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双姝:寒香飘逸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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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见不如不见,自寻烦恼!我费劲心思从将军府逃出来,难道就为了听他几句没头没脑的讽刺?本来还想和他婉言几句,可他已经心无可恋地走回高座宾席处,慵懒侧卧于贵妃椅上,任清风撩起他眉宇间的缕缕碎发,绝美如仙的容颜若隐若现,出神地盯着自己指尖来回旋转的翡翠酒杯……

    九、画舫载花花解语(6)

    “三品官员被杀,京中必定一片大乱。主子也是担心您的安全,这才让您提前回府!”

    当我脚步虚浮地走在长长的甲板,云凌可好心的劝慰又不失时机从身后传来。我心里突生一股反感,猛地转身截断他的去路:

    “云凌可,你为什么要耍我?”

    他先是一愣:“什么?”,硬朗的剑眉心虚一动,随即颔首抱拳道:“郡主言笑了,凌可哪敢造次?”

    “允琪他明明……明明……”

    本来我想质问他为何明知道允琪和郡主不和,还要假意撮合,害得我在允琪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可当我沿着他低垂的脊梁看向自己刚刚走出来的地方,缠绵依旧,脂粉飘香,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酒姬们再次承欢而入,在那一对徐徐关闭的雕花木门之间,又闻丝竹缭绕,我也又见到那个纵情声色,醉生梦死的允琪……

    无情也苦,多情也苦,为什么这副我在百花楼里司空见惯的春色,换到和少主样貌相似的允琪身上,会让我心里酸得发苦?

    “记得以前凌可总是规劝郡主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但是经过这么多事,这一次,请郡主忘了凌可的忠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这席话让我将视线收回至眼前仍在鞠躬的他,谦卑的姿势藏住了表情,只有束成一缕的黑发飘在肩边,有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一阵旋风骤然刮起他笔直无纹的衣袂,是我绕过他,义无反顾地向着船舱跑回去!

    夜幕之上薄云渐渐遮掩星曦,衬托之下画舫上的灯光更加绚烂,映射出一个孤单的人影。他直起腰板,向着消失在灯火通明处的一袭倩影凝望,眼中的神采由最初的疼惜转为欣喜,但又透着淡淡的酸楚。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当我一脚踹开房门,泼妇似的站在门口,顿时招来所有人的侧目。

    “到底是哪里跑来的野丫头,竟敢一再打扰允公子的酒兴!”半路杀出两个娇美酒姬,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门外推去。

    “允琪!允琪!”我在两人的推搡之下边跳边嚷,希望能引来他的注意,可他正忙着往怀里人儿的嘴中灌酒,乐得甚至不曾向我投来一瞥。

    情急之下,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你们谁敢赶我走——我是允琪的未婚妻!”

    喧哗尽在这一刹静止,只有酒盅掉在地上转了几圈的噪音,听着尤为刺耳。诧异过后,佳丽们甚为识趣地纷纷退避,却又被那个魅惑清雅的声音一句“慢着!”唤停脚步:

    “本公子千金买醉,就是为了玩个尽兴!人都走了,谁陪我喝酒?

    “——我!”

    我高声应着跑到允琪面前,蛮不讲理地将他怀里的女人拽了出去。

    他纤长的睫毛猛地抬起,一眨不眨地盯着醋意大发的我,仿佛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这酒?”错愕良久,他挑衅似的向我抬起了翠锦衣袖,指下握着一盏碧波盈盈的酒杯。

    “——我喝!”

    我接过酒杯,利落地仰头而尽。

    他惊讶而又狡黠地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逃开我的直视,目光滑过酒姬手中捧着的酒壶。

    “让她们走,这些全都给我!”

    我像是怕别人抢先似的夺过酒壶,一股脑往自己嘴里灌去。

    咕嘟,咕嘟……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锦上夜为什么喜欢借酒浇愁,原来宿醉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啊——混沌的大脑挥别烦恼,摆脱理智的束缚,可以纵情去想不敢想的人,可以任性去做不敢做的事!

    咕嘟,咕嘟……

    我晃晃悠悠失去平衡,无法自控向后摔去,倒在了允琪的怀里。

    “让她们走,让她们都走……”

    虽然我口上不曾承认,可其实瀑音阁里那些围绕在少主身边的女人,原来是我心底一根很深的刺!

    咕嘟,咕嘟,酒水源源不断地往我五味翻腾的胃里灌去……

    是不是喝醉了心就不会痛了,可为什么我的眼角确仍有种酸涩的感觉?

    “寒香,别喝了!”

    一道绿光从我指尖飞起,落地开花,是酒壶被允琪扔了出去。视线朦胧重影,恍然间我仿佛看见逸就坐在咫尺之前,隐忍的眸中装有我渺小的身影……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举觞满、衫尽湿,思念在这一刻崩溃,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臂,眼底的水气急聚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来找我……”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怪不得逸总是说我没用,一到了关键时刻,除了哭,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

    脚下忽而一空,允琪将我拦腰抱起,捻指拭去我脸上的泪水,绝美的眸中含着绕指柔般的宠溺,挑逗的话语却心如铁似的恶意: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来共度良宵,那不如,我就随了你的心愿……”

    泪眼迷离中,他那灼灼如水的眸子一直凝视于我,抱我步入厅堂深处那幽暗暧昧的寝室。

    原地只余一袭自我肩膀滑落的绣竹丝袍,被风轻轻吹动,掀起荷叶状的卷边。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1)

    纱帷娉娉,暖香袅袅,一条条静垂的水晶珠帘被人掀起,随穿梭的身形交击摇晃,释放一室旖旎。

    被允琪搂在怀里的我一直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他敢行为不轨,我就跳起来打昏他,然后逃跑。

    纱锦轻扬,层层延展,他果然拂起床前的纱帐,将我放在寝塌之上。阴暗的光线遮不住他专注的表情,唇角那一抹专注让他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仿佛是在细心呵护自己最为珍爱的宝物。

    可是当他继而抬手向我胸前伸来的时候,瞬时间我酒醒了一半,想起眼前的他仍是那个风流成性的允琪,我紧张地于身侧并掌成刀,就等着他妄动的那一刻。

    没想到他却只是越过我去拿内侧的被衾,随后用温柔的包裹将我沉溺。稍后,丝绸摩擦自耳畔飘远,我偷偷睁开眼睛,床前只余一层层纱帘娓娓旋落。

    允琪于不远处的桌案旁独自坐下,一盏纤细的红烛忽明忽暗,将他俊美绝伦的眉宇浅浅照亮。

    我自纱帷中静静望着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中途我醒来几次,一次见他望着纱帐里的我黯然出神,一次见他借着烛光细细圈点一本类似名册的簿记。

    最后一次,桌案旁已人去楼空,画舫上的灯笼尽数熄灭,暗色四处蔓延,唯有窗外七八颗孤星漏了少许光芒进来,投在枕边一套崭新的淡紫色衣裙上,丝丝透亮。

    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柔软的丝绸,心也逐渐变得丝绸一般柔软。原来他在玩世不恭的表面之下还如此细心,不仅为我送来更换的衣物,还和我身上被撕烂的这件极为相像,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鸟啼,“布谷——”,警钟一样敲得我脑海炸响!

    杜鹃鸟?

    怎么杜鹃鸟已经开始叫了?

    慌乱换上那件紫色衣裙,我在声潮迭起的杜鹃晨鸣中向着甲板跑去。白雾缭绕的船头露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由于等候多时,衣锦已经被雾打湿。

    见了我,依旧是恭敬的行礼:“主子命凌可护送郡主安全回府!”

    我急得声音高了八度:“现在几更了?”

    “回禀郡主,已是寅时!”

    话音未落,天边似乎已有一线光亮隐隐游离。

    依旧按照来时的程序,我被几经转手直至聋哑车夫的破旧马车里。眼见外面的风景渐渐熟悉,我总算稍稍放下空悬许久的心,倚着颠簸的坐榻,自衣襟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相思莫遣随流水”。

    走的时候太急,忘记将玉佩交与云凌可,请他还给允琪。可其实我还留有一份私心,想留着它做纪念——

    纪念我疯狂的举动,妄图在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身上寻找逸的影子。

    生为杀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我知道自己也许朝夕不存,可就算去了阴曹地府,此生万劫不复,我也有一些美好的事情可以回忆。

    黎明之前的京城不尽昏暗,清冷的空气中似有光影争斗。静谧的道路曲折传出一阵笛音,辗转百度,似有似无。飘渺之音像蛇一样钻透我的耳膜,令我霎那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停车!快停车!”我冲着赶车的老人大喊,可他根本听不见声音,甚至连我跳车离去也未曾察觉。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2)

    笛声源源不断地飘来,冥冥中引导我前往一处僻静的巷陌。冰冷的晨风自夹道中呼啸而过,空气中流淌着一缕淡雅的轻香。

    氤氲中突然闪现璀璨亮光,霎时灼伤了我的眼,那是雪白的衣锦经朝曦反射而出的光辉。

    少主?

    我急忙追随上去,可离他尚有十步之远,却又见他凌空跃起、襟摆逸尘,翩然跃至飞檐之上,银梭一样消失在了高墙之内。

    我想都没想就立即凝聚内力、随他踏风而去,可和以前每次运功一样,五脏六腑似乎被什么异力封住,刚翻至高墙之巅便已到达极限,精疲力竭地自两丈多高的空际摔了下来。

    凭靠马马虎虎的武学功底,我借力卸力贴地滚了几个跟斗,这才没落得个头破血流,只是膝盖略有擦伤,猩浓的血染红了裙摆。

    可这点小伤对于我这种刀口舔血为生的杀手来说算不了什么,对于像少主这样的极道高手想必更加习以为常。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总要为他的冷漠找一个聊以自蔚的理由,譬如此刻,他明明听到了声响,却依旧不闻不问,只是背向我负手而立。

    黎明的晨雾萦绕在他洁白如雪的衣袂,仿若冰霜笼罩的天山雪莲,清澈、脱尘,可又带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少主、我的逸殿下,远不是那个放荡不羁的允琪所能比的!我们分享相似的童年,拥有同样不堪的回忆,没有谁生来就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我恰恰亲眼见证了逸一步步成长至此的痛苦经历……

    曾经他不过只是瀑音阁里排行最小的少主候选者,和另外八位少年并称“瀑音九子”。曾经他对我视若仇敌,甚至不和周围任何人为伍,仅与一条捡来的狼牙猎犬孤苦相伴。可他却有幸承蒙排行老五的义兄赏识,跟随在其身边习武、读书、二人意气相投,自此肝胆相照。

    恰同学少年、手足情深,弹指几年光阴,逸在义兄的帮助下渐渐走出了自闭的世界,虽然在独处的时候还是会流露深藏的忧郁,但他总算找回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应有的笑容。

    然而当他被老阁主逼着杀掉自己相依为命的猎犬以血祭剑的时候,真正的残酷适才拉开序幕:

    “瀑音九子”每隔三月都会被带至“瀑音阁”里相互残杀,殊死搏斗一日一夜,唯有胜者方能苟活。

    “除老少阁主之外,瀑音阁内不见男丁!”如此一句历代相传的铁血规定,便将九个风华正茂的意气少年此生铸锭——

    成王败寇,生死疏同!

    ……

    “属下参见少主!”

    我利落地单膝跪地,换来伤口凌裂的撕痛,我使劲地咬住嘴唇,却是为了不让自己偷着笑出声来:

    我盼着他来找我,又害怕他来找我。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原来我还是会欣喜得无以言表,清楚的心跳声异常癫狂。

    “属下自知擅离瀑音阁必遭追杀,但请少主相信,属下绝无异心!属下已经解决了百花楼里的百日红,其余的只等十三日之后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属下定会回去向两位阁主负荆请罪!”

    一如往常的惜字如金,居高临下的他背对我默然而立,恍若无闻,始终一言不发。

    天地间仿佛变得无比寂寥,无言最是伤痛,心碎无声。

    纵有千般不甘,我垂首望着地上一袭静洒如雪的衣袂于晨曦中一寸寸点亮,七分试探、三分挑衅地问他:“少主与属下自幼一起长大,属下对少主心意如何,想必少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如果少主不愿相信属下的解释,那么属下的性命今日随便少主取去!”

    眼中扑捉到那衣角的一丝颤抖,我狠了狠心,继续说下去:“能死在您的手里,属下……”

    没等到我吐出最后四个字“死而无憾”,银色流光自眼前如烟花乍然升空,我无意识地拂袖一遮,眼前的他竟已凭空消失!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3)

    我向高墙飞檐之上望去,却只捕捉到天空被惊扰的痕迹,逸来去匆匆,剥丝般抽走我心中的热度。

    我跪在原地怔怔遥望那一方空旷的晨宇,恍然有种往事如梦的感觉,依稀间,自己仿佛耗尽一生的时间,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他……

    ……

    每次他被送去“瀑音阁”里生死搏杀,我总是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从练武场溜出来,冒着被捉住就一通鞭子的风险跑到瀑音阁对面的山涧,藏在石头后面,心急如焚地等待结果。那时的我总是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阁门,心里无数次祈祷他能安然无恙地从里面走出来。

    时隔整整一年,我亲眼看着“瀑音九子”从九个变成七个,又从七个变成五个,再从五个变成三个,每每当他死里逃生,我能做的只有喜极而泣,纠结的内心只顾着清点他身上看得见的伤痕,却未从留意过他心底看不见的创痍……

    随着决战的临近,逸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忧郁,直至那年腊月,四季如春的瀑音阁突然乌云压顶,树木萧瑟,凛冽的寒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嗜腐的秃鹫在低空盘旋哀鸣,将死神的羽翼降临大地,惊恐万状的我远远目送逸随两位对手步入生死之域,赭赤的阁门俨若血盆大口将他清瘦的身影缓缓吞噬。

    三人之中就有他同甘共苦、患难以交的——义兄!

    除了逸自己,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一朵又一朵染红窗棱的血花见证了杀戮的恐怖。正当我饥寒交迫几欲昏厥之际,一朵落在睫毛上的雪将意识唤醒……

    数十片、千百片、无数片的雪花从天而降,旋转狂舞在开启了的瀑音阁门外。霎那间白雪茫茫,通通向着天地之间一个孤零的人影倾去,舔舐着那一袭白衣上触目惊心的猩红。

    逸,独自一人,从瀑音阁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在他那惨白如纸的脸上,悲痛与凄怆终于彻底崩溃,一如天水般倾泻。

    厌恶地扔掉手里沾满鲜血的剑,他缓缓步上溪涧高处的岩石,迎着满天肆虐的风雪,一头栽了下去……

    为何我终究只能这样无能为力地望着他,即使发疯似的将他从冰水里拖上来,即使不眠不休地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即使做好了如果他不再醒来我就陪他同死的打算,但在他恢复神志的第一眼,却只能任凭探视的人潮将我们层层阻隔……

    可叹尘缘纤弱,怎奈命运蹉跎。自那一刻起,他被身不由己地推上少主宝座,尽享荣华富贵,无限风光;而我,始终默默无闻地匍匐人群之中,继续扮演着自己卑微的角色——咫尺如万里,自此成永隔。

    然而我却为何总是这般内疚,因为如此冷漠的他而自责!多少次我曾经试图像他那位故去的义兄一样接近他、开导他,却都被他冷冷地推开。所以我怀疑,早在我在落水之前,和他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直到十年后的今天都刻骨铭心,对我始终抱着深深的仇恨与敌意。

    可十年前的我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让他一生改变的事情,竟令他将曾经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封闭在一个冷酷无情的躯壳之下?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4)

    “逸,别走,别丢下我……”

    我一瘸一拐地向他飞跃而逝的地方追去,笨手笨脚地无法施展轻功跳过高墙,焦急之中环顾一周,不远处一对紧闭的宅门映入眼帘。

    三下五除二解开门栓,我踉踉跄跄自门中闯出,抬头便见一条静谧的巷陌,浓郁的雾霭自两端涌入,时疏时密,复明复暗,仿佛从未被人打扰过。

    我立在原地左右为难,不知该往哪边追去,忐忑的心田钻出一个邪魅如蝎的声音:

    “走吧,走吧!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允琪,那个与我萍水相逢的男子,在那个久别重逢的夜晚,仅用如此简单一句就留住了我离去的脚步。恍然间我特别能体会他说这话的心情:空欢喜、徒悲切,浮生若此,皆为虚妄。为何有些人命中注定相知相遇,却又一次一次地擦肩而过?

    独自于这条死气沉沉的小巷踯躅而行,举目望去,前方一片昏暗,既看不到出路,也没有尽头。

    我想逃出这座无形的囹圄,磕磕绊绊跑了几步,突然感觉身后习习阴风抚背,不由得扭头向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瞅见一张纸片随风起势,颤颤幽幽地向我飞来。

    我以化解暗器的手法轻而易举将其接下,可拿近眼前一看,它并非什么暗器,而是一张治丧用的纸钱。

    我疑惑地抬头向来路望去,混沌的视线让悬挂在我方才出门之处的白幅尤为刺眼,黑漆的宅门左右各挂一盏写有“丧”字的白灯笼,摇曳的烛火几近熄灭,鬼魅般跳跃映在大门上方一块破旧的匾牌:“范府”!

    范府?

    范府!

    区区两字让回神过来的我霎时大惊失色,只觉一股慎人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少主为什么要引我来这里?

    又或者,我刚才看见的根本就不是少主,而是范先生的阴魂!

    他,他要我血债血偿?

    “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我,我不怕你!”我哆哆嗦嗦地以手为刀,冲着虚空中假想的鬼影虎视眈眈,小步小步地向后退去。

    越过墙头照亮半壁的晨辉让整条街巷变得沉寂、窒息,无数闪烁跳跃的光斑令我习惯了黑暗的视野变得眩晕而又刺痛,我脑海噙满恐惧,倒退的脊背阵阵发毛,“砰”,竟真的撞上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来不及想,我转身就是狠狠一掌!手起声响,一个巴掌在来人的侧脸落地开花!

    锦上夜不躲不闪,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我惊魂未定的双眸,不愠不怒的面容映在缓缓升起的朝阳之中备显憔悴,下颌隐约可见稀疏的胡渣。

    “玩够了吗?”他低低地问,疲倦沙哑的声音莫名威慑:“玩够了的话,那跟我回去!”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颔首不语,他若有所思地凝眸瞅着我,目光落至我膝头血水染红的创伤,唇边露出柔和的弧线。

    他转身,蓝锦衣衫轻轻摇曳,挺拔的脊梁背对我弯曲,蹲下。

    “上来,我背你回家!”

    我没有拒绝,任他固执地拉起我的手腕环过颈弯,紧紧地扣在他的心口之上。我乖乖地趴在他宽厚的肩膀,随他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向阳光,似乎,我生命中的某些阴暗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而某些光明,正在悄声降临……

    两人就这样有点暧昧地缱绻而行,路过树木、人家、小桥,引来清晨出门盥洗的老妪关于世风日下的感叹,就连河道里起早打渔的船家都故意把口哨吹得恁响。我闻着夜身上尚未散去的酒气,愧疚的心情渐渐变得舒缓、恬静,俨然沉醉在一场未曾有过的美梦。

    夜口中所说的那个美丽而又温暖的地方多么令人向往呀——

    他称之为,家!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5)

    可惜没过多久,这份宁静就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揉碎。几匹快马风驰电掣由南驶来,沓乱的铁蹄将我与锦上夜团团围住,红衣黑靴的官差们纷纷翻身下马,面向背着我的夜屈膝一拜。

    为首一个华发男子拖着哭腔道明来意:“锦上将军,您这是去哪里啦?衙门都找了你一晚上了!京城又出事了,通政使左大人昨夜被人给杀了!”

    夜的肩膀倏然一震,托着我膝弯的双手悄然打开,我冷不迭地从他背上滑落下地,摇晃之间被他回眸意味不明地睨了一眼,顿感四肢僵硬,手脚无端端地发凉。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随着来人的讲述,夜的神情如乌云盖日般越发阴鹜,笑容一丝一丝敛去。

    “昨晚左大人批奏公文直至深夜,亥时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书房,现场并无打动的痕迹,左府也未发现刺客的踪影,想必是潜伏在左大人身边的j人所为!”

    再到后来,夜的双手于身侧渐渐紧攥成拳,每见他缩紧一分,我的心竟随之刺痛一下。“衙门认为,这次案件和连月来京城多位朝臣被杀一事有关,歹人的作案手法极其相似,先混入目标身边卧底,再趁其不备动手,而且用的都是一招致命的邪门妖术!”

    “锦上将军,您奉朝廷之命协助衙门调查此案,上次说是要亲自潜入百花楼调查可疑人物,可百花楼先后发生命案和火灾,您都压着不让衙门介入,眼看几个月过去了,要是再拖下去,小的恐怕对您、对朝廷都不好交代……”

    “锦上将军?锦上将军?”官差的连声提醒这才引回夜的注意,他仿佛灵魂出窍般微微一怔,眉宇的冷意略为收敛,但深邃的眸中却隐藏着太多东西,沙哑的声音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请各位先容本将送这位姑娘回家,其他事情再行商议!”

    “当然,当然,您的事情要紧!”官差们不敢多言,齐刷刷地跪行拜送之礼,在众人的仰望之中,锦上夜背着我又开始了他沉重的旅程。

    不过这一次,我们各有所思,一时无语,静谧如心魔缠绕在两人心中,气氛说不出来的怪异!

    终于,我先打破僵局:“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怀疑我和昨晚的命案有关!”

    “香儿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虫子了?”他依旧专注行路,调侃的语气却并不让人觉得有半点轻松:“如果我说,我刚才苦思冥想的是香儿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迫不得已地连夜出走?”

    骗人!连我都能听出左氏命案与瀑音阁之间暗藏的关系,聪敏如他,又怎会甘做驽钝置若罔闻?他越是装聋作哑,不问我昨夜去了哪里,也不问我腿上的伤怎么来的,越是让我心里没底,反倒急于澄清:“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姓左的是谁,又怎么会和他的死有任何干系!夜,你相信我,我昨晚是去了……”

    “晚清湖”三字差点脱口,我突然意识到允琪的故事说不得,否则我该怎样解释自己去小卓房里做什么,云凌可又为何要替我杀人灭口?

    十、此别相逢又几时(6)

    动一发而牵全身,实话说不得,可又不能不说点什么,我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换了几个字:“去了范家!”

    既然是在范府门外相遇,我也不算骗他吧!我适才明白少主引我去那里的用意,原来是先人一步为我铺好了退路!

    “夜,昨晚你喝醉了酒,我一个人闲着无聊,就想出府走走,结果人生地不熟的迷了路,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范府,想进去拜祭一下范先生,可又怕打扰到他的家人,于是就自作主张地爬墙进去,结果就在腿上摔了个大包!”

    “哦!”埋头走路的他淡淡应了一声,风轻云静得让人捉摸不定,与我以往所认识的那个性情直爽、侠道柔肠的锦上夜截然不同,也正因为这份异常的平静越发让我心惊。

    “呵呵,傻瓜,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说过相信你的啊!”夜沙哑却又温柔的声音沁入耳际,如溪流滋润至心灵深处,他说:“所以也请你相信,凭我御林军副统领的身份,定会替你摆平百花楼发生的一切,你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行了!”

    忽而一顿,当他再开口时,声音轻若叹息,苦涩的音线使我心里不由得隐隐愧疚:“下次要走,至少也和我先打声招呼,这样我也不用整夜整夜地满城找你了……”

    将我送回将军府外,他路过家门而不入,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衙门处理左氏命案。望着他疲倦的身影在逆光中化为一道飘渺的剪影,我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七七四十九日到期之前余下的十三天里,我会努力达成他的心愿……

    “如果你连夜出走就是为了让将军赶我出府,”身后突然传来厉声厉语,带着一波一波失控的激动:“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

    我不明所以地转身,一道粉掌趁我不备迎面而来,“啪!”,搧得响亮!

    我金星乱闪的视线中盈满一张熟悉的面容,姚若挎着包裹,杏目圆睁,苍白的脸颊还留有泪痕,齿间一字一顿地咬出一句:“枉我真心待你,但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话音未落,耳光又响,不过这一次是我回敬给她!

    姚若不敢相信地捂住侧脸,霍然睁大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画皮之下究竟藏了什么妖精,那种恩断义绝的目光像刀片深深划过心底,令我痛得张嘴几乎欲说出什么,终又努力克制回去,深吸上一口寒气:

    “还有更卑鄙的你没见识过呢!想活命的,就不要再呆在这里,有多远滚多远!”

    我深深记得姚若临别之时留给我的最后一眼,幽亮的瞳眸除了伤痛与绝望,还有一种可悲的恨意!

    只余我孑然站在空荡荡的将军府门前,秋风萧瑟,寂寥拨弄我凌乱的青丝,一朵枯萎的栀子花从发梢飘落,贴于地面翩然旋舞,仿佛是在嘲笑比姚若还要可悲的人,其实是我……

    十一、河岸水筑绝情约(1)

    正午的梅树林,绿意岑森、落英缤纷,蔚蓝的天空有恬静的云丝悠闲飘过。

    金灿灿的阳光里,一脸英气的男子遁隐梅林之中,撸着袖子抡着锄头给树松土,亮晶晶的汗水沿着他的侧脸滑落,他暂停劳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此时一片落叶恰巧从他英俊的眉宇前飞过,调皮地落在女孩倾洒如墨的青丝之间。

    而猫腰蹲在地上的她正全神贯注地给树浇水,眼里只有木桶和木勺,哪里晓得站在一旁的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叶子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很久,却无半点恶意。

    黄昏的花园,小桥流水、杨柳婆娑,片片残花被晚霞铺上淡淡绯红,亦如秋日里一抹靓丽春色。

    一把通体雪亮的剑映耀着夕阳的余辉,流光溢彩,瑰丽非常。男子靛蓝淡金的衣衫在红花绿叶间随剑翻舞,光影摇曳,翩若惊鸿。

    花瓣随剑气起舞,自下而上于半空旋转成弧,又于剑峰之巅如雨点洒落,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与其说他在练剑,不如说他是在舞剑!她突然提出要每天陪他练武,他就从毕生所学中选出了这套最“中看不中用”的招式秀给她看。男孩子的虚荣心让他在收势之后半天还保持着玉树临风的姿势,却迟迟等不来她的喝彩,失望中扭头一看,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乖乖坐在游廊台阶上的女孩,正用手托着脑袋抬头仰看回南方过冬的北燕檐下做窝,连泥巴滴在了裙子上,都浑然不觉。

    不过,他并不生气,心里反却涌浮着一种久违的感动!

    夜晚的书房,灯火明濯、人影成双,水雾从画着荷叶锦鲤的彩瓷茶杯中袅袅升起,与书为伴,盈满一室清香。

    书卷堆积的黄花梨木桌前有一人低头伏案,他提笔凝思,心里想的既非数月来震惊朝野的连环命案,也非早朝时被圣上当众斥责办案不利的难堪,而是一种儿女情长的感慨,久萦于怀,付诸笔下:

    “旧时王谢堂前燕……”

    狼毫如行云流水般在纸上笔走游龙,一如宝剑在手时的淋漓畅快。他悬笔一绝,细细品味着诗中下一句“飞入寻常百姓家”,幸福的笑容悄悄爬上年轻的面容。

    敛袖用笔尖蘸润业已干涸的砚台,他恍然一怔,忽而觉得又气恼又好笑,刚才央求着要帮他磨墨的人儿早已心不在焉,翻着案上的文书打发时间,连打两个哈欠,被他轻轻一句“小心,别把口水滴在书上!”唤醒。

    “一整天都围着我打转,香儿,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揉揉眼睛,笑而不答:“难道这样不好吗?”

    似乎是想起他自己那句“你只要老老实实呆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夜脸颊飞上两朵羞赧的红晕,星辰般的光芒自眼底清转流闪,他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避我的眼神,迷人的笑容始终挂在唇间:“可我总觉得,你有心事……”

    我坐在他的对面用手腕撑起下颚,很是认真地问他:“可以给我讲讲你和郡主的故事吗?”

    已经不是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其实我心里多多少少想知道允琪的事情,可夜似乎是在故意回避着什么,由来只讲述自己与郡主共度的年少时光。一个是出身名门的将相之后,一个是戍边大将的掌上明珠,随军出征的两个小孩子相识在遥远的边疆,冬天会有桃花盛开的地方。

    挂在窗格的皎月静静染白他的眉梢,时而深锁、时而怅惘,夜沉浸在回忆中的目光,月色一般悠长。

    相见欢、离别苦,我亦随君听得,满心伤。

    十一、河岸水筑绝情约(2)

    原来青梅竹马的他们也曾饱尝聚散离合,先是年幼的郡主告别边疆奉诏入宫,后是夜随叔父护送冷将军的尸骨返回京城,在那片金碧辉煌的宫墙之下,他终于又见到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她。

    不过那时候她还没有被皇上封为郡主,只是宫里冷昭仪的亲侄女,戍边大将冷将军唯一的女儿——冷寒香,或许是利益纠葛,也或许是命运使然,冷将军的一纸遗书令他临危受命留在宫中,和另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卓雨霏摇身一变成为寒香的贴身侍从。

    日子在三个小孩子的嬉笑打闹之中悄悄溜走,夜的讲述让那段岁月听起来恬静而又美妙,动人得犹如挂在他唇角的一抹微笑,让我看得痴痴醉了,心里竟萌生出一丝没来由的醋意:

    怪不得郡主对她那位未婚夫婿允琪情难独钟呢!有这么一个将她人生的点点滴滴都铭记在心的男子陪在身边,任哪个少女能不为之芳心暗许?

    所以当夜忽然停下来问我:“香儿,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谈起你的过去?”,我有些哑口无言,不知是该向他描述我在瀑音阁里接受的那些可怕的杀手训练,还是该讲讲我连自己姓名来历、身份背景都不清楚的遭遇?

    他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让我心里越发苦涩,轻轻咬住唇瓣,却是问他:“那后来呢,你们发生了什么?”

    “后来……”夜的言辞渐渐闪烁,像是被人揭开多年的伤疤,明朗的面容瞬间覆上了浓郁的悲伤:

    “后来,寒香变成了郡主……”

    变成究竟郡主意味着什么,直到故事的最后也没有揭晓谜底。夜只是将他在那之后请辞出宫、闯荡天涯的经历一笔带过,对于自己短短两年间就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又以武状元的头衔效命朝廷之事轻描淡写一番。

    可他越是回避,我越是有种感觉,这时的他与郡主之间,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允琪倏地又钻进我脑子里,想必这种棒打鸳鸯的人物非他莫属了吧!不过能和郡主定下婚约的男子,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位王公贵胄吧!

    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他与郡主明明都不喜欢彼此,甚至搞得水火不容,为何还要答应这门亲事?

    “胡想什么呢?”

    夜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眸深处满满的情思让我的心猛然停住。两两相望间,他自己深吸了一口冷气,坦然笑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屋去吧……”

    “我才不走呢!”还真是奇怪,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喜欢撒娇,在少主面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对着夜似乎我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放纵出来。

    “你不把故事讲完,我就赖在这里不走!”

    “听话,快回去吧!”他宠溺的笑容被斜照进来的月色撒上柔光,俊逸之中有种让人着迷的幸福,他答应我说:“我们来日方长!”

    我们,来日方长?

    真的可以来日方长吗?

    跟在他身后闷闷走着,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就是他这一句“来日方长”。依照刚才我在他桌上偷翻官文得到的消息来看,他的确是凭借职务之便压下了百花楼的数起案件,就连最新呈上的左氏命案,他明明知道“瀑音阁”与之脱不开关系,竟也没有将我的身份向外透露半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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