话说,阿天在它们眼里反而是同类,而非人类。
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
它对自己不解,对阿天也一样怀着不解。
它是谁?阿天又是谁?
第189章羿之怪谈(六)
在那一场冲突出现之前,它听阿天的话将自己的伤养好,那是因脱下铠甲留下的伤痕,阿天说那铠甲应是生铜铸成,还在发烫的时候就让它穿上,并且在穿上之后才进行溶合,似是根本就不想让它脱下,但这些,在它脑中根本就毫无印象。
“这样的铠甲一旦穿上,直到战死,都无法脱下。”那一日,阿天这么说的时候眼中的神情让它不忍,它整颗心都热起来,连身上的伤痛都忘得一干二净。
冲突来得突然,那是不幸被食人狰捕获的猎人,那猎人的惨呼声传到了它的耳中,它想都没想下意识循着声音前去施救,于是便与那只食人狰卯上了。
阿天后它一步才到,那猎人见到山中还有同类,不禁喜出望外,此际他因为另外一只凶兽突然冲出来的缘故被食人狰扔在了一边,但他的左脚早已被食人狰咬得血肉模糊,只疼得满头大汗,因此凭一己之力根本逃不了,而眼见那一只凶兽跟食人狰打了起来,他觉得那一定是来跟食人狰抢食的,总之他横竖都逃不过一死,正在绝望的当头,却见到那凶兽身后又来一人,便是阿天。
而他见那人四肢健全完好无损,虽不知是谁,但好歹同样是人,于是他连忙对阿天道,“救我!快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我走不了了!”此刻他的腿已痛得接近麻木,却又不断刺激神经,但他已然顾不得这么许多,只想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哪知阿天就好像没看到他一样,注意力全部留在了互相争斗的两只兽身上。
“你是战利品,我不能带你走。”
随后,猎人听见他淡淡一句。
“什、什么……战利品?你在说什么?”几乎被食人狰差点拆骨入腹的他那颗惊骇之心还未定,一时根本无法理解这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人的本能便是发问,得到的回答却是,“等它们分出胜负,你的生死亦定。”
这句话里一点情绪都没有,仿佛就事论事,又仿佛他的生死不过一件小事,于是换他不明白了,为何这人跟他一样明明是人类,却会见死不救,“为什么要这样?你难道不是人类吗?为何要帮它们抓我?”生死关头,他早已口不择言,况且,他说的话并没有错,只是他却不曾想过为何明明跟他一样是人类却能安然出现在这里的这件事。
阿天却连头都没回,就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把注意力从那两只相斗的兽中拉回来一样,只是无情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只有两个字,“噤声。”
他瞠目,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背影,然而这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始终只是背影。
得不到救助,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于是,他慢慢扶着受伤的腿,另一手抓住身边的大树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疼痛像是直接扯断他的神经一样立刻传来,让他动弹不得。
“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像是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一样,阿天又淡淡地道。
“你——”他愤恨地握紧拳头,最终却深深尝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的脆弱和无力。
此刻,自食人狰口中蓦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击石,又如敲击某种乐器的声音,他转过视线,就见到食人狰再度扑向后来的那只兽。
食人狰是生活在深山之中的一种凶狠的兽,它面貌凶狠,状如赤豹,头上长角,尾巴分叉,看起来怪异之极,因它的声音如击石“铮铮”而被人命名为“狰”。
而另外一只,方才乍一出现之时他就被一股极为庞大的桀骜之气震慑到几乎不能用眼睛去看它一眼,正如威凤一羽,仅匆匆一瞥便知此兽力量之强大远在食人狰之上,它面带令人心悸的威蕤之仪,耳鬓毛发又长又浓密,似是剑拔弩张,它身上尽管满是斑驳的伤痕,可就连这些伤痕,也似是充满了力量,那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争而留下来的证明,证明它足够强大。
除此之外,它的背部和腹部却是鲜血淋漓般的惨状,虽说看似大部分已经结痂,却仍有被什么狠狠撕扯过或是烫伤过的痕迹,尤其是腹部,那应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却不知为何会被伤成这样。
无论如何,此刻在充满杀氛的山林里,它看起来像极了从天而降的天界战神,又如人间兵主,同时威慑着百灵。
所以,此时连他也能看得出来,这样一只力量强大的兽,却迟迟没有真正出手,它似是并不打算跟狰正面交锋,就算那狰一味挑衅于它,它也都无动于衷。
一只兽,居然也能有如此休养,和忍耐力。
食人狰频频发出怒吼,似是在气愤它为何只守不攻,而风兮亦是无奈,自从它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真正的人类后,就不太愿意与比自己弱小的兽类交手,因为这看起来分明是恃强凌弱,这本就是它最不耻的行为,也难怪要被阿天嫌弃了。
狰已是气喘吁吁,但它仍是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傲气,它虽然听说过风兮的存在,但它显然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兽要帮助人类,却要跟它作对!
不由又是一声怒吼,并猛地再度扑向风兮,而风兮此时竟丝毫不躲闪,硬是由着狰扑倒自己,那狰更是张口咬住了它颈侧的肌肉,可就当狰锋利之极的牙齿入肉之时,狰却停了下来,它放开风兮,与它对视片刻,又自喉中发出一声低吼,似是在询问它究竟为何要如此。
风兮也不出声解释,只是沉默地望着狰,眼神中带有一丝歉意。
如此对峙好半晌,狰终于放弃,悻悻离去。
当食人狰跑得看不见影子之后,半躺在地上的猎人一颗心又开始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又将会面临什么,而那个背影此时已朝留下的那只兽慢慢走去,脚步沉稳坚定,竟丝毫不见畏惧。
看着的人却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骇然,不知那兽对于人类的接近会有什么反应,他甚至害怕被牵连,此际早已一动都不敢动。
谁料那兽在那个人还没走近之时就已伏下身来,而那人这时走到它受伤的颈侧那边,低低地道,“真是傻瓜,脖子如此脆弱的地方,竟然暴露给它,幸好它领会到了你的意思……”他的语调听不出一丝责怪,反而包含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猎人早就目瞪口呆,神情却变得骇然,他不知那兽身边的人还是不是人,为何他情愿跟兽亲近,却不愿救身为同类的自己。
兽发出低低的吼声,似是在回应那人,那吼声如果仔细听,竟有几分像是模糊的人语,但又感觉像是一时的错觉,根本听不清楚其中的音节。
阿天从怀里取出之前为风兮调制了半天的草药,涂在它的伤处。
它感受到阿天修长的沾着药味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伤口,不由闭上眼睛,最近它总是很享受这种时刻,发现受伤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阿天可能还不知道它这样的小小心思,向那只狰示好是一方面,一想到如果受伤阿天会为它包扎,不知怎么的它就变得有点期待,也许是因为阿天这个人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显得更加真实,不像平常的他那样,无拘无束自说自话到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它受伤会让他在乎这件事,自那日被它不小心发现之后,它就不知为何变得沉迷起来。
随即,它想到那个差点被食人狰吃掉的倒霉鬼,于是又发出轻吼,对阿天说,“阿天,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阿天心知肚明,“要我帮助他?”
“嗯。”它点点头,“我本就是为了救他而来。”
“好。”阿天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就漫步走向早已惨白着一张脸紧张得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的倒霉蛋身边,对他说,“它是来救你的,所以,我也会救你。”
“咦?”听到先前那个冷漠到看似无情的背影的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猎人没由来一怔。
“我先给你简单料理一下伤势,就送你出去。”阿天又说。
他的声音和语调里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仿佛不容人置喙,又像是习惯了命令,而听他说出这句话来的人刚刚才见识了这人与兽之间匪夷所思的交情,此时无端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就像面对鬼神和妖魔时的那样,令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地,也早已忘记了自己受了伤根本无法站立的事,已然情不自禁地连连摇首道,“你、你不要过来,别、别来碰我……”
阿天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转身向风兮摊了摊手,好像在说:看,是他不要我帮助的,不过你知道我能搞定他的对吧?
“他为什么怕你?”见此情形,风兮却是一愣问,“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半对。”阿天微笑回答。
“那要我暂时回避吗?”它再问。
阿天却不回答,只是又回过头,面对那个刚才怕食人狰怕的要死,现在怕他怕的要死的人说,“比起死亡,你不会是更害怕我救你吧?”
那人陷入两难,既不能点头,又不愿摇头。
阿天见状,面露微笑,笑容里却是无比得欢乐,压根懒得掩饰,却让那人更加惊骇,就听他抚掌道,“太好了,这样救人这件事才不会变的太过无趣。”
听到如此熟悉的语调,风兮忍不住再度伸出自己的兽爪来压住眼睛,虽然它还不太明白为何那人竟会在忽然之间如此害怕阿天,纵然是因为它的关系,可它并未上前也半点没有露出凶状来不是吗?不过恰恰是他的害怕触动了阿天恶作剧的心情,因为阿天此时的语气是如此的开怀,像极了他往日里鬼计得逞味时的愉悦的心情,它忽然间有点同情那个人,不知道救下他这件事,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但,总算能从食人狰的嘴下留下一条性命,这个人,也该知足了。
它这么想的同时,丝毫不觉得由着阿天作弄那个人有什么不对,反正,只要阿天高兴就好了。
第190章羿之怪谈(七)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一只巨大无比的蜂正不停地振动着双翅,声音响彻如裂石,幽幽火光中,他清楚地对上了那一双铜铃般可怕的大瞳,它的身体正发出可怕的绿光,更有一种绿色的液体,从它的口中慢慢流出来,一滴一滴,然后滴滴答答滴到他受伤的那条腿上。
“这只大蜂分泌的唾液——”
暗处有声音传来,可才醒来的人压根没能听完,就吓得再度翻了个白眼,重新晕了回去。
“……能帮助清洗伤口……我的话都没说完哎……真不经吓……”
那个语调转为漫不经心地抱怨,然后被一个低低的吼声安抚,四周围就又安静下来。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一把发亮的匕首,那时他的脚早已痛得没有了知觉,却见到白天那个背影的主人正拿着匕首在火上烤了一阵,就往自己的腿上移动,然后发出“唰唰唰”的声音,紧接着,他看见一些连着血的肉片被那人刮下来,扔到一旁被火煮着的盛器里,见他醒了,那人遂露出诡异的笑容来,神秘地道,“这些腐肉——”
他眼前一黑,又放任自己回到黑暗之中。
脑海中最后的意识,便是:千万别再醒过来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学乖了,决定不张开眼睛,否则很可能又要被吓晕过去,可这时,他却感觉自己受伤的那条腿酥酥麻麻的,肿得早已发烫的伤处被一个既冰冷又湿润之物慢慢浸润着,舒服之极,他忍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最后张开了眼睛……
顿时,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巨大的恐惧虏紧了他的心,让他生生无法呼吸,吓得他动弹不得,他看见了什么!他拼命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那不是……
随即,便又晕了过去。
于是,他没能听见有人光明正大埋怨他胆小的话语,“……这回我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哎……不就是几条蛇嘛,而且是为他上药的蛇,有什么好怕的……”
终于,天亮了。
他再一次醒过来,听了好一会儿的动静,发动全身感官想探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什么动静都没听到,没有说话声,没有兽类粗重的鼻息或是吼声,也没有蛇虫鸟兽拍打翅膀或是在草丛中发出的窸窣声,他只感觉到暖暖的风拂过周身,而他那条受伤的腿也不是那么疼痛了,浑身上下虽是无力,却似是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下,他才敢缓缓的,轻轻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然后慢慢张大。
随即,他愣住了。
难怪周遭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已是狄北之外最接近人群的一个小山坡上了,他一眼望去能看见山脚下炊烟袅袅,虽不是他自己的村庄,但至少有了人的影子。
太好了!他得救了!
他顿时激动起来,几乎要喜极而泣,随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此处距离那个小山村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他的脚现在还无法行走,虽说离开了狄北那个凶残之地,可、可,这下他要如何离开这里?
于是,才放松下来的一颗心再度紧张起来,就听孤零零的山坡上,一个孤立无援的呼救声响起: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来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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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放任他留在那儿吗……”不远处的另一座山顶上,风兮好奇地问阿天。
“到了晚上如果他还没被人捡走的话。”阿天说。
“阿天,为什么你这么不喜欢人类?”它看了出来,阿天如果喜欢人类,必定不会像这样远离人群,宁愿与山中的兽类为伍,也一定会把这个人直接送到村内,而不是将他放在最邻近村外之地,等着其他猎人经过将他救离。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们?”阿天反过来问。
因为你是人啊。它下意识想这样讲,可是这个因果关系在阿天那里显然不成立,于是它想了想,说,“他们伤害过你,是吗?”
没想到阿天却笑了,显然它的答案让他发笑,“伤害过就不喜欢,那我也太脆弱了。”
“那是为什么?”它想不出来。
“因为我更喜欢跟你们相处啊。”阿天理所当然地道。
啊?它一怔,竟是那么简单的理由吗?
阿天像是看出来它的愣怔,又道,“你觉得会有多复杂?喜欢和讨厌,本来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但我好像并不讨厌人类,就算他们给我穿上那样的战甲。”它说。
“因为你很善良。”阿天对着它笑,忽地又闪过一抹戏谑,道,“而且,你还有一个英雄梦。”
“那你呢?阿天,你有什么梦?”它忍不住,又问。
这时阿天想了想,才道,“我有想做的事,不过那不是梦,只是一件事而已。”
“是什么?”
“以后……以后我再告诉你。”
阿天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它知道阿天并没有像他自己想的那样讨厌人类,否则,他不会替那个人治伤,也不会在将人留在山坡上之后还等着看他是不是真的被人捡走,兴许,是它弄错了,并不是阿天讨厌人类,而是人类害怕他,阿天又恰恰不是那么在乎这些无聊的事的人,所以他才会选择远离人类。
不过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它都很清楚地知道,它喜欢阿天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是人类所以喜欢,也不是因为他与兽的交情所以喜欢,而是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就好像他是它的亲人一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它不会想到他和自己是不同类的问题,他们之间没有人和兽的差异,好像就是单纯的两个个体,了解人的行为习惯的它,和了解兽的行为习惯的他,就好像两条交汇的河流那样,轻易就能相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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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直到晚上,那人还没被捡走。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倒霉鬼。”像是知道风兮脑袋瓜子里正在想什么,阿天笑着说出口,随后又道,“走吧,我们去做他的无名英雄,虽然这对你而言显得太乏味,不过——”他回头看了它一眼,眨了眨眼睛说,“要不要赌他见到我们之后,坚持多久晕过去?”
总是在这种恶趣味上,阿天乐此不疲,风兮玩心虽不重,却唯独喜欢惯着他。
不过最后这场赌局作废了,因为在见到他们之前,那个倒霉鬼就已晕了过去,据阿天说,应该是饿晕的。
“走吧。”将倒霉鬼安置在风兮的背上,阿天说。
他们选在晚上行动,就是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尤其是它庞大的个头会为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它也熟知人的秉性,一旦被阿天点破身份,它就多了另外一层意识,可纵然人与兽的意识不断进行着交错,记忆却仍然不曾复苏。
夜色中的村庄静谧非常,一到夜晚,光亮就会逐渐被黑色包裹起来,然而灯火又会在其中一盏一盏亮起来,可火光太细小,撑不亮那又厚又重的黑幕,它们只能点燃一小部分,努力让自己发光发亮,一直到最后,仍然敌不过重重黑暗,再度被吞噬其中,而阿天和它便在仍有小簇光芒闪现的时候,带着那个倒霉鬼悄悄潜入了村庄之中,无声无息的,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来。
经过一户人家门口,里面传来念念叨叨的声音,“……明天记得要换一些米回来……还有盐,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换的……”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老百姓们因为日常生活的琐事而发出的声音,它看了阿天一眼,似是在说,这家好像不太合适。
因为不知道这个倒霉鬼到底是哪个村庄的人,于是他们打算把他丢给村子里最合适的人家,不管是留他养伤还是设法将他送回去,反正之后的事就都跟他们无关了,所以至少要仔细挑选一下才行。
连续又走了几户,却听有一户正在争吵,有一户在喂哇哇哭闹的婴孩,还有一户门内香烟袅袅,并且传来低低吟念的声音,“……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这是祭地之辞,是希望土地肥沃农作物丰收的祝祷之辞,念祷词的人声音虔诚,恭谨一心。
它蓦然在这一户人家门口立定,阿天这时也已停下脚步,正侧首低低对它说着,“我觉得这家——”
它却并没有听清楚阿天说了什么,因为它的耳中忽然响起了似曾相识且重复了无数遍的类似如此的祝祷之音:
“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无远无遥。
魂兮归来!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陨坠。
魂兮归来!幽暗登昭,日月下藏,旦墓晦盲。
魂兮归来!风霆雷怒,巫泽浸蛊,敖暴擅强。
魂兮归来!狼子野心,畏首畏尾,天下幽翔。
魂兮归来!龟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
声音不停地重复着,而它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周围只有隐约的火光和浮动的暗影,依然什么都看不清晰。
随即,声音一转,便是所有百姓面对英雄时的一颗热烈的崇敬之心,“羿!羿!羿!羿!”
他们这样呼喊着,喊声震耳欲聋,如雷声滚滚,让它一时战血。
而那个人,在呼喊声中,着一身铠甲,手持一张巨大的弓,他虽然背着光,但它却知道他有一张气概十足的脸庞,就见他大步向着它一步一步走进来,在它面前停住,然后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一句话,便激发了它身体深处全部的战魂,它欣然点头,与他一同出征。
而在大战之中,它虽杀了九婴,却也伤重坠下山崖,一直沉睡至今,可谁料醒后,它空白的脑海中转来转去,居然只转出来“风兮”这两个字,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记得。
它将这些告诉阿天,阿天想了片刻,就对它道,“走吧。”
它一怔问,“走?走去哪里?”
“去找回你失去的记忆。”
“咦?”
“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早就想跟你这么说了。如何?”
“唔……”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念如此的咒语吗?”阿天又道。
这句话印象太深,因此醒来后,尽管忘记所有,却仍是记得那时耳边好像有人一直在默念的语句,“风兮”也是因此而来,其实应该是“魂兮”。
“要去吗?我陪你。”阿天再问它。
“我陪你”这三个字,让它的心再度热起来,此时它望着阿天,觉得他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的夜空,绚丽之极。
他们此时已经离开村庄,方才它险些发出声音,却被阿天先一步阻止,他们在那户人家门口留下倒霉鬼,还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不过有夜色的掩护,他们并没有被发现。
“好。”它这时应下。
身后那一小簇一小簇的光芒不断消逝,夜色仿佛也变得越来越厚重,将一人一兽的身影慢慢笼罩起来,于是他们的颜色就越来越深,最后,便与暗夜融为一体,然后,慢慢消失其中。
羿之怪谈·完
第191章龙王出巡(一)
重容睁开眼睛时,所有的疼痛全部回笼,他又闭上眼睛,然后回想起了昏迷前所经历的事。
他又一次跌落峭壁,连一半都还没能攀爬上去。
那峭壁上除了成群的吸血蝙蝠外,还有一条极大的蝰蛇,他险些以为那就是自己所要找的腾蛇之类,却在看见它并没有生一对翅膀之时变得微微失望,但纵然它没有翅膀,也极难对付,他的伤势如此沉重,就是拜它所赐。
当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要活下来,在没有达成心愿之前,绝不能死去。
此刻,像是老天回应了他的愿望,感觉到了痛楚的重容反而觉得欣慰,只要他还没有死,就仍然有一线希望。
你要等我……苍璘……
他在心中默默地念道。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跳跃的火光,火光中似有偌大的影盘踞一侧,一动不动,重容微微侧首,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因为他的动静,忽地有一个声音自那暗影之中淡淡传来,“醒来的话,最好不要乱动。”
嗓音低沉,语调听来几乎没什么起伏,显然说话的人并不热络,反而有一丝冷漠,重容想试着看清楚暗影中那一道幽深的轮廓,却终究是徒劳。
但他听进了那人的话,因此闭上眼睛,不再乱动,只因他也想尽快将伤势养好,这样才能继续他未完成的那件事。
当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重容再度醒了过来,身体上的疼痛好像稍稍减轻了,但也是微乎其微,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力,当然,他很清楚从如此高的峭壁上摔下来会是如何,没有当场死去已是一件值得庆幸万分的事了。
随后,他侧过首,想去看昨晚上映着巨大暗影的地方,但此刻那里已是一片空旷,一眼望去,尽头处只有深褐色的石壁,原来他躺在一个极为宽阔的山洞里,昨晚上的火早已熄灭,连灰烬都没有剩下,若不是他曾亲耳听见过那个声音,几乎会以为根本没有什么救他的人,此时目光所及之处,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存。
这也使得他有一瞬间的愕然,好像昨夜所见所闻只是一场梦境,但若真的有人救了他,又会是谁呢?如此荒郊野外、山势险恶之地,又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待在这里?若是待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胡思乱想着,重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后来,他是被一阵香味激醒的,只因他腹内空无一物,早已饥肠辘辘,而香味似是扑鼻而来,让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冷不丁怔住,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毛发喷张充满威蕤之仪的庞然大物,它的身上虽然带着数不清的伤痕,可依然透露着无与伦比的雷霆之息,有一瞬间,重容觉得它似是穿梭在战争的硝烟里,一种与生俱来的凛凛神威就好像天上的战神下到了凡间,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充满威慑力,只一扫便觉有一股无穷的压力在周身蔓延。
如此模样的兽突然出现在眼前,重容的心头下意识划过一丝惧怕,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他只担心自己的性命会终结在此,那么他就永远也见不到苍璘了。
不过半晌之后,那兽都没什么动静,连着重容的一颗心也安定下来,只因对视片刻后,他就发现它的眼底并没有嗜血的神色,反而觉得它似是在尽可能地将原有的凶意压下来,努力露出几分和善的表情,免得让别人担惊受怕一样。
这让重容有几分吃惊,印象中有一个人曾跟他说过话,此时见状,忽地生出几分荒诞的幻想,不禁低低开口道,“……是……你救了我?”
他乍一说话,就觉得本就烧得厉害的嗓子更疼了,发出来的声音既哑又模糊,而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那兽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闻言却回过头去,却听它身后传来淡淡的嗓音说,“你猜对了,是它救了你。”
那是跟昨晚一样冷漠到没有太多情感的语调,重容一听便将之认了出来,这时,他就见到有人自洞外走进来,那人经过兽的身畔,便不再走近,洞外的光亮将他的轮廓照出了一半,而兽庞大的身躯又将那抹轮廓隐没了一半,但重容已然见到了他那似是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的侧脸,和因这张侧脸太过端正而带来的极重的距离感。
“……那你……是……”应该也是救他的人吧?重容顿了顿,阵阵侵袭的疼痛让他一时没能将这句话说完整,而且嗓子也疼得厉害,他不自觉地道,“……水……有吗?”
话音才落,竟是那兽率先走出洞去,回来的时候口中衔着一壶水,因重容不能动,它就将那水壶微微倾倒,慢慢滴到重容的嘴巴里。
水润过喉,重容觉得稍稍好了一些,便道,“……多谢……”
那兽收了水壶,自喉中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声音竟状似人的言语,只是相当模糊,重容一时无法辨识,脸上便现出几分茫然的神色来。
“它问你是否饿了?”忽地,那人又出声道。
重容一怔,忙回答,“……啊……嗯……有一点……”
听他这样回答,兽便回头看那人,并且又发出了模糊的声音,不料那人牵起了唇角,低低地道,“我知道,只有煮吃的这件事你做不了,不用因此而感到愧疚,记得用鱼来换就好。”此时,他的语调竟有几分纵容,更带着轻微的调侃。
重容又是一怔,他完全未料眼前这一人一兽的角色竟是如此奇怪,救人的是兽,照料人的也是兽,而那人最后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重容没能明白。
那人说着便转过身,走出去之前,他留下一句话来,“它的名字叫风兮。”
重容明白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闻言他便看向那兽,口中也不由轻轻地唤了它的名字,道,“……风兮……”
风兮出声回应,重容看着它露出笑容来,对它道,“……多谢你救了我……风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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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伤重,重容多半是在疼痛和昏睡之间渡过,期间那人会端来野菜羹让他喝下,他告诉了重容风兮的名字,却没有告诉重容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忘记了,还是他的名字重容根本不需要知道一样。
但无论如何,重容也不能以“喂”来称呼他,既然他跟风兮是一起的,那便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是在必要的时候,他干脆就叫他“恩公”,不过这位恩公通常是不露面的,除了定期来查看他的伤势顺带将吃的送进来之外,多半时间重容都见不到他。
倒是风兮谨守救人的职责,如此深山野外,留重容一人在山洞中必定不安全,因此它总是会守在洞外,时间久了,重容越渐安心下来,只要有风兮在,他就能睡得异常安稳,一点儿也不需要担惊受怕,这就使得静养更加有效,伤势逐渐在好转,当重容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跟风兮混得很熟了,而且有一次风兮出声,他忽然意会到了它的意思,这不由让重容喜出望外,即便只有唯一的一次,也依然让重容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了原本未知的世界,而在这份惊喜之中,更多的却是另外一种夹杂着深沉的懊悔的情绪,这种情绪将重容困在其中,慢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有一个晚上,恩公仍在外面,风兮添了柴火,在洞中等人回来,重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径自坐起来,风兮听见了动静,将脑袋转了过来,重容看着它,不知不觉间就又想到了苍璘,他压抑着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面对风兮开口道,“这么多日子以来,辛苦你了。”
风兮摇了摇头,发出低低的声音来。
重容心中猜是“不客气”之类的意思,他不由微微沉默,风兮对他越是好,他心里的痛苦不知怎么的就变得越是鲜明,就好像心口有一个洞,扩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反过来把他给吞没掉一样。
“……很久以前……我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朋友……”重容再也忍不住,对风兮这样说道。
风兮看着他,轻吼一声。
“它……是我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重容一连说了几遍“很好”,却依然无法减轻心口处那种只要一想到就会浮现出来的异常尖锐的疼痛。
像是感觉到了这份说不出口的痛楚,风兮也沉默下来,并未有出声。
“想听听……我跟它的故事吗?”重容不知道自己此时露出的笑容已经像是哭泣一样,他只觉得浑身冰冷,明明身边就燃着一团火,可每当他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来,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冰窖。
风兮过了好半晌才算是应了一声,也许它也不知该不该让眼前这个人陷入回忆中一样,但它却觉得如果不让他讲出来,他可能会因此而崩溃,某种人们称之为脆弱的情感自他周身散发出来,带着无限的绝望之情,这在当日救下他之时,它就已经深深地感觉到了。
“……它的名字……叫苍璘……”重容回忆片刻,慢慢地开口道来。
第192章龙王出巡(二)
那条江连着龙门,原来叫碧阳,后来因大禹开凿龙门并果真有鱼一跃成龙而改名为神龙江,重容就出生在神龙江畔。
但据说原本的碧阳江只不过是一条小河,若非龙神现身,也不会有如此丰沛的水源,否则先前泛滥的洪水应该早因龙门的开凿全部被而引走了,然而现在这条江水不仅水流充沛,并早已为生活在江畔的百姓们带来了无上的福泽,于是每到逢年过节,或是特定的日子,神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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