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我身边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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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乱的东西,又把那封举报信看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志高,竟然想出这么一个所谓“敲山震虎”的馊主意,真亏他想得出来。他决定不再处理这个举报件,而是收入抽屉,把它打入“冷宫”。他想,金济大约也不会再在这上面去纠缠的。这样想了想,心里轻松了一些。

    金济被任江南数落了一通,碰了个“硬钉子”,心里老大不痛快,却也不好深究。但他对丁怀山还是有些怀恨在心。这个丁怀山,一点旧情都不讲,还净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自己。如果他能够通融,就凭他金济与市领导的关系,这个项目不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的事?既然你丁怀山不买我的账,有些人的账你总得买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我就另辟蹊径,这个项目我是拿定了!金济这样想了一晚,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不由得兴奋起来。

    过了几天,任江南接到金济的电话。金济在电话里炫耀似的说,他已经拿到了学校工程项目,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坐坐。任江南知道,不管自己如何对待金济,金济始终还是相信自己的。商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金济能耐再大,却也没有交上几个知心朋友。无论金济通过何种途径拿到这个项目,心里一定非常得意,这个时候约自己见面,大约是想让自己一起分享他的喜悦吧。他本不想去听金济口悬若河,但还是鬼使神差般地去了。到了商务会所一看,兰婷并没有在场,这让任江南有点怅然若失。

    “坐坐坐。”金济见任江南来了,赶紧起身让坐。

    “怎么拿到的?”任江南开门见山地问。

    金济“嘿嘿”笑了两声,给任江南递过茶,并不急于回答。

    “别搞得这么玄乎好不好?你叫我来,不就是向我炫耀一下吗?”任江南白了金济一眼。

    “算你最了解我。”金济面带微笑,看着任江南。“这个事情让你想破头,你也想不出来。”

    “废话!我知道还问你?”任江南嗔道。

    金济也不急也不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往沙发上一靠,然后把烟吐出来。那烟雾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慢慢升起,快升到天花板时,这才慢慢散开。他做了个放松的动作,故意卖起了关子。任江南见他摆上了谱,也装出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你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唉,你别急嘛。”金济嬉皮笑脸地说:“这么重要的商业秘密,你也得容我想想。我告诉你江南,现在是信息社会,一个商业秘密、一条信息往往就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存亡。”

    “切!我才懒得管你这些破事。”任江南不屑地说。

    “好好好!我知道你任大主任不食人间烟火,对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瞧不入眼。”金济笑着说,“可是,你也不能否认金钱的重要性吧?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个道理你也应该知道的。你看现在什么不贵?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不都要用钱买嘛。”

    任江南不愿意听金济的高谈阔论,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说,用钱买来的?”

    “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金济笑着说:“我只不过是进行了一点感情投资,怎么能说是买来的呢?我是做企业的,做企业就讲究个投资和回报,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则!”

    “你别瞎扯好不好?”任江南打断金济的话,直截了当地说,“说吧,这个项目是怎么来的?”

    金济故作高深莫测地笑笑,说:“告诉你,这个项目是通过省里的关系拿到的。既然你那位大舅子局长不给面子,我只好另想办法了。这个项目是市里今年的重点项目,据说投资总额达到近二点四个亿。二点四个亿,这是什么概念?你想过没有?”

    “我想它干吗?”任江南知道,这是市里列入了年度计划的项目,但不知道具体投资额度,因此听到金济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震动了一下,他的确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一定有很大的利润空间吧,不然的话金济为什么挖空心思要去搞到它?

    金济得意地说:“我给你简单算一下吧,除去拆迁补偿、材料成本、工程费用及疏通关系等运作成本,利润率不会少于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是什么概念?近五千万啊!你想想,这么大的利润率,有多少人打破头也想得到它。我金志高做梦也在梦它啊!”

    “那你是找了省里的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关系?”任江南对金济处理社交活动的能力不得不佩服。

    “这个嘛,蛇有蛇路,龟有龟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金济显然不想把那个人的身份说得太明白,“反正这个人已经跟市里主要领导打了招呼,市里答应尽快研究,估计不出半个月,就会出结果。”

    “哦?你对这些事情很了解嘛。”任江南嘲笑说,“连市领导的活动你也掌握得这么详细。”

    金济听惯了任江南的嘲笑和挖苦,因此并不在意,而是话题一转,得意地说:“我看你那大舅子还有什么招,竟然给我使绊子。估计他要是知道了结果,肯定会傻眼的,到时他就乖乖听命吧。”

    任江南说:“你也不要怨怀山。人家秉公办事,并没有错。你也一样,不管怎么做,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依法经营,别昧着良心做事。”

    金济说:“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自然有我的办法,这个不用你多说。”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任江南本来还想从金济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兰婷的情况,但金济并不提及,他也不好多问,于是也得作罢。

    又过了几天,任江南办事路经教育局,就顺便进去看丁怀山。丁怀山刚刚散会,见到任江南,第一句话就发起牢马蚤来:“这里说要公开招标,那里又来个什么省领导压下来,你说现在的事还怎么干!”

    任江南听出丁怀山说的正是学校工程项目问题,顺便问道:“怎么?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丁怀山气呼呼地说:“还不是那个金志高搞的鬼!他想通过我这里搞暗箱操作,把项目给他,我怎么能这样做?前几天我拒绝了他,没想到他竟然疏通了省里领导的关系,现在省领导发下话来,说什么这个项目要做成廉洁工程、标志工程,让市里灵活把握,不必搞一刀切式的招标。市里领导按照他的指示,让我们重新制定招标方案,从全市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里银物色合适的人选,进行议标。这不是明摆着的是指定要给这个金志高去做吗?哼!”

    “省里的领导?”任江南愣了一下,他说的这个“省领导”究竟是谁呢?脑子里快速闪现了几个身影,又摇了摇头,不便胡乱猜测,于是不紧不慢地说,“让他做就让他做吧,谁做不是做?关键是你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审查好方案,加强监管。只要不出纰漏,质量检验过关,也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就是看不下去。”丁怀山的气还没消。他喝了一口水,重重地吐了口气,对任江南说:“江南,我总觉得志高这家伙在这个项目中可能会惹出乱子来,你们要多留点心。”

    任江南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我一个小小的信访室主任,哪里能管得了这么多?”

    丁怀山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们书记走了吧?”

    任江南“嗯”了一声:“走好几天了。”

    “有没有听说谁会来?”

    “没有,也懒得去打听。”任江南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丁怀山抓了抓脑袋,突然兴奋地说:“江南,有个事要跟你说。”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本子,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指着一个名字对任江南说:“这个人,李伯儒,你还记得吗?就是原先下放在我们青龙中学的李老师。”

    “李老师?李伯儒?”任江南使劲地想,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可是,他是什么样子的?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来。

    丁怀山笑着说:“还没想起来?他有一个女儿,叫北北,跟你小时候一起玩的。这下记起来了吗?”

    “北北?”任江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来,可是天长日久,记忆模糊,只得讪笑着说:“有点印象,但真是记不起来了。”

    “看你什么记性。”丁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要说这个李伯儒老师也真是个有心人。他退休后,一直在找你们家,找你的父母。但是你父母也早都离开青龙中学了,所以他们一直没找着。这次他们是托我们教育局打听,办公室的人问到我这里,他回省城的时候我都读初中了,对他有些印象,这才留下了他的电话,又让办公室的人告诉了他你家的电话。”

    “他找我们干什么?”任江南问。

    “老年人特别容易怀旧,可能是想到以前下放时的那段难忘经历,在青龙中学的时候跟你父母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才想着来看看他们吧。”丁怀山自嘲地摇摇头说,“你看我爸,虽然当时位高权重,可是也得罪了不少人,人家想到他也只是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没有人会想着要看他的。”

    任江南听得不舒服,安慰他说:“也不能这么说,那些都是那个年代的特殊产物,也怪不得谁。”

    丁怀山笑着说:“这我知道,我也不是怪谁,现在想来,人的友谊是需要有感情基础的。——对了,李老师说一旦找到你们家的联系方式,就会来江城看你们。可能这几天就会来了。”

    任江南赶紧说,“那我给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果然,当任江南给父母家打电话的时候,任母在电话的那一头高兴地说:“江南啊,正要找你呢,李老师打电话来说,他们老两口要来江城看了。”

    “是吗?什么时间?”

    “明天就会来。江南,你还记得他们吧?”

    “记得,记得。”因为丁怀山提醒过,他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要不要我去接一下?”

    任母说:“明天不是星期六吗?你同我们一起去接他们吧。”

    “好的,我同你们一起去。”任江南满口答应下来。

    次日,任江南陪父母一起去火车站,没多久,就看到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手牵着手走了出来。任父任母一眼就看出来了,快速向两位老人奔去。

    “伯儒,秀芝!欢迎你们啊!”

    “维康,喜妹!我们找得好苦!”

    “看看你们,气色真好!”

    “不行了,老喽!”

    四位老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因为激动,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

    任江南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也受到了感染,心里十分感动。

    任母松开手,把任江南拉过去说:“这是江南。江南,快过来见一下。”

    “叔叔,阿姨。”任江南叫道。

    李母看着任江南,端详了一会儿,回忆着说:“这就是江南啊?我还记得,你小时很喜欢吃我包的饺子。当年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那会儿还不到十岁吧?”

    “是啊,也就十岁。”任母在后面接口说。

    “你看现在都这么大了。”李母感慨地说,“都说岁月催人老。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怎么能不老?一转眼就三十年过去了,我们老了,孩子们也变成中年人了。时间过得真是快……”李母欢喜不胜,拉着任江南的手不停地淌着泪水。

    任父在一边,劝道:“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外面冷,咱回家去再说吧。”

    “对对对,只顾着说话,咱赶快回家去吧。”任母赶忙说。

    一行人到了家,任母忙前忙后,招待客人。任江南一边帮着妈妈,一边同大家搭讪。李父问及青龙中学的情况,任父说:“青龙中学现在也大变样了,现在是省里的重点中学,教学大楼、教室都是新的。学校里跟花园一样,环境很好。”

    李父问:“那那些老房子呢?”

    “都拆了,包括那幢旧礼堂。”任父不满地说,“头几年听说要拆掉旧房子,我们一些老一点的教师舍不得,一起去学校找校领导,建议他们保留几幢旧房子,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点儿念想。尤其是礼堂,那可是解放前就建好了的,虽然破旧,但两边的厢房却十分结实,门口那棵桂花树更是大如华盖,高达数丈,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还是明朝时建书院栽下的。我们对校领导说,这些东西虽然跟上不潮流,可它有年头有历史,跟我们这些人有感情啊!拆掉了不是太可惜了吗?可校领导硬是坚持要拆,说是根据市领导的指示,要建现代化的新型示范学校,我们的话不顶用,他们听不进去啊。那棵桂花树,他们花了很大气力要去移走,可是还是没保住,死了。唉!”

    李父听了,若有所失。那棵桂花树上,曾经挂了两只高音喇叭,每天的喇叭里,除了播放最高指示和革命歌曲外,就是校长那声色俱厉的讲话。他们夫妇下放在这里的那几年,对这两只高音喇叭太刻骨铭心了,每次走过这棵树,总是有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理。现在好了,终于时过境迁,而那两只高音喇叭,也彻底地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任江南问:“爸,要不要领叔叔阿姨去看看?”

    任父看看老朋友,交换了一下眼神,李父点点头。任父说:“就去看看吧。既然旧地重游,去看一下也好。”任母想留在家里准备饭,任江南说:“要么,中午就出去吃吧?”

    任母说:“那怎么行?你叔叔阿姨他们远道而来,怎么能让他们去外面吃?想当年,咱想请人家吃个饭还拿不出什么东西来,现在条件好了,就在家吃吧,也让人家尝尝我的手艺,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一点当年的感觉来。”

    大家一起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六章旧地重游

    从市区往南行三十公里,就到了青龙镇。这些年,青龙镇充分利用独特的人文和资源优势,大力发展开放型经济,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开车走在去年才竣工的一级公路上,既快捷又平坦,跟几十年前的泥土马路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道路两旁不时冒出一排排整齐有序的厂房,让过路人一眼就看出,这里的工业基础十分雄厚。

    任江南开着车,载着父亲和李氏夫妇一起前往青龙镇。任父一路不停地指指点点进行介绍,李氏夫妇边听边看,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

    到了青龙中学,任江南将车子停在一排铁栅栏的旁边。李氏夫妇下了车,四处张望着。任江南问:“我去跟学校打个招呼,咱进去看看吧?”

    “不要找他们,我们就在周围转转。”任父反对说。任江南知道父亲的性格,自从上次同一帮老教师来为旧房子求情未果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踏入这所学校。有几次学校搞校庆纪念活动,来请他,他也十分不情愿,即使去了也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因为是周六,学校里的人很少,校园里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那些旧房子,真的一幢也没留下?”李父不甘心地问。

    “还留什么?都被他们推平了。”任父说。又指着教学大楼:“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就是那幢教学楼的位置,我家就在大楼的正中间,你家就在西侧的那个位置。”李氏夫妇顺着任父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教学大楼的西侧,有一处水池正在喷水,他记得那里原来就是一口池塘,现在被改造成一座喷泉,中间还堆上了几块太湖石。李氏夫妇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学校里的一草一木,仿佛要找到一点往昔的印象,但世易时移,一切都旧貌换了新颜。这让两位老人嘘唏不已。

    又转了一会儿,大家上车回去。在车上,李父问:“那个……丁校长还好吧?”

    “好得很呢。”任父沉着脸说。任江南本来想解释说,那就是自己的岳父,但见父亲的表情生硬,知道他一直看不惯岳父,只得作罢。李父感慨地说:“那几年,丁校长可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全市也数得着。我们在这里的几年时间,那真叫难熬。若不是你们几个好心的老师暗中相助,我和秀芝、还有孩子,真要挺不住了!”他又问起其他一些老教师的情况,任父一一作了回答。听说有的老师早已离开了人世,二位老人又是一番感慨。

    李母问任江南:“江南,刚才都忘了问了,你是在做什么?”

    任江南说:“我现在在纪委,做信访工作。”

    “纪委,好啊!”李母说。

    任父接过话说:“这小子当了几年兵,又去打了仗,没把他妈妈担心死。”

    李母笑着说:“你不担心吗?”

    任父说:“我担心?我才不担心!他也不用我担心。这小子倔得像头驴,本来高考的时候我叫他去考师范学校,他硬是偷偷报了军校。唉,年轻人的事我们管不了。”

    “哦?还有这事?”李父惊奇地问,“江南高考时还不到十八岁吧?怎么就想到要报考军校呢?”

    任父说:“他读书早,其实他高考的时候还不到十七周岁。”于是又把当年任江南填报志愿的情况向李氏夫妇说了一遍——

    二十多年前,青龙中学。

    稚气未脱的任江南拿着一张表格,嗫嗫地来找父亲:

    “爸,今天要交志愿表了。”

    “这还用你说?”

    “我想……我想填报军校!”

    “为什么?”

    “我喜欢当兵。”

    任母在旁边一听,不安地劝道:“江南,你怎么想到要去当兵?现在南边正在打仗,你这一去,说不定就派去前线了。”

    “别听他胡说!”任父生气地说,“他知道什么!想去当兵?想去打仗?以为是好玩,冲冲杀杀的又痛快又风光!——告诉你,我不同意!”

    任母又说:“前几天我和你爸不是商量好了,让你考师范学院吗?我们都是当老师的,觉得还是当老师好,心里也觉得踏实。你就听爸妈的,填个师范院校吧?”

    任江南脸憋得通红,硬邦邦地说:“不,我就要报军校!”

    任父一听火了,怒吼道:“好啊!你现在就去,也别考了。愣在这儿干什么?哼!”

    任母两边劝着说:“你们爷俩真是,好好说不行吗?江南这不是跟我们商量吗?你就让他把话说完吧。”

    任江南倔强地站在父母面前,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不让流下来。

    任父发了一通火,看到儿子眼里噙着眼泪,心里一软,强压着怒气,耐着性子说:“你报军校不是不可以,我也没有老糊涂,我们的军队的确需要一批有文化有血性的军人。可是,我们国家这么多年的运动搞下来,好多孩子的学业都荒了。我知道你有远大理想,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这我都理解,都支持。我和你妈都是老师,我们更知道教育工作的重要性。我们国家的教育基础本来就薄弱,经过这些年的运动,跟你这么一般大的孩子都变得只会叫口号不会读书了,这样下去,国家还怎么发展?社会还怎么进步?一个国家的发展和进步首先得靠教育,教育搞上去了,国民的素质提高了,什么事做不好?”见儿子不搭腔,他继续说:“我不是担心你上前线,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可是,怎么说呢,我就直说吧,现在我们国家不缺少当兵的青年,缺的是甘于寂寞默默奉献的教师!这些年经过这样一场运动,许多老师都被整怕了,整惨了,老师的地位也被‘臭老九’这个叫法害得一落千丈,没人愿意当了。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去报考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去当老师,当一名好老师!”

    任江南还是一言不发。任父以为说通了儿子,任江南也不再说志愿的事。没想到高考公榜时,任江南却被军校录取。大家来庆贺时,任父却远远地躲开了,直到任江南上军校的时候,任父才跟儿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自己选择的路,不管多么艰难,都要咬牙切齿坚持走下去。你现在是个男人了,肩上要有责任!”

    听完任父的讲述,李氏夫妇大笑起来。任父问:“你们笑什么?”李氏夫妇说:“你那个时候更倔,除了每天抱着一摞书,谁的话也不听。别人都在搞运动作报告,你却去给学生上课。”

    “老师不教书,学生不读书,那还叫什么学校?”任父抗声说,“那些年月,成天的就知道搞运动,搞批斗,那不是荒唐吗?你搞运动搞批斗能搞出卫星搞出导弹搞出一个强大的国家吗?如果照那样子一直搞下去,中国不完蛋才怪!要说我最敬佩邓小平,他敢于讲实话,坚持真理,找到了中国发展的真正出路所在。拨乱反正不仅让我们这些‘臭老九’翻了身,更挽救了中国的命运!”

    任父的一番慷慨陈词让李氏夫妇陷入了沉思。他们本来是大学教授,却被下放到一个小工厂,去接受工人阶级的劳动改造。后来还是一个老朋友关照,这才被转到青龙中学,执起了教鞭,虽然大材小用,却也让他们有了发挥作用的舞台。他们青龙中学的丁校长,虽然嘴巴上紧跟形势唱高调,却还算头脑清醒,一边搞运动,一边也不放松对学生的教育。因此,青龙中学不仅政治运动抓得好,教学质量也一直名列全市甚至全省的前茅。要说丁昌龙也真是个人物,在那样的年月里能够做到运动和教学两不误,也真是不容易!他们本来一直对丁昌龙有种莫名的鄙视,这时突然前嫌尽释,对丁昌龙产生了一些好感。

    从青龙镇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渐黑,任母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丁蓉下午带着女儿去学钢琴,这会儿也回来了,见到李氏夫妇,马上就认了出来,热情地同李氏夫妇打招呼。任母看大家都回来了,忙把准备酒菜备好,招呼大家吃饭。

    闲聊中,李氏夫妇得知丁蓉竟是丁昌龙的女儿,颇感意外。李伯儒想起去学校旧地重游的情景,问任父:“既然这么,怎么不把丁校长请来?”

    任父看了丁蓉一眼,没吭气。丁蓉知道公公跟父亲合不来,来往的也少,于是笑着说:“我爸他住的远,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李母看着丁蓉,关切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长得圆嘟嘟的很可爱,现在怎么这么瘦了?”

    丁蓉笑笑,没有说话。任母心疼地说:“蓉蓉这孩子,上进心又强,工作又认真,上班也辛苦,都是累瘦的。”

    李母说:“这些孩子,真是的,都是要工作不要身体。”

    任母问:“对了,北北现在怎么样了?”

    李母叹了口气,说:“能怎么样?北北这孩子,也十分要强。早些年读书也是,读到了大学毕业,非要去读什么研究生。读完了研究生吧,分到了省政府办公厅,那里工作环境倒是不错。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她却怎么也不肯找对象。有一个不错的小伙子看上了她,一直等了她好多年,她就是不肯答应。后来还是一个副省长亲自做她的工作,这才结了婚。”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李母继续说:“北北这孩子,要说也是命苦。那个小伙子原本在省外贸厅工作,可后来硬要去搞什么下海经商,去深圳办了公司,听说是跟一个女秘书搞到了一起。北北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时就吵着要离婚。我去劝她,她还怪我不该逼她出嫁。最后还是离了婚,自己带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里有时间?所以孩子一直放在我们身边带着。而她呢,正好省里有一批支边的名额,她心里不痛快,就主动地要求去西部工作,这一去就是三年。”

    “那后来呢?”任母问。

    “三年后,她总算回来了。”李母表情不胜愁苦,“她回来后,仍然在省政府办公厅挂着,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可是还是早出晚归,不愿意在家里多呆一分钟。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还这样。”

    任母心疼地说:“孩子心里苦,她是不愿意面对那些旧事吧。”

    李母说:“谁说不是呢?这些我和她爸都知道。我们就是希望她能尽快落实个工作单位,换个环境兴许能换个心情。不过听说省里正在研究他们这批支边归来的干部,也找过她谈话。但具体什么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她又不对我们说。”

    任母说:“你们怎么不带她一起来江城走一走呢?”

    李母说:“讲过了,好早前我就跟她说,要找到你和任老师,来看看你们,还叫她也同我们一起来。她对这事倒是挺关心,告诉我们通过教育局一定能找到你们。我们一试,果然找到了。我问她是不是一起来,她又说有别的事来不了,还让我向你们二老问好呢。”

    “她还记得我们?”任母惊喜地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这孩子记性特好,对小时候的事记得特别清楚。她刚回城的时候,就老是对我们说,要把江南接去,跟江南一起上学。后来上大学,还要我们来找你们,问江南的情况。可那时我们都没有时间,就一直没找你们。为此,她也没少生我们的气。”

    任母遗憾地说:“真可惜。其实江城离省城并不远,你们来不了,她自己也可以来嘛,跟我们还有什么陌生的?这都几十年了,我还真不知道北北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丁蓉听大家说起北北的事,心里有点不自在。她装着低头吃饭,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用心听大家说话,生怕漏掉了一个字。任江南却越来越清晰地记起30年前,自已和北北一起玩耍的那些天真烂漫的往事来。

    第七章原来心里有个她

    晚饭后,任江南把李氏夫妇送去了宾馆,带着妻女一道回家。回到家里,趁着丁蓉安顿女儿的功夫,任江南想起一件事,着急地进入书房去找东西。正在他翻箱倒柜时,丁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找什么?”丁蓉问。

    “没什么。”任江南没想到她会跟进来,表情有点不大自然。

    丁蓉又问:“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一定是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

    任江南白了她一眼,不吭声。

    丁蓉找一个凳子坐下,又问:“而且,我想,这个东西一定与李北北有关。对吧?”

    “你什么意思?”任江南生气地说,“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丁蓉怀疑地盯着任江南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什么。但任江南表情平淡,什么也没看出来。她还是不死心,继续说:“但是今天在跟李北北的父母吃饭时,我看你表情复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说,北北为什么拖那么晚不结婚?”

    “这我哪知道?”任江南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

    “那,她的父母说,要接你去省城一起读书,这话你总听到了。”丁蓉不依不饶。

    “是啊,我听到了。”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我哪知道?你知道就说出来吧。”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可是听出来了。你们打小青梅竹马,人家可是在等你哪。”丁蓉酸溜溜地说。

    任江南觉得她的话有点过分,但也不想发火。凭心而论,若不是北北的父母这次找到江城来,他几乎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家人,更想不起来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这些年来,他一直过着恬淡的生活,把丁蓉当作唯一的生活中的伴侣,从来不做非份之想,更不想做出任何对不住丁蓉的事。没想到丁蓉这么敏感,把这件事说得这么严重,而且用质问的语气怀疑他。他放弃了寻找东西的念头,甩门出去。

    丁蓉一时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分,本想跟任江南缓和一下,哪知任江南抱着枕头,躺到客厅的沙发上去,这让她觉得十分意外,独自坐在床上默默抹着眼泪。

    任江南也生了闷气,不想理会丁蓉。结婚十多年来,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第一次真正闹别扭。以前他们也曾经有过一些小吵小闹,但二人只是嘴上说说气话,并不往心里去,因此回头就没事了。这次不一样,任江南觉得,她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段在他心里埋藏了三十多年的往事,一个无比纯洁的少年朋友。他不能容忍她这样亵渎自己的朋友。

    丁蓉的委屈也不无道理。她自小便是个颐指气使的人,是家里的小公主,她不能容忍有任何人违背她的意思。可是,自从情窦初开,她把芳心暗许与任江南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变了。不仅是变了,简直彻底换了一个人。为了他,她以死逼,逼着父亲给他的母亲转了正;为了他,她一边上课一边参加成|人自考,拿到了大学本科文凭。任江南上前线期间,丁蓉几乎每天都陪着他的父母,给他们做饭,做家务,俨然以任家的媳妇自居,让任父任母在牵挂之中有了一些慰藉,甚至感动了古板高傲的公公。结婚以后,她一边上班,一边自学,还抽出时间去陪公公婆婆,就是想让任江南在部队安心工作,不愿意拖他的后腿。甚至任江南转业之后,她还觉得一个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能被家务事拖累。她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了任江南,也把全部的希望和寄托都给了这个深爱的男人。不管自己有多苦,有多累,她一直相信,这个男人永远是她的幸福,是她生命中的港湾。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即使是少年时期任江南与北北的密切关系,她也尽量不去提及,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变得烟消云散,她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跟任江南过日子。

    而现在,这一切竟然因为李氏夫妇的出现而发生了变化!任江南想找什么,丁蓉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回忆起当年的幕幕往事,心里不禁隐隐地痛。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夜,突然喉咙一痒,她使劲一咳,用纸巾一揩,竟然咳出一团紫红色的血块来。她不禁大惊,想去叫醒任江南,想想又忍住了。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床头,抽泣起来。

    任江南睡到半夜被冻醒,想去找点盖的东西,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丁蓉的抽泣声,他赶忙进去,发现丁蓉抱膝坐在床头,连忙问:“还没睡?”

    丁蓉听到是任江南的声音,心里一暖,马上又觉得很受委屈,竟然失声痛哭起来。任江南以为她还在计较头天晚上的争吵,也不在意,走近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叫她睡下,看到床头柜上丢着一把纸巾,上面血糊湖的,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怎么了?这是……你吐的血?”他回想了头天晚上跟丁蓉的争吵,觉得自己也做得有些过分,以为是自己把她气得吐了血,不由得愧疚万分。

    丁蓉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到任江南一副紧张的样子,心里有了些慰藉。她淡淡地笑着说:“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你看你脸色煞白,还说没关系。”任江南心疼地看着妻子,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床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丁蓉笑着说:“你不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三更半夜的去医院,人家以为得了什么大病呢。不要紧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任江南还是不放心:“那……总不能这样熬着吧?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吐出这么多血了?”

    丁蓉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对任江南说:“我说了没关系,你放心好了。你也去休息吧,啊?”

    任江南见妻子心情平静,觉得自己刚才赌气真是有点小心眼,对妻子说:“刚才是我不好,不该那种态度对你。”

    丁蓉笑着说:“别说傻话了。我也不好,那样对你说话。”

    一场争吵就这样化解了。但两个人的心里,同时都多了一层心事,这件事的缘由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在夫妻情分上,二人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夫妻双双睡下,但却各怀心事。

    第二天,任江南继续去陪李氏夫妇。丁蓉说要陪女儿练琴,没有过去。任江南知道她是不想因为再看到李氏夫妇而联想到李北北,也就没有再勉强她。

    任江南领着李氏夫妇去江城的几处地标性建筑物转了转后,大家一起回到任家,话题从过去到现在,从青龙到江城,谈变化,谈发展,谈岁月沧桑,谈光阴似箭。大家一边欢笑,一边感慨,眼泪抹了又流,四双饱经沧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过。

    话题又转到了任江南和李北北身上来。李母问:“江南,说说你在当兵时候的事吧。对了,你上前线的时候害怕吗?”

    任江南说:“说实话,刚开始上去的时候,的确有点害怕。我又没有带过兵,在军校里学到的那点东西,到基层部队去一时半会是用不上的。而我一上去是见习排长,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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