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传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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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水土不服,病逝于福建仙霞岭。

    阮大钺《燕子笺》里的华行云,侯方域《李姬传》里的李姬,孔尚任《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一脉相承的三个侠义名妓。呵呵,想起孔尚任与《桃花扇》结尾煞费苦心地为侯方域设计的出家为道的结局。或许,孔尚任对于侯方域入清后的处境,除了同情和宽容,又或者更是一种不能明言的感同身受。这正是“兴亡旧事又重陈,北里南朝恨未申。桂苑旧传天上曲,桃花新写扇头春。是非谁定千秋史,哀乐终伤百岁身。铁锁长江东注水,年年流泪送香尘。”

    “主子,想什么呢”春花在一边拉扯我衣裳“该咱们走了”

    “没什么”我随口敷衍“我只想着但凡男女亲事,这开头便不能马虎。你想侯方域送李香君一把扇子,扇与散同音,可不是个凶兆?所以后来,他二人才起了这许多波澜”

    “再就是,此次江南若能见到春柳,要记得提点她,名士才子什么的都不太靠得住,能不嫁还是不嫁了”

    孔园

    ()孔府花园虽说不算顶大,假山、池水、竹林、石岛、亭台、水榭、花坞、曲桥、香坛却也俱全,至于奇花异卉,古树名草,则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迎面一棵柏树,五枝分叉,中生槐树,取名“五柏抱槐”,可谓一奇;再一堵绘了高树、云湖和土土岸远伸的厚墙,无论立在哪个角度,土岸位置始终不变,画面所有景物仍各就各位,其“大路无边”之意,又是一奇。再看芍药圃,“杨妃吐艳”、“铁线紫”、“观音面”、“冰容”、“金玉交辉”、“莲香白”、“胭脂点玉”、“紫金观”,云集天下名种,其花形之妩媚,花色之艳丽,即便先一世的扬州芍药也莫能敌。

    这样一个园子,赏的虽是景致,堆积的却是银子。

    园子里有石碑,铭着花园大修的典故。

    园子始建于明弘治十六年,由弘治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东林党领袖李东阳监修。明朝宰相跑来孔府修园子的缘由是李东阳的掌珠许给孔子第六十二代嫡孙、衍圣公孔闻韶为妻。李姑娘听闻婚讯后,便告诉父亲“虽然未来夫家的府邸、人品都称心,倘若花园不如意,也不能嫁。”

    他奶奶的,老娘怎么就没得与李东阳做女儿的福分。

    再修,便是严嵩。探掌摩挲石碑,石碑冰凉入骨,我心底却闪出一星火花,门楣上的匾,花园里的碑,即便大义若衍圣公,这心底于这严夫人可有一处温柔?而这位严夫人,潺潺弱质,偏摊上严嵩这样的j臣祖父,严世蕃这样的好色父亲,衍圣公这样的圣人丈夫,还有衍圣公府上下这群女眷,这是怎样一个富贵的后院儿啊?

    坐在阁老凳上,我细数,当代衍圣公孔毓圻前后娶过的三个夫人,元配夫人张氏,是直隶、山东、河南等处总督、兵部尚书张铉锡的长女。继配夫人叶氏,是山东按察副使叶方恒的第三女。继配夫人黄氏,是陕西巡抚黄尔性的女儿。嗯,无一不是名门闺秀。

    隔着席,我打量黄夫人,短衣长裙的汉装,行动进退有序,无人搀扶下,路也走得很是稳当。三寸金莲,盯着裙摆,我推演当年那位严夫人,如何以三寸金莲支撑起如此沉重的发髻和珠冠。

    “绮妹妹,瞧什么呢,瞧得如此专心”富察悄声问我。不知是否是赢钱的原故,富察对我很是罗友善。

    “奴婢瞧孔家小姐,真不愧是圣人之后,娘娘跟前很是有礼”

    “既这么喜欢,帮你爷娶回去做你姐姐岂不甚好”舒舒觉罗捂着嘴嘲笑。舒舒觉罗仗有十四阿哥的宠爱,说话总是带刺。

    我无言笑了笑,不接话,孔家的女儿怎会与人为奴为妾?

    看戏

    ()随着孔宴第一道菜“八仙过海闹罗汉”的上席,戏台上的锣鼓响了,花园子随即热闹起来。

    “八仙过海闹罗汉”是一个中心圆圈四周分成八格的大圆盘子。格子里装的是鱼翅、海参、鲍鱼、鱼骨、鱼肚、虾、芦笋、火腿“味中八仙”,至于罗汉,呵呵,拿鸡块在圆圈中堆出来的那个罗汉钱便是。

    夹一筷子鱼翅,再瞧戏台,一旦角扮演的祝英台正在嗯嗯呀呀的念白“祝府本是书香门第,孩儿远去求学,为的是知书识礼。孩儿也曾听爹爹说过,古时有曹大家、蔡文姬,都是一代才女,留名千古,难道孩儿就学不得她们么?”

    喧闹声越来越大,即便竖着耳朵,旦角的念白也听不真切,无奈的环顾四周,这许多女客,除了我竟无一人看戏。李氏,富察氏,舒舒觉罗的眼睛均注视着皇太后,太子妃,宜妃,德妃的眼光方向也是皇太后,太子妃,绮霞,绮云,其他阿哥女人们的眼睛也是皇太后,太子妃。所以,我便也看了过去。

    仁宪皇太后,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太太,胖墩结实的身段儿,虽说年轻时不得顺治皇帝的欢心,但现下看来,却是个浑身福气的老佛爷。花白的两把头上插着凤凰衔珠的宝钿,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宝石于烛火下闪着宝光,明黄龙袍上的金丝珠扣也是熠熠生辉,自我这个位置仰望,活脱一个鸟头豹身的瑶池王母。

    王母驾前,一拨儿接一拨儿的诰命正领着女儿朝见。按理说,但凡今晚有资格朝见的地方大员,不拘满汉,多少都读过书,可轮到卖女儿,还是一点也不含糊。女儿们也都争气,琴棋书画女红园艺的轮轴转,精彩激烈远胜现代选秀。

    “皇太后,这些纨扇乃臣妾女儿所绣。臣妾女儿想着天热,皇太后,各位娘娘素常又在北方,所以特特的赶了这些扇子,这份儿孝心,还请皇太后,各位娘娘们明鉴”嗯,这许多苏绣纨扇,竟连我也有幸得了把凤蝶牡丹的扇子。摇着扇子,我掐指算计,以一把扇子半月计,这几十把扇子,嗯,看来这位三品大员的年仅十五的女儿,怕是自康熙上次南巡,康熙三十八年始,便开始准备了。

    “启禀皇太后,这是奴婢女儿为皇太后祈福抄写的《金刚经》”一个二品诰命与皇太后絮叨,至于她的女儿,一个形容尚小身量未齐的黄毛丫头正咬牙切齿不负重荷的端着一个码列黄本经书的大托盘。这么高一沓手抄本儿,若是蝇头小楷,我沉吟,没得一千,也得八百。哎,这也太假了,就这三块豆腐高的丫头,即便自娘胎里开始抄书,也抄不得这些。

    无怪诰命贵女们如此挣命,这事儿原也有些因由。康熙于康熙二十八年第二次南巡时,打南边带回个知县的女儿,王氏。这王氏自进宫以来,圣眷异常,三十二年生皇十五子,三十四年生皇十六子,四十年生皇十八子。这么,自打王氏入宫以来,康熙共得的四个儿子,有三个出自王氏的肚皮。虽说这个王氏至今也未得封号,但因有良妃的模子在前,王氏封妃指日可待。即便不能封妃,只说这三位爷,但凡大了,这王氏娘家,便是三位阿哥的舅家。所以冲着这份威势,贵妇秀女们暂且都收了羞涩,一个个摩拳擦掌,涌出千军万马争独木桥的气态。

    再有那心思灵活的,掰起手指一盘算,王氏刚入宫,是三年抱两,这第三个儿子,则足足隔了六年,所以有些眼光,目标长远的,便相中了太子胤礽。虽然胤礽已有嫡妃石氏,皇长孙弘晳,可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现今康熙已死了三个皇后,先前顺治爷也死了三个皇后,所以这石氏做不做得皇后,能不能做稳皇后,还真是两说。再就是弘晳,皇长孙而已,但凡有了皇嫡孙便得靠边站。

    拨弄着各自的小算盘,这拨人朝拜完皇太后,便接茬奉承太子妃。

    “石娘娘”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面色通红的与太子妃展示一盆花卉“这是奴婢种的‘一品红’牡丹”

    “好”石氏微笑着赞赏“难为你,小小年纪,便能有这份心思”

    一个清雅的淑女则抱着琵琶行上前来自说自话“娘娘,奴婢素闻太子殿下与娘娘均精通音律,故新学了一首《江南游》,这便就弹将出来,还请娘娘不吝赐教才好”话语间,琵琶声便响了起来。

    借着烛光,我瞧到石氏呆木的刹那,不禁看戏淌眼泪替古人担心般替石氏叹息,可怜石氏这只凤凰,周旋于一群抱藏祸心的草鸡群中,雍容大度,欢颜赔笑不算外,还要一面不着痕迹的让富贵冲头的花痴们知难而退,一面又要软语抚慰两个老实本分的女孩儿,为太子爷的帐帷充实人选,为自己的贤德立碑书传,哎,这太子妃可真非一般人所能胜任。

    台上祝英台求学,台下贵女们展才,丝竹喧闹声中,我夹一筷子海参,送进嘴巴。磨牙光景,瞧见“八仙过海闹罗汉”中的“罗汉”,不禁感叹佩服,到底是诗书礼家,再没得菜肴,及得上这般应景。

    闹的正欢,康熙领着儿子近臣们进来了,接驾,请安,起身,人群中瞧到意气风发与衍圣公挽臂而行的年羹尧,不觉一怔,年羹尧与衍圣公孔毓圻如此亲厚?待听得身边命妇的细言低语,方才明白年羹尧古琴师从广陵琴派,竟与衍圣公同学。

    “这年氏一族,打明朝时便是官宦世家。可叹祸福无常,崇德五年松锦会战中年羹尧的爷爷年仲隆兵败被俘,族人被收编入汉军包衣佐领下,成为包衣奴隶。直待顺治十二年,年仲隆考中进士,方得脱奴籍。”

    “年羹尧父亲年遐龄,现为湖广巡抚,今年正月十七日,湖广总督郭琇因老病乞休,请皇上将总督一职付由年遐龄署理。二月,皇上便下旨挽留郭琇,以年遐龄署理湖广总督事务。”

    “也不知这位年大人可曾娶亲?”

    “这倒没有听说。只听说这位年大人谢绝媒婆上门,说什么媒婆嘴里没谱儿,若非他亲眼瞧过,是他亲认的绝色,概不能娶。哧”背后传来轻笑“弟妹的意思,我明白,问这许多都是为了侄女儿,只是年家虽好,却是四阿哥的包衣奴才,论门第,差咱们太远了”

    “依我说,侄女儿才学这般好,不妨去太子妃跟前展展,若来了运气,可不是侄女儿的造化”

    “年亮工,三人中,只他文武双全”忆起当日绮礼的话,我恍然大悟,原来绮礼与我选中的夫婿竟是年羹尧,至于徐本,张廷玉不过是陪衬而已。年家,与徐家,张家一般的世代仕族,父亲也是当朝一品,年羹尧本人也是文武双全,唯一欠缺的只是包衣身份,所以三人中也只他才可能不嫌弃我是庶出,娶我为正室。而我,却没能琢磨透绮礼的苦心,与三人中偏选了徐本,想见得与绮礼又是一道难题。哎,也不知后来绮礼为我又是如何的盘算。

    落水

    ()“绮主子”高福领着人抱着东西进了我跨院儿“福晋赏绮主子的节例到了”

    我赶紧立起身,望北磕头“奴婢绮罗谢福晋恩典”待行完礼,站起身,春花递一个银子荷包与高福“高管家,辛苦了”。做完这些场面,春花方对着礼单查收东西。

    “金累丝串珠彩凤一对”

    春花接过高福递过来的一个厚重紫檀木匣,赶紧笑搁桌上打开“什么东西,这般沉重”

    我好奇地探头察看,敞开的大匣子里躺着两小只瘦骨嶙峋的凤凰珠花,一,二,三,眼光一扫,我已数完了凤凰身上的珍珠,左右翅膀加头顶各只一粒珠子,两只凤凰共得六粒珠子。至于彩凤,哎,真实缘由却是六粒珠子都是陈珠,也不知陈了多少年,以致色泽都泛黄了。

    难不成,近来我淑房专宠的事儿已传进福晋耳朵眼儿里了?我心里嘀咕,嘴上却是欢喜“难得这样一对小巧珠凤”

    “春花,将那些头正都收了啊,今后出门我都拿它压鬓。”我高兴得抚着脖子“以后啊,你也再不用抱怨替我揉脖子,揉得手酸了”

    玉钗,翠镯,玛瑙戒指,东珠耳环,这些倒也罢了。瞧完东西,我的心自发收回胸腔,与年例对比,也就头正差了些,或许,庶福晋的正常节例便是如此。而那个牡丹头正,与我,也确实是太好了些,孔府那日,即便太子妃的头正,也不及我多矣。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初五)

    五月五,端午节,微山湖,赛龙舟。

    天刚蒙蒙亮,我便顶着寒酸的珠凤领春花出了房来到二门候车,见到有说有笑的李氏,富察,我赶紧问安“李姐姐安,十三侧福晋吉祥”

    “起,绮妹妹”李氏唤我起身后,又复与富察低语。而我则瞧到了她头上那圆润正气,一个抵我四个大小的东珠彩凤头正。别说她,即便她的丫头博棋,脑袋上的珠凤压鬓也较我的富贵体面。

    忿恨的扭过脸,听得春花嘀咕“主子,博棋为人谨慎,今儿这般张扬”

    必是有人授意,春花的话虽没出口,但我心里已是明了,此必是李氏的主意。高福做事小心,来我这儿之前,想必已先去了李氏处。

    狂,你就狂,老娘正担心你不嚣张呢。你李氏越是张狂,老娘我则越是安全。

    德妃伴驾上了龙船,我也跟着上船。天上烈日晒,甲板人挤人。我被这热气一蒸,破损的心肝便开始怠工,逼着我挤出人群,落到人后,趁人不备,扶着船栏干呕。

    头重脚轻翻出船栏的瞬间,我一阵迷茫,这便要死了吗。听着耳畔呼呼风声,我咬紧牙合上眼睛,这三层高的船栏落下,砸到水面,与跳的结果也不遑多让。

    “砰”后背入水,冲天水花中我听到人群的尖叫“有人落水了”。叫声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湖水淹没。

    痛,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扯回我的神思,居然没死,我苦恼的瞧着湖面上展开的粉色旗袍,心底不期然浮出游泳教练的话“绝大多数落水者都是呛死,真正淹死者极少”。哎,入水瞬间,我闭什么嘴啊。

    几个内侍游过来七手八脚的将我扯上小船,再换到大船。躺在滚烫的甲板上仰望蓝天,阳光刺得我眼花。合上眼再睁开,入眼直郡王胤队氚吮蠢肇范t的两张面盘。

    眼对眼对视良久,胤禩方轻声咳嗽一声,问我“绮罗妹妹,你是怎么落水的?”

    “奴婢,奴婢,咳咳咳”突入起来的咳嗽咳得我胸痛,背痛,浑身痛,加上衣服头发上的水经日光一蒸,湿痒难耐。

    胤禩沉吟片刻,对胤兜懔说阃贰按蟾纾蚁壬先ジ拾18昊鼗啊?br/>

    胤兜愕阃贰鞍说埽闳ィ鹄突拾18昃煤颉?br/>

    “王忠,拿衣服与庶福晋披上”

    一个太监抖开件披风搭我身上,我昏头昏脑的瞧着天,琢磨云彩都哪里去了的天文问题。

    “咳”胤犊人砸簧巴踔遥闳フ腋呶抻梗嫠咚簧?br/>

    王忠“喳”声刚落,秦栓儿秦锁儿已提着包袱寻了过来,当先给胤犊牧送罚剿怠盎赝跻渌氖桥诺闹髯印6际桥琶遣换崴藕颍怪髯拥舻剿锿贰;骨笸跻鞯洌ㄈ谂胖髯踊簧硪律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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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栓儿秦锁儿赶紧磕头“谢王爷恩典”

    “主子,您还好,伤着没有?”秦栓儿问我

    “主子,能走吗?”秦锁儿问我

    我瞅着天边的飞鸟不言语,深沉的遐想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场景。然后我便象折翼鸟儿一样被秦栓儿秦锁儿一个抱头一个抱脚的抬进床仓,王忠使两个宫女与我擦身换了衣裳。刚收拾好,胤禛李氏便领着太医医女瞧我来了。

    “阿弥陀佛,幸好无碍”李氏合掌谢神“临出门,福晋千叮咛万嘱咐,嘱咐我照看好绮妹妹。再没想到,大节下会出这样的事。”话语间,李氏的眼圈儿立刻泛了红“绮妹妹,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如何是好,如何与贝勒爷福晋交代?”

    瞧着淌眼抹泪真诚自怨的李氏,我着实迷惑,眼角的那抹银红,不是李氏还能是谁?

    板著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初八)

    十三阿哥回来了,富察归了家,我因落水受凉发烧,胤禛便搬回李氏房里去了。

    床上躺了三日,除了背部一片青紫外,已无大碍,便得进宫请安。德妃瞧着我很打量了一刻,方点点头说“你这孩子,平时还好,偏大节下掉水里去了”

    “奴婢,瞧龙舟,没注意。”我跪下请罪“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致,是奴婢的罪过”

    “行了,起来。下次小心些也就是了”

    “是”诺诺退到一边立规矩,听德妃吩咐李氏她们“这山东地界停不少日子了,十三阿哥封禅也回来了,你们得便便收拾收拾,省得临行时忙乱”

    行宫回来,李氏便照德妃吩咐使唤人收拾,胤禛转脚到我房里歇息。

    “怎么下去的?”胤禛揪着我的发丝审我。

    印象中李氏是雍正的齐妃,既然扳不倒,我便懒得做无用功,只将白天回德妃的话重复一遍“奴婢,瞧龙舟,没注意。扰了贝勒爷的兴致,是奴婢的罪过”

    “没注意”冷笑声中胤禛丢了我的头发改抚我后背“绮罗,爷说过,就喜欢你这身子和这张脸”

    “是,奴婢这就伺候贝勒爷”我抬手与胤禛解衣。

    “啪”猝不及防的耳光落在脸上,嗡嗡的耳鸣伴奏着胤禛的咆哮“贱货,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伺候爷,委屈你了。见天的寻死觅活,到底做给谁看?”

    拳脚中我哭泣求告“贝勒爷,奴婢真是失足。自打伺候了贝勒爷,奴婢从未有过异心。还请贝勒爷明鉴”

    “明鉴”胤禛丢开我唤人“高无庸,请侧福晋过来,代福晋行家法”

    李氏来得很快,难为她,这一刻工夫,便完成了顶旗头踩花盆底儿这些琐碎。鲜见得李氏也不是头回干这种事儿,一见胤禛便立刻着了急“爷,怎么了,这是?”

    “绮妹妹”转对我,则又是一番言辞“又怎么了?前儿大节下掉水里,我因见你病着,便就没有理论,不想,今儿又招爷生气”

    “糊涂东西,还不赶紧跪下,与爷请罪”

    跪还是不跪,我尚在踌躇间,便听得胤禛的发狠“玉婷,绮罗目无主子,不值你替她求情”

    “你只管照规矩罚她”

    嗯,李氏沉吟片刻,方上前扶住了胤禛“爷,绮妹妹,目无主子,照规矩要受一百零八根金针穿身的妇刑”

    闻得李氏的话,我与春花均是浑身一颤,李氏满意的将我的恐慌尽收眼底后,方款款的与胤禛进言“只是,这出门在外,人手器具均不凑巧,依奴婢的主意,不如让绮妹妹板著”

    板著,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胤禛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甩袖子,便自走了。

    侯胤禛一走,李氏立叹了口气“绮妹妹,我能帮你的也只这么多。”

    “博棋,捧砚,请绮主子立板著”

    瞧见博棋的示范,立定后,弯腰伸出双臂拿手扳住两脚,我方明白所谓的板著,就是通常的下腰。

    下腰,扳腿与我并不为难,只是天知道这要立多久。可是若不立,我叹口气,好歹比扎针好受些。再就是四阎王小鸡肚肠,刚才的话露了心思,究其根源,还是为那日衍圣公府我瞧了两眼年羹尧,然后又摊上落水这件倒霉事儿。他奶奶的,既担心我红杏出墙,将我圈在后院儿便是,何苦又要指我南巡?

    无可奈何的下腰板著,偶然入眼头上脚下的李氏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不禁咒骂李氏的阴险,青春正茂的小媳妇,研究吃喝玩乐多好,非绕出这许多花花肠子。

    康熙起驾旨意传来,李氏立刻解了我的禁,并着秦栓儿秦锁儿将我架上了船,春花鬼一般悄无声息的跟着。直待进了船舱,两人退了,方搂着弯成虾米的我落泪。

    “主子”春花虚握拳头与我敲背“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掉湖里去了”

    我合眼听着,不能睁眼,一睁眼便是天旋地转眩晕恶心。

    “不想说便不”春花的拳头轻轻的落在我腰上“横竖我知道,这次是有人使坏”

    闻言我募地一怔,春花怎会知道?她非内务府的人,不能上船,只能在岸上侯着。

    “果然,一试便试出来了,是谁呢?”春花自言自语“李氏?富察,还是舒舒觉罗?”

    “李氏,她嫉妒你,但你还不足以威胁她”春花摇头“她的正经对头是福晋,你若死了,虽叫她称心,却也要在四阎王跟前落个维护不周的印象”

    “我若是她”春花冷笑“最好的策略该是恩威并施的收降你。眼下,她对你,虽说恩不够,威过了头儿,但这大面上的意思还是没差的”

    “所以,这次推你的,绝不会是她”

    “富察”春花停了一刻,摇头“她不是四阎王。我以为你活着对她有好处。眼见后年又要选秀,嫡福晋便要进门。这个时光,她若还想着与十三阿哥收罗女人,可是脑袋有病”

    “再就是舒舒觉罗,你与她最大的恩怨,也就是叶子牌几百钱,若说为这个害你”春花的声音很是迟疑“这个,实在难以用常理衡量”

    “只是,我瞧她的眼神”春花加重了语气“那么重的敌意,这很叫人寻味。”

    “这个女人舌尖唇薄,一看便不是善与之辈。以后,你离她远些”

    捶了一夜,春花总算敲直了我的背,使我的头,屁股,脚,能三点一线的亲吻床板。

    “好了”累的半死的春花扶着床喘了两口气“主子,秦拴儿送饭来了,我瞧瞧今儿早饭都有些什么?”

    “油爆鲜贝,鸡茸豌豆,香菇菜心,奶汤鱼翅,来,主子,我扶你坐起来吃饭”

    呃,两口奶汤下肚,我立刻反胃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春花惶然的拍着我的背,待我吐空了胃,又倒水与我漱口。

    “这个”春花沉吟“主子,您怕是许久不坐船,一时间不太习惯,这样子,您先进些素菜打些底”

    香菇菜心,呃,我依旧翻肠倒胃。

    “主子,我拿开水泡了饭,您再进些试试”

    吃了四口泡饭,春花主动停了勺子“主子,先就这些,待一刻,您稳住了,咱们再用”

    这一次,我终没再吐。睡足一觉醒来,听得春花的叹息“主子,您上次装晕,这次可就真晕了”

    “绮妹妹”李氏捏着手帕于我床头坐下“好些了没有,若觉不好,不妨传太医过来瞧瞧”

    太医,我心中一番哆嗦,刚下肚的几口米汤立发了酵,酸味涌出嗓子,哇一嗓子,全倾到李氏袍褂上。

    “哎,这怎么说”

    “主子”

    一番惊诧过后,博棋与李氏擦拭,春花则扶住了我。心安理得狠掐春花一把,示意自己无事,平时这死蹄子没事儿便掐我一把,今儿老娘也让她尝尝这挨掐的滋味儿。

    “主子”春花一边与我擦脸,一边与我递盖碗“您漱漱口”

    这是借机让我再吐一次,我明了的刚要喝水,不想李氏已立了起来,丢一句“春花,好生伺候着,若要什么,只管使人过来”,便扶着博棋,走了。

    以李氏为鉴,素有洁癖的四阎王压根没有露面。仗着几碗米汤,我一路摇啊晃啊转啊吐啊的进了南京城。冷清跨院里躺了两天,刚吃得下豆腐青菜,胤禛便恍若无事的过来与我欢好,爽够了走人,竟比逛花还要简便。

    秦淮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十五)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这首《折桂令》乃孔尚任笔下《桃花扇》中苏昆生北上寻侯方域之时重访秦淮,所见的一片残败。

    现今,未及七十年光景,秦淮河畔便又复了先前“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的繁华。这才刚入夜,秦淮河两岸已燃起了万盏明灯,各处花舫船更是佳丽云集,游人如织,酒旗招展,丝竹飘渺。

    康熙本着与民同乐的信条,领着老婆儿子媳妇近臣也上了灯船。灯船不比龙舟,容不下这许多闲人,且男女混扎也多有不便,所以康熙阿哥们上了一条船,太子妃奉皇太后上了一条船,宜妃领着绮霞绮云也单独一条船,我则与李氏,富察,舒舒觉罗一道儿上了德妃的船。

    逛秦淮河,若不招名妓唱曲儿,可是入宝山而空回?只是吃过亏,我长了记性,任心中如何憋闷,我也只跟着德妃的脚印。无聊的张望一刻,应了来过秦淮的景儿,也就半睡半醒的立着发呆去了。

    “娘娘,十四爷进来了”宫女的禀报声未落,我便已听得胤祯的请安“皇额娘,儿子给您请安了”

    “起来,起来”德妃的语气透着说不出的欢喜“这时候不在你皇阿玛跟前伺候,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皇额娘”胤祯撒娇的捧了桌上的茶与德妃“皇阿玛跟前有太子,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哥,八哥,九哥,十哥,十二哥,十三哥这许多哥哥,额娘跟前,却没个儿子,可是冷清”

    “我来陪额娘说说话,额娘若是厌烦,儿子这便可就走了”

    “别,既然过来了,就坐一刻再走”德妃慌忙拉住胤祯,吩咐太监“爷来了,还不摆些点心来”

    “额娘,他们能有什么点心,倒是儿子带了‘秦淮八绝’过来,孝敬额娘。秦猫儿,将食盒提进来”

    “秦淮八绝”德妃一脸疑惑“可是陈圆圆,李香君,这不都已是古人了吗?”

    “额娘,您说的陈圆圆,李香君,那是‘秦淮八艳’,儿子,说的这‘秦淮八绝’,是秦淮的八样特色小吃”

    “秦淮这小吃与别处不同,讲究的是一干一湿”说话间,秦猫儿已提着食盒进来摆席,胤祯则扮堂倌,与德妃报菜名儿“‘秦淮八绝’这第一绝乃是永和园的黄桥烧饼和开洋干丝”

    配合胤祯的表演,秦猫儿奉上一蓝子烧饼,德妃诧异“这许多烧饼?”

    胤祯嬉笑“堂吃只得两块烧饼,只是儿子想着,额娘跟前还有小四嫂,小十三嫂,绮福晋,便多捎了些过来”

    “猴儿”德妃瞄一眼舒舒觉罗后笑骂“原来是这个缘故,我说,今儿怎么这般孝顺来着。既这么说,你们也都过来坐”

    谢了坐,我们这群小媳妇便都一起坐下,自有太监上来与我们递毛巾,摆碗筷。

    “额娘,您真是冤屈死儿子了”胤祯满口喊冤“儿子,可真是孝敬您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德妃不在意地探了头“这第二绝是什么?若是牛肉汤,秦猫儿,赶紧的,盛一碗,与你主子润润嗓子,再继续往下掰”

    胤祯果真依言喝了汤,方才说话“这第二绝蒋有记的牛肉汤和牛肉锅贴,额娘刚也进过了”

    “第三绝,六凤居的豆腐涝和葱油饼”

    …

    品着秦淮八绝,听德妃胤祯母子闲话,我不吝赞叹,不怪德妃偏疼胤祯,论起孝敬老娘,疼惜媳妇来,胤禛差胤祯,真是差出三十里地外了。

    散了宫坐车回房,收拾躺下,抖出荷包袖袋里昧下的黄桥烧饼,葱油饼,鸭油酥烧饼,什锦菜包给春花打牙祭。

    “主子”春花拿牙拽着葱油饼与我抱怨“凉了,咬不动了”

    我掰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可不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春花,将端午我得的那对银碗,嗯,就是被你踩瘪的那两个银片子,拿出来,架蜡烛台上,咱们来烤饼吃”

    这是前一世,我看校园小说记下的煮面招数,不想今儿得用,哄得春花满脸放光“主子,这招儿好使,瞧这鸭油烧饼,馅儿可都化了”

    正说着,忽听秦栓儿敲窗户“春花姐姐,春花姐姐”

    “什么事?”春花不耐烦的喝问

    “快伺候主子起身,爷传主子过去。爷说了,不是进宫,家常衣裳便好”

    春花瞧瞧我,我坐起身,寻思,这么晚了,胤禛招我,能有啥好事儿。只他是主子,我是奴才,不去可是不成。

    哎,我叹口气,无奈的坐到梳妆台前梳头,春花则开橱与我取衣裳。镜子里瞧见春花取了那件新做的黄绿格老布衣裳,我忍不住轻笑,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换上新衣,两人无声对笑良久,春花方拿簪子替我挽了头发,随后再收拾自己。待开房门时,春花忽停了手,回身自针线簸箕里抓了把剪子掖在腰间,抬头对上我目光,歉然的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门外秦栓儿滴溜溜转圈,听到门响,忙住了脚,擦着脸上的汗与我打千“主子,您随我来”。

    穿花园,过小路,后门外,秦锁儿驾车等候。我抬头瞧见天上硕大滚圆的月亮,月清风高,不象杀人放火的征兆。坐上车,重返秦淮河,一叶扁舟送我上了条灯光阴暗的花舫。船舱里胤禛席地而坐自斟自饮,见我进来,便招了招手“绮罗,来,斟酒”

    依言举起酒壶斟酒,借着月光胤禛面色古怪的瞧着我的衣裳“这身衣裳,以前没见过”

    我淡然的放下酒壶“李姐姐赏的,刚做好,今儿头回穿”

    “是吗”胤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这衣服回去就收了罢,往后别穿了”

    “是”口里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琢磨着是否该使春花再另做一件,以备下用。

    “坐过来些,隔这么远怎么说话”胤禛不悦的放下酒杯

    依言挪了挪,胤禛探手搂住我的肩,酒气喷到我脸上“今儿叫你来,想与你瞧件东西”,转而瞧到我头发,拉出簪子瞧了眼,随手丢掉“怎么还是金簪?端午节没得簪子吗?”

    端午节的分例,几样头面都掉微山湖里去了,下剩的,除了两个摔不烂的银碗,其他的玉镯珠环,都被春花扮李香君时,砸烂了。

    瞧着滚落一角的簪子我苦笑“奴婢粗心,玉簪易碎,不及金簪经用”

    “哦”胤禛点了点头,打开一只匣子与我瞧“绮罗,上月我得了这件东西,你瞧瞧可好?”

    我探头扫了眼,一把紫檀翠玉琵琶,连忙夸赞“好,很好”

    胤禛怔了怔,问我“没试怎知好?”

    这还用试,我讶异“贝勒爷的东西还能不好?”

    胤禛苦笑“你说的很是。这琵琶爷送你了”

    我起身行礼“奴婢谢贝勒爷的赏”

    “罢了”胤禛端起酒杯喝酒,我自觉端着酒壶斟酒。自饮三杯,胤禛忽又笑了笑,重新探手搂住我“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一开口便让人难过”

    奴婢该死,滚到嘴边,幸被我及时收回。胤禛瞧到我无声张合的嘴巴,笑出了声,旋即咬住我的嘴,挣不开的狼吻。

    想到一帘之隔甲板上的众人,我无奈的揪紧了衣裳。幸是老布,胤禛扯了几次,均未能扯开。

    “绮罗”胤禛咬牙问我“春花在外头”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十六)

    昏睡醒来是在自己床上,意外地发现胤禛竟然也在,更意外地是我的头居然横在他胳膊上,所以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春花,春花”我习惯性的召唤春花。

    “鬼喊什么”胤禛瞪我“嬷嬷都怎么教你的,清早对着丈夫大呼小叫”

    “是,是”我掳了下头发旋即改过“奴婢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

    “去”胤禛不耐烦地推开我“高无庸,衣裳”

    春花送衣服进来,我放了心,一心伺候胤禛更衣,眨眼间又遭嫌弃“起开,笨手笨脚的,净添乱”

    瞧着胤禛甩门而去,我问春花“春花,刚才穿衣究竟哪里错了”

    “你没错”春花推我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与我梳头“皇上都说他喜怒无常,要戒急用忍”

    “你啊,遭的是无妄之灾”

    萱堂

    ()午饭由现任江宁织造的曹寅买单,地点就在江宁织造部院,康熙的临时行宫。怀揣对曹氏茄鳖的仰慕,我兴冲冲领着春花过府赴宴。

    “萱草虽微花,孤秀自能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念着苏东坡的《萱草》,我搭着春花随着众人观赏“萱瑞堂”前的花圃。

    萱草,又名“忘忧草”,“母亲花”,究其实质,就是橙色百合花,花蕾晒干了,便是餐桌上的“黄花菜”。

    “主子”春花不耐烦地举着宫扇遮挡日头“这黄花菜到底有啥看头,但凡农村河沿儿,坑坑洼洼的全是”

    “春花,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我语重心长地教导春花“即便只是一圃子黄花菜,但你瞧,大家都在赏,独我们不赏,影响多不好”

    “曹寅也是不通”春花与我嘀咕“诗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便说了这黄花菜得长在大树的背面。曹寅倒好,当牡丹芍药似的供在堂前”

    看一眼堂上康熙御笔亲书的“萱瑞堂”三个大字,我不禁好笑,显而易见,自打康熙三十八年康熙第三次南巡,题了这块匾后,曹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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