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传第12部分阅读
凭栏眺望的缘。只听得方丈声音“四贝勒,请看,这东北方,极阔水面,就是玄武湖,那段城墙后面,便是台城”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这康熙年间的台城,我要瞧瞧。抬起头,入眼只得胤禛的后脑勺和李氏的高髻,心中自是气苦,死胤禛,王八蛋,这般防范,老娘不瞧了,总行了。胡乱的兜回梯,眼角瞥见秦锁儿抬头欲语,春花已喝骂出声“主子内急,想去茅房,不行吗?”
茅房在后山,溜达一圈出来后,我便与春花自顾闲逛。
“这便是台城?”春花凝视着眼前的城墙问我。
“或许”我也仰头瞻仰眼前的灰白高墙“瞧这墙砖上的刻字,都是明朝洪武年间。”
“史载台城,是南朝的皇宫禁城,当年,那几千间殿堂阁,萧宝卷拿黄金翠玉铺造的仙华、神仙、玉寿三殿,陈叔宝用沉香木建的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哎”我谓然长叹“如今,这六朝金粉,怕就只余这口胭脂井了”
胭脂井,相传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妃曾投其中以避隋兵。不想,终被隋兵发现,将他们三人从井中吊上来时,粉面黛目的嫔妃涕泪俱下,胭脂沾满井石栏,以帛拭之不去,遂留下胭脂痕迹,故名“胭脂井”。
张丽华,南朝金粉里与潘玉儿齐名的祸水。传说中张丽华初见陈后主陈叔宝时,刚只十岁,便以明眸善睐,光彩溢目打动了还是太子的陈叔宝。待后来陈叔宝继位后,张丽华便成功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将老婆搂在怀里、坐在膝上治理朝政的皇帝。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吟一首《玉树□花》,扶栏遥想张丽华的黑亮高髻,不想闻得春花一声轻笑“哧,主子,依奴婢浅见,这张丽华的相貌怕是一般”
嗯,我的脸侧向春花,想知道春花到底有啥高见。只听春花一本正经的与我掉文“据北宋苏辙考证,这□花,便是矮脚鸡冠花。再后来玉灼在《碧鸡漫志》中也提到‘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寸,或红,或浅红,或白,或浅白,世人曰□花。’”
“所以这玉树□花,实际上便是白色矮脚鸡冠”
“主子,你想这矮脚鸡冠花”春花故意拿手掌下压,以示非常矮“可见张丽华个子不高。”
“《南史》有云‘张贵妃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彩,进止闲华,容色端丽。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
“史书上这许多形容,竟没一句提到张丽华的身高,依奴婢愚见,这自是为贵人避讳。再联想起陈后主将其搁膝盖上,可见这张丽华身如孩童,确是不高,或许,还是个侏儒”
侏儒,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从未想过六朝金粉里竟会出一个天山童佬。
春花见只三言两语便将我镇住,心中得意,不禁越加卖弄“张贵妃发长七尺,主子,您头发虽好,较这张丽华也是逊色,她较您整多出二尺来”
“头发长见识短,头发长见识短”我无力的为自己辩解。
“是有这么一说”春花欢喜的眉飞色舞,我心底蓦的一动,想起,春花的头发较自己还短了半尺,忍不住张口唾骂“死蹄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主子,您听我下续分析”春花见好就收,立刻悬了免战牌“您想,这张丽华三尺的身高,七尺的头发,这要盘起圆髻来”春花拿手比划“可不是头重脚轻。所以张丽华为防摔跤,见天只在窗口坐着”
“南史又云‘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张贵妃居结绮阁,尝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
“主子,您想,这宫人从结绮阁下上仰张丽华,数十丈的距离,竟能看清她的相貌,由此可见,她的脸定是不小,加上头发的映衬,可不是一个,”
说道这里,春花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可不是一个,秧歌里的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春花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对于她这一番有凭有据的推理,我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辱井在斯,可不戒乎”摸到井栏上的石刻,我哑然失笑,一个大头娃娃,竟亡了一个国,张丽华倒是不冤此生。
赞叹着立起身,瞧见后山上的香积厨,心中立刻大喜“春花,我们过那里去瞧瞧”。
“师傅,四碗平安面,四份素什锦,多加香油”春花于饭桌上拍出一块银子“快点儿啊,我们急着赶路”
没一刻,面菜都上来了,胡萝卜、西兰花、椰菜花、银杏、冬菇、油面筋、魔芋,这许多菜,竟没茄子,好,实在是太好了。
游逛
()斋堂出来闲逛,撞到方丈室喝完茶的胤禛李氏,便相跟着出了鸡鸣寺。码头登船,船仓里已摆好一桌席面,候胤禛李氏坐下,我正欲坐,胤禛凉凉的瞅着我嘲弄“你不刚吃过吗,还吃?猪啊”
气苦的坐到船尾,高福递我把琵琶“绮主子,您给爷助助兴”
助兴,助你妈的头,愤怒的抓过琵琶,连带李氏不怀好意的眼神。j妇,还想害我。吐口气,转过身,我对着甲板,深呼吸,好了,抬头看天,纯蓝的天空多么洁净,低头看花,娇嫩的荷花多么高洁。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烦躁,这样不好,不好。
瞧着琵琶,我寻思,弹什么呢?现下流行的《牡丹》《西厢》,我虽唱不来全本,但于《游园》《听琴》几出名折,我也算是驾轻就熟。只是,与这秦淮画舫,胤禛李氏跟前,让我自比歌伎?所以,老娘今儿要整些高雅。
凝神校好音,我轻拨琵琶,缓缓开唱“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唱完一首《西洲曲》,心平如镜,娱人抑或娱己,赏着水中游鱼,转了曲调“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清风拂面,荷香扑鼻,手随意动,曲和水流。神思天水间,忽听到胤禛地声音“现弹的什么曲子?”
什么曲子,怔仲间,复弹拨两下,恍然“梁祝,化蝶”
“梁祝化蝶”胤禛的声音很是疑惑。
我即刻改口“两只蝴蝶”
这次胤禛听清了,没有再问,静止片刻,唤我“过来”
依言放下琵琶,起身,扑通,我半跪到地上。
“主子”春花过来扶我“您怎么了?”
“别碰”推开春花,我抱住自己的腿抽气“我的腿,麻了”
下船后转去市集,逛江陵洋货商号。
“西洋裙子”一进店铺,李氏瞅见哆啰呢、哔吱缎、波斯毯、洋花布制成的蓬蓬裙,晚礼服这些洋装便立刻化身恶虎扑了上去,而胤禛则奔玻璃镜、照字镜、西洋船模型、望远镜而去。我张望一刻,旋领春花来瞧自鸣钟和钟表,秦栓儿秦锁儿两条尾巴立刻也相跟了过来。
康熙喜洋货,洋货中又尤好自鸣钟,甚至未此还曾做一首《咏自鸣钟》诗“法自西洋始,巧心授受知。轮行随刻转,表指按分移。绦帻休催晓,金钟预报时。清晨勤政务,数问奏章迟。”所以,这大清朝的上下,都以收藏摆放自鸣钟为荣。
哎,说起来惭愧,时至今日,我屋里只得一个绮礼与我的每昼夜运行误差高达两刻钟,即三十分钟的小怀表。今儿若能再得块表,我便计划将原先这块表与了春花。
“叮咚,咚咚”,“当当当”,店里的近百架自鸣钟按着自己的轨迹胡乱的敲打时辰。我忍着烦杂在一堆黄金、玉、漆、象牙、宝石、紫檀各色材料制成的五花八门的自鸣钟中闲顾。这大清朝的自鸣钟重的是款式,于报时功能反倒不甚在意,所以工匠们的心思也都在钟面和装饰。
“叮,叮,叮,叮”又一个自鸣钟敲起了麻姑上寿的乐曲,我循声望去,一个上下三层的鎏金铜镶嵌珐琅料的空中阁水法音乐钟。(所谓“水法”,乃是西洋玩意,即呈麻花状的玻璃棒,它由机械带动,能产生流水或瀑布的艺术效果。)
方形底座,卷叶形足,正面居中为表盘,钟盘左右开光处及底座两侧均为水法。底座上部也是平铺水法,并且雕出翻卷的“浪花”,以营造“海洋”之象。中间四条金龙仰首向上,口中喷出水法,支撑起重檐阁。阁镶嵌蓝色鎏胎珐琅,珐琅上用缠枝牡丹纹围出三面垂帘拱门,中门内有寿星,两侧门内则是八仙。
正是整点报时时刻,所有的水法均匀转动,上部阁各攻门垂帘卷起,寿星,八仙列队而行。
恋恋不舍的瞧着寿星,八仙回了阁,各样上喷水、下喷水、平流水的水法也复了位置,春花便与我进言“主子,这个钟有趣儿,只不知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一个候立多时金发碧眼的外国伙计立操着怪腔怪调的中文与春花报价。
“你会说我们的话?”或许是头次见识外国人,精明的春花竟也失了方寸,居然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
“美丽的小姐,您一定是头次光临敝人的店铺。还有您,尊贵的夫人”外国掌柜转着骨碌碌的蓝眼珠,毛遂自荐“请您允许我跟您介绍我自己,爱德华哈布斯勋爵,中文名字叫穆景远”
穆景远,我点头,名字起得不错,远较后世鬼子们的白菜,啃粥,大山什么的有学问。
“尊贵的夫人,您看中的这个钟,是南边儿最新款的水法钟”穆景远直着眼睛瞧着我“这拨儿新钟,款式繁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出样儿。您若有兴趣,不妨来我们后院库房里再瞧瞧,终挑个满意的才是”
撇一眼伙计身上的蓝长衫绿马褂,再一眼花瓶里的雏菊,显而易见,这是个意大利人的店铺。意大利人,我默了一刻,立决定放弃自鸣钟,言归正传的挑选怀表。
“不必了”春花一摆手“我主子要的是怀表,你这店里若有,便都在这里瞧”
“怀表,有,有,有”穆景远殷勤的搬出一只只匣子,展开给我瞧“尊贵的夫人,这是金色珐琅粉色雏菊图案的罗马表,按这里打开,这里面的图案是可爱的天使安琪儿”
“哦,上帝,天使也不及您的美貌。我,啊,在下,精通西洋画技,只要一个下午。尊贵的夫人,只要耽误您一个下午,我便可为您画一幅小相,装饰您的怀表”
“滚”春花的脸阴沉下来“要什么我们自己有主意,再多话,这便就割了你舌头”
赶走了穆景远,我与春花各自开了匣子细瞧。
一块珐琅镀金莲花怀表,打开时能开出莲花,一块活盘罗马文字表,打开,便是个八音盒,再一块珐琅珍珠怀表,表壳镶了一百多颗一品珍珠。
正开眼间,春花与我瞧她看中的一块西洋绿水晶怀表“主子,这块好”。
哎,我叹气,春花挑的这一款,与先前绮礼与我的岫玉怀表,除了外壳儿,竟无一处不一样。
就这块,见我点头,春花便又召唤立在角落里鬼祟张望的穆景远“你,过来。这个多少银子?”
“尊贵的夫人,您喜欢这块?”
“又多嘴”春花立刻阻止了伙计的絮叨“直白说,这个多少银子?”
“五十两,但是尊贵的夫人,对于您,您只需付十两”
这一次,春花没有瞪眼,而且因担心伙计反悔,立刻从荷包里翻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这是十两银子”。等不得伙计将怀表装匣,春花直接将新表挂到我身上。至于换下来的那一块,春花自说自话的揣自己身上了“主子,横竖您有了新表,这块便与了我”
“美丽的小姐”伙计得到机会立刻献媚“您若喜欢这里的怀表,不妨再挑一块,我也只收你十两如何?”
“这块也十两?”春花贪婪的握住了那块珐琅珍珠怀表。
“是”伙计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春花反倒是一怔,看我一眼后,复又开了荷包,递银票与穆景远“这是十两”
“啊,美丽的小姐,尊贵的夫人”伙计收了银子,再一次开始蛊惑“刚才这个自鸣钟怎么说?要不还是到我们库房再瞧瞧”
这个人没安好心,我与春花在的眼神中达成共识,这里的便宜,占不得。
于是春花在左右开弓的挂好怀表后,一脸苦恼的询问我“主子,这两个表的时间都不一样,到底依哪块才好呢?”
我则得意洋洋的掏出自己的挂表看了一眼后说“当然是我这个了”
“算了”春花放下珍珠怀表“这块表,我不要了。主子,原先这块我留着也是白费,这便就还给你。”
握着两块怀表,我也很是愁苦,思量良久,一横心,终将新的那块退了回去“罢了,能省则省。我也用原先的好了”
收回二十两银子,也不敢再买东西,我便与春花闲逛店铺里西洋景。
“这什么镜子,竟这般奇怪,将我照成一个胖冬瓜。呵呵,主子,你也是个冬瓜”春花立在西洋镜跟前左照右照。
“这是哈哈镜”穆景远不死心的讨好春花和我“美丽的小姐,尊贵的夫人,您们再瞧这面”于是我和春花瞧到了自己竹竿样的形态。
正闹着,忽听得李氏唤我“绮妹妹,你来”李氏拿着一瓶法兰西香水唤我“你瞧这香可好”
“好”我点头
“既说好,你也来两瓶”李氏笑吟吟的瞧着我“好歹来南京一趟”
“我有这个”我给李氏瞧我挂的香袋“端午新做的,搁了八角茴香,你闻闻,香不香?”
李氏捂着鼻子躲闪“还行,就是味大了点”
“是”我点头认可“这便是自家做的好处,料足。姐姐若喜欢,赶明儿我新做一个送你”
“绮妹妹”李氏勉强挂笑,举着香水摇晃“我有这个,再不用香袋”
胤禛,王八蛋。进府当夜,胤禛对我说什么来着“府里规矩,轮值侍寝不许搽香抹粉”。哼,李氏用香水,倒是正大光明。
雀金尼,哆啰呢,水晶玻璃杯,蔷薇露、葡萄酒,还有我瞧中的那个八宝水法琉璃钟,我愤恨的瞧着李氏轻飘飘砸出七百六十两银子,当我四年例银。再忆起春天的鸽子鱼,我更恨得是两眼冒光,死胤禛,占我这许多便宜,竟只与我一点点分例,实在是,欺人太甚。
又是茄子
()晚饭绿柳居,高福包下一层面。雅座坐定,李氏充当主妇点菜,我气闷的眺望窗口。下便是夫子庙,秦淮河,朱雀桥,乌衣巷。华灯初上,沿河花舫,飘出的乐声里混杂着男人女人的调笑,贡院方向则是一片漆黑。
能见的便只这些,叹口气转回脸,李氏正好抬头,问我“绮妹妹,想吃些什么?”
不是茄子就行,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所以,还是接受李氏的好意好了,我思了半日,鲥鱼怕是不成,南京的其它特色呢,想到此,我点了点头“芦蒿”
李氏轻笑“刚刚点过了”
胤禛瞪我一眼,吩咐“挑这儿拿手的茄子,做两样给她”
李氏捂着嘴,忍住笑回了个“是”。
又是茄子,我瞪着眼前的茄子豆腐和茄子肉圆气苦,这四阎王软硬不吃,油盐不浸,我如之奈何。
随便挟了两块豆腐,我便丢了筷子,实在见不得茄子了。
坐车回府,胤禛李氏相携着进了上房,我自回跨院。歪到床上,抱着枕头,唉声叹气。
“主子”春花递我一个荷包。打开,是包花生米。
“春花”我抱着春花流泪“我不喜欢吃茄子,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茄子”
“是,是,是”春花一边安抚我,一边捏了花生米送我嘴里“这花生炒的不错,您尝尝”
嚼着花生,我越发悲伤“我真不想吃茄子了,春花,我要跳”
淌眼抹泪的嚼完花生,我上床睡觉,临睡前我与春花发誓“明儿再吃茄子,我一准儿跳”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二十一)
早饭照旧是茄子,但因多了碟香干芦蒿,所以我没有跳。午饭也是茄子芦蒿,改我安慰春花“下次再出去吃饭,我一气点十样八样菜,你瞧着”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二十三)
下次两天后便来了。秦栓儿打外头提着包袱进来告诉春花“高爷过来传话,爷传主子,赶紧着伺候主子过去”。
打开包袱,一套领口绣着梅花杏子红上襦搭水绿罗裙的水袖汉服。shit,死胤禛,拿老娘玩变装取乐,而老娘我,除了束手就范,还是束手就范。
抱着琵琶,我与应局的歌伎一般登上画舫。床舱里胤禛自斟自饮,瞧见我,便停了杯,打量我许久后,一仰脖,自干了。丢下酒杯,方出声唤我“过来”
挪到跟前,胤禛瞄了瞄椅子,示意我坐,自提了酒壶斟酒。落座时,没注意拨到琴弦,“铮”一声响,酒流声跟着顿了顿。凝固气氛中,我省起李氏的好处,若她在,胤禛多少还顾忌些脸面。
“不想弹”胤禛借着酒意问我
拖一刻,是一刻,定定心,我开始弹奏《西洲曲》。失衡的心百转千绕,连带着出了好几次错后,手指终拨弄到最后一个音符。
“能舞吗?”胤禛笑问我,顺手抄起把竹剪从花瓶里剪了朵碗莲簪我发上。
瞧着衣裳,我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画过一套莫愁女,这衣裳正是莫愁舞西洲曲时穿的舞衣。翠钿、红莲、绿裙、杏襦,难怪如此眼熟。
当初的模特虽是春花春柳,但舞却是我教的。今儿胤禛既如此问,显见是有备而来。想至此,我点头。
“我来弹”胤禛拿过我手里的琵琶,推我下了场。
无奈的敛肩、拧腰、倾胯,甩袖,刚摆好起式,平和欢快的曲调便响了起来。踩着节拍左右往返拧腰、倾胯,甩袖。舞蹈学于《贞观长歌》里的绿袖,所谓绿袖招兮,我心欢朗;绿袖飘兮,我心痴狂。绿袖摇兮,我心流光;绿袖永兮,非我新娘。
沧桑世情,谁是谁的绿袖?
“绮罗”胤禛搂着我叹气“爷的端午节荷包呢?”
荷包,我惶然的睁开眼,似乎,好像被春花给剪了,然后烧了,再然后丢江里去了。
“丢了?”胤禛了然的笑了笑“那就再做两个,除了原先的蝴蝶,再做个”
顺着胤禛的目光,我瞧到金色晚霞里粉色荷花苞上立着的红色蜻蜓。
不追究就成,放心的合上眼,其他的待我醒了再议。
“春花姐姐,晚饭来了”秦栓儿提食盒进来。想起茄子芦蒿,我顿时一阵失力,哎,这茄子生涯何时是个头啊?
有气无力地坐到饭桌前,入眼一盆清蒸鲥鱼,再就是菊花脑蛋汤,麻油素鸡和一碟子鲜泡菜。呆一刻,便省起这自是胤禛与我的恩遇。呵呵,胤禛,这招儿恩威并施,老娘受了。
挟一筷子送进嘴巴,我堆起欢颜召唤春花“春花,来,一起尝尝,这巧夺天工的鲥鱼”
再见
()江南多雨水,每当燕子低飞,蜻蜓满天,风雨欲来时,我便如搁浅的鱼儿一般难过,捏不得针线。待风雨过后,气候稍爽,胤禛便要传我。如此几日,我只裁了两块料子,连图样也未描。
(康熙四十年1701年六月初)
傍晚时分,天又发了黄,我倚在榻上无力的摇着蒲扇,春花也捏了把蒲扇坐我身边随手摇着。胤禛穿着朝服突然闯将进来“春花,与你主子收拾收拾,准备回京”
回京,现在?我瞧着天犯傻,顶着这么大的雨云,坐船出门?
“绮罗”胤禛将一只翠镯抹我左手腕上“江苏安徽浙江都发了大水,皇阿玛留我和十三弟巡视灾情。这里时气不好,太子也病了,你随圣驾一起回銮”
这是外事,我抿紧嘴不点头不摇头,总之不表态。
胤禛抬头审视了我一会儿,满意于我的本分,轻柔的拥着我亲昵。
“绮罗”胤禛不舍的啃咬我脖颈“娘娘跟前有李氏,你身子不好,就好生在船仓里歇着”
“你身边人手少,我把高福留下来给你,路上方便些。再敢寻死觅活”
啊,后颈突然剧痛,竟然又咬我,我不争气的眼泪瞬间滴滚下来。
呵呵,胤禛轻笑着放开我“好了,快去换衣裳,赶雨落前上船”
收拾好头脸出门,二门前撞到领客进门的戴铎,定了脚避让,然后我便瞧见了绮礼。黑了,瘦了,浸透汗水的朝服,沾着泥点的靴子。怎么会这样?还有,绮礼来这里干什么,胤禛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目相对,绮礼眼里闪出笑意,示意一切安好,勿念。
垂眼扫了自身一圈,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还算稀罕,我便瞬间拿了个主意。
“戴总管”我闪身挡住了路,迅速将镯子塞给戴铎后,后退两步“辛苦了”
戴铎对着镯子发楞,想必从未遭遇如此莽撞的贿赂。绮礼不着痕迹的冲我摇摇头,意思是胡闹。
嘻,我拿扇子挡住嘴笑,意思我就是胡闹,你怎么办。绮礼目不转睛的瞧着我,意思是我瞧你怎么收场。
戴铎总算有了反应,问我“绮主子,您这是?”
“咳”我清了清嗓子“天这么热,戴总管还要伺候贝勒爷出门,我这心里啊,过意不去”
“这点心意,戴总管只管收着,得便时添几双靴子。都说寒从脚起,这南方潮,脚捂湿鞋,容易招病”
“听说城外发了大水”缓口气,我决定长话短说“所以于饮用水上最要小心在意。水定要拿矾定过烧开后再喝,天热,喝水时加少许盐,人便不容易虚。出门在外,再忙,也别忘了水袋”
绮礼垂眼听着,额头上的发渣刺得我心酸,若非是我,绮礼怎会来此受苦。
二门外高福探头,叹口气,我让开了路“戴总管,您先请”
“绮主子,您的话,奴才记下了,只是,这镯子”戴铎将镯子转递过来“奴才实在不能收”
不收怎么成,我淡笑“那就砸了”。自领了春花,挤门而出。
坐上车,春花与我冷笑“主子,四阎王这手儿厉害”
确是厉害,我点头称是,随即便忍不住嘲笑“不管怎么样,好歹见了一面,也不枉咱们来了江南一趟”
春花闻言也笑了“主子,您说的是”
上船收拾躺下,天依旧泛黄,拖累的河水也是泥黄。水大浪高,仓窄船摇,我伏在床上装死,春花摇着扇子替我守尸。
“笃笃笃”很突兀的敲门声,春花停了扇子,没好气地开门“又什么事儿?”,随即春花的声音便嘎然变了调“李主子吉祥”
李氏又来了,我合眼装睡,听闻李氏问春花“你主子呢?”
“回李主子,主子还在睡”
“还睡?”李氏的声音很是疑惑“都睡三天了,还睡?”
“是”想象中春花点了下头“太医说主子是气血不足,昏沉易睡”
“既如此,我就不进去了。春花,好生伺候你主子。”
“是”
送走例行公事的李氏,春花接茬摇扇,我继续半睡半醒的迷糊。
恍惚间听到箫音,惶然坐起身,惊疑的瞧着春花“你听到有人吹箫吗?”
“这有啥?”春花淡然地帮我理衣“怨女们折腾闺怨,您别理她们”
“不是”我抓住春花的手“春花,你仔细听,只听箫音。你听它的曲调,是不是?”
“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是不是这首《别离歌》”
瞧见春花眼睛里明白闪烁的无误,我颓然的松开手“叫高福过来”
对着高福,我很是犹豫,支使高福查人,本身就是件祸事。思虑半晌,方搅帕开口“高管家,我忽然想起件事”
我擦擦头上的汗“出来这许久,竟然未与福晋捎东西”
“绮主子”高福不待我说完话,便阻我的话头“临行前,贝勒爷留话嘱咐绮主子好生静养”
这是禁足的委婉说法,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那我使秦锁儿去买,可行?”
“绮主子,您要东西,尽管吩咐奴才办就是了”
“这地方有什么吃食?不拘糕饼,酱菜,白酒,火腿,但凡能带的都买些来”
“是”高福恭身退了出去。
“怎么出这许多汗?”春花嘟囔着开门,吩咐秦栓儿“打热水来”
“春花”我拍着自己的胸庆幸“幸而想起东西,若是就这样回去,耳根子再不得清净”
听到我的话,春花明显也是一个寒颤,额角也立见了水气,也拿手拍胸以示后怕“就是,主子,幸亏你心地明白。这要,就这样回去,两个婆子还不闹死”
一连三天,傍晚停航时,我都听到了箫音。箫不同于笛,没有膜,声音较小,不够清亮,传不远,我由此推断吹箫人间隔并不远,或许便在这条船上。
“春花,随我出去瞧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主子,您这是”门口守着的秦锁儿瞧见我衣冠齐备的要出门,很是吃惊。
“主子,躺乏了,起来透透气,不成吗”春花拿眼挖秦锁儿“还堵着门?”
“是”秦锁儿躬身让开了道。
顺着箫音,轻而易举的寻到甲板上的吹箫人,一个蹙眉含愁的汉装歌伎。
“秦锁儿,认识吗?”春花对秦锁儿努了努嘴。
“九爷新送十三爷的歌伎,一枝花”
瞧瞧春花,比比歌伎,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耳朵,没一处想象。显见不是春花的替身。
我打量一枝花的时刻,对方也在打量我。目光对视片刻,我示好的笑了笑,便转身欲走,不想一枝花追了过来,唤我“绮福晋,留步”
嗯?我诧异的与春花对视一眼,只得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确认“姑娘可是唤我?”
“绮福晋”一枝花匆匆的与我道了一个福,立起身,却是一阵沉默。
我瞧了她一刻,见她无话,转身欲走,不想她开了口“绮福晋,奴婢素闻绮福晋博才捷思,精通音律。若得闲暇,奴婢想跟绮福晋多多请教”
“不得闲暇”春花一摆手阻住了一枝花的话头儿“我主子素患心悸,平素全赖静养。哪儿有你说的什么博才捷思,姑娘定是认错人了”
“春花姑娘”一枝花转了对象“即便绮福晋面貌与那日长亭相距甚远,但姑娘相貌却是一致,奴婢当日在场,绝无可能认错儿”
长亭,歌伎,九阿哥,我尚在沉吟,春花已逼近了一枝花“你说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世间别有用心的人多了去了,你想什么,我不管。但只别打我主子的主意”
“主子,这儿这许多蚊虫”春花拿扇子四下里拍打“咱们还是回船仓去”
“主子,没事儿”啪,春花一巴掌拍死一只开门瞬间跟飞进船舱的蚊虫“甭管这个一枝花是谁,但凡只要四阎王不追究,便谁也威胁不到您。至于四阎王”春花冷笑“您身在局中,所以不明白。但我在局外,却是瞧得分明”春花缴帕子与我卸妆“他丢不开您这张脸”
“自古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四阎王,也没得例外”
噩耗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虽然今天的章节内容与节日气氛不太符合,但我以为坚持更新更加重要
所以依旧顶风更了
一路无事的回到贝勒府,不想大腹便便的福晋正汗流浃背一身正装的候在垂花门外。
“贝勒爷吉祥”福晋抢先与李氏道福
大妇接迎侧室,这个认知刺得我异常的不安,这般滴水不漏的谦恭守礼,远较她的心机更让我警惕。
“吉祥”李氏代胤禛受礼,待福晋起身后,李氏方缓缓地福了下去“福晋吉祥”
我没有李氏的资历,便老实软了膝盖,与福晋磕头“奴婢绮罗给福晋磕头”
“绮妹妹”福晋亲拉我起身“起来,起来。爷来信说,你为看龙舟掉水里去了,还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了?”
“好了”我讪讪的与福晋道谢“都是奴婢自己糊涂,连累贝勒爷和福晋挂心,实在是奴婢的罪过”
上房告罪出来,见到久违的金嬷嬷徐嬷嬷。两个婆子立刻围过来掐我胳膊。
“哎呦,怎么出去两月,竟瘦了这么多?”金嬷嬷摇着大蒲扇咋呼“江南再好,也是金窝银窝不及自家狗窝”
“什么狗窝?”春花的毛立马炸了起来。嘿嘿,我暗笑,金嬷嬷怎么会忘了绮礼还在江南呢。
徐嬷嬷见机推了金嬷嬷一把,笑着说“金嬷嬷的意思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
唠叨着这类不着边际的话,回到我的槐树院儿。正堂坐下,受了秋花秋柳和其他婆子的头,再洗脸换衣,正乱着,秦栓儿秦锁儿领人抬箱子进院儿。
“主子”金嬷嬷立丢了蒲扇,问我“还有东西?”
“也没什么”春花轻描淡写的替我接话“好歹去了趟江南,黄酒,香醋,火腿,凉席,衣料治了些,回来应景罢了”
“主子,这些奴才眼生儿,别摔了东西才好,奴婢过去看着些”金嬷嬷匆匆出了房。
徐嬷嬷看了眼窗户也与我说“主子,这许多人,金嬷嬷一个人怕是看顾不过来,奴婢过去搭把手”
我只得点点头,自拣了把蒲扇随手摇着。
吃了饭,再囫囵一觉,起来,便见两个婆子欢天喜地的进来。
“主子,这许多惠山泉,再吃不完。不如,与我两坛,我捎家里去”
“主子,那个火腿也好,与我几条,回去也叫家里人尝尝”
“就想着自己各儿”春花不满的撇嘴“与何姨娘莺歌三少奶奶的东西理好了吗?若理好了,这便就送过去”
金嬷嬷的雀跃立马沉寂,徐嬷嬷也收了笑脸,我心底顿时起了不祥,莺歌儿出事了。
春花精乖的住了口,瞥我一眼后,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主子”徐嬷嬷思了一刻,方与我回话“莺歌儿小产了,大人孩子都没能保住。”
莺歌小产死了,怎么会有这样?我腿一软,跌坐到炕上,又听得徐嬷嬷一鼓作气的下言“何姨娘再三嘱咐,不让告诉您,就是担心您伤心。”
“这事儿,何姨娘写信告诉三爷了。三爷因想着周嬷嬷见景生情,便将她一家子都接江南去了”
“玉容呢?”这一刻我真心期盼,玉容也到了江南。
“三少奶奶”徐嬷嬷顿了好一刻才答“京里还有老太太,太太,姨娘,三少奶奶要在京里替三爷尽孝道呢”
嘣,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的断了,满脑子只得一个念头,绮礼若不去江南,若不去江南呢?
“秋花,秋柳”春花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思“把这些东西给各院送去”
“是”两个丫头答应一声过来拿东西。
“哎,等等”春花拦住两个丫头“这儿还拉了一份”
秋花与秋柳对视一眼后小心试探“春花姐姐,你大概还不知道?”
“夏格格,过世了”
啊,二十板子,便也死了?
“没瞧医生吗”我的声音飘忽干哑,好象是另一个人。
“福晋使人瞧了”秋花小心翼翼的瞧着我“是夏格格自己想不开,觉得没脸”
没脸,我摸索出床头的小镜审视自己的面容,挨了打便死,我当死几回了?
“主子”春花收走了我的镜子“水有了,您现在洗澡?”
“好”我点点头,立起身,扶着春花,进了浴室。裹着松江浴巾沉入檀香木澡桶,我轻笑“你放心,我不会怀上孩子,所以便不会小产。我也不是夏花,她若有我这份家当,管保也舍不得死”
春花自顾将皂角水倒我发上沉默的揉搓,好生无趣。
瞧着雾蒙蒙的水汽,我有了主意“春花,我知道一个秘密,从未跟人说过的秘密,告诉你,好不好”
“什么秘密?”
成功打破春花的沉默,我得意地倚着桶壁,扮无辜“啊,我忘了”
“忘了是”春花探手过来挠我痒,我裹着浴巾躲闪。
“姐姐,好姐姐”我喘着气哀告“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快说”春花总算停了手,我忍了好一刻笑,方能说话“就是,就是浴室比戏台更适合唱歌”
“这算什么秘密”春花拿瓢舀水帮我冲头,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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