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曹寅这上好的正堂花圃便成了黄花菜圃。

    “幸好，幸好”我捏着扇子拍打春花以示庆幸“当初皇上题的是‘萱瑞堂’，若是‘莠瑞堂’，曹寅这这间正堂岂非要对着狗尾草了？”

    “噗嗤”春花掩嘴轻笑“主子，您说得是。细究起来还是《诗经&8226;甫田》里说得诚恳‘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但凡一个人思念远方的亲人，原本是连地也懒怠种的，哪还有心思弄花儿呀。所以，啊，呵呵”

    春花与我相视而笑，只是乐急生悲，眼睛帘子里闯进胤禛的黑脸还有忍俊的胤祥和胤祯。

    瞥一眼胤禛，胤祥咳嗽一声，夸赞春花“春花，没成想，你这般通熟《诗三百》，但凡你主子提一句，你便都接得下文”

    正说着，忽又听到康熙的声音“十三，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回皇阿玛”胤祯抢过话头与康熙回话“儿子正与四哥，十三哥赏花，正说到皇阿玛题的匾好，便都想若能再配付门联，可不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儿？”

    “只是说了半天，儿子们竟还未得。不想”胤祯瞄着我j笑“绮福晋到先得了”

    王八蛋，我于心底臭骂，这个死胤祯，为了讨好舒舒觉罗，竟拿我开涮。

    “呃？”康熙饶有兴趣的望着我“绮罗，来，来，到前面来，将你这对子念给朕听听”

    这个，我回望胤禛，四阎王好似没有听到康熙的吩咐，但只垂着眼帘，摆明了不想淌这欺君之罪的浑水。王八蛋，我愤恨的搅着手帕，扭捏到人前“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十四阿哥说，你得了付对联？念出来，朕来评评”

    “回皇上，这个对联算不得奴婢所作”我被迫再次与康熙扯谎“奴婢见现今堂上这两句旧诗‘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用得好，便自不量力，东施效颦，依葫芦画瓢，勉为其难，画虎不成反累猫般的掐了副对子，实在不敢有污圣听”

    康熙一边摇扇一边摇头“老四，到底是什么对子，你这媳妇儿叽咕了半天，偏就不说正题。平时在家，也是这样？”

    听了康熙发话，胤禛方瞪我“扭扭捏捏的，还不拣要紧的说”

    他奶奶的，若非你老弟与老娘来这手，老娘何须来此炉子上烘烤。再说后世红学家都说堂上的这副对子是太子所作，老娘若不谦虚一下，太子可就立在一边瞧着呢，可不是老娘的祸事。擦一把汗，我愈加扭捏的拿嗓子眼儿挤出曹寅孙子的名对“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好”胤祯突如其来的喝彩声，着实唬没了我的音声，若非老娘闭嘴闭得快，一准儿会咬到自己的舌头。这出门赴宴，咬伤舌头，与出门买豆腐撞死可是异曲同工？再就是，穿越三百年，才得过来见识正宗曹家茄子，这要耽误了，可不是人生第二大恨事。我人生第一大恨，自然便是与胤禛为妾。

    狠瞪胤祯一眼，不想这厮竟放浪的飞我一记桃花后，与康熙进言“皇阿玛，绮罗这付对子如何，可配得皇阿玛的题匾？”

    “珠玑，黼黻”康熙掐着山羊胡沉吟片刻后，吩咐“老四，十三，你两个将这幅对子合写出来”

    “梁九功，嗯，绮罗，你去伺候四阿哥，十三阿哥笔墨”

    砚好墨，蘸好笔，我递与胤禛“贝勒爷，请”

    胤禛一声不出的接了笔，提腕走笔，行书出上帘“座上珠玑昭日月”，书完，将笔递给我。我慌忙接过笔，重新蘸了墨，再递与胤祥“十三爷，您请”

    康熙书从沈荃，沈荃与董其昌是同乡，所以康熙书法习的是董书。虽然康熙确在书法的临摹上下了很多功夫，他自己也很自信，没事儿便自己临个贴，上个石，摹个拓，赐给臣下。但在我看来，康熙的行书，重心不稳，笔锋偏软，可谓是软秀有余，骨力乏乏，当不得大家。

    倒是胤禛，他的楷书虽说不上好，但这幅行书上联，却书的是纵逸丰姿飘逸博美，很得董书神韵。

    一时间，胤祥也写完了“堂前黼黻焕烟霞”七个字，其字体飘逸博美，纵逸丰姿，与胤禛书的上联配合得是天衣无缝。

    哎，我无声叹气，所谓上行下效，康熙好董书，所以朝野上下，均习董书。现今的“康熙四大家”，姜宸英、汪士铉、何焯和陈邦彦，也都是董书。其实不止他们，即便我，先前卖画挣钱时，也很习过一阵儿董其昌。只是我后来银子够使，没了温饱之忧后，便不齿其为人，依旧沿习晋唐古人罢了。

    董其昌与秦桧，严嵩纯粹的政治主张不同，其一生从不参与政斗。每每风雨欲来之时，此人必定告假回乡，然后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复出仕做官。这原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招我闷气的是，董其昌将官之常情中的贪鄙、横暴、无耻发扬光大，骄奢滛逸，老而渔色，强抢民女竟成了街头巷尾说书唱戏口中的《黑白传》，以致最后于万历十四年酿出一场轰动朝野，媲美后世火烧赵家以暴制暴的民变，时有好事者纪录成一本《民抄董宦事实》。这样一个烂人，即便字再好，我也懒得习来卖钱。

    “乐圃”康熙老怀畅慰得鼻头麻点儿烁烁放光“四阿哥，是你的学生，你来评评”

    乐圃，是张英的号。眼眶中一个矍铄老头儿打康熙背后转了出来，他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张廷玉，张帅哥。

    因有年羹尧的苦难在前，我自觉地垂下眼睛，闪躲到胤禛身后，然后便听得张英的赞叹“四阿哥，十三阿哥的这幅对联，可谓是龙飞凤舞，岳峙渊停，赞扬难罄，臣欢跃钦服”

    他奶奶的，没曾想，这“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张英拍起马屁来，也是这般的露骨直白。

    到底是一国之君，即便心底美得冒泡儿，康熙还是沉着的听完张英的奉承后，方与一边的白脸曹寅说“荔轩，你瞧四阿哥，十三阿哥这付对联如何，若好，这便与你补壁”

    “奴才曹寅磕谢皇上圣恩”曹寅毫不犹豫地捧书磕头。

    瞧着曹寅光洁堪比太监的下巴，我心里打了一个转，曹寅还没留胡，那就是说，曹雪芹还未出生呢。

    鲥鱼

    ()曹府筵席，用的是“东南第一佳味，天下之至美”的淮扬菜。淮扬菜选材以时鲜见长，这个时节刀鱼一身刺，鲥鱼也硬了鳞，至于鲟鱼，我跌足懊恼，这野生中华鲟啊，可惜啊，过端午了。

    清蒸鲥鱼，我诧异的瞧着盘子，郑板桥有诗云“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分付厨人休斫尽，清光留此照摊书。笋菜沿江二月新，家家厨房剥春筠，此身愿辟千丝篾，织就湘帘护美人。”可见，这吃鲥鱼的最佳季节是早春。因为鲥鱼的鲜美，在于鳞片的脂肪，所以做鲥鱼，从不去鳞。三月春末，鲥鱼初到，名为“头膘”，此时鱼少难捕，最为珍贵，然后四月，樱桃红时，便是“樱桃鲥鱼”，已是一般官宦的佳肴，待到立夏过后，煮鱼须去鳞时，就是满大街的百姓菜了。

    “鲥鱼”舒舒觉罗不屑的拿筷子拨了拨，挟起一片笋“这鱼说起来金贵，是什么‘江南三味’之首，‘长江四鲜’之头。别说这个时节，即便开春头一拨儿贡品，曹寅巴巴的网了一百条，拿冰船装了送进京”舒舒觉罗对着笋摇头“这笋也不好。比不得春笋。”

    “皇上赏了娘娘十条，娘娘蒸了两条，因嫌刺多，不耐烦吃，便赏了四条给十四爷。爷原也不耐烦吃，我因想着是娘娘的恩典，遂耐心剔了一尾与爷。谁料想，待尝过味，爷便夸好了”舒舒觉罗炫耀般叹气“哎，四条鱼啊，那么细的刺。打经了这一回，我啊，再吃不得鱼了”

    话语间，舒舒觉罗的细眉纠到了一起，嘴巴也宛成樱桃模样，再拿手帕掩住，将一个美人蹙眉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不是”富察配合地轻笑“娘娘也赏了四条鱼与十三爷。爷嫌清蒸没味儿，便使人炸酥了吃，居然甚好。明年，你不妨试试”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我与心底可惜，蓦然想起，十条鱼，德妃自己两条，四条与十四，四条与十三。德妃，竟未有鱼与胤禛？活该，我幸灾乐祸，横竖，即便胤禛也有四条鱼，也落不到我碗里，这样大家都没有，好，很好。

    “嗯，这确是个法子”舒舒觉罗旋即转了方向“李姐姐，您不趁热尝尝”

    “不了”李氏摆手“这鲥鱼去了鳞，还是鲥鱼吗？今年水大，门下孝敬的鱼也多，刀鱼鲥鱼鲟鱼，一个春天便未断过。只是咱们满人，不比他们南蛮子，素不耐烦这些琐碎。即便是他们的孝心，但凡尝尝也就罢了。若真说起吃鱼，还得是黄河的鸽子鱼，味美刺少不算，还能解酒”

    李氏一席话说得富察，舒舒觉罗心悦诚服，频频点头，却将我气得一个倒卯。原来贝勒府里一个春天有这许多种鱼，甚至还有我只闻其名，两世也未得睹真容的鸽子鱼，胤禛，王八蛋，我咬牙切齿举起筷子，直奔鱼鳃下的划水而去。

    鱼肉鲜嫩，肥美，爽滑，当得起“鲜诱神仙”的评语，再无犹豫，我对着鱼盘频频举筷，决心捞回一个春天的本儿来。至于李氏，富察，舒舒觉罗的嗤笑，老娘压根不放在心上，美食当前，老娘决不为自己找别扭。

    正专心对付鱼刺间，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没一刻便有太监进来回报“回皇太后，各位主子，皇上夸曹寅家的豆腐做得好，赐名为‘八宝豆腐羹’，宣了做菜的厨子张东馆，命入御膳房，刚又赐了五品的冠带”

    八宝豆腐羹，所有人的眼光瞬间汇聚到桌上汤碗里，宜妃机警，立装了一碗奉与皇太后“皇太后，您也尝尝这八宝豆腐羹”

    “好，好”皇太后的嘴未及碰到勺子便已开始夸好“这豆腐羹，五颜六色的，看着便觉开胃。都别瞧着了，大家都尝尝，尝尝”

    一声令下，百勺争舀，我也抢了两勺，咕咚咕咚咽下，便继续收拾鲥鱼。将这个时节的鲥鱼做到这个水平，曹寅，真乃牛人也。

    吃完一整条鱼，意犹未尽的立起身，张望一刻冷清筵席，将瞧中的几样点心收进袖袋，塞进荷包，方施施然出来。

    春花眼尖，瞧见我立刻跟了过来，寻到花园假山深处，我悄声问春花“你席面上可有茄子？”

    “有”春花点头

    “味道如何？”

    “一般”春花侧脸想了一刻，继续“也就拿鸡炒的”

    这就是了，我高兴的拉住春花“春花，晚上若还有茄子，你弄些出来我尝尝”

    “油滴滴的，怎么弄”春花翻白眼

    “我不管”我撒泼“管你是偷是抢，总之，你弄出来给我”

    “怎么了”春花讶异的瞧着我“主子的席面不好吗？”

    “还成”我叹口气“就是没茄子”。

    没精打采的立了片刻，春花问我“那个八宝豆腐羹，怎么样？我听说好的跟琼浆玉液似的”

    “也一般，说到底，还是菌菇鸡汤火腿调味。这道菜出彩的地方就在是清淡鲜爽，正合现今这个时气。若要真讲究功夫，倒是今儿席上的鲥鱼，也不知那个曹寅花多少心思才整出这么个做法”

    “嗯”春花的眉毛抬了起来“鲥鱼？那不是时令菜吗？”

    “是啊，所以我才说曹寅心思灵巧。现在这时节，鲥鱼虽说硬了鳞，但肉质较春天要肥嫩许多，依我揣测，他家厨子做这道菜时，定是先将鱼鳞刮下来后，又贴回鱼身上后再上的锅，待蒸熟后，抖了鱼鳞。这样蒸出来的鱼，既不失鱼鳞的鲜味儿，又免了剔鳞的麻烦”

    “只是，这鱼鳞如何从配菜里分出来，我还没想透”

    “白说这半天”春花泄气的踹了山石一脚“我席上又没有”

    嗯，我沉吟片刻，得了主意“今儿晚饭若还有鱼，我便留下来给你。你若有茄子，弄出来给我，如何？”

    “成交”春花扬起手，我赶紧举巴掌迎了上去，啪，啪，两声，达成交易联盟。

    挂心许久的茄子有了着落，我心中欢喜，便掏出袖袋里的糖酥饼，递给春花“曹家这样甜点有些意思，我带了些与你尝尝”

    茄子

    ()“呵呵”假山石壁突然发出一串儿怪笑，我一惊，手里的酥饼砸到地上，粉身碎骨。话说那一等富贵人家，住腻味了高屋大轩，便喜于假山中砌两间石室，不想今儿曹寅这山房里正有人。思明白缘由，我赶紧招呼春花“梅香，快跑”。

    先前，据我的不完全统计，丫头中的重名，以梅香列为第一。所以我与春花私下约定，但凡闯了祸事儿，便以此来掩人耳目。只是，不想，今儿头回用，便用错了对象。

    “郭络罗绮罗”好像是胤禛的声音，果然，顺着声音，我瞧到了假山头上冒出来的胤禛顶着的锅盖脸。

    完了，我悲凉的踩着饼渣请安“贝勒爷吉祥”

    “吉祥”胤禛牙磨的似要撕了我。

    “咳，老四”这是康熙的声音“别难为你媳妇，想吃茄子，呵呵，也不算什么大事”

    “皇上圣明”曹寅接口“说到底，还是奴才伺候不周。幸庶福晋提醒，晚席一定有茄子”

    胤禛瞪我“等赏吗，还不走？”

    我如蒙大赦，牵着春花撒腿奔逃。

    曹寅，雅人，除了会做鲥鱼煮豆腐烧茄子外，还会编剧。眼下这台上演的便是曹寅自导自演的昆曲《续琵琶》。他奶奶的，奴才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顶天了。

    《续琵琶》述的是东汉才女蔡文姬的乱世沉浮的三次婚姻。蔡文姬的父亲是书《曹娥碑》的蔡邕，所以蔡文姬的第一次婚姻是门当户对的大学子卫仲道，可惜啊，好景不长，出嫁不过一年，卫仲道便因咯血而死，蔡文姬因遭夫家唾骂“克夫”，就此便愤而归家。

    时董卓乱汉，王允行美人计使吕布诛杀了董卓。蔡邕感先前董卓之礼遇，为其的一声叹息，触怒王允，以致被当作董卓同党下监坐狱，身遭横死。

    不想屋漏又招连绵雨，董卓死后，天下无主，胡人便趁虚而入，掠掳中原。可怜蔡文姬无父无夫无兄无弟，千金之躯，与此乱世之中，竟沦为胡人战俘。

    蔡文姬此番惨痛，落于《后汉书列女传》中只二十四个字“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

    二十三岁的少妇，“没”于人手十二年，生二子，我唏嘘，只一个“没”字，道尽了蔡文姬多少伤心，多少苦难？没有婚娶，便只是侍妾，高傲的心从此蜷伏于女奴的卑微，外焦内迫的屈辱，不是当事人，又怎能明了？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转悲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戏台上的蔡文姬抚琴而歌，我坐台下心有戚戚。《胡笳十八拍》中蔡文姬的一切苦楚都起源于被掳，与我被指婚，可是同病相怜，同苦共源？

    听完《胡笳十八拍》，我再无心瞧下续曹操如何为蔡文姬指婚。只是因有了饭后那一出，我更不敢离席躲避，只得度日如年的挨挪时光。

    好容易等到晚席，果真上了茄子，我感慨万千的挟了一筷子，只觉味道尔尔，真如春花描述的一样，就是鸡吵茄子。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十七）

    没精打采的回到住处，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早上秦锁儿送早饭与我，瞧着清炒茄丝，糟卤茄子，我欲哭无泪，脑海里不期然浮出胤禛的冷笑“喜欢吃茄子，是，那就吃”。

    午饭四样，鱼香茄子，茄子条，茄子煲和茄瓜汤，瞧瞧春花，与我一般的菜式。晚饭照旧茄子。连着三天，即便厨房尽心的做了三十道不同样的茄子与我，终究只是茄子。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二十）

    早上春花皱眉瞅着玫瑰卤茄子和虾酱拌茄子，与我说“主子，您还是找贝勒爷认个错。不然，这甜酱，咸酱的怕是个没完”

    我想也是，蔡文姬连孩子都生得，我跟胤禛服个软也不算什么。

    上房院口瞧见高无庸提着衣包，便知来的不是时候，转身欲走，偏高福声音洪亮的与我打千“绮主子吉祥”

    吉祥你个头，搅了胤禛春梦，我便要多吃两日茄子。明知高福这是借机抱复，我依旧随手扯了腰上的荷包递与他“高管家，您辛苦了”

    还是银子的面子大，高福接过荷包声音便缓了“绮主子，您这是？”

    我讪笑“我来与李姐姐请安，既然没起，一会儿再来就是了”

    转回屋挂了新荷包，坐了没一刻，李氏便使人来请。回到上房，李氏正喜眉高挑的对镜梳妆“绮妹妹，爷说今儿逛金陵，你去不去？”

    搁平时，我定回不去，但这两日，因吃多了茄子，满腹酸水无处可泻，我便决定与李氏也添些堵“多谢李姐姐，奴婢去”

    “哦”李氏怔了怔，转回脸瞧我，随即瞧着门外立起身“爷怎么来了？”

    “贝勒爷，吉祥”我慌张请安

    “还没收拾好”胤禛无视我的请安，只问李氏。

    “就好了。这不绮妹妹来了，想着邀她一起去”李氏挽着胤禛的手进屋。

    听了李氏的话，胤禛方转脸打量我“你也去？”

    “奴婢，奴婢”我狠狠心，拼了“奴婢伺候贝勒爷，还有李姐姐”

    “高福”胤禛唤高福“你下面的人都怎么伺候的，由着她穿得象个花子”胤禛指着我，我低头瞧自己的衣裳，内府新丝软绸，春花的手艺，真挑不出那里不是。

    “找得用的人，替她好好收拾收拾”

    说是收拾，其实是去收拾，拆散旗头，洗净脂粉。镜子里春花气鼓鼓的瞧着秦栓儿与我梳头，间或瞄我一眼，责问我忍到何时。问题是我已调动所有的感知细胞凝神于头顶，可依旧感觉不到丝缕疼痛。这该怎么办？

    插上高福新拿来的玉簪，秦栓儿垂手退下“主子，好了”。

    站起身，晃晃头，蹦一蹦，发髻纹丝不动，我只得瞟瞟春花，示意这招不灵。

    衣服也是高福新拿进来的，湖绿的旗服，料子与我家常衣服一样，拉扯半天，我还就真瞧不出好在哪里。待换上衣裳，对着镜子，瞧到领围袖口一道道滚边，我无聊的数了一遍，天啊，竟是十八道滚边的竹笋装。

    府门前上车，胤禛与李氏已在车里等候多时，讪讪的告了罪，低头坐到胤禛右手边，心里这番懊恼，就甭提了，早知要扮竹笋，我宁可坐在院子里吃茄子。

    进香

    ()马车行至一个码头停了下来，高福过来打千儿“爷，这便是进香河码头，鸡鸣寺进香，都在这里坐船”

    鸡鸣寺，梁武帝四次舍身之地，被誉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刹。后历经战乱，至明初时仅存瑞仪和柏堂两个大殿。明洪武元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因多年战乱，南京城内冤魂太多，朱元璋得高人指点，于南京城十个城门口，各修一座大庙，以安定人心，救拔冤魂。因鸡鸣寺不止靠近城门，自古更是皇家寺庙，所以朱元璋更是大修特修拓展扩建了鸡鸣寺。

    跟随胤禛李氏上了一艘立着“朝山进香”旗帜的画舫，我一阵儿好笑，这“朝山进香”原是道士们的把戏，不想胤禛给搬鸡鸣寺用来了。

    胤禛信佛，信得入迷，为此每年还花银子买替身送庙里去做和尚，至于斋戒做法事，那更是家常便饭。只是，府里长走的章嘉活佛是个喇嘛，不想，今儿胤禛抛了门户之见，奔鸡鸣寺这禅宗圣地来了。

    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是个印度人，从印度渡海来到中国弘扬佛法，喜佛的梁武帝闻讯后便将其迎进鸡鸣寺说法。

    梁武帝，历史上著名的“皇帝菩萨”。皇帝菩萨，和尚阿哥，眼瞅着胤禛，念叨着梁武帝，我忽觉好笑，原来，胤禛与一千两百年前的梁武帝，萧衍，竟是如此相似。

    世人均知梁武帝信佛，却绝少有人知道萧衍这个皇帝位置，乃是杀君篡位所得。

    萧衍的父亲萧顺之是南齐皇室的宗亲，所以萧衍年少时不止家教不错，老师也很出名，竟是南齐武帝萧赜之次子，与文惠太子萧长懋为同母弟的萧子良。当时萧子良官任司徒，便在这鸡笼山上召集萧衍这些名门博学俊少，抄写《五经》和百家著述，依据《皇览》范例，编成《四部要略》千卷。

    编完书，出了师，萧衍出仕，于卫将军王俭手下做了武官，不久便因言谈举止出众，办事果断机敏，升为参军。齐武帝过世，继位的皇太孙萧昭业只知吃喝玩乐，招致宗室不满。时掌权大臣萧鸾便招宗室能人商议废帝大事。萧衍献计使萧鸾阴谋得惩，废了萧昭业，立了萧昭文。萧鸾不是曹操，未及三个月，便又废了萧昭文，自己做了皇帝。萧鸾做皇帝后，论功行赏，升自己这个能干的堂侄儿萧衍为黄门侍郎，自此，萧衍开始显赫。待第二年，北魏的孝文帝亲征北齐，萧衍领兵大败孝文帝。

    哎，我摇头叹息，萧衍文武双全，文谋武功，当年那是如何的意气奋发啊！

    再后来萧鸾死了，他的儿子萧宝卷即位，这便是“步步生莲”典故里的东昏侯。

    或许是为杀人太多，萧鸾遭了报应，只得了两个残疾儿子，大儿子萧宝义半身不遂，小儿子萧宝卷不只口吃，还是个实心萝卜。所以萧鸾临死也不得闭眼，喘着气告诫萧宝卷“作事不可在人后”，要他果敢诛杀。于是萧宝卷便果敢诛杀了，没一年，便以碍他玩闹为理由杀光了萧鸾留给他的顾命大臣，再然后便是野马脱了缰，想杀便杀，再没了顾忌。

    这样一个混球，却是歌舞伎出身的贵妃潘玉儿跟前的乖乖虎。每每归省，潘玉儿坐车，萧宝卷必不避人眼的御马护随。至潘家后，萧宝卷会老实与潘玉儿父母行礼，称潘玉儿父亲“阿丈”，再然后，便是洗锅，刷碗，拣菜，盛饭，做足贤德女婿的一切文章。

    这还不算，因潘玉儿的父亲是小商贩，潘玉儿自小便习得讲价技巧，萧宝卷为将潘玉儿这项技艺发扬光大，特于宫中花园辟了条商业街。这是，据我考证为史上第一的商业步行街，街旁店铺林立，宫人扮作的商客来来往往，为了维持秩序，萧宝卷封潘玉儿为史上第一个市管，他自己则甘当潘玉儿的秘书，负责笔录。最终这场玩笑的极致，便是“步步生莲”。

    萧宝卷使工匠用黄金凿成一朵朵金莲地板，铺在他与潘玉儿新砌的宫室里，轻盈的潘玉儿行走其上，袅袅娜娜，好似“步步生莲花”。而这潘玉儿的脚更被后世誉为“三寸金莲”。

    潘玉儿，我悠悠神往，这样一个美人儿，走路的衣袖步态该是怎样的影绰风情，动人心弦，以致，现世的衍圣公夫人，也要缠足肖步。

    萧衍起兵灭了萧宝卷，立了萧宝融，从此与曹操一般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内事外事一手掌控。做了三个月曹操，萧衍自降辈分，改当曹丕。一时间大齐境内迷信活动风起云涌，先是“行中水，为天子”的民谣，再是天文符谶，最后萧衍方三请三让的接了萧宝融的禅让，以一块生金取了萧宝融的性命，占了这天下宝鼎，建起了大梁王朝。

    登帝初始，萧衍与胤禛一般节俭。哦，错了，应该说现在的胤禛效仿萧衍，什么“一冠三年，一被二年”，什么“一日一餐，咸菜稀粥”，总之，人前生活上胤禛完全山寨了萧衍。

    哎，我叹气，胤禛既以萧衍为偶像，为啥就不能学学萧衍于儿女之情上的大度呢？

    萧衍的次子，萧综，乃吴淑媛所出，而这位吴淑媛先前曾是东昏侯的嫔妃。吴淑媛跟萧衍不足七月，便产了萧综，所以世人都说萧综的父亲是东昏侯。萧衍则丝毫不以此为意，对萧综封将封王。只是，人言可畏，萧综有了自己的想法，在抵抗北魏时率部投诚，并改名萧缵，并执孝子礼与东昏侯斩衰。萧衍闻讯后为此大怒，立贬吴淑媛为庶人。可待听闻萧综有回来的意思后，萧衍便让吴淑媛给萧综送儿时旧衣，没想萧综疑心重，没有回来。后来，待吴淑媛病死后，萧衍便看破红尘，热心佛事。

    吴淑媛，先前得分潘玉儿专宠，后轻盖萧衍绿帽不算外，还度化了一个“菩萨皇帝”。我若得吴淑媛一半能耐，必不会活得如此憋屈。吴淑媛，哎，我接茬叹气，绮罗不及你多矣。

    “绮妹妹”李氏唤我“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叹起气来？”

    眼角里胤禛手心里转动的佛珠突然停了，我慌忙描补“李姐姐，奴婢听说这江宁建业寺有一僧厨，素菜烹调技艺精湛，号称‘一瓜可做数十肴，一菜可变数十味’。倒是这鸡鸣寺，却从未曾听得有如此人才”

    “绮妹妹”李氏手帕捂上嘴角的一刹那，眼珠子也不经意的划过胤禛脸颊“今儿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建业寺，下次，今儿去的鸡鸣寺”李氏德语气忽的兴奋起来“昨儿皇上刚刚游过，还为寺庙御题了‘古鸡鸣寺’的门匾”

    我说呢，李氏平素拜神，都只拜送子观音，今儿来这药师殿做啥来了？原来根源在此。

    立于挂着康熙手书的“古鸡鸣寺”御匾山门下，昂首仰望，寺庙依山而建，钟声鼓声诵经声中殿堂阁台房宇达重重叠叠巍巍然然香烟弥漫云雾飘绕，好一处庄严佛土。

    鸡鸣寺主供药师佛，出名的却是观音像。坐南朝北倒坐观音的佛龛前，一幅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很有几分禅意。

    “绮福晋”待胤禛李氏上过香后，主持方丈也燃了三支香与我。

    想起一年前宫里佛阁进香的事儿，我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当日明明与了老娘一根上签，结果现实却是老娘与四阎王为妾，九死一生，今儿还想蒙老娘的头，真是白日做梦。

    昂首立着，我不接香，只问方丈“念佛是谁？”

    白眉方丈的眉毛闪了两闪，眼里一片清光，低头合掌“南无观世音菩萨”

    滑头和尚，我心里暗骂，手却指向了菩萨“大和尚念观音，观音掐珠又念谁？”

    “南无观世音菩萨”

    噢，我恍然“这可是菩萨教诲世人‘求人莫若求己’？”

    “南无观世音菩萨”白眉和尚自己将香敬入香炉。

    功德

    ()“大师”身前，李氏与和尚恭敬行礼“大师，我家爷想做个水陆道场的功德”

    又要做法事，我无聊的望着屋顶翻白眼，做法事若真有效用，萧衍也就不会饿死了。

    水陆道场，又叫水陆法会，其全名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翻译成白话，便是“普渡一切四圣六凡，佛、菩萨、缘觉、声闻，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在内的水陆空三界众生，使之离苦得乐，趣入佛道”

    法会不只名儿响，排场也很大。法会会期八天七夜，分设七个坛场。除了常规的大坛（礼拜梁皇宝忏、施放焰口、斋天、放生等）及华严坛、净土坛、法华坛、药师坛、诸经坛六大坛场讽诵各种大乘经典，专修各经典法门外，法会还有最为殊胜的内坛，其主法者将依靠观想与四圣六凡交流，所以又有结界，发符悬幡，请上堂，供上堂，告赦，授幽冥戒，供下堂，圆满供，圆满香，送圣等一系列仪轨。而编修这些仪轨的人，便是梁武帝萧衍。

    梁武帝修制水陆仪文的因缘是一场梦。有一天梁武帝在龙榻间梦到一位神僧来访，这位神僧告诉他说：“在六道四生里不断轮回的众生，辗转生死，受无量苦，却又求出无门。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拥有无上的权利与方便，何不作水陆大斋，普度水陆间一切含灵有情的众生呢？”

    醒来之后，武帝思量梦境并询问朝内群臣的看法，群臣间没有人能明白梦境的含意。这时候国师宝志禅师劝武帝广寻群经，并认为定以缘由含蕴其中。武帝即于法华殿迎请《大藏经》，早晚和宝志禅师一同批览群经。待阅及“阿难遇面燃鬼王”的典故后，总算恍然大悟，便依《无量威德自在光明如来陀罗尼》施食法为核心，花了三年制成水陆仪文。

    当时粱武帝制成水陆仪文后，在宫廷内严建道场，于佛前不点灯烛，手捧仪文，向佛前发愿：“若此水陆仪文能资助六道，广度有情，道理契合圣凡，愿我礼拜后，灯烛不燃自明；若此水陆结构仪式未详，无所利益众生，则灯火晦暗如初。”

    祝愿之后，武帝开始在佛前执礼。第一拜拜下，顷刻间灯烛自然通明，光耀大殿；第二拜拜下，宫殿微微震动，显示安祥；第三拜拜下，天空飘下香花，预示祥瑞。武帝因此得大信心，于是在二月十五日，于今天大陆的镇江金山寺，命僧佑律师亲宣其文，举行了史上第一次水陆法会，当时利益群品，感应的事迹很多，从此水陆就在中国流传开来。（这一段，为网上流传的佛教《水陆法会》的介绍，末学贴过来与大家随喜）

    斋戒，修庙，舍身，编经的萧衍一见达摩便迫不接急待地询问“我做了这些事情有多少功德?”

    达摩答曰“无功德。”

    萧衍问“何为无功德？”

    达摩曰“此但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萧衍问“如何是真功德？”

    达摩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萧衍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曰“廓然无圣。”

    萧衍问“对朕者谁？”

    达摩曰“不识。”

    刚愎的萧衍解不了达摩的机锋，便求教于师父志公禅师。志公听后对萧衍说“达摩是观音菩萨乘愿再来，他的开示便是传佛心印啊。”，至此萧衍方恍然，便再来寻达摩，而此时达摩已离了鸡鸣寺北上。

    萧衍追达摩至江边，达摩随手折一枝芦苇，掷于江中，脚踏芦苇，悠然渡江而去，这就是著名的“一苇渡江”的故事。

    如今的胤禛，也是这般的“惟慕有为佛事”，竟使银子于这“直指人心”禅宗和尚与他祈福，不想，这“明心见性”的和尚竟也应了，脸色甚欢的与胤禛进言“四贝勒放心，小寺乃千年古刹，别说一千零八十人的水陆道场，即便十万八千僧尼的大佛事，史上也曾有过”

    “贝勒爷，别不信，小寺这观音堂后，尚有一九层佛塔，庄严肃穆，便是当年佛事的见证”

    （阿难与鬼王

    一天，阿难在树林间修学禅定时，忽然看见一位只剩皮包骨，满脸火焰熊熊燃烧，痛苦非常的鬼王，来到阿难的面前。

    阿难问他：“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鬼王回答：“我叫面燃，特地来跟你说，你三天以后，也将堕落饿鬼道上，受到和我一样遭遇。”

    “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这样的果报？”阿难担心害怕地请教鬼王。

    “如果你可以在明天布施百千个饿鬼及百千个婆罗门仙，各施一斛饮食，并供食三宝，仗此功德，即获增寿。”

    阿难知道以后，内心惊恐不已，忙向佛陀禀报。

    阿难在万分惊恐之下求救于佛陀，佛陀教阿难：“《陀罗尼施食法》，使加持过的食物成为法供，可以上奉佛、法、僧三宝；平等下施饿鬼等众生，食物经观想修法后，由少量观为无量无边，施食给所有鬼众，消除众鬼的痛苦，令他们舍去鬼身，生于天上。”）

    （六祖关于梁武帝这段功德的解释：

    公曰：‘弟子闻达摩初化梁武帝，帝问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摩言：“实无功德。”弟子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师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台城

    ()大殿出来跟着主持登爬九层佛塔。沿着一圈一圈螺旋上升的金丝楠木梯，转上宝塔顶层，塔檐八面叮咚叮咚的风铃声中，烈风钻进我袍褂，鼓起我飞腾的。探手扶栏，不想手被人架住，定眼细瞧，竟是秦锁儿的胳膊。

    “主子，塔顶风急，您慢点儿”

    有这么一个保镖，我自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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