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我爱你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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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村里素有广播电台之称的吴婆婆,手臂上挂了只空菜篮晃着,边哼气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却怕是装出来的哟,否则怎么可能会年纪轻轻就带了个拖油瓶嫁过来?瞧那孩子怕都有八、九岁了,那她不是在十几岁就当了妈的吗?」

    「也许是命苦……」李妈妈心疼地想象着,「年纪这么小就死了丈夫……」

    「什么死了丈夫?」吴婆婆轻蔑喷息。「老张这档子事你问我就对了,因为这门亲事的中间人,镇上美容院的老板娘金水婶,正是我老二媳妇儿的三舅婆的堂侄的七表嫂,我刚刚还让我媳妇儿去打过电话探问的……」

    那一头李妈妈等人还在让吴婆婆的亲属表给弄得晕头转向之际,这一头的吴婆婆已经又往下说了。

    「那个女人是个山地婆,还没嫁人却生了个孩子,对于出身过往从来不提起,无亲无戚一个人带着孩子漂流在外的。」

    「没有嫁人怎么能生孩子?」另一个挤过来的妇人小声发问。

    「呿!这话可就问得嫌见识不足了……」吴婆婆再度轻蔑喷息,语气满是鄙夷。「人家可是打山上来的,听说那些个山上番婆子的贞洁观念可与咱们平地人的不太一样,敢得很呢!又会喝酒又爱跳舞,成天不做事只爱玩。要我说呢,老张最好够聪明,千万别把经济大权落入外人手里,否则难保将来不被他们两母子给吸干抹尽,赶出家门去……啊啊碍…」

    八卦还没说完,吴婆婆的话已让迎面一把竹扫帚,给硬生生切换成了尖叫。

    幸好吴婆婆平日晨运做得勤快,一个矮身向左斜,惊险万状地避过了攻击。

    她虽避过了,但对方却无意罢休,再来一记大漠横扫,这回不单是吴婆婆,就连李妈妈等人都被吓得一边哇哇叫、一边转身逃跑,就连菜篮子和几个空瓶罐都被仓卒扔在地上不及回头去捡拾了。

    众婆婆妈妈在几步路后抚胸回头,这才看清楚了凶手是个大眼睛高鼻梁,明明生得好看得不得了,此时却是满脸戾气的小男孩——那方才躲在三轮板车家当中的小男孩。

    只见那男孩双手高举竹扫帚,形似关公握大刀,更似是头出柙的小猛虎。

    即便婆婆妈妈们都已被驱赶跑,小猛虎却似还无意歇手,他转了方向再扫,这一回瞄准的是那些蹲在篱笆旁观望兼玩耍的小孩们。

    「干xx!滚开!滚开!统统都滚开!干嘛在人家门口说人家的坏话?」

    成串台语脏话满天飞,虽说有的话听不太懂,但光瞧那孩子的神情及语气就已够让那些外省妈妈听得目瞪口呆兼皱眉头了。

    竹扫帚霍然再扫,一群有大有小的孩子们或是跳开或是尖叫,有的仆滚、有的匍爬,甚至还有人当成了是在玩,跳绳般地闪来闪去,可就算原是当在玩耍的,在真的挨了几下打,小手小脚划出了血痕,终于信了对方的凶神恶煞绝非恫喝时,这才又哭又逃地,跑回家去搬救兵了。

    没多久后,不单是张家门口,就连附近几户的树篱外都被净空,小韩桀傲气地扛着竹扫帚正待得意凯旋而归,突然眼角馀光瞥见了个年纪比他小,一头短发的小女孩,正蹲着身子定睛直勾勾地瞧着他,好半天没动也没跑。

    「干xx!你还不走?」小韩桀再度扬高竹扫帚,也再次启动恶嗓。

    「小孩子不要说脏话,很难听的,我没有骂你妈妈,你不可以打我。」女孩儿有双黑白分明、彷佛泰山崩于前都还能够平静无波的大眼睛,她开口,声音却像小猫咪。

    她的声音要比眼神柔软稚气多了,不像她的眼神,活像个严肃的老太婆。

    小韩桀微眯起恶瞳,似是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人不怕他?尤其那还是个年纪比他小、身高也比他矮的小女生。

    「矮仔冬瓜!」他用台语喊她,「你真的很不怕死喔?」

    「那个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做宁雪。」小女孩的态度依旧不愠不火。

    我管你淋雪还是淋雨!

    瞧她这一身打扮和标准国语就知道是和那些大嘴巴的同一伙,都是来看笑话,都是来欺负他妈妈的!所以,也都是该揍的!

    竹扫帚再度被高举,却在此时,韩桀身后爆出一记大吼——

    「张桀!侬在做啥?侬不可以欺负小朋友!」

    张……桀?!

    呷赛啦!干xx的什么碗糕?!

    即便韩桀对于张焕的上海国语几乎是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但对于这么重要的一句,他可绝对不会听错,于是在下一瞬间,竹扫帚和愤怒的小男孩都转向了。

    「干!「您北」不叫张桀!叫韩桀!叫韩桀!」他大声叫嚣并跳脚。

    「侬在说啥马兹?」你在说什么东西?

    张焕捺着性子、放软嗓音,控制着自己千万别在这头一天,就让这孩子对他的印象打了个坏分数。

    「鹅让侬别欺负别的小朋友是为侬好,鹅伍是在骂侬,侬母亲嫁给了鹅,那鹅不就是侬的拔巴罗?所以侬当然是要改叫做张桀的!」

    「干!谁管你什么鹅不鹅、鸭不鸭、鸡不鸡的呷赛!」

    竹扫帚被扔远,八岁的小韩桀双手叉腰,霸气十足。

    「是「您北」老母嫁给了你不是我,我不姓张,打死了也不姓张!」

    嫌恶加鄙夷,小男孩恶声恶气的,表情却是严肃正经。

    「只有蟑螂,才会姓张的!

    第三章

    清音琅琅,不断地由木框窗往外传开,那是一间教室,门口挂着牌子,上头写着「六年三班」。

    在同学们齐声朗诵课文时,坐在最后一排,六年三班的模范生兼班长宁雪,正在帮忙掩护她身旁那已睡了快二十分钟的同班同学,韩桀。

    喊同学是客气的称法,说是来讨债的冤亲债主,她还觉得比较像。

    韩桀在宁雪七岁时与他的母亲一块嫁进忠义新村里,进入了她的生命,也为那向来朴实敦睦的村子,带来了茶馀饭后的闲嗑牙话题,及大大小小没断过的风波。

    五年过去了,韩杰十三岁,封他为忠义新村首席话题人物,实不为过。

    举凡过年放爆竹烧掉了人家半座果园,带着村里的孩子去和隔壁村划地盘分界线,王妈妈家里养的老母鸡被人拔光了毛,脱光光地坐上了烤架,邻村农田里的大黄牛被人斗毛了性子,奔进村里顶人屁股,种种数不清,只要是坏事,差不多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在韩桀出现在村子之前,打骂小孩是村里经常会听到的声音。

    家家户户的男人几乎个个都是大嗓门,骂得再大声也没人会去过问,那些被骂的小孩也都知道要怕,只要是一见着了一家之主敞开嗓门、抡起了鸡毛掸子,若非假哭就是该开始跑着让人追了,但自从韩桀出现了以后,还多了一种反应,那叫做反抗顶嘴。

    韩桀与张焕之间的战火,认真算起来,竟是从韩淑妹嫁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坚决不肯改姓,甚至宁可离家出走去当乞丐,不要他养。

    改不改姓这可是大事,怎可纵容着这毛还没长齐了的小赤佬?

    为了这事张焕爆了火性,咆声隆隆,一老一小就这么当街开战起来,你来我往地,烟硝满天。

    街坊邻居全都挤来看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看归看,总不好出主意。

    最后,张焰无奈地屈服于韩淑妹的跪地磕头及抹不完的眼泪,咬牙勃怒而去,任由了韩桀。

    同个屋檐下老子姓张小子姓韩,彷佛就此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的水火不容。

    至于宁雪,她小了韩桀一岁,原是不该与他同年级甚至同班的,却在张焕去帮韩桀转户口并办理转学时,才知道了这小子压根就没进过学校读过书,只能以新生名义到学校注册,于是迟了一届,与宁雪成了同班同学。

    新生报到的那一天,张焕还特意请了假,亲自押着韩桀到学校,甚至还在教室后面盯梢了三天才终于放心,将这个顽劣小子交给老师来管教。

    刚入学时的韩桀因为是生平头一遭被人管束,脾气坏、性格顽劣,同学们谁都不敢靠近他,只除了宁雪。

    宁雪之所以会特别照顾韩桀,倒不是念在什么邻居情谊,而是因为受到了韩淑妹的托付。

    说到这里,就得先交代她与韩淑妹之间的结缘过程了。

    说实话,若真要论较身世背景,宁雪比起韩桀其实不遑多让,韩桀至少还有个疼他入心的亲生妈妈陪在身边。

    宁雪的父亲是个飞将军,在一次任务里失去了踪影,有人说是坠落大海,亦有人猜说是迫降到「那边」去了,众说纷纭,却因事关国家机密,没人能给她一个正确答案,而她的母亲,一个本就不安于室、贪自由爱享受青春的女人,把军中发下的抚恤金全数拿走和男人跑掉,留下了当时年仅五岁的宁雪。

    原先她是要被送到育幼院去的,却让她父亲的同乡好友简易闻讯后硬是将她留了下来,不愿见到好友的唯一骨血流落在外,便领养了宁雪,将她带回家。

    简易是个大好人,热血好男儿,可惜的是做事冲动了一点。

    为好友养孤并不是坏事,但也该先惦惦自己斤两,在决定要领养宁雪时,他压根就忘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比宁雪还小上一岁的简卿,以及那对双胞胎姊妹花简怜及简欢。

    「烂好人一个!」

    简太太骆美心是未经商量就被迫接受「事实」的,所以三不五时便要叨念老公一番。

    「真想要帮人养,好歹也找个能在咱们死了后,帮忙捧香炉的男娃娃,你是嫌家里的赔钱货还不够多吗?」

    「美心!」简易翻脸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其它的男娃娃和宁翔没关系,我养来做啥?你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说话,我就不信凭我简易,养不活四个女娃娃!」

    被骂了的骆美心没再吭气,反正她自有变通办法,身为军人的简易得屏东、花莲移防出任务,一个月没几天在家,养孩子根本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既然权在她手上,那个白吃白喝又不姓简的女娃娃,自然就得把皮给绷紧点,千万别惹毛了她。

    骆美心的冷颜恶声及毫不掩饰的排斥,在在让年纪虽小却已很懂得看人脸色的宁雪,清楚了自己在这家里的地位。

    她不挑吃、不拣穿,从不曾主动向简家要过什么,她帮忙煮饭,帮忙拣菜,帮忙收衣服扫地,帮忙照顾小她四岁的简怜和简欢,标准的娃娃带娃娃,偶尔还得帮任性刁蛮的简卿收拾善后。

    她和简卿虽然只相差了一岁,却是一个像公主,一个像是小女佣。

    寄人篱下就是这样子的,她必须要懂事,直到她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她常常这样警惕自己,日积月累地压抑下来,原就话不多的她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不说话勤做事,她像是一只安静的小工蜂,而这样子的宁雪,终于让骆美心看得顺眼多了。

    在村外的河堤旁,有着一大片从上游冲刷下泥沙淤积而成的无主沙洲。

    中国人向以勤俭持家,对于这样一块荒废的土地,村里人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在那儿圈地自用,灌溉种菜。

    秋冬时的茼蒿白菜,春夏时的韭葱萝卜,冬瓜、丝瓜、西红柿、地瓜叶等等,甚至只是些九层塔及红辣椒,都足以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家中食指浩繁,骆美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节省菜钱的机会,她也学人占了一大块河边地,占地的事归她,但之后的播种、掘土、施肥及浇水,却全都落到了宁雪身上。

    之前还没读书时还好照顾,但七岁起她要开始上学了,是以只得捉紧空档,在每天上学前,先跑到菜圃里去挑河水浇菜。

    那一天清晨,天还是蒙蒙亮时,宁雪就来到菜圃,还没走近河边她就先听见了一把甜沁女青,宁雪微愣,捉着小木桶傻站在河边,不知道能不能上前去打水,深怕打断了人家,下一瞬间,那抱着膝头坐在大石上唱歌的女人转过头来,正是前些日子刚嫁到村里的韩淑妹。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视线对住登时一僵,一个不再唱,一个也不敢动了。

    「小妹妹,你早呀!」

    个性和宁雪同属内敛的韩淑妹,碍于自己年纪较长,是以虽然害羞,却还是先开口打招呼。

    「张妈妈早!」

    宁雪乖巧地朝她鞠躬,不管其它的婆婆妈妈在背后是怎么乱嚼舌根的,她对于这美丽恬雅温柔,乍看下像煞了朵雏菊的张妈妈,可是颇有好感的。

    「你叫做宁雪是吗?」坐在大石上的韩淑妹朝宁雪真心微笑,「你的名字很好听喔!」

    宁雪闻言莫名其妙红了脸,也莫名其妙红了眼,也不知道是因为竟然会被人给记住名字,还是因为太久没被赞美的情绪所冲击出的伤感,她不敢多说话,只能再一个深深的鞠躬。

    「谢谢张妈妈!」

    「别跟我客气。」

    韩淑妹温柔招手将她唤近,真心感叹。

    「如果小桀能有你一半的乖巧懂事,我就算是得死也没有遗憾了,真的,张妈妈好想要有个像你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

    一个说得真心,一个听得欢喜,两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开启的。

    没有刻意的约定,但从那一日起,清晨的菜圃就成了两个女人的聚会处。

    韩淑妹会帮宁雪挑水、除草、松土,忙完后,透着晨曦,迎着微凉晨风,她会笑吟吟地拉着宁雪坐到大石上,为她梳发,甚至还会哼唱歌谣,并说一些她小时候在山上割野菜、抓蜗牛炒来吃的往事。

    两人在人前都算是沉默寡言的人,却在单独相处时还满有话聊的,就算都不吭声,气氛也还是一样的自在。

    「小雪呀!」韩淑妹边梳发边央求,「你把头发留长一点嘛!这样我才能够尝到帮人绑辫子的乐趣呀!我以前曾在美容院里学过几招的,还没真正用上就嫁给了你张伯伯,想想真可惜。」

    宁雪重重点头,把这话记进了心坎里。

    不是她不想留,只是因为没人会费神为她梳发扎辫,为了不愿再给简妈妈惹麻烦,是以她从不敢妄像跟简家三姊妹一样,留了一头长发。

    见宁雪点头,韩淑妹快乐叹息。

    「小雪呀,你真的好乖、好可爱,张妈妈真的好喜欢你……」她倾身张臂拥住她,像在推摇篮般地左右晃荡。「就算我以后真能生个女儿,怕都还没你这么贴心呢,不过呀,我已经和你张伯伯说好了,在小桀还没能让人不担心之前,我是暂时不打算为他添弟弟或妹妹了。」

    「张妈妈,你会不会为韩桀考虑得太多了?」宁雪忍不住要这么问。

    要让那混世魔王懂事变乖?搞不好得用上一百年呢!就和睡美人睡觉的时间一样的长。张伯伯年纪大了,韩桀又不肯姓张,总不好让张伯伯始终都抱不到自己的儿子吧?

    「我知道这么做是有些自私……」摇晃停下,柔音变得有些惆怅,「但是当妈妈的都是自私的,当她们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有关于这一点,日后你自会知道。」

    是吗?当妈妈的都是自私的吗?

    宁雪模模糊糊地想着,却在亿起了自己的母亲时,不得不有些嫉妒韩桀了。

    「小雪,你和小桀是同学,又这么会念书,你帮张妈妈的忙,教一教小桀,多照顾照顾他好吗?张妈妈不识字,张伯伯又常常不在家,小桀脾气坏个性像牛一样,就连老师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当时宁雪没多想,只是为了想让韩淑妹开心,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没考虑到一个连老师都拿他没办法的人,凭她一个小小女生,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但她不管,她点了头,接下了任务,那就得要全力以赴。

    接下任务后她才发现他的程度差得离谱,别说简单的国字,他连ㄅㄆㄇ都没有听过,不会背国语的三字经,耳熟能详的只是台语的三字经。

    于是宁雪将自已变成了小老师,且还是个有着天大耐性的小老师,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浑身牛脾气的学生。

    上课时韩桀若不乖乖听课,她就不许他下课休息,两人利用十分钟的时间将老师上过的东西整理消化,逼到他非懂了不可。

    如果他敢说脏话,她就会捉着牙刷冲跳上去亲自帮他刷牙,那些什么女生碰男生羞羞脸的问题,她全都没放在心上。

    韩桀原是鸟都不鸟她,却在宁雪如幽灵般时时刻刻紧黏着不放,就连上个厕所都能被跟进男厕里,静蹲在一旁等他把厕所上完的情况下,终于投降了,渐渐地,为了伯耽误到他下课玩耍的时间,更担心自己迟早会因此得了便秘,他只好忿忿不平地由着她管了。

    刚开始时他其实是被逼的,但久而久之,在他不自觉的情况下,宁雪之于他,竟成为了这世上除了韩淑妹外,唯一一个能有本事影响他,压下他火气的人了。

    韩桀被迫发现,这个叫什么雪的小女生,不像雪,像冰块,外表或许柔弱,内在却是个冥头不灵的老太婆,一个足以将圣人给逼疯的老太婆。

    宁雪也发现,尽管桀骜不驯,尽管叛逆捣蛋,韩桀却有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头脑,他只消用上十分之一的努力,就能得到比别人多十倍的成果。

    不过人家是五育均衡,德智体群美样样均重,他却是只碰他喜欢的东西,例如数学、音乐、画画及体育,其它那些没兴趣的,不管台上的老师如何声嘶力竭,他都能当作是野狗在吠。

    为了能不负韩淑妹所托,明明按身高是该坐在教室前三排的宁雪,每每在班上换位子时就得举高小手,自动要求坐在最后一排,和身高比班上同学高出了一颗头的韩桀坐在一块,好方便就近盯视兼看管。

    就这样从一年级管到了六年级,眼看着他们即将要步出小学,韩桀在她这样一步一盯的「管束」之下,野气渐散,总算有点「人」样了,至少他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口脏话,也不会动不动就要找人打架了。

    但不打架、不使坏,可不代表他变得循规蹈矩了。

    忠于自我,仍是他一贯秉持着的生活原则。

    就好比这一堂国语课,正是韩桀的最恨,是以他几乎从头睡到尾,而宁雪,也只能用她的国语课本加上他的,挡在那几乎是半伏在桌面上的头颅前。

    运笔沙沙,因为她得一次作两份笔记,好让这条睡虫回家时有东西可看,在她偶尔停笔休息的空档,她都会没好气地偏过视线,瞧着这条大睡虫。

    她不得不看,因为被吸引,还从没看过有人能在上课打瞌睡,睡得如此理直气壮,睡得如此放肆大胆,却又睡得那么……

    好看的。

    韩桀长得像妈妈,那惯常出现在原住民脸上的特征,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他一项也没少,可又混杂了汉民族的斯文俊逸,而没有纯种原住民那种微带憨直的稚拙。

    韩桀虽然功课不属顶尖,却因为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再加上长相帅气,是以成了学校里不少小女生的崇拜对象,不提别人,光商家的三个小女生,就都迷他迷得要死,常常要宁雪拉他到家里来玩。

    宁雪没好气地摇头,对于她们光凭外表去喜欢一个人的作法深觉荒谬,中看不中用,行事只凭一己喜恶,是她和韩桀同学了六年之后的观感。

    下课钟响,老师离开,她身旁的大睡虫终于清醒过来。

    「你晚上是去当小偷了吗?」宁雪本不想多问,却实在忍不住要这样调侃。

    「没有……」

    韩桀浅打了个可欠,即便只是个呵欠,却依旧好看得叫人移不开视线,他有股天生的巨星风采,是那种能攫住人目光不放的天生发光体。

    「我去帮人顾钓虾场。」

    宁雪讶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

    一提起挣钱的事,韩桀的困容顿时成了兴致勃勃。

    二个小时四十五块,一天三个小时,帮忙换水、抛虾,帮客人换掉打结的钓线,如果客人不会烤虾,还要帮他们用竹签串虾子,嘿,你想不想去看看,就在……」

    「韩桀!」宁雪不悦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张伯伯会生气的。」为了他三不五时偷偷打工的事,这一老一小已大吵过几回了。

    「谁管那张老头儿怎么想?」他无所谓的冷哼,「我要钱!」

    即便他的母亲已经嫁给了人家,即便他已在人家屋檐下被养了六年,他不但不喊人家一声爸爸,就连一声伯伯也没有,见了面不是「喂」就是装没看到,至于背地里,则是一声「张老头儿」。

    她当然知道他要钱。

    每年过年时他都会在村外大树底下摆桌,趁着那几天法律假期,趁着大人为了过年气氛不能打骂小孩,大赚村里村外大小孩子们的压岁钱。

    此外,他还常在下课后跑去收破铜烂铁,收旧报纸,都是为了挣那几块零钱。

    他去帮人探果子,去帮人捉老鼠都是要收钱的,他原还想去陪人摆夜市,却让张伯伯用棍子打了回来,还有什么送报纸送牛奶之类的,也都被告知了除非他十五岁,否则一律免谈。

    「你的钱还不够多吗?」她摇头,对于这家伙爱钱不爱读书的态度难以认同。

    韩桀笑了,笑得很得意,伸指在桌上写下个数字,一个让她咋舌的数字,这数字或许在大人眼里算不得什么,但对个年仅十三岁还在读书的孩子,这已经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有这么多?」她真的很惊讶。

    「这样能算多吗?」他皱了皱眉头,「这离我的梦想标准还差得远呢,小学毕业后,我可得要再加把劲了。」

    梦想?!

    宁雪没好气,因为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你还是不死心?」

    他抬高下巴不悦哼气,「我为什么要死心?」

    「张妈妈现在生活很安定,张伯伯又待她很好,他能够给她幸福的。」

    「你是眼睛瞎了吗?那张老头儿年纪破六十,算是半个身子躺进棺材里的人了,他凭什么能够给我妈妈幸福?」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张妈妈自己选择的,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韩桀理直气壮的反驳,「她会嫁给张老头儿,全都是为了我。」

    「既然知道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乖乖学好?为什么非要整天和张伯伯作对,害你妈妈夹在中间难做人?」

    「那有什么办法,那个开口闭口鹅不鹅的老头儿,以前至少会去管管小兵,现在退休了在家里,唯一的差事就是找我的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能够懂事一点,别让人家有找你麻烦的机会?」

    「你烦不烦哪!」韩桀大吼一声猛挥手,吓着了坐在前排聊天的同学,却没能坏了宁雪的冷静。「你这个女生真的很罗唆耶!」

    她眸光冷扫,将自己放在他桌上用来帮他「挡风」的课本收回来。

    「嫌我罗嗦,就别跟我说话。」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希罕和你说话了?从小一到小六,哪一回不是你主动巴黏着我不放的?老师!」韩桀故意学她温缓的女调,「我想坐在韩桀隔壁耶!老实说,从小一起我就开始怀疑,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就像简家三姊妹一样。」

    宁雪懊恼咬唇,难得冒火,「坐你旁边是为了看着你别出事,要不是为了对你妈的承诺,我才不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我知道你对我妈妈真的不错,所以我才会睁一眼闭一眼地让你管,也才会睁一眼闭一眼地让你偷偷喜欢我……」

    「我没有!」宁雪握高小拳绯红小脸,却也不知是被羞被激的,还是真有几分心虚。

    「好啦、好啦!」他故作恩赦状的挥挥手,「没有就没有嘛,那么生气干什么?愈生气就愈代表心里有鬼喔!」

    见她气得想打人,他笑嘻嘻转开话题。

    「就是因为知道你对我妈妈好,所以我才要更努力的赚钱,因为除了妈妈和我以外,我的梦想标准里,又得再加上一个人了。」

    「加一个人?谁?」她不懂,困惑的问道。

    「就是你呀!」收起玩笑语气,韩桀表情一本正经的说。

    「加我做什么?」宁雪傻愣愣地问,但不可否认的,心里生起了一丝丝的感动。

    韩桀直直觑视着她,认真专注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因为你就跟我们一样,需要一个真正的落脚处。」

    「我已经有简家了!」她严正抗议。

    他翻了白眼,「简家?你我心知肚明,在那个地方,不管待了多少年,你永远只会是个外人而已。」

    她没打算领情,「那又怎么样?如果我真的跟了你们,也不过只是加入另外一个不属于我的团体。」

    「放心吧,我们会让你感觉到很自在的。」

    「不要,我不要欠人人情,更不要没有理由地让人供养。」

    「怎么会是没有理由呢?」韩桀笑嘻嘻地皱鼻,「让你跟,是因为我想要让我妈过享福的日子,所以还缺了一个乖巧听话,合她的意又不会喋喋不休的小台佣……」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但有关于喋喋不休这一点,你最近的表现真是差强人意。」

    宁雪听完话气得用课本扔向韩桀。

    那方才心底昙花一现的感动情绪,顿时消散无踪。

    第四章

    韩桀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了。

    一个在计画外的超速行驶的沙石车,毁掉了他的梦。

    参加小学毕业典礼后的一个月,宁雪出席了韩淑妹的丧礼。

    丧礼简单朴素,宁雪陪着简家夫妇到了殡仪馆,只见张焕颓然坐在椅子上,身旁围了几个正在劝慰他的同袍及邻人。

    虽然隔了点距离,但那掩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连话都说不好的张焕,还是让宁雪无法克制地掉下了眼泪。

    「呜呜……阿妹这么好迪一个女孩子……这老天,怎马兹会这样对宜哪……鹅今年还跟宜说,说要带宜回上海老家去瞧瞧……宜从来没坐过飞机……开心得不得了……鹅知道鹅年纪大,委屈了宜,但宜从没抱怨过……还把鹅的家打点得温暖舒适……阿妹呀!鹅真是不舍得侬呀……」

    「唉,人都去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在一旁帮忙劝慰的邻居摇头叹息,「你就当她是去另一个世界里享福了就是。」

    「说实在话……」

    村子里几个原不看好这位「张太太」能够安分守己的婆婆妈妈,竟然都纷纷地垂首抹泪了。「这张太太,扎扎实实是个好人的。」

    「是哪!她待人好客气,好有礼貌的,常常人骑在脚踏车上,远远一见了邻居就会立刻下车鞠躬微笑的。」

    「还有哇,前阵子我娘家爸爸生了病,我得回高雄住几天,她知道了后,二话不说主动帮我照顾我家那两个小的。」

    「她还帮我院子里的花浇水……」

    「她还教我怎么样的烤肉酱比较香……」

    「她唱的山地歌谣可好听的,比电视上的歌星还要唱得好……」

    众人争先恐后,一句接一句地赞美着韩淑妹,只是……

    宁雪眼眶泛红的注视着曼堂后面的棺木。

    只是不管这些人再怎么说好听的话,张妈妈都不会再像以往一样,谦卑微笑且还要一一地鞠躬道谢了。

    既然被赞美的人已经听不到了,那么,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是想要藉此安慰还活着的亲人?

    还是想要藉此赎些许自己过往曾经说人坏话的罪恶感?

    宁雪想起了张妈妈刚刚嫁到村里时众人的轻蔑私语,如今两相对照,她心里的唏吁更深了。

    而当初曾用竹扫帚对付那些说他母亲坏话的小男孩,如今听到了这些,又会做如是想?

    宁雪将眼神转投给跪在灵堂前,不住地往火盆中抛放着纸钱的大男孩,却是什么表情也没能见着。

    没有昔日的桀骜不驯,没有一旁张伯伯的嚎啕槌胸,他……没有表情。

    而那种没有表倩的表情,反而让宁雪看了更难过罢了。

    因为那会让她联想到前不久刚学过的成语,它就叫做——万念俱灰。

    ***独家制作***bbswen2***

    时间的巨轮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中途离席而停下。

    夏天过去后,宁雪上了国中,这一次,她不再「有幸」能与韩桀同班了。

    虽然不同班,但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对他的关心,算是为了张妈妈吧。她这样想。

    跌破众人眼镜,韩桀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他以傲人的脑力及体力,无论是在课业成绩或是在运动竞赛上,他都是个响叮当的风云人物。

    韩淑妹是他们之间的桥梁,现在既然桥断了,两人也就不再有刻意交集,而仅止于校内或是村里无意间遇到时的招呼了。

    宁雪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看待韩桀的,她却能看到他那变得收敛的眸中,层层的冰封及高墙,他并非不再多刺,也并非不再桀惊不驯,他只是将这些包括他的快乐及悲伤,都收纳进了无人能再触及的心底。

    「你最近好吗?」她真心地问。

    「你觉得我不好吗?」他漠然反问。

    于是她就被锁住了所有的声音了。

    国中毕业后,他们各自考上了不同的学校。

    她的高中在桃园,他的专校在台北,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遥远,但虽如此,宁雪还是会常常梦到张妈妈,梦到小韩桀,梦到他说了要带着妈妈和她,建立一个温馨家园的梦想。

    时过境迁,他或许早就忘了这个梦了,而她,却还傻傻地在帮他惦记。

    高三那年她十八岁了,即便是联考在即,她依旧没忘了赶在清明节时去看父亲,再顺道到韩淑妹坟前,为她送上一束雏菊。

    在韩淑妹的坟前,她巧遇上了正在割草整理墓地的张焕。

    「小雪儿!」

    张焕看见她,连忙放下镰刀,拉她到坟前坐下。

    「侬可真是有心啊,不枉阿妹生前总说侬就像是宜的亲生女儿一模样。」

    「没有啦,张伯伯。」宁雪红了脸,有些羞惭,「我只是因为来拜爸爸,所以拐个弯过来的。」

    「不管怎么样……」张焕一脸感慨。「侬总算是有心的了,张妈妈走了都快六年,这世上还有谁会惦记着宜?不过宜还算是好运的罗,至少有鹅日日夜夜惦着,就怕日后等鹅也走了,坟头草比两个人还高,都还没人会知道……」

    长声一叹,宁雪看见老人暗暗抹脸,继之赶紧抬头挤出一个笑。

    「府好乙斯!张伯伯年纪大罗,唠唠叨叨的。」

    「不,张伯伯。」宁雪温柔摇头。「您快别这么说了,只是……」俏目忍不住四下游移着,「为什么没看见韩桀?他没回来吗?」

    「回来?」张焕笑得苦涩,「这孩子自从上台北去读书后,除了寄信之外就从没回来过……」

    宁雪听了张伯伯的话才知道,从国中起,韩桀就已经不再向他拿过钱了,即便是张焕硬要给,他怎么也不肯拿,就连学费都是他自己去半工半读挣来的。

    原来……宁雪终于明白,他的课业成绩会变好,想来是为了那些奖学金吧!

    「这孩子很有本事的,比宜妈妈也比鹅要有本事多了,宜的人虽然没有回来,但几乎两三个月就会寄钱给鹅,但宜这些钱鹅都没敢乱花,全都帮宜存了起来,只是宜的个性嫌偏激又极端了点……」

    张焕担心地摇头。

    「阿妹在世时就常常要担心,阿妹走了,谁也管不住宜,真是让人放心不下。鹅说小雪儿,小时候韩桀这孩子,除了阿妹外就只侬能够对宜有些办法,如果侬能帮鹅去看着宜……」

    话还没说完,张焕就突然重重地拍自己额头一下。

    「瞧鹅说的是啥马兹傻话?!韩桀人在台北,侬怎么去照顾宜?再加上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可千万别理张伯伯的老头儿傻话……」

    宁雪当然也知道人家说的是傻话,但她却做了一件更傻的事情——

    她向张焕要了韩桀寄钱来的住址,并在后来联考填写志愿时,选择了离他最近的学校。

    去照顾韩桀或许是个借口,其实她早就想着要独立了,却始终瞻前顾后,没能踏出第一步。

    离开了墓园之后,她与简家夫妇「谈判」,决定自己的未来要由自己拿主意。

    一听到宁雪想到台北念书,骆美心立刻垮下了脸。

    之后在听说了她将用半工半读的方式完成学业,并且允诺将来赚了钱就会连本带利将简家多年恩情及上大学时的第一学期注册费用分期摊清,这才终于缓了脸色。

    简易原是不同意的,却在宁雪的坚持及骆美心的敲边鼓后无奈的点头。

    毕竟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干涉太多只会让她变得不快乐。

    发榜后,宁雪如愿地考上了那所位于淡水河畔的大学学府,并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

    一切就绪后,宁雪很快就找到工作了。

    那是一间幼教安亲兼补习班,按钟点计酬劳,陪小孩的时间愈多钱就愈多,于是除了上课外,她几乎将所有能空下来的时间全都耗进去。

    北上一个多月后,她才终于能有时间将压在行李最底层,从张焕那里要来,上头写着韩桀地址的信封取出。

    信封上的地址,与她的租屋处仅仅相隔了几条街。

    近归近,但那股原是满溢在胸口要去找他的冲动,却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后逐渐稀薄,她的勇气,正在消失中。

    我是不是疯了?

    他会怎么想呢?

    小时候因为张妈妈托付,她在老师面前举手,要求坐在韩桀身边的画面,一再地在她脑海中重复播放。

    事隔多年,她又来缠着他了,而这一次,真的只是为了张伯伯的托付吗?

    宁雪不能够确定,所以始终没敢去找他,一再拖延着说要好好再想想了。

    但命运之神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考虑。

    这一天,夜里十点多,她刚从安亲班下班,正要穿越一条小巷回租屋,一条由小巷中急窜奔出的黑影几几乎要将她撞个正着。

    她的人虽没?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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