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传第8部分阅读
凳子,圆凳,记得圆凳”
“绮主子”高福唤我“您喜欢什么花?”
我扑闪眼睛反问“贝勒爷喜欢什么花?”
高福苦恼的揉头,正好春花搬凳提绳子过来“高管家,给,您要的绳子和凳子”
“春花,你主子喜欢什么花?”
“春花”春花大言不惭的撇嘴
“金嬷嬷,你是绮主子奶娘,绮主子打小喜欢什么花儿”
“什么,画儿”金嬷嬷拉拉耳朵,放大嗓门“主子打小就喜欢画画。你不知道,主子手可巧了,六岁就学扎花儿了,那花儿扎的,啧啧,比吉祥如意还好”
“吉祥如意知道,两个丫头,十五了,扎的花儿还不如六岁的主子扎的好”
“这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了”
……
“徐嬷嬷,绮主子,先前种过花儿吗?”
“没有”徐嬷嬷摇头“先前在家的时候,不比贝勒府人手多。眼前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儿有功夫种花呀”
“就没人送花给主子?”
“这到有”徐嬷嬷点头“逢年过节,老太太,太太都会赏宫里的时新花样给主子”
“不是那个花,是花盆里的花”
“是,这也是有的。”徐嬷嬷恍然大悟“过年时皇上赏了四盆花给主子,箱子里收着呢。我这就找出来”
“不是那个”高福叹气“春花,你主子讨厌什么花吗?”
“夏花”春花确是什么都敢说。
“绮主子”高福跟我告辞“您歇着,奴才给贝勒爷办事去”
“高管家”春花扬了扬手里的绳子“这您还要吗”
高福苦笑着摆摆手“这是内院,我往外头找槐树去”
非暴力不合作阻止不了高福领人来给我种花种树,早上起来,我的院子便换了模样。东一丛海棠,西一群丁香,蔷薇爬上墙,紫藤挂上架,廊下植迎春,阶前立牡丹,放眼过去,满院皆春。
夜里,云消雨歇,胤禛夸我“院子收拾得不错”
我应声附和“奴婢也觉不错”
“□”胤禛扯着我的头发迫我抬脸。
即便痛的两眼发酸,我照旧赔笑“奴婢伺候贝勒爷”
“贱货”
“是”我认同“伺候贝勒爷是奴婢的福分”
“是吗”胤禛笑了“那就给爷唱支紫竹调”
“是”我答应一声,张口便唱“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也吾郎做管箫。”
长亭
()(康熙四十年1701年三月下旬)
不逢年不逢节不逢生日,这时节绮礼使周嬷嬷过府所谓何事?
“姑奶奶”周嬷嬷磕完头爬将起来“三爷放了江南道按察司经历,明儿便要启程赴任”
按察司属督察院,归刑部,经历为正六品。绮礼的官升这么快,胤禛用人,可谓是唯贤不避亲。
夜里胤禛来时,我屈就承欢,舒服完了,走人,我挥帕恭送“贝勒爷慢走”。
目送灯笼远去,我回房睡觉,春花却对灯出神。
“死蹄子,害相思病了”我开口便是恶言
“呼”春花张嘴吹灭了灯。可是我却睡不着了,江南道,马车船舶要走几天。坐起身,开橱,取出那块砚摩挲,这么好的砚,搁我这儿,真是明珠暗投了。
“主子”春花一觉醒来问我“怎么还不睡?您不要命了”
“睡了,这就睡”擦擦脸,收了砚台,回身睡觉。
早上福晋处请安回来,坐在院里,继续夜里的问题,京城到江南,马车船舶到底要走几天。五天,十天,十五天,还是二十天,二十五天,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眼下这贝勒府到郭络罗府半个时辰的车马,我走了一年,还没到。
一年啊,瞧着满院灿若云霞的春花,不禁悲从中来,落下了眼泪。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痴坐吟唱,只盼与花一般随风而逝。神思飘渺间,忽听胤禛炸雷般断喝“高福,备车,送她去长亭”
去长亭,神魂瞬间归位,我跳起身形,顾不得院门外那飘舞的明黄,呼唤春花“春花,春花,我要出门”
胡乱拿簪子挽了发,开橱取了砚台匣子,踩着家常布鞋,拖着春花跑到垂花门,望着天上日头,心急火燎的瞧着高福使唤人备车。
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过一个城市的繁华,如此许多的人,没有红绿灯,没有靠右行驶的交通规则,马车,牛车,驴子,骡子,行人,商贩,车队乱七八糟挤兑在一起,困着我的马车,寸步难行。
“我走着去”抱着匣子,我准备下车。
“绮主子”高福满头大汗的拦住我“您可怜可怜奴才。这城里人多车多,您若有个闪失,奴才家里大小二十三颗头,可不够爷砍的”
你家老小的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冷笑“高管家,平时贝勒爷出门也都这样堵”
“半个时辰走半里地,贝勒爷真是一等一的好耐性”
“是,是”高福擦汗“爷平时走不到这里,过了这段路,前面路口进巷子就好了”
路口进巷子,也不知兜了多少弯,终于兜到城门,沿着官道,再行十里,终到长亭。而此时已是日头西沉,晚霞满天。
幸而长亭处尚停留不少马车,高福停了车“绮主子,您先在车里坐着,奴才这就使人过去打听”
打听,我恼恨的瞧着高福和贝勒府的侍从,扯下根金簪,对准自己的脸“让不让我下去,不让,我这就花了自己的脸”
高福领着人退了下去,春花挑帘子,我抱着匣子跳下马车。
“绮礼,绮礼”我大声叫着绮礼的名字,迈向最近的马车。
“主子”高福跪我面前“您不能这样,这要让爷知道了,爷得活剐了我”
“绮礼”我高喊一声,再瞪高福“那就别让人知道”
“主子,求您别叫了”高福抱住我的腿“您为春花想,也不能这样”
春花,我哆嗦了一下,高福赶紧放开我“要不,您还在车里坐着,这找人的事,包奴才身上”。回头瞪蓝衣长随“愣着干什么,还不打听去”
好容易下车,自是不能就这么回去,于是我坐到踏脚凳上等,绝望的看着四个长随一个接一个的回来摇头。
“绮主子”听完最后一个人的汇报,高福过来找我“打听过了,三爷已经走了”
是,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抬起眼,望着西边的落霞,绮礼,你知道,我来过吗?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
来时莫徘徊
天之崖,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不顾高福的求恳和路人异样的眼光,我放声歌唱。至于胤禛的态度,我哧笑,只要他还惦记着我这挂皮囊,我便死不了。我既死不了,春花自然就无恙。
第一遍我唱,第二遍春花与我同唱,第三遍唱到一半,忽听人群后有人唤“妹妹”,不禁大喜过望,绮礼,是绮礼。
真是绮礼,瞧着越来越近的熟悉面容,再无犹豫,提足奔去。
“三哥”大叫声中,一,二,三,一个三级跳我准确无误地蹦到绮礼怀里,一手抱砚一手勾着他脖子,无限欢喜“三哥,三哥,三哥”
“妹妹,妹妹,妹妹”绮礼一声接一声的相应我的呼唤。
“还好,你还没走”我庆幸的瞧着绮礼,将砚台盒子递给他“给你的。以后远了,我不能送墨与你,你就用它磨墨”
“是”绮礼接过盒子,递给长随,问我“你就这样出的门?”
摸着鸡窝般的头发,我讪笑“出来急了”忽想起件重要的事“新嫂子在哪儿,我这样去拜见是否不太好?”
“是”绮礼解自己的斗篷与我围上“第一次放外任,我将她留在京里,等我到那边安顿下来再说”
未曾想玉容竟这般不受绮礼待见,我赶紧转移话题“莺歌呢?听说她怀孕了,你要做爹爹了,到底什么时候生啊”
“她也在京”绮礼好笑的瞧着我“七月的产期,你与侄子侄女儿的见面礼可要准备了”
我放下手傻笑“那你一人成吗?”
“春柳立这么久,你都没瞧见?”
一回头,果瞧见身穿男装扮做长随的春柳,嘿嘿,不免干笑两声,小心招呼“春柳”
“格格”春柳翻着白眼与我打千“我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我心虚的赔笑“江南文人多,不拘满汉,找个合意的女婿,甚好”
“格格”春柳瞪我
绮礼一如既往地瞧着我微笑不语。
“三哥”我握住绮礼的手在长亭坐下,满腹话语却不知如何言说,绮礼也是良久沉默。
“妹妹”终究还是绮礼先开了口“你饿不饿?春柳,拿点心匣子来”
瞧见稻花村的绿豆糕,我方省起自己还没午饭,遂立捡了一块糕,又招呼春花“春花,过来坐,吃糕”
吃完一匣子点心,再喝了茶,我捏着帕子擦嘴“三哥,这许多绿豆糕吃下来,论地道还得数稻花村,他家的红豆糕也好,你买了吗?”
“有,春柳,把那个红豆匣子拿过来”
“这个,我就不用了”我讪笑“江南虽好,只怕也没稻花村这般好的点心铺子。你留待路上吃。这个我听说,出门的人都要带路菜,你带足了”
按风俗,我该送绮礼两坛子卤味才对。哪有饯行的人不送东西,甚至还吃出门人的路粮的道理?这个,我也太丢脸了。
绮礼凝神瞧着我,忽而展颜“带足了。只是,江南有哪些点心铺子,这要待我品评过后,才得告诉你”
“这个不用你告诉,我知道一些”我兴奋起来“江宁的鸭油酥烧饼,扬州的富春包子,镇江水锅面,苏州酒酿圆子”
“格格”春花拉扯我衣裳,我恍然回神,真是,好容易才见一面,怎么就说到包子烧饼上去了呢?
“三哥”我望着绮礼欲言又止。
“想问你新嫂子是”绮礼明了的解释“她叫玉容,是纳兰容若的女儿,知书明理,老太太,太太都很喜欢她”
你呢,你喜欢不喜欢?
“莺歌儿有了身孕,如今家里的钥匙都给了玉容”绮礼的眼皮耷了下去,复又抬起,望着我说“莺歌儿是明白人,这也是该当的礼数。”
“放心”绮礼如常的微笑“待我在江南安定了,便将她两个接去。横竖一任外官,也只三年,趁便逛趟江南,也好”
嗯,我点头“说的是,江南美女多,此一去,三哥的美人图定是要更上层了。”
啊,春花死蹄子又掐我,我赶紧补救“三哥,得闲时候,你也与我和春花画张肖像,随身带着,不然,我担心你会将我给忘了”
“怎么可能”春柳快嘴的抢过话头儿“但凡三爷每每见到饭馆,酒店,点心铺子,茶馆,必要念叨起格格。依奴婢来看,这饭馆酒店点心铺子的招牌,可不都是格格的脸面”
“春花,立刻替我撕了这死蹄子的嘴”这个仇,我使春花自己去报。
“绮主子”高福过来催命“城门要关了”
“关就关呗”我又不管城门,开关与我何干
“三爷,您看”高福转了方向“这要进不了城,贝勒爷不得活撕了我”
“行了”我毫不客气地打断高福“别整日价在外败坏贝勒爷的名声,贝勒爷就是待人太宽厚了,才纵的你们如此放肆”
“绮主子,哎,三爷”
“妹妹”绮礼接过春柳手里点心匣子递与我“外面风大,你又有心疾,还是早些回去。对了,这匣子红豆饼给你,饿了就先垫垫”
“你呢?”我瞧瞧天“这么晚了,还要赶路”
“我在前面的店住下了”绮礼微微一笑“因听说有个花子女人在这儿打莲花落,便过来瞧热闹”
呵呵,难怪匣子里这许多银票。
进府时便做好了挨鞭子的准备,谁知竟一夜无话。早上如常去上房请安,正撞见高福挨板子。噼里啪啦板子声中我给福晋请安“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绮妹妹来了”福晋对我点点头,便不再理会。我自觉立到耿氏下呆。
计数的人报到四十,噼里啪啦的板子声便住了,两个人将高福架进来谢恩。
“高福,你也是爷使老的人了,怎么昨儿个那么不小心,端个茶也能失手”福晋对着脱色的高福摇头“下次当差可要小心了。回去好生养着”
“奴才谢过福晋”高福下去了
高福四十板子,上房出来我一路盘算,悬我这头上的鞭子到底啥时候落啊。这一天平安过去,第二天依旧没事,第三天下午,胤禛来了。瞧着衣摆上的明黄,我蹲身行礼“贝勒爷吉祥”
“起去”胤禛若无其事的坐下,接过我奉的茶,顺带拉住我的手揉捏“这两日在家,都做什么了?”
似乎一切都回到先前的轨道,胤禛绝口不提绮礼,我也默契的秉承妇人本分,待高福腿好,复了差事,长亭送别便只剩下我箱子底一叠银票。
赌局
()(康熙四十年1701年四月)
上房立规矩,胤禛突然进来,女人们赶着请安“贝勒爷吉祥”
“起去”胤禛坐定后吩咐福晋“赶紧开早饭,早饭后还要出去,皇上要南巡,点了我随行”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福晋怀了身孕,自是不能去。这好事儿落谁头上呢,我举着筷子与大家一起献殷情。现如今我也聪明了,再不拿筷子挟白煮蛋,每每需我表现时,便拿筷子挑根百叶丝,果然再不出错。
接连三天,胤祯都没来找我,上房立规矩时,李氏,耿氏,均喜气洋洋,瞧得我直纳闷,福晋怀孕,自当使耿氏绊住胤禛,又或者胤禛为了平衡内院而安抚李氏。
“耿氏”回到房间,我将荷包拍到楠木桌上。
“李氏”春花不甘示弱的将荷包拍我对门。
徐嬷嬷,金嬷嬷对望一眼后,也都解了荷包,摸出了银票。再未想到,两个婆子,今儿竟如此大方,我饶有兴趣的瞧着,瞧这份出手,想必有些确切消息,也未可知。
“夏格格”徐嬷嬷,金嬷嬷小心翼翼的不约而同的将银票下在我和春花中间。
啪,春花气恼的一拍桌子,然后便是一通诅咒“瞎眼婆子,要钱不要主子的混帐棺材板子,夏格格,我呸。”春花撸胳膊挽袖子“活腻味了是,成,我成全你们”
“主子”徐嬷嬷拉扯我衣角“若不能下,奴婢们收了也就是了。”
“春花”金嬷嬷面无惧色的拦住春花“自古下场无父子,主子开盘子原是为了取乐。你这般恶口伤人,哼”金嬷嬷撇了撇嘴“你才伺候主子几年,便不将嬷嬷放眼里了”
啪,金嬷嬷也一拍桌子“怎么,翅膀硬了,能跟嬷嬷叫板了”
眼见两只乌眼鸡便要动手,我赶紧拉劝春花,徐嬷嬷则隔开金嬷嬷。
“有话好好说”我讪讪的劝说“赌局而已,赢到银子才是正经。为了外人,伤了自家和气,可是不值?”
哼,春花不忿的瞪了我一眼,瞪得我一阵心虚。春花恨夏花,恨得牙痒痒,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春花一直以为我记不得当时状况,其实于那段时间的每件事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不能动而已。
想起夏花,我下意识的扫了扫上房里的女人,没瞧见,难不成昨儿是她侍寝,今儿睡过头了?一路盘算着是否该改压夏花回房,院门外撞见团团转的夏柳。
“奴婢给主子请安”夏柳对着我蹲身“主子吉祥”
“你在这儿干什么?”春花双手叉腰泼妇般挡我身前“主子,呸,谁是你主子。谁这么倒霉,当你主子”
“徐嬷嬷”春花扯脖子叫唤“快拿门拴来,门外有疯狗啊”
徐嬷嬷握着门拴,金嬷嬷拿着烧火棍赶将出来,瞧到夏柳“哎,你怎么还在这儿?”
“敢拦主子的路,告到上房,少不了你一顿打”
“主子,求您救救夏格格”夏柳哭着跪下“瞧在她伺候过您一场的份上”
“夏格格怎么了?”关系到赌局,金嬷嬷的耳朵不是一般的好使。
“救什么救,死了最好”春花瞪眼“金嬷嬷,徐嬷嬷,下注无悔,懂不懂?”
“是,是”徐嬷嬷点头“可这最后结果还没出来,不是?”
我瞧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一个头三个大,窝里反就算了,怎么在家门口就开吵了。拉拉春花的衣袖“春花,进去说”
“哼”春花收了茶壶式,扶着我准备进屋。不提防夏柳这死丫头扑过来抱着我的脚哭“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瞧着您身上的衣裳,还是夏花姐姐的针线,您就赏她几两银子,看病买药”
瞧瞧身上的衣裳,再瞧瞧夏柳,我很是奇怪“夏格格是有月例的,即便病了,回了福晋,福晋自会遣人照看。你来找我,可是找错了门”
“听到没有”春花柳眉倒竖“还不走,再敢拦着主子,可是招我踹你”
夏柳哆嗦着松开手,春花扶我进院,咣当,大门关上,将夏柳关在门外。
端着碗吃早饭,瞧见徐嬷嬷跟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打转,金嬷嬷也是坐立不安,神思恍惚。春花恨恨的瞅着,恨不能拿眼刀活剐了两个婆子。赌局演变成这样,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只是前儿还一起吃饭的夏花到底遇了啥事,我敲着白煮蛋沉吟。
“主子”春花接过我手里的蛋帮我剥“您犯不着为夏花操心。她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春花冷笑“我还不知道。拔尖要强,好大喜功。想是月例不够使,找您告贷来了。”
“您可千万别理她。她要真没钱使,怎么不去当头面衣裳啊。平时穿那么光鲜”春花将剥好的蛋搁我粥碗里“您什么都别管,只管安心吃饭。那两个婆子虽说小气,但还不至于为了十两银子跟您闹腾”
春花明显高估了金嬷嬷徐嬷嬷的气度,午觉刚起,两个人便找我来了。
“主子”徐嬷嬷打头阵“我还是跟您压耿福晋算了”
“我也改耿福晋”金嬷嬷跟着说
“成”我点头
“哼”春花拿鼻孔出气
“春花”徐嬷嬷谄媚的看着春花“告诉你件新鲜事。夏花这死蹄子遭报应了”
“哼”春花继续拿鼻孔出气,只是眉毛抬了起来,耳朵也竖了。
“是啊,今儿中午我去打听的”金嬷嬷邀功“昨儿晚上,不知怎么的,夏花就触怒了贝勒爷,被福晋责罚了二十板子”
“该”春花很是趁愿。
“这蹄子心眼儿多,都这样了,还想装可怜博贝勒爷心软。特特的使夏柳来闹主子”
“这下好了,福晋知道了这件事,便恼了,刚刚又责了夏柳四十板子”
四十板子,我呆住,这还有命吗?
“主子,您吃糕”春花递下午茶与我“您别瞎操心。四十板子听着厉害,其实也没啥。前些天,高福不就挨了四十板子吗。不过躺了三天,便就爬起来,伺候主子。再说您自己个,那顿鞭子”春花撇撇嘴,对我的健忘很是不满“可不止四十下”
我低头吃糕,两个嬷嬷相互瞧了瞧,连借口也没找一个,便悄无声息的溜了。
早上上房请安,福晋难得的与我说话“绮妹妹,皇上南巡,特特指了你过去”
我傻乎乎的瞧着福晋,只觉作梦一般,四阎王带哪个小老婆出门,还要跟皇上报备不成。
“绮妹妹,绮妹妹”福晋唤了我两声,我方回过神来,蹲身应了一个“是”。
“哎”福晋叹口气吩咐李氏“李妹妹,绮妹妹第一次出门,万事你都帮着担待些,娘娘跟前可千万别错了礼,才是”
“是”李氏点头,我方明白我这个赌局春花赢了,四阎王福晋合计下来的人选是李氏。
太监
()回屋散了赌局,收拾出门东西,门前来了两个太监给我磕头“绮主子,爷使奴才过来伺候主子”
“奴才秦栓儿,秦锁儿给主子磕头”
太监,两个太监,以后就要住我这院子里,我瞧着春花不知如何是好。春花也傻了,还是徐嬷嬷有头脑,拿了两个荷包与他们“秦栓儿,秦锁儿是,起来说话”
“这是春花,那是金嬷嬷,我是徐嬷嬷,我们都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人”
“那是秋花和秋柳,以后做什么,听秋花的安排也就是了”
我以为徐嬷嬷安排的非常妥当,刚要点头,谁知秦栓儿与我磕头“回主子,爷让奴才转告主子,出门不比在家,按制主子可带三人,除了奴才二人外,主子还可再带一人”
这个,要与徐嬷嬷,金嬷嬷分开?
夜里见到胤禛,行完周公之礼,伺候他净身,换衣,正准备伺候他穿外裳。没成想,他微微一笑,拉着我的耳朵哈气“就这么想我走,今儿爷偏不走了”
稀罕,我直了会眼睛,便吹了灯,上床睡觉,任他拿我当抱枕般挤揉按压。春花的睡姿也不好,没事便糊我半脸口水。这一年下来,我差不多都习惯了。
早上手忙脚乱的伺候胤禛梳头洗脸,好容易送出门,刚想舒口气,他偏又转了回来,瞧着两个小太监问我“两个奴才还合用?”
“合用”我赶紧点头
“是吗?”胤禛似笑非笑的瞧着我“合用就好”,转而瞧着金嬷嬷“金嬷嬷,你主子长这么大,怕是还没跟你分开过,是?”
“是”金嬷嬷赶紧跪下“奴婢跟贝勒爷求个恩典,恩准奴婢过去伺候”
“行了”胤禛笑着摇摇手“你主子都这么大人了,你年岁也大了,正好趁此机会在家歇息,歇息”
还待再说,胤禛已扬长而去。金嬷嬷委屈的瞧着我,我报以苦笑。好容易辞了哭哭啼啼的金嬷嬷徐嬷嬷出来,到上房跟福晋辞行,李氏已等着了。
行完礼,福晋教导我“你第一次跟爷出门,凡事要多留心,遇事多请教请教你李姐姐”
“是”我恭敬受训,见福晋再无话,便跟着李氏出来。
明明是趟苦差,为啥这么多人挤破头的争抢?先是半夜不睡觉的进宫给德妃请安,然后跪送皇上,皇太后登车,接着送德妃坐车,最后瞧着李氏上车后,我再坐自己个的车,方能晃晃悠悠的吃早饭。早饭是秦栓儿提进来的,有粥有鸡蛋有饽饽,吃完饭还食盒的时候,我习惯性留了两个饽饽搁荷包里,春花见了便也留了两个。
北京到天津一百二十公里,搁现代,也就一个半小时的火车路程,换算成时辰,还不到一个时辰。可是这仪仗,这马车,楞是晃啊晃阿的颠了十个时辰,颠的我七晕八素找不着北,下车时即便扶着春花,依旧一脚踩空,所幸两个太监见机得快,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我和我的花盆底。
“主子,您慢点儿”秦栓儿架着我一条胳膊,春花跌跌撞撞的扶着我另一条胳膊,七扭八拐的行到李氏跟前,与李氏汇合。到底是姐姐,经过如此旅程,照旧神采奕奕,甚至还能捏着手绢笑话我“绮妹妹,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眼角余光瞄到十三,十四阿哥的侧福晋,李氏警觉地住了嘴,当下十三,十四还没指嫡福晋,这次德妃随驾儿媳中以她为尊。
十三阿哥的侧福晋是富察氏,十四阿哥的侧福晋是舒舒觉罗氏,均是与我同年的秀女。虽说年岁差不多,地位则是天壤,她俩是阿哥的第一侧福晋。我勉强蹲身行礼“十三侧福晋吉祥,十四侧福晋吉祥”
瞧这安请的,第一侧福晋,成了十三,十四。哎,瞧着秦栓儿眦牙,我便知自己说错话了。顶着白眼,跟在三个女人后面去迎德妃,再接皇上,皇太后,恭送他们上了龙舟,我方回到自己的船舱。
从来我都不喜欢旅行,何况是这三百年前的旅行。狭窄的船舱,摇晃的墙壁,混浊的窗景。若非念着江南可能见到绮礼,我便要即刻学杜十娘,跳了这京杭大运河。
没精打采的窝在床上,春花坐床边见缝插针的与我做鞋。听到胤禛的脚步,我赶紧合眼装睡。
“春花,你主子今儿怎样了”胤禛摸着我的头问“还吐吗?”
“回贝勒爷,好些了”春花回话“早上贝勒爷赏的芒果,主子一气儿吃了四个”
“吃这么多?”胤禛沉吟“今儿可别再由着她吃了,饭吃了吗?”
“进了半碗米汤,想是前两天吐怕了”
“算了,她想吃芒果,还是给她吃”胤禛叹气“想吃啥就吃啥。春花,我前面还有事。待她醒了,你记得劝她吃东西”
“是”
胤禛走了,我睁开假寐的眼睛,瞧春花吃芒果。
“春花”我叹了口气“你若不想做黄脸婆,芒果还是少吃些为好”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饭桶”春花毫不迟疑的剥开又一个芒果。
晕船是真,但绝没有对外宣称的那么邪乎。不过既然有人晕,我表现的太健康便是犯贱。直挺挺戳德妃跟前立规矩,远不如现在懒洋洋望天发呆。
摇摇晃晃间,船突然停了,外面鼓炮喧天的也不知在干啥。没一刻秦栓儿在舱外唤春花“春花姐姐,春花姐姐”
“什么事?”春花不耐烦地开了门
“爷让我过来跟姐姐说一声,济宁到了,请姐姐收拾收拾,伺候主子岸上歇两天”
“知道了”春花拉着脸咣当甩上了门。
李氏
()马车驶进了一个不知什么官儿的后院,李氏神态自然的环顾一圈儿,便颐指气使的开始安排“这七间上房,西套间与爷收拾卧房,五间西厢房与爷做书房,东厢房收拾出来会客”
回头瞧见我,李氏似乎方省起我这个妹妹,便立刻吩咐丫头“博棋,将你绮主子的东西搬东套间去”
博棋,我的心轻轻一跳,先前夏花夏柳叫什么来着?理书,裱画。琴棋书画吗?按下心理的疑虑不提,眼见一个英眉秀眼姿容较夏花还要出色的体面丫头,闻听李氏吩咐后,脸上立现诧异,不自禁询问“主子,您住哪儿?”
“我好说”李氏大方的一挥手“不拘那个跨院都行”
死三八,我在心底臭骂李氏,老娘招你惹你了,这般逼迫与我。只是这个亏是要认的,不然,待胤禛回来,只一个上下尊卑,便是欺辱我的绝好文章。再将目光放长远些,回京后,但凡这件事传进后院儿,想至此,我再无犹豫,立刻惶恐的翻搅手帕“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李姐姐住跨院儿,别说贝勒爷不答应,但凡来个人,瞧着也不成话”
“嗯”李氏认真地思索片刻,与我点头“绮妹妹,你虑得是。既是这样,这便委屈你了”
领着春花,带着秦拴儿秦锁儿,进了一个西跨院。小小的跨院,只三间正房和两间耳房,三间正房我占了,东耳房靠院门,分给秦栓儿秦锁儿合住,西耳房给了春花。院子小的可怜,容不下什么花草,只贴墙修了几竿竹,房门口摆了两盆米兰而已。想进我这院儿,必先过李氏的正院,同理我想出院儿,也得如此。
诅咒着洗脸换衣,使秦拴儿过去传饭,不想秦拴儿空手而归。
“主子”秦拴儿与我打千儿“李主子说难得爷来家晚饭,今晚晚饭大家一起用。请主子收拾好了,这便就过去”
死三八,我忿恨的捶打枕头,这般折腾我。
泻了忿,重新收拾了头脸,气定神闲的领着春花来上房应卯。烛火通明的正堂上,紫檀葡萄雕花圆桌上已摆好一桌席面,而李氏,则学福晋模样般守着桌子坐等四阎王。本来爱学谁,是她的事,与我无干。可这死女人,偏要对我摆侧福晋谱。问题是,我还真没脾气,只得在她身边立着发呆。
“绮妹妹”李氏端着五颜六色甜香扑鼻的三泡台茶碗与我闲话“爷本来已经出宫了,不想,皇上忽招张英张大人见驾,这张英曾做过爷的师傅,爷便又赶回去陪坐说话去了”
什么内院妇人不得过问外事,这条怎么不适用于李氏?一边将行踪报告给李氏,一边拿礼法的大帽子扣我,死胤禛,臭王八蛋。
“说起来,这位张大人也不算外人”李氏自得的轻笑“先前,爷还住宫里时,我们都是常见。”
倚老卖老,我与心底恶毒的嘲讽,但凡一个女人,开始追忆先前,便是人老色衰的开端,而我一向都不屑与心智失调的女人一般见识。
随着李氏的闲话,饭桌上的热气一点点消失,我的胃口相跟着缓缓收缩。终于菜凉了,我饿过了,胤禛也回来了。李氏这死女人便如弹簧般跳将起来,殷勤的接过胤禛的帽子,随即支使丫头“博棋,毛巾把子”
“捧砚,领高管家他们下去歇息去,再吩咐厨房上热菜。”
吩咐归吩咐,李氏自己也没闲着,先伺候胤禛更衣,再亲递毛巾把子,目光扫到我,又和煦的与胤禛商量“绮妹妹身子不好,怕是撑不住了。”见胤禛点头,李氏便转回脸与我说“绮妹妹,你累了,便先回去,爷这儿,有我伺候着”
死三八,拿我垫背,我有气无力的退了出来,扶着春花回到自己的房间,丢一句“别吵,让我睡”。便不管不顾的倒头大睡。
梦里依旧在车船上摇晃,鼻端飘着芒果的甜香,摸到床边的春花摇摇她“再别吃芒果了,春花,皮肤真的会变黄,不骗你”
“是吗”春花摸索着我的手轻笑“你不喜欢芒果,那你喜欢吃什么?”
“米饭,我想吃米饭”
“犯懒都犯饿了”春花笑得真是大声“米饭有,你起来吃”
“别吵,我要睡觉”扯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早上睁眼,对着窗户纸上的阳光出神许久,方省起昨夜已离了船,这是在岸上。愁眉苦脸的梳洗,顺便做被李氏奚落的心理建设。秦锁儿送早饭与我“爷与李主子进宫给皇上娘娘请安去了,爷留话给主子,娘娘跟前会帮您告假,让主子好生在这儿养两天”
他两个成双成对,倒便宜了我。我点点头,推开春花举着旗头的手,换坐到圆桌前吃早饭。早饭是济宁特产,煎饼,玉堂酱菜,稻米粥和皮蛋。
饭后消食,行到空荡荡的上房,忽觉没了意思,遂回了房。无事可做间瞧见春花的鞋样,我便顺手捡了起来替她做。
下午午睡一觉起来洗澡,胤禛突然进来,拥着我昏天黑地一回,待尽了兴,便立刻丢了我,自回李氏屋儿吃饭睡觉去了,空留我一人对着水洗过的房间无声咒骂,胤禛,王八蛋。
早上依礼去上房给李氏请安,李氏颜色甚好的邀我“绮妹妹,爷说今儿领我去济宁逛逛,你要不要一起来?”
“李姐姐的好意,奴婢心领了”我慌忙拒绝“只是,奴婢身子不好,去了只怕会拖累姐姐,坏了贝勒爷的兴致”
李氏见状也不强求,便对我点了点头“既是这样,那么绮妹妹,你就在家好生歇着”
“多谢李姐姐”
直待过了晚饭李氏与胤禛方卿卿我我的回来,倒霉的我还得照规矩侯二门外迎接。
“贝勒爷吉祥,李姐姐吉祥”我老实的蹲身请安。
胤禛似乎没见到我一般,一声不出的打我身边经过,李氏则款款的留了步,扶起我诧异的询问“绮妹妹,这么晚了,你竟还没睡?”
“没睡也好,你跟我来”李氏笑吟吟的牵着我前行“这山东出鲁锦,今儿我买了许多,妹妹挑两匹回去,做衣裳,赏人,都好”
鲁锦,说得好听,本质上就是山东土布,撇一眼博棋捧与春花的一堆斑斓,我感激的道谢“多?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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