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李姐姐”

    告辞出门，秦锁儿赶了上来“春花姐姐，东西我替您拿”。

    “给你”春花将东西交了过去。

    秦锁儿跟进院，房门口被春花拦住“主子说这些天，辛苦你和秦拴儿都辛苦了，这些东西是赏你们的”

    秦锁儿瞧着东西，拿眼睛瞄我。

    咳，我咳嗽一声“春花，好歹留一块”

    春花瞪我一眼，随手扯回块布，立眉骂秦锁儿“怎么还不走，难不成嫌弃主子赏的不好”

    秦锁儿赶紧跪下“奴才谢主子赏”

    哼，春花不屑的哼了一声，啪嗒，放下帘子。

    摇摇头，倒杯茶递给春花“怎么这么大火？”

    “我见不得她这般欺负你”

    “这算什么欺负”我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她花钱买东西送我，正省了我的事”

    “本来这些东西我都有用，红绿的那块送福晋，粉蓝的那块送耿氏，下剩的送其他几个人”

    “李氏怕是要送，送的肯定比我好。你是受礼的，你怎么想？”

    “挑剩的才送给我”春花咬牙切齿

    “是啊”我点头“所以我得挑套最难看的，自己穿。你又怎么想”

    “我去把东西要回来”

    我点头“带些银子过去跟他们换”

    不是我行阴，而是见不得李氏这块现成靶子，不用白不用。何况她与我东西也没安啥好心，摆着笼络我的姿态，随便送我些没处搁的东西，便想拿我做旗，受后院儿哪些暗箭？哼，老娘，只将计就计，散了你的垃圾与众人，待瞧那时，你偷鸡蚀米，又是何种模样？

    （康熙四十年1701年四月下旬）

    有我相帮着，春花的鞋做的飞快，今儿我便穿上了新崭崭的黑绣鞋。

    “主子，您走两步试试”

    依言走了两步，我赞叹“当今世上，就数春花的手最巧了”

    “甜言蜜语”春花狠白我一眼“，又想使唤我做什么？”

    我讪笑“就是做衣裳的事”

    “没空。这事你找别人去”

    “呵呵”我继续陪笑“这儿哪有别人，春花”我拉着春花的手摇晃“姐姐，好姐姐”

    “真正是个魔星”春花甩开我的手“行了，拿过来”

    “就这块”挑拣半天，我选了块黄蓝方格的料子递给春花“应景的东西，随便做做便成。花成这样也好，正省了绣花滚边的麻烦”

    “我做了，你穿吗？”春花抖开料子量尺寸

    “你做，我便穿”我无谓的踩着新鞋试步“出门反正要抹脸不是”

    荷包

    ()十三阿哥被皇上派到泰山封禅去了，十三侧福晋在家无事，便拉了十四侧福晋过来串门。李氏便使人过来召我打牌。本想回不会，但想了想，还是得陪坐一次，不死了她们的心，还得有下次。

    叶子牌一百二十张，玩法与麻将差不多。李氏当仁不让的占了主坐儿，富察上坐儿，舒舒觉罗下手，我则打横相陪。滴哒，滴答，随着两粒翡翠骰子滚落桌面儿，牌局开始了。

    “一贯”富察率先出牌

    “一贯”李氏跟牌

    “两贯”舒舒觉罗换了张牌

    瞧瞧手里的牌，三张两贯，于是眼皮眨都不眨的出了牌“两贯”

    “三筒”

    “一贯”

    “九万”

    “九万”

    ……

    我素不喜棋牌游戏，便跟着上家舒舒觉罗氏出牌，若没有，便再跟着主座儿的李氏出牌，再没有便跟下家富察氏出牌。这稳输不赢打法的好处是输也不会输得太惨，一个时辰小输了两百文钱。赢钱最多的是富察氏，费了半天劲，忙活了七百文钱。

    可巧胤禛领着寻福晋的十四阿哥胤祯进来，我便借请安的机丢了牌，尚未蹲下身子，便被舒舒觉罗扯住了袖子“绮罗，你到底会不会打牌？”

    “富察刚打的九筒，你为什么不碰，还把好好的对拆了，偏留着单张一贯，什么意思”

    “是不是知道我单吊一贯”

    “不是”我立刻否认

    “怎么不是”舒舒觉罗不依不饶的扯着我“正好爷来了，爷来给评评理，这是我的牌，这是郭络罗的牌”

    我无奈的瞧着舒舒觉罗的嘴巴机枪般扫射我的过失，还有李氏嘴角微微泛起的冷笑。倒是胤祯满脸不耐的打断舒舒觉罗德絮叨“四哥跟前，也闹？”

    听了这话，胤禛尚未出声，李氏便抢过了话头“十四爷，无怪舒舒觉罗妹妹着恼，我这绮妹妹确是真不会打牌”眼风扫过，我蹲身道歉“奴婢确是第一次打牌，不周之处，还请侧福晋见谅”

    胤祯扯着舒舒觉罗走了，富察氏也趁机告辞。胤禛笑了笑“十三弟领了皇阿玛的旨意去了泰山，你一人在家，也没个说话的人。不妨搬来与你李姐姐做伴”

    “这怎么成？”富察氏推辞“李姐姐得伺候贝勒爷”

    胤禛瞧了李氏一眼，李氏勉强堆笑地拉住富察氏“贝勒爷跟前还有绮妹妹。你一个人住着，十三爷在外也不放心不是”

    （康熙四十年1701年五月）

    因为这样胤禛的起居便换到我院里。没成想这人除了喜怒无常外，其他毛病也很多，比如酗酒。不管有事没事，天晴天阴，只要得了空，便要摆碟子喝酒。我责无旁贷的干起了三陪，陪吃，陪聊，还有陪睡。

    “绮罗”胤禛酒意微醺的揉搓我“今儿在家做什么啦？”

    “闲暇无事，做些女红”

    “是吗”胤禛摸着我的脸轻笑“眼见端午了，送爷的礼备好了吗？”

    “备好了”我不假思索的点头

    “备的什么？”

    “荷包，手绢”我讪笑“奴婢的一点心意”

    “心意，呵呵”笑声中胤禛翻身压住了我“我听说你送谁都是荷包手绢，进府一年，统共送出了一百一十八个荷包，两百九十六块手绢”

    “这么多？”我额角开始见汗，这四阎王可真不好糊弄。

    “这么多”胤禛冲我点头“这许多荷包手绢里，哪几个是你做的？说实话”

    “奴婢，奴婢，去年一年病着”为什么，为什么讲真话鼻尖上也会见汗。

    “也是”胤禛拿帕子与我拭汗“那与爷的礼”

    “重备，奴婢这就重备”我瞪大眼睛以示诚实

    “怎么备？”

    “奴婢明儿便使人去市面上买缎子”

    “买大红软缎，绣牡丹？”

    “是，奴婢就会这个”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撒谎”胤禛不以为意的拍了拍我的脸，拍得我心惊肉跳

    “绮礼书房里有一架双面苏绣四美屏风”胤禛贴着我的脸问“绮罗，你知道是谁人所绣”

    “奴，奴婢”我的上下牙齿不听使唤的开始打架。

    “冷吗？”胤禛明知故问的问我，见我不言语，转而微微一笑，拿手指点着我鼻尖问“还送牡丹荷包与爷吗？”

    “贝勒爷”抖着哆嗦的唇我垂死挣扎“那屏风奴婢，奴婢绣了三年。这一时半会，奴婢，奴婢”

    “这是实话”胤禛点头“再说，有了你，我要那绢上的美人何用。”

    何用，合上眼再睁开，我探手解衣“奴婢伺候贝勒爷”

    “绮罗”胤禛叹息着将脸埋进我胸膛“好好伺候爷”

    早上伺候胤禛出了门，我便趴到窗户前望天发呆。胤禛怎知绮礼书房里的摆设，除非他的粘竿处查了绮礼。胤禛监视绮礼？这个认知震得我浑身一颤。

    “怎么，他又欺负你了？”春花忽然出声。

    “没有”想想不对，我便改了口“还好，不算太狠”

    “那你看什么？”

    “春花，那儿有两只蝴蝶”

    春花瞥了一眼“很稀奇吗”

    “不算稀奇”我勉强笑了笑“只是我偏巧想起件事，便成了稀奇”

    粘竿处，雍正即位后创建的情报特务机关，以吹嘘苍蝇蚊子一个也跑不了而闻名。蚊子，苍蝇，哼，蝴蝶呢，我与胤禛荷包上整两个蝴蝶，有能耐，你们粘竿处不妨也摸了去。

    初夏傍晚，我与春花回廊并坐，春花缝衣，我扎花。晚风习习，竹影摇曳，换线当隙，瞧见春花，突发感慨“与谁共坐？夕阳，清风，翠竹，春花”

    春花闻言拿眼白翻我“怎么不说，暑气，蝉嚣，蚊虫，蝙蝠”

    我不禁讪笑着拿起绣扇拍摇“苦中做乐，苦中做乐嘛，今儿这般严肃”

    瞧春花神色不对，一回头，胤禛背手立我身后，赶紧蹲身请安“贝勒爷吉祥”

    “起”胤禛探手提了我一把，顺便扯着我的绣棚瞄了一眼，转而吩咐春花“给你主子收拾一下，去衍圣公府赴宴”

    “衍圣公”，孔子嫡派后裔的世袭封号，衍圣公府，自然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家”的孔府。

    孔府筵席，我的口水唰的涌了出来。

    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孔氏后代子孙们于世代承袭中尊圣人之教诲，汲鲁菜各派之技艺，劳千万之厨役，创造出典雅华贵的“孔府菜”。先一世我瞻仰孔庙时，吃过两次席，可惜的是，驼蹄、熊掌、猴头、这些食材，后世厨子技艺再精，也做不全没米的宴席。

    擦一把口水，我揪住胤禛衣袖急问“可是满汉席？”

    “满汉席？”胤禛怫然“你既知道满汉席，便该知道与席者，除了皇上，便只钦差。你以为你是谁？”

    惶然忆起这是等级森严的大清朝，我赶紧松了衣袖低头认罪“奴婢错了，还请贝勒爷不要生气”

    “生气”胤禛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孔府招待皇上用满汉席，招待贵客呢？真不知今晚是“鱼翅四大件”还是“海参三大件”，不管了，横竖是都好的。想到此，我甩帕子吩咐春花“将那个牡丹头正找出来，今儿晚上戴”

    牡丹头正，由粘贴在鲜亮的翠鸟毛底座上的白，粉，桃红三晕色宝石串制而成，其色泽之鲜艳，光华之璀璨，实不可以言语来表述。这是福晋与我的年例，也是眼下我最好的头面，我以为只有这样的行头才配得孔府的“高摆酒席”。

    圣府

    ()鼓乐声中，我立在轿子前仰望孔府的门匾“圣府”，门两边的楹联则是“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井老文章道德圣人家”，嗯，“富”字少一点，寓“富贵无头”，“章”字头上的那一点拉成一竖，通串“立”“早，寓“文章通天”。这份口气，我赞叹点头，不愧是“天下第一家”。

    “这字儿不错”身边的春花与我低语“只是，这么好的对子，怎么就不落款呢？”

    “落了，只是后来磨掉了”我轻笑“知道这匾谁写的吗？”

    “谁？”

    “严嵩”

    “啊？”

    “啊什么啊”我开始耻笑“他也不独写了这个，山海关的《天下第一关》的巨匾，六必居的招牌。”

    “你以为做j臣容易？不拘忠臣j臣，但凡能出名的便是名臣”

    “做为历史上与秦桧齐名的大j臣，除了乱七八糟的政治原因，再就是这两人的才学”

    “秦桧是状元，他的儿子秦熺，孙子秦埙也都是状元，这‘一门三状元’”我赞叹“遍阅《二十四史》，也只他老秦这一家”

    “什么《二十四史》”春花不客气地纠正我“即便算上还在编撰的《明史》，也只《二十三史》”

    哼，我说《二十四史》那是客气，加上民国，我该说《二十五史》才对。不过腹诽归腹诽，我嘴上却甚是客气“我的意思是前两千年，再后五百年，也出不了这样的‘状元之家’了”

    春花白了我一眼，不再出声，我也就继续卖弄“秦桧不只学问好，这字儿更好。即便自他以后，后人再不以桧为名，但他这字儿倒是传了下来，只是没跟颜真卿，柳宗元一样称为‘秦体’，‘柳体’，而是改成了‘宋体’。哎”我摇头叹息“与他同时代的，蔡京，另一个大j臣”

    “他的字儿，与苏、黄、米、蔡四大家齐名，即便狂傲如米芾，也曾多次表示自己的书法不如蔡京。可惜啊”我再次扼腕“后人以名声故，不愿收藏蔡京的作品，致使后世流传甚少”

    据说蔡京曾问米芾“当今书法什么人最好？”米芾回答“从唐朝晚期的柳公权之后，就得算你和你的弟弟蔡卞了。”蔡京又问“其次呢？”米芾说“当然是我。”

    沉默中我追忆蔡京的《节夫帖》，其字势豪健，自成一格。这样的世家，这样的兄弟，为何要弄政治？

    “主子”身边的春花扯我“正说门联呢，怎么扯到蔡京身上去了”

    “是啊”我回神，也是，不是在说严嵩吗？

    “这个严嵩，虽说不是状元”我接茬白话严嵩“家世也贫寒，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两榜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先些年，官运不佳，一做了官儿，爹娘便死了，光丁优便丁忧了十一年，直到三十七岁，方出朝为官”

    “一个丁忧，只三年，这十一年”春花问我“难不成，这严嵩有两对父母”

    “这个”我沉吟片刻，可不是，遂点点头，表示认同“你说得很是，我琢磨着这父母只得一对，可这十一年”

    “怕是老婆，什么的，也都死了两三个。总之严嵩出来做官时，横竖只一个儿子严世藩”

    “这严世藩虽说只一个眼睛，科举也没考上，做官也全靠老爹关系，可这老婆可没少娶，前前后后，娶了八个姨太太”我掐指算了算，可巧儿，八加一可不是九吗，正与现今四阎王的明面儿女人一个数。

    这个话题，危险，我立刻转了话题“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严嵩出朝为官”

    “当时的皇帝，正是嘉靖。嘉靖相信道士，喜好青词，在他那一朝，凡善写青词者都能得重用，据后人统计，嘉靖十七年后，内阁十四个辅臣中，有九人以撰写青词起家。”

    “青词是什么？知道吗？青词是道士上奏天庭或征召神将的符箓。一般为骈俪体，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故又称绿章。”

    “你想，这宰相容易吗，不止要做国家大事，还要得能做得道士营生。”我赞叹“严嵩四十九岁那年以一篇祭文投嘉靖所好，从此入阁，顺风顺水的做了二十年道士宰相。”

    “这二十年间，除了做宰相，写青词，严嵩还将孙女儿嫁给了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贤做了一品夫人。”

    “再然后，便写了这门匾和对联。只是，后来严嵩失势，衍圣公府便将这落款给磨了”

    “这也不算什么”春花点了点头“也算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我冷笑“嘉靖虽说昏庸，但对圣人一族也是厚待。严嵩势败前，赶来孔府请孙女婿衍圣公到皇帝面前替他求情，这位衍圣公为了所谓的大义，竟使爷爷辈份儿的严嵩枯坐长凳久候一天一夜，以致严嵩终等不及，黯然而去。自此这圣府里的板凳，便唤作了‘阁老凳’。”

    “不怪后人有诗嘲曰‘敦实红漆阁老凳，观者嬉笑讽严嵩，权j当道多显贵，失势难求衍圣公’”

    “既这么说，主子，衍圣公府的这筵，咱不赴了，这便就与贝勒爷告假，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我怫然“道理是道理，酒席是酒席，岂可因理误食，坏了难得的晚宴”

    终于皇上和皇太后车驾到了，我与李氏，富察，舒舒觉罗这群德妃党一起跪迎，待鼓乐声中行完礼后，再相跟着德妃进衍圣公府。

    孔府有九进大院子，花园子位于最后。既是过府赴宴，自没有走后门的道理，所以我扶着春花，领着太监，甩着手帕，仪态万千的一层层往里走。

    “臣妾孔黄氏参拜皇太后”内府禁门外，第六十七代衍圣公孔毓圻的继配夫人黄氏领着女眷向皇太后行跪拜之礼。

    虽说孔圣人是个众所皆知的非婚子，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的后代成为礼仪大家。瞧这内宅门口立着的三对黄马褂侍卫，手里各擒着虎尾棍、燕翅鎲、金头玉棍三对兵器，但凡有人擅自闯宅，便立刻乱棍打死。至于挑水的差役，瞧见内门外的石砌水槽石流没有，担水夫将水挑到此处，倒进水槽，水便会顺着石槽自己流进内宅。石流，孔府为“男女之大防”研制出来的史上第一个自来水管道。

    只是，若真这般尊从圣人教诲，衍圣公府为何又于顺治二年，上《剃头奏稿》，称臣(衍圣公)齐集上下众人，于闰六月二十六日，“恭设香案，宣读圣谕。……俱各剃头讫。……臣不胜惶悚战慄之至，为此具本奏闻”云云。

    “臣不胜惶悚战慄之至”，我耻笑，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可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严酷现实面前，衍圣公府选择屈从现实，所以我，一个后院妇人，遵循出嫁从府的古训，屈伏恶夫棍棒，可是人之常情？

    扫一眼内宅门口的石流，我昂首阔步登堂入室。

    才子上

    ()“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看着书房台上的牌匾，我不禁骇然，即便后世来过孔府，印象里却没有这幢。

    梁山伯祝英台的传说，古来有之，最早自唐人笔记中便可见到。待到了明朝，明宪宗使崔文奎重修的梁祝墓，就在济宁。只是，于这素来严男女之大防的儒家圣地，忽现这爱情至上，生死相随，乱礼法，违伦常的梁祝典故，我回望石流沉吟，又或许，真是压迫越大，反抗越强，即便圣人之地，也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

    “桃花扇”春花小声提点我，我随即恍然，可不是，康熙三十八年唱遍天下的《桃花扇》，便是孔子六十四代孙，孔尚任所作。

    孔尚任，康熙第一次南巡时祭典孔子的引驾官。据说当时康熙谒孔子墓，该行一跪三叩礼时，偏长立墓前，不肯下跪，着实急坏了衍圣公。独孔尚任明了康熙心意，引康熙一旁歇息，自己则乘机寻黄绸遮盖了“大成至圣文宣王”墓碑上的“王”字，复提笔补了“先师”二字后，方再引康熙祭拜孔墓。随着康熙的膝盖落地，康熙皇帝“尊师重道”的美名也扬遍了天下。

    这样一个善揣上意的人精，竟“借才子名妓离合之情，写政治国民兴亡之感”，编成了一部《桃花扇》。

    侯方域，明户部尚书侯恂之子，雅嗜声乐，精通音律，文采风流，冠于侪辈，与冒辟疆、方以智、陈贞慧合称“明末四公子”。

    李香君，秦淮名妓，肌理如玉，谐谑无双，工琵琶词，能歌《玉茗堂四传奇》，跟柳如是、董小宛等人并称“秦淮八艳”。

    一个是学富五车，一个是艳如桃李，若没有朝代交替，侯方域与李香君也便只是普通的才子佳人，《桃花扇》也当不得洛阳纸贵的天下传奇。

    明崇祯十二年，侯方域的父亲在北京被诬系狱，而来南京赴乡试的侯方域依然豪兴不减，召伎侑酒，从而结识李香君，并为其提诗一首“夹道朱一径斜，王孙争御富平车。青溪尽种辛荑树，不及春风桃李花”，李香君则歌《玉茗堂》相酬，二人就此一见钟情。

    现实里，不拘哪朝哪代，也不管什么样的才子，但凡梳拢□，最终还都离不开银子。何况李香君，又不是一般的□，而是个声名显赫的艺妓，所以这身价银子，自然也就是个天价。

    父亲坐牢，背井离乡，前来赶考的侯才子掏不出银子，正焦头烂额之机，忽有人雪中送炭，赠银侯才子与香君姑娘做妆奁。洞房喜夜，才子佳人，山盟海誓，侯方域将一把系着侯家祖传琥珀扇坠的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赠与李香君作定情之物，李佳人以为得到侯才子真心，从此便一心一意留他住在了媚香。

    忽一日，侯才子于花前月下之时，与李佳人忆苦思甜梳拢时的艰难，引起早经世事的李香君的怀疑。经一番追查，才子佳人终于明了这笔钱竟是由东林党的反叛，宦官魏忠贤的余孽阮大钺为笼络侯才子而出。

    阮大钺，又一位明末时的才，家乡桐城，啊，我一愣，张英张廷玉的同乡。咯咯，我禁不住干笑两声。不同于张英父子的道学文章，阮大钺不仅举业做得好，高中了进士，而且还多才多艺，写诗编曲，仿着汤显祖的《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鄣记》的《玉茗堂四梦》，编了《燕子笺》、《春灯谜》、《双金榜》、《牟尼合》四部戏，合称《石巢传奇四种》。

    这样一个人，偏是个官迷。高中进士后，阮大钺凭借不折不扣的学问，和左光斗的同乡情谊，入了东林党，并很快成长为东林党人的骨干。谁知东林党内也有派系，左光斗为阮大钺准备的吏部人事干部的好缺被左光斗的老师高攀龙从中作梗，使另一位东林闯将魏大中给占了。再一番内部交易过后，东林党只派了阮大钺一个工部劳动委员的苦缺。阮大钺咽不下这口气，便与喜爱戏剧的魏忠贤通了通气，于最后揭榜时刻更改了谕旨，硬占了吏部给事中的职位。东林党领袖们气闷难消，便一顶叛徒大帽将阮大钺扣成了阉党。

    只是读书人的良知依在，阮大钺结怨东林党后，因做不来阉党，只得挂印离乡潜伏。工夫不负有心人，崇祯继位，清算了魏忠贤。阮大钺见时机成熟，便准备了两份奏折，一份只弹劾魏忠贤，另一份则是东林党与魏忠贤各打五十大板，托朋友杨维垣见机行事。谁知这杨维垣与东林党不睦，便上了第二份，导致阮大钺与新帝前被划为阉党一伙，再不能出仕。

    根红苗正的东林党复兴社的骨干侯方域自是明了阮大钺的过去，且连日来见阮大钺的戏编排得好，票房收入较自己还为高，难免生些“英雄相惜”的情愫，现再添了这许多银子的催化，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于侯才子心中蓬勃而生，这便就要与东林党的哥们儿写信，举荐阮大铖出仕。

    脑袋一根筋的李香君不明了这些朝廷里的内幕，只于道听途说中听闻阮大钺是阉党，名妓情节瞬间上脑，立拔了头上的发簪，学王母画天河一般，大义凛然的与阮大钺划清了界限，敲锣打鼓的变卖首饰，替侯方域还阮大铖的银钱。侯才子一见李佳人如此架势，立认为与名彪青史的乐羊子妻的停机德也不遑多让，一时间更觉李佳人的“十分美貌，又添十分”。

    李香君此义举的的声名有多响亮，阮大铖的脸面便有多破烂。阮大铖不是大度之人，好心不得好报罢了，还成了才子佳人的垫脚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仇便就这样结下了。

    这一出《却奁》乃《桃花扇》中的重中之重，孔尚任以李香君的刚烈无私来映衬侯方域的软弱糊涂，只是“□倡正论，真学校朝堂之羞也”这句话，出自孔尚任之口，实在是耐人寻味。

    才子中

    ()其实，我以为，即便没有这出横扫阮大铖脸面的《却奁》，侯方域与李香君也不得长久。侯方域这个人，即便文章做得再好，其本质也只是个二世祖，托付不得终身。

    所谓“百善孝先行”，侯方域在老爹招人诬蔑坐牢受苦之际，不说上下奔走，尽力营救，而是整日偎红倚翠，流连青，待遇见李香君后，更是心无杂念，只盼一亲芳泽。一番辛苦

    ，如愿以尝后，侯方域更是将老爹抛到九霄云外，心安理得的在“媚香”吃起了软饭。

    所以，指着这样人品的才子去抗清，压根就是玩笑。崇祯十七年，清豫亲王多铎兵围扬州，多尔衮劝降史可法，书《致史可法书》“予闻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私愤念故主，厚受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进行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王假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赖之。免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承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计，贼为心，毋贪一身瞬息之荣，而重故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宣意。”

    崇祯十七年也就是清顺治元年，李自成的大顺永昌元年，南明小朝廷的弘光元年。这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破京师，逼死明思宗后，便改朝换代自己做了皇帝，占了吴三桂的小妾陈圆圆充作后宫。同月，明朝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凤阳总督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

    陈圆圆，又一个“秦淮八艳”里的佳人。“秦淮八艳”出自于余怀的《板桥杂记》，初始也只得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六人。陈圆圆原是苏州名妓，以花明雪艳的容貌和歌舞而闻名，因也曾寓居过秦淮，便有好事之人将其与柳如是添将进来，凑成整两桌叶子牌的“秦淮八艳”。

    崇祯末年，崇祯后宫，田贵妃与周贵妃斗得厉害，田妃的哥哥田畹灵机一动，便下江南来，寻得姑苏歌姬陈圆圆，送进后宫与自家妹子做帮手。不想，崇祯皇帝是个明君，即便为陈圆园误了半月早朝，可在听闻太医阐述完肾虚症状后便幡然醒悟，将陈圆圆退回给了田畹。其时李自成正要进攻北京，田畹为求自保，便邀吴三桂过府赴宴。席间田畹再施美人计，命陈圆圆歌舞佑酒，笼络吴三桂。

    吴三桂，出身武荫世家，与贾宝玉一样，拥有一副被“以锦绣为肝肠，以珠玉为咳唾”的吴梅村夸赞为“白皙通侯最少年”好相貌。与贾宝玉不同的是，吴三桂除了金玉其外，更是勇武其心，曾在老爹吴襄战败受困满清四万人包围圈之际，率二十余名家丁，仿长山赵子龙救幼主一般杀入重重包围，背出了老爹，从而一战成名，以“勇冠三军、孝闻九边”而闻名天下。

    吴三桂对陈圆圆是一见倾心，甚至未待田畹琢磨好收陈圆圆为义女的托辞之前，吴三桂便已先下手为强的搂住了陈圆圆，与田畹说“能以圆圆见赠，吾首先保护君家无恙。”

    说完，也不待田畹答应，便拥着陈圆圆扬长而去。至此，陈圆圆便成了吴三桂的妾室。

    凭空生出的一顶绿帽砸暴了明宁远总兵吴三桂的男儿气概，待听闻老爹也被拘押“拷掠甚酷”后，吴三桂怒发冲冠，仰天大呼“大丈夫不能自保其室何生为？”，这便就改旗易职与满清结了盟。

    是年四月，清睿亲王多尔衮与吴三桂在山海关合兵打败了李自成。五月，清兵入京，吴三桂兵困京城的当日，李自成将包括吴三桂老爹在内的吴氏宗族上下三十八口绑缚城门，以逼迫吴三桂退兵。嗯，三十八口人中竟没有陈圆圆，呵呵，想来，即便是正史野史褒贬不一的李闯也能没过得了，陈圆圆，这道美人关。

    信中提到的“讨贼”便是征讨“李自成”。此次代多尔衮书信的李雯，也是一个江南名士，龚鼎孳赞其为“文妙当世，学追古人之李雯，国士无双，名满江左。石录天禄，实罕其俦”。

    至于龚鼎孳，哎，再一位名士。其人之声名，一是以“闯来则降闯，满来则降满”而为天下所不齿，二则是以得娶顾横波而为天下所艳羡。

    顾横波，也是一个“秦淮八艳”，不仅拥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亚”之过人美貌，更具有“工诗善画，善音律，尤擅画兰，能出己意，所画丛兰笔墨飘洒秀逸”之才情。十八岁那年顾横波与李香君、王月等人一同参加扬州名士郑元勋在南京结社的“兰社”，时人以其画风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推为南曲第一。

    相伴这样一个佳人，所以晚节不保的龚鼎孳可以大言不惭地昭告天下“我愿欲死，奈小妾不肯何”

    顾横波与李香君是好姐妹，从这一点上讲，龚鼎孳与侯方域可算是连襟。真别说，这两人还真是兄弟，据说龚鼎孳风流到极致，即便死了老爹，也依旧放浪形骸，夜夜狂欢，没得一丝收敛。

    这般人才龚鼎孳口中的无双国士李雯，先前也是大明的举子，后在赶北京秋闱时，被破城的多尔衮收做了幕僚。撇开政治立场不言，只说李雯的这封信，确书得是巧妙异常，将满人趁火打劫，反客为主的强盗行径美化成一桩救国济民的仁义道德，至于最后通牒，更是说得那个推心置腹，“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计，贼为心，毋贪一身瞬息之荣，而重故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任谁见了，也得赞一个“仁至义尽”

    才子下

    ()时侯方域正任史可法文书，对于李雯这个号称“文妙当世”的前复社社友的一切不齿，全化作笔下的《复多尔衮书》。流传后世的这封信，书始便是“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殿下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殿，抚辑群黎。且免剃发之令，亦不忘本朝。此举动也，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地而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哉？”对满清入关赶走李自成的感谢以及婉转指出既是“同仇之谊”，便该联合起来一起消灭李自成，然后双方再根据既成的事实，划江而治，亲睦邻邦。这般软弱措词，据后世考证原不是侯方域的原话，乃是史可法审时度势，认为国力微弱，“不能角口”后而做的修改。全书只在结尾处，在是否背叛大明朝这个大是大非面前，史可法方用了侯才子铿锵有力的拒绝“可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者，实为社稷之故也。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

    侯方域在前线慷慨陈书，李香君则于后方以死拒婚。阮大钺与马士英交好，马士英成了南京弘光新皇朝的执政大臣后，立刻启用阮大钺为兵部侍郎，继而又替了史可法做了兵部尚书。

    阮大钺为报复先前李香君的削面之仇，逼李香君与田仰为妾。抢婚当日，李香君盛妆跳，血染定情扇。嗯，这个时代，都是些木头房，顶天也就三层。不高，是一个因素，再就是女人的裙子，重重叠叠一条不少的整一百条折印儿的百褶裙，落下时，可不是一小型降落伞。或许便是因为这两个缘故，李香君高跃下也得拣回了性命。受侯方域委托照看李香君的杨龙友，闻讯而来时，李美人已脱离了危险。于是扬才子捡了扇子，端视良久，于感慨嘘啼间得一灵感，以墨色装点扇面上的血迹，绘成一把灼灼生辉的桃花扇。

    啧啧，我咂嘴赞叹，瞧这杨龙友，到底是读书人，远不同于武夫吴三桂的匹夫之气，只举手之间，便将一桩霸嫂血案演换成一件风流雅事，这份能耐，真不愧是侯方域的知交好友。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清军以红衣大炮攻城，入夜扬州城破，清军垒尸为梯，蜂拥攀援入城，史可法自刎未遂，被众将拥下城时，大呼“我史督师也﹗”，后与部将均在巷战中战死。多铎为攻占扬州时部将的伤亡所恼恨，便下令屠城。这场暴雨中的大屠杀整整延续了十天，生生将一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扬州城演化成一座人间鬼域，据后人估计有八十万人死于这场屠杀，这便是史称的“扬州十日”。

    代笔书出《复多尔衮书》这流传后世千古名篇的侯方域则在这炮火声中碧血海中全身而退，买舟沿京杭大运河而下，往南京来寻李香君。不想南京也已城破，媚香也是一片火海，遍寻一整夜，也未得佳人音讯，侯才子便怏怏的归老家商丘去了。

    再后来，戏本子里的，侯、李二人于明亡后重逢于栖霞寺，遭法师棒喝而斩断情丝，栖踪烟霞。

    而在现实里，南京城破当天，受托照顾李香君的杨才子，丢下兄弟嘱托，自己一人跑了。李香君一人逃难，途中得师傅苏昆生援手，逃到苏州，再得青姐妹卞玉京援手，方在苏州安了家。此地此时的李香君依旧直迷不悔的日夜捧着桃花扇，思念侯才子。因思念成疾病，李佳人染了肺痨，眼看命不久已，古道热心的苏昆生为满足李香君的愿望，便自愿北上，寻访侯方域。

    接到苏昆生送来的消息后，侯方域赶来苏州，不想李香君已魂归他乡，只得了扎着李香君于弥留之际留下的一缕青丝的桃花扇和一句遗言“公子当为大明守节，勿事异族，妾于九泉之下铭记公子厚爱。”

    再然后，便是侯方域，参加了顺治八年的科举考试，中了副榜。

    至于阮大钺，待南京城破后，与东林党人们冰释前嫌，一起降了满清。意气风发之际，阮大钺自请为满清南征的先锋官，最终因?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