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双姝:寒香飘逸第8部分阅读
点。
心中翻涌的感动令我不禁抬头望着身前伟岸的背影,挂在飞檐一角的皎月如灯,照着他靛蓝的衣衫,有点寂寞,有点黯然,这份清冷令我忽然间很想从身后抱住他,只是像他所深爱的郡主那样抱住他!
然而一道冰雪般刺骨的目光霎时令我浑身一颤,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用扭头,我也能感觉到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尽管被黑暗遮去了容貌,却仍能让人惊悚在那一双寒意幽然的利眸之中。
我认得这双眼睛!
十一、河岸水筑绝情约(3)
因此,锦上夜将我送回房内之后,我既不梳洗,也不就寝,就等着故人深夜到访的那一刻!
可惜我等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进了门什么都不说,只是自顾自地立在桌边摆弄汤药,袅袅薄烟吹抚在她娇若初雪的香腮,那副玲珑剔透的模样就连同为女人的我看了都不禁失神。
再到她捧着瓷碗向我盈盈走来,窈窕身姿随脚步起伏着妙曼的曲线,美眸微垂,妙语卿言:“请姑娘吃药!”
我并不接过,紧紧盯着她那张狐仙似的脸,有些敌意地问道:“你是谁?”
她眼帘猛然抬起,诧异的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隐藏在静垂的睫毛之下:“奴婢是府上新来的下人,专门负责药房的工作!”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姚若走了之后,药房那边的确是有个空缺。“除此之外呢……”我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细细辨嗅,闻着也确像是锦上夜以往给我服用的解药,于是继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吗?”
她盯着我脸上未愈的疤痕看了片刻,又蹲下身去检查了一下我膝盖上的瘀青,信心满满地应道:“我还可以在三日之内让姑娘全身上下完好如初!”
她那娴熟的包扎手法让我对她刚刚放出来的大话消除了几分怀疑,不过在她凑近身子在我脸上涂抹某种特制的药膏之际,我闻到她身上的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芳馨撩人、勾心摄魄,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闻过。
处理完伤口,她落落大方地向我颔首示意:“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请恕我先行退下了!”言辞恭敬中透着傲慢,反倒显得魂不守舍看她离去的我悲悲戚戚的,忙开口追问她道:“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敞开的房门前她突然转身,一袭嫣红羽纱翩然风中,双眸刹那泄露出锋利之色,又立即被笑容掩饰:“还有,最近京城不太平,姑娘切莫擅自外出!”
这算什么意思?难道少主派她混进将军府就为了要我谨言慎行,还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向我透露?
可如果她不是少主安插进来的j细,像她这么一个姿色过人,医术又十分了得的美人又怎么会屈就在此,安心做个伺候别人的丫鬟?
“喂,先别走,你……”
“姑娘对我,莫非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反唇相讥,紧凝的眼神仿若冰雪荡开层层波澜,恍得我霎那间有些丢魂。
“你……叫什么名字?”我傻傻地问。
“凤仙……”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徐徐传来,妩媚婉转,说不出的悦耳,待我迟迟回过神来,眼前已人去楼空,只余那股独特的香气挥之不散,分外妖娆。
自第一次看见凤仙,我就知道她不简单。虽然在那之后的日子,她端茶送药行为规矩,可我总能感觉到她自暗处向我射来的目光,尤其是我和夜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
可我并没有去深究她的身份,甚至毫不理会她意欲不明的窥望,即使知道她的话很可能会传到少主耳朵里,但我心里清楚,我和逸之间,从来不多她一个,也不少她一个。
我把一个人藏在心底,把另一个人放进眼里,我告诉自己:此时此刻起,你的眼里只可以看见夜一个人,要像他对我的那样,噙满宠溺的眸子里只有我的身影,盈盈满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即使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当成了郡主的替身。
十一、河岸水筑绝情约(4)
就这样,日子在我们的形影不离间悄悄溜走,有时候感觉他像是我的兄长,宽广的胸怀可以包容我所有刁蛮的任性,有时候他又像是我认识多年的好友,偶尔一个对视、不经意的微笑,就足以让两人心灵相通,连语言都显得多余。
只可惜弹指一挥间,转眼已是第十三天。
喝下凤仙送来的最后一碗药汤,我知道,我与夜“七七四十九日”疗毒之期届时已满;
我还知道,或许,今晚,我要为自己的将来做一个安排。
夜幕初降,三两颗星挂上屋檐,我一个独自坐在铜镜前,身后却再也没有一个体贴善良的姚若帮我梳妆打点。相反,我时时能感觉到有人自窗外射来的目光,冷冷冰冰,非敌非友——我知道那是凤仙!
不管她监视我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既然大家都是“瀑音阁”的人,我也没有必要在她面前隐藏什么。姚若不知道的,凤仙不可能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从小被人当作杀手培养并以美色当成诱饵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懂打扮自己呢?
所以,当镜子里出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金瓒玉珥、浓妆艳裹,我既不像往日的自己,行为举止也端庄得有些异常,但都不能引起窗外偷窥之人的讶异。反而是当她尾随我至将军府门口,见我被门卫们不闻不问当即放行之时,竟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挡住我的去路,妖冶的双目顿时放出厉色,却又被强装出来的怯懦掩饰而去:
“姑娘,您这是去哪呢?要不要我也随您同去?”
估计她也没想到我居然已经可以如此自如地出入将军府了吧,我并不回答,只是撇着嘴笑,悠哉游哉地看她做戏。
难道“瀑音阁”里没有教过她,三分戏、七分演,既然是要扮作婢女,就该放下身段,再也不能自称“我”了?
凤仙固然执着,但却敌不过门外频频的催促。一顶轻纱小轿在街边等候多时,待我出门乘上,便将不便出府的凤仙远远地抛在后面。
巷陌星辉斜如虹,淡淡地撒在轿帘飘起的一角,我望着指尖凝聚的一点亮光,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直到轿子砰地落地,适才回神过来,抬头间,心猛地提到喉咙!
微暗的星空中,一面高竖的酒旗迎风飘扬,“河岸水筑”四个烫绣红字映入眼帘。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檀香木的楼梯布满黑白相间的磨痕,我踏着台阶走向楼上的雅间,一阵风拂过水晶珠帘,发出叮叮当当的乐音。
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坐着一位年轻人,月光温柔地洒在他整洁的衣襟,一袭靛蓝丝锦映得闪亮,如同他凝神望向窗外的眼睛,溢满令人动心的光泽。
忽然,一朵雪白的桂花自窗外的树丫落下,轻轻划过他的视线。他扭过头来,渐渐启亮的瞳眸中映入一个倩影。
身着桃红色彩蝶嬉春裙,缀以明亮珍珠银色宫绦,玉臂缠挽长拖及地的烟罗纱绢,宛如金枝玉叶、公主出巡。
“郡主?”
锦上夜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女孩!似乎下一个动作就是跪地行礼,他不敢置信地追问一句:“你是郡主……还是香儿……”
我故意瞪大眼睛,恶作剧地问他:“是谁答应要在这里帮我实现一个心愿?”
潺潺的流水衬托着彼此的沉默,对视的两个人似乎回到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为了试验他是否在药里下毒,我曾试探过他:“还记得你在水筑说要送我一个心愿,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要你在四十九日期满之时再带我去吃京城最棒的糯米藕、白水鱼,还有桂花酿!”
“就这么简单?当时你说我给不起,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我的命呢!”
“我不要你的命……要你的心,你会给吗?”
……
十一、河岸水筑绝情约(5)
夜尴尬地笑着收回思绪,偷偷给了跑堂的一个眼神,一碟碟刚出炉的佳肴立即被送上了饭桌。看着他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有种无法言语的感动在我心里上下浮动:
是啊,他何曾忘了我们的约定?从吩咐门卫对我放行,到路上代步的软轿,再到这别无他人的河岸水筑,想必都是源自他的安排!原来他也会像对郡主那样,把我的点点滴滴都牢牢记在心里!
似乎我的一生之中,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怎么不动筷子?”
一片糖藕被夹到我面前的碟子,夜望着傻傻看着他发呆的我狡黠一笑,让我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开,忙低头为他斟满酒杯。
听着酒酿轻轻撞击杯壁的声响,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更加没了着落:
关于那个问题,他会怎么回答呢?
“香儿,别倒了,当着你我可不敢再喝酒了!”他笑着挡住我举起的酒杯,不知是有意无意,抚在我手背的指尖,迟迟没有收回。
又是一次望即心底的对视、令人面红耳赤的心跳,从他温情脉脉的眼底,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说起来,我一直应该找个机会好好地谢谢你!”他拿起桌上另一只酒杯,与我的轻轻一碰,终又慢慢地品嘬起来:“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故意打扮成寒香的样子,寸步不离地陪在我的身边……”
我微抿一口清酒,颔首不语,这明明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为什么,一股苦涩从我口中烧到了喉咙。
“我还知道,这么做,难为你了……”虽然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话语已然透出淡淡的痛楚。
夜的一杯酒瞬间下肚,我忙张罗着为他再次斟满,可又被他按住了手腕,甚至紧握出了微微的红印。我惊然发现他眼底充满了脆弱和寂寞,还有一种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恐惧,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香儿,关于你问我的问题,我……”一贯机敏的他竟然紧张得舌头打结,越发让我确认了心中所想,但却更加期待听他亲口说出答案!
他说:“我……”
话音未落,两只碗碟从桌沿接连跌下,瞬时稀里哗啦、四分五裂。夜错愕地看着被自己失手推倒的饭菜,再抬头茫然地看看我,一向英朗的眼神竟失去焦距,逐渐散乱……
“夜,这是怎么了?”
未等我把话说完,他身形一歪,竟已倒在桌边昏昏睡去。我大吃一惊,忙起身查看他的情况,捻指放于鼻息之下,但觉并无异样,似乎只是酒醉而已。
恰逢店家闻声寻上楼来,我急忙问道:“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厉害?”
店家自己也感觉蹊跷:“就是店里自制的桂花酿,将军以前常喝的……”
又是一个糊涂的老实人!能让酒量过人的锦上夜一杯即倒,恐怕这酒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
店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顿时没了方寸,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被我一语点醒:“还不快去请郎中过来?!有我留在这里照顾将军,你不必担心,速去速回!”
吱呀的轻响自楼梯传来,店家的脚步声随之远去。楼内,倏然寂静,再无他人,唯有夜在梦里错乱的呓语,飘在空中轻轻跌宕:
“香儿……我……我想……”
一字一断,连不成句,却如烙印一般刻入我的心底。想必是他怕我在七七四十九日期满之后便会离去,所以即使陷入昏迷,仍急着向我倾诉久藏的心意。这大概是我生命之中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我的存在;也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肯将他弥足珍贵的感情交给我!
感激、感动、感慨,五味陈杂翻滚入心,抽丝剥茧般化解我浑身的力气,我无助地蹲倒在地,俯在他耳畔低低哽咽:“我听到了,夜,我已经听到了……”
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悉数落在他执着的脸庞。我努力地用手捂住嘴巴,不准自己哭出声来:
“既然……你肯把心交给了我……”
另一只手,颤抖着从自己发间拔出一只长长的玉簪:
“那就让我……把它带走吧!”
顷刻间丹田之力已气凝于指,我变钗为刃,向着他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1)
那一刻,我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着鲜血从他身体奔涌而出,不敢相信竟然是我亲手夺走他的生命!
尽管在这之前我多少次地告诉自己,让他在临死之前见到他所深爱的郡主,就是对他最好的补偿!
可为什么就在动手的一霎那,我却如此憎恨残忍的自己。为什么从小就被教导着绝不能对敌人产生半点怜悯的我,在这一刻,却希望他只是装醉,他会突然醒来,他会安然无恙地化解下我的夺命绝招。
然而当我睁开眼睛,凄迷的视野被纯白的雪锦照亮,所有的愧疚竟然片刻间在脑海中消失无踪!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能令我无怨无悔做这一切的男子,我偷偷爱慕着的逸殿下,就站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倨傲的下颚威仪扬起,冷澈的眸子直逼进我的眼底!
在我恢复理智的瞬间,酸痛顿时蔓延全身,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曾被一只玉笛击中,手中的簪子还没碰到锦上夜就被打飞出去。
而这根玉笛的另一端,就握在少主的手中!
未等我反应过来,一道怒喝当头落下:
“血离,你好大的胆子!”
血离!他居然叫我血离!
这个让我憎恶至极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杀手代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身份与使命!一句“血离”,便令我们的等级地位天壤相隔,他不再是我相依为命的逸殿下,而我,亦不再是小时候他曾奋不顾身在水里打救的“香儿”,这个我关于自己姓名来历的唯一记忆。
“请少主息怒!”
我故作镇定地拨开他抵在我腕上的玉笛,面向他颔首跪下,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我的痛苦,手上的,还有心里的:
“属下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少主着想!上次属下奉命刺杀锦上夜,不料失手,令少主蒙羞,所以这次,属下费尽心思接近目标,就是为了……”
“住口!”他毫不留情地将我打断,盛怒的面孔笼罩着令我胆颤的冰寒:“自作聪明,擅自枉为!你是不是想毁了瀑音阁的整盘计划?”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属下从未透露瀑音阁的半点事情,就连此次使用的翡翠蝴蝶簪,也是由将军府里一名叫做姚若的婢女相赠所得,况且现在她已经离开,只要锦上夜一死,整件事就无从查起,绝不会连累到任何人!”
异样之感嗖地钻进脑袋,我一阵阵晕眩,视野中少主那雪白的衣衫如浮云般重影交迭。
桂花酿!我也喝过桂花酿!
“少主,那酒……”我重重地瘫倒在地,隐约感觉自己被逸扶起,连封数|岤以防毒热攻心。
贪恋着他怀里的温暖,我在混沌与清醒间,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他滚烫而又模糊的耳语:
“锦上夜不能死,你要继续留在他身边……直到有人亲口告诉你他姓‘御’……”
什么……逸,你说什么……
这个我在昏迷中苦苦求证的问题,直至我失去知觉也没有回应。甚至,一双我在昏迷时扑捉到的眸子,清拗如冰,一直以为那就是逸,可就在我终于能够看清楚的一霎,冷汗顿时冲彻了全身!
“凤仙,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姑娘的闺房,我负责照顾姑娘,怎么不能在这里?”
我支撑着从床上坐起,定睛环看一周,竟然真的是在自己的房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凤仙对我的疑惑并不惊讶,清冷的黑眸中不见丝毫波澜,轻描淡写地将我和夜如何被店家送回、又是如何被郎中医醒的事情复述一遍。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反而更加诧异,怪声怪气地问她:“连锦上夜这样一等一的高手都无从防备的毒药,郎中居然一下子就治好了?是谁这么厉害,快为我引荐引荐!”
“人早就走了,我引荐谁去?”
她答得也怪声怪气,似乎不敢在我身边久留,她收拾好桌上的药箱便欲离去,步履匆忙,裙风呼得烛花乱摇,门前忽又转身,惊得我眼皮一跳。
她冷冷丢下一句:“将军吩咐过,让你醒了以后就去书房找他!”,便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2)
月凉如水,天穹暗淡如灰,整座将军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本以为今夜我就会永远离开这里,不料造化弄人,我不但没走掉,反而还要留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越夜越感幽凉,唯有一串串挂在纜|乳|艿暮斓屏运臀氯龋煳阴荃畹牟椒ィ夯鹤呦蚪跎弦沟氖榉俊?br/>
如果说是少主为了阻止我杀锦上夜而在酒里下毒,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我与夜有个“水筑之约”?如果凤仙是他安插在府里通风报信的j细,那她为何还要一再对我隐瞒身份?可少主在凤仙到来之前就已经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还曾现身引我去范府,那么那时候他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此外,为什么要杀锦上夜,为什么又不要杀锦上夜?姓“御”的是什么人,为何我要在这里等他?
一个又一个谜团填满思绪,我正自神游,忽闻回廊拐弯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
我放轻脚步,藏进廊坊的阴影中,透过墙角偷看前方的人影。清风明月下,一身便衫的锦上夜,负手伫于廊前,乌黑的发倾泻于肩,随衣角轻轻飘逸。他的神情泰若,瞳中一片空澈,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放下了什么重担!
他一定是在等我,我想走过去,却又不敢走过去!我知道他急于告诉我什么,可是,我哪里还有颜面见他?
“将军,你吩咐的老奴准备的银两,现已筹集完备,请您查收!”
突然插进的禀告声打破了夜的静寂,府上的老管家手捧托盘出现在月色中。盖布被掀起的那一瞬间,金灿灿的光芒顿时灼煞人眼!天哪,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足足十根金条整齐摆放托盘上。
“将军,请别怪老奴多嘴,这笔钱可是用府上的房契换来的,一下子都交给香儿姑娘,她,信得过吗?”
给我?给我做什么?我眼巴巴地瞅着锦上夜,求他能赶快揭晓谜底,却见他沉默抚弄着一根金条,唇角抿出深不可测的弧线:“腊月初三快到了吧……”
“恩,快了,还差十来天!”
再后来,他们无非聊些家常琐事,什么南方的梅花比边疆开得晚许多,什么府里该请位师傅教授宫廷礼仪,什么天气转冷该多加些衣服被褥小心着凉,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那些话不像是说给老管家听的,倒像是说给我听的。就这样,他站在清风明月下,我坐在廊坊暗影中,默不出声地,听他讲了一夜……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依旧故意躲着他,奇怪的是,他也再没主动找过我。凤仙成了传话筒,一日送来取暖用的铜炉,一日又带来老师说是教我礼数,再一日,我无意间听她说起小卓醒了,竟什么都不顾地跑去小卓的闺房。
本来我只想在门外打听一下情况,却不料此处房门大开,屋内人去楼空。我讶异地走进房去,但见四周墙壁空空,一幅幅署名“雨霏”的诗赋画卷已不知芳踪。
书架后的落地垂帘传来窸窣之声,记得上次允琪就是藏匿于此,这次我学聪明了,冷不迭地揭开帘子,大喝一声:“谁在里面?”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3)
密闭的空间突然被阳光照入,氤氲涌动,镇定的音线自内传出:“别声张,进来!”
我微微一愣,闷头走了进去,没想到这垂帘后面果真别有洞天!一座座高耸的书架映入眼帘,锦上夜正从上面取下一本书卷,头也不抬地翻看几眼,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呼啦”,汹涌的火焰顺势高涨,弹指灰飞烟灭,火星乱溅,肆意吞噬着摊在地上的半边画卷。我惊叫着跑过去踩灭火苗,捡起一看,这东西似曾相识——不正是小卓之前挂在墙上的梅花图吗?
“别捡了,反正一会儿都要烧掉!”夜依旧忙着翻书,明灭的火光映在他神色凝重的侧脸,让人压抑得有些无法呼吸。
“你在找什么?”
“证据,”他抬手又取下一叠纸张,蹙着眉头翻阅着:“所有能证明小卓身份的证据!”
我还想追问,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却没开口,脑海蓦然闪出另一张面孔;邪魅如蝎、绝美如仙——允琪?
对,就是允琪!那天他鬼鬼祟祟地躲在这幕帘后面,难不成也是在找夜所说的证据?
究竟是什么证据会让夜这么急于销毁?
小卓的身份会有什么问题?
“没时间解释了,快帮我把地上所有东西都烧掉!”一摞书册说着被递到眼前,我顺从地接过,连同刚才的梅花图一同放进火中。望着画卷下方小卓的亲笔题词“朱墙隔望眼,花落君不见”一寸寸焚为灰烬,那副清卓可鉴的容颜犹若戏火的飞蛾,飘入我被烟焦灼的视野……
身陷火海的女子时而笑讽:“事到如今我终于有十成的把握确定你不是郡主!”时而凤目厉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混进将军府是为了什么!”时而又哀伤如泣:“香儿,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一双鲜血淋淋的手自火中伸出,张牙舞爪向我扑来:“香儿,别怕,我来救你了!”
“别过来!”纸张如冥钱般漫天挥洒,我发疯似的扔掉一切,逃避躲闪着那双血手:“小卓,求求你,别过来!”
现实与幻觉纠结不清,神智恍惚的我重重撞到什么,那是夜的胸膛:“香儿,没事了,没事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夜,我不想害她的,我不想的!”他的体贴让我越发脆弱,蜷缩在他怀里喃喃不停:“我不想害她的,都怪她,都怪她……”
一直以为我能够心安理得,一直以为我做的都是理所当然,可为什么当夜对我说该放就放的时候,我反而更加自责,更加渴望别人的原谅。然而就在我情绪崩溃的前一霎,我却望见他眸中的微红,天知道多少心酸与伤痛才会让这样铁骨铮铮的男儿湿了眼眶……
而我在做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夜一直在为小卓的事情而歉疚吗?而他,可曾为此而责备过我一次?
恢复意识的瞬间,我张开的嘴唇却因后怕而僵硬,不敢再发半个音节:我居然差点当着夜的面承认我屡屡谋害小卓的真正目的——她早就猜到了我接近锦上夜的真实原因!
可令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夜突然低头,用吻堵住了我冰冷的唇!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4)
陡然间天旋地转,炽热的风暴将我席卷。仿佛失去理智的夜毫不理会我强烈的排斥,一次一次用倔强窒息的吻向我传递他的情意、他的在乎,甚至于,他百般矛盾的痛苦。
我从未见过这么疯狂的他,溢满恐惧与绝望,可又似乎带着最后的哀求和希翼。从来都是我扮成郡主的模样博取他的好感,然而当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的时候,我却害怕了,我怕自己坚持的信念会有朝一日崩塌,只好咬紧牙关,不肯屈服地挣扎,甚至在他愈陷愈深的亲吻之下,用唯一能动的手掌向他脸颊狠狠扇去。
霎那间电光火花,竟是夜先出手攥住我的手腕,也正源于这一本能的反应,让他蓦然惊醒,触电般松开臂膀:“寒香,不,香儿,我……”
他羞愧难当地连连后退,嘴里语无伦次:“琪王上次亲自带人来医治小卓……小卓好不容易醒了,琪王又派人把她接走……她的事情就快瞒不住了……”
我焦急地追着他的步伐:“夜,你慢点说,小卓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香儿,对不起,我拖不下去了……”他着急想告诉我什么,脚下碰到门槛,又忽然噤声,逃似的夺门而去,火上焚烧的灰烬被衣袂卷起,洋洋洒洒将我湮灭……
我呆呆立在黑雾之中,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凤仙把盖着绸缎的托盘送到我眼前的时候,又加深了一重。
我毫无顾忌地当着她的面揭开盖布,耀眼的光辉被释放出来。果然是那天晚上见过的金条,可我却没有在凤仙的眼里看到惊艳,仿佛她对这么多钱见惯不惯似的。狐媚的眸子里只有惊讶,挑眉问我:“将军给你这么多钱做什么?”
又在我面前装傻?我轻哼一声:“他让你给我送钱,难道没说什么吗?”
“将军只是说,姑娘会用到的,莫非……”凤仙错愕地高声尖呼:“莫非他要带你私奔?”
难得见她这么失控,可我心里却另有思量:如果单纯私奔,夜为什么还特意请了老师来教我礼仪?所以我担心的是,他给我钱,其实是为我的将来做好打算——
他要我永远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从此海阔天空地生活!
我想把钱还给他,谢谢他的好意,并告诉他我想继续留在他的身边,直到某个不得不走的时刻。可一连几日不见他的踪影,没想到,竟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腊月初三,冬季已然降临这片妙曼的南国,万物似乎转瞬间变得萧条起来,屋前的梅树林在霜降后飘下最后一片落叶,不过我却惊喜地发现死气沉沉的树丫终于冒出了第一朵花苞,满心欢喜地等着与夜分享这个好消息!
无独有偶,今天不知是个什么好日子,将府上下张灯结彩,人人脸上喜气洋洋。自夕阳落山到华灯初上,我一直傻乎乎坐在夜书房的台阶前,看着自己吐出的热气化成白雾发呆。
其间凤仙来过几次,冷眼讥诮道:“省省吧,如果将军想见你,早就该回来了!”
我冻的已经麻木的心房竟有些绞痛,忙装作不明所以地搓手哈气道:“今天晚上的星空真美,要不要坐下来一起欣赏?”
她一跺脚:“有病!”,愤愤然扬裙而去,错过看我苦笑的表情。
她也许无法理解,我等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可以化解我和夜之间尴尬的借口,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不料一会,凤仙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凤缎紫貂裘,迎风一展,披在我的肩膀。看着娇丽的她用冻得发红的细指为我将缎带仔细系好,我心头一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像她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凤仙,那天多亏你通知少主去河岸水筑,我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嗯?”她眸若星动,流光盈盈中有疑惑一闪而过:“少主?”
我真诚地望着她:“一直没有亲口对你说……”
“轰隆!”,一声巨雷压住我发自肺腑的感言,夜空刹那间诡异地点亮,而我却在同时捂住耳朵,呼啦一下蹲在地上。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5)
打雷了,一定是打雷了!一种源自记忆的恐惧将我撕啮。“姑娘,快看!”凤仙执意将我从地上拽起,指着天上姹紫嫣红的焰火呼喊:“是烟花!”
语音未落,一连十几簇银链呼啸升空,转瞬间引爆穹宇,百花竞放、争奇斗艳。火树银花驱走我心里的阴暗,从没有见过焰火的我顿时为这梦幻的景象所震撼,连凤仙阴阳怪气的诘问“这下你得意了吧?”都没听见。
“琪王殿下还真是痴情,每年腊月初三都在城头燃放烟花,是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与他一起祝贺吧!”
琪王这两个字倒引起我的注意,她说的是允琪吗?我扭头看着唏嘘不已的凤仙,很是好奇:“同贺什么?”
没想到凤仙却收起羡慕的目光,莫名其妙地顶我一句:“难道你不知道吗?”
又来了!刚想和她化敌为友,她又开始装神弄鬼了。我无暇理会她那怪异的表情,继续望着天空拍手叫好,心里却藏着小小的失落:
或许她比我还要清楚,瀑音阁里的杀手之间,今天还是战友,或天就被逼着成为对手!不与任何人为友,我们也就不用面对自相残杀时的愧疚;有人死去,我们也就不会品尝到小师姐死时我所感受到的那种痛苦。
天空中的焰火依旧精彩,一朵朵礼花次第绽放,与夜幕中缤纷的星钻将相辉映,喝彩与欢笑自四面八方连成音潮。忽听远处爆出闷雷,一簇火球没升上天空,反倒向着将军府这边飞驰而来。
流弹落地的刹那,火光照亮了将军府的每一寸砖瓦,浓烟冲天而起,呼啸着将我和凤仙包围。
我被烟熏得猛烈干咳,眼角撇过起火的地方——好像是我房前的那片梅树林!
不好,那可是锦上夜视作生命的梅树呀!我混沌的大脑冒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顾一切地向着火光跑去!
“你不能回去!”凤仙截断我的去路,美眸骤然爆发出决然的光芒,甚至不顾我的反抗,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拖着我调头往反方向跑去。
府内此时已是一片混乱,侍卫们奔跑着送水救火,女眷们推搡着涌向门口,凤仙拉着我混入其中,随着惶恐万状的人潮逃了出去。
府外也早已门庭若市,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四周聚满了围观的百姓。我和凤仙被人挤来挤去,险些几次走散。
“凤仙,我在这!”我与她隔着人群遥相呼应,彼此挥舞的手臂眼看就要碰在一起,又被新一波涌动的人潮挤散。众人纷纷后退为一支疾驰的马队让路,一匹赤兔驹一路领先,策马之人发疯似的连续挥鞭,把队伍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一扯缰绳,马儿吃痛嘶鸣、扬蹄立起,鞍上的男子忙乱中翻身跃下,马鞭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浓烟滚滚的将军府大门。
“锦上夜!”我奋力拨开人群,喜出望外地向他呼喊。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似乎只要有他在,我生命中的劫难与危险就会烟消云散!
他奔跑的脚步猛然一滞,转身回眸,在人群中搜索着我的身影。两人视线交集的那一霎,我看到他紧紧蹙着的眉峰突然展开,刚才还阴霾密布的面容随之明亮起来。
他那灼热如星的眼眸让我霎那间,忘记了呼吸!
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嗖地全都消失了,静谧的世界只剩下无声凝望的我们,我用唇边一抹会意的笑沉默问他:傻瓜,你是想进去救我吗?
熊熊烈火在他脚下投出凄美而又浓烈的斜影,他站在火光中,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向我伸出手掌……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尖叫声:“她是郡主!她就是我们南国的郡主!”
“郡主?”人群马蚤动起来,冲着我指指点点:“她就是郡主?”不知是谁领头跪下,人潮如麦浪般在我脚下屈膝跪地,连声的唱贺响彻天际:
“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簇焰火呼啸升天,锦簇的花球在夜幕中傲然盛放,火树银花映白了我与锦上夜相视的空间。我手足无措的站在匍匐的人群之中,与一脸错愕的他面面相觑。
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望向远方疾驰而来的马队。骑兵们隔着远远的距离便勒缰止马,下地加入了跪拜的行列。
唯有一匹焕彩如金的骏马继续驰骋,仿若一束流星穿破暗夜,冲彻至我的身前。
恰在此时又一团焰火点亮天宇,马儿受惊嘶叫着将前蹄踏空,随之高高跃起的男子面容完全映入花火的投影,身形飘渺、灵韵如仙,竟比天上的烟花还要耀眼。
我抬头怔怔地望着来人,视线有些恍惚,心中闪过隐隐的不安。
“郡主千岁……”这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低低传来,几乎被众人的唱贺淹没,可在我听来却是如此震耳欲聋——锦上夜居然对着我单膝跪下,叩首请安:“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十二、每岁烟花云暮重(6)
“你这是做什么?”我顿吃一惊,忙将他的敬辞打断,伸手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他越发执意地弯下脊梁,头低得以至于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膝盖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见了我南国的郡主,看谁胆敢有半点怠慢!”得意中透着傲慢的笑声自头顶传来,我不自觉地顺之望去,那仍高高跨在马背的人影于眸中渐渐清晰:
一双我再为熟悉不过的眼睛,一张美若天成的面容,眉宇间无不透露邪魅之态,唇边更斜斜翘起一角,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有些发懵,听着对方继续饶有兴致地打趣道:“怎么,不认识了?才多少日子不见,就把你未来夫婿给忘了?”
地上还跪着一大帮等着看热闹的观众,他毫无收敛之意,自描自画着越发起劲:“不会真的忘了吧?你这没?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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