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遗恨第11部分阅读
你没辙!”他本就心烦意乱,微雨怎么都不肯理他,若谭月华还要在这时候搅混水,他绝不会放过她。
“我不清楚自己身份,呵,我看是司令大人您不清楚自己身份吧!身为总司令,居然为了个女人撤回沿江口的防御,如今长崎大军沿江而下,金陵已经危在旦夕了!”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卷报纸,扔到微雨面前。
陆致洵对门外喊:“严正,把这个女人给我弄出去!要是再敢随便放人进来,你们都别活了!”
严正连忙带人进来,也不敢放肆,只是对谭月华做了个“请”的姿势。谭月华气的摔门而去,嘴里还在一路叫嚣。
微雨想去拿那报纸,陆致洵抢过报纸阻止:“没什么,还是别看了。”
微雨固执的看着他,他只好把报纸又给她。她看那报上写的,字字句句都对陆致洵不利,说他因私废公,为了个女人撤回沿江口防御,不顾百姓的死活。
她问道:“你真的为了我,撤回了沿江口的防御?”
他知道如果他说是,那她或许会心软,会有一丝机会原谅他。可是他不要叫她背负上如此沉重的包袱,于是道:“这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她就知道,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她这样做。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那样失落,难道事到如今,她对他还是有期待么。或许,真的只有彻底的离开他,她才能解脱。她幽幽的道:“我想离开。”
他出乎意料的没有挽留,道:“这样也好,只是还需等上几天,到时我会亲自送你离开。”金陵已经不安全了,她能平安离开,也是好的。
她兀自埋着头睡去,听到她要离开,他竟然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他早已准备好了将她送走。他口口声声说没了她,一切都不会完整,可是做的却是另外一番样子。她走了正好,他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娶别人家了。
白天的时候,陆致洵不得不回官邸忙碌。到了晚上便到医院照顾微雨,夜里就睡在床对面的沙发上。一次给膝盖换药的时候,医生不小心弄疼了微雨,陆致洵连忙夺过来,从此便都是由他亲自换药。有时候他会在一旁絮絮的说些什么,也不管微雨听不听。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的脸色也一天天难看下去,却是只字不提离开的事。
直到十四日后,长崎军队已经向金陵外围发起了进攻,远处的枪炮声历历可闻。汽车穿过几条曲曲折折的窄巷子,来到老江口。汽车停在下关渡口。
陆致洵走下汽车,把微雨抱出汽车。寒冷的江面上,一艘英国渡轮徐徐驶来。船身在江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白线。离别也在内心里划出长长的伤口。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小姐。”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微雨回过头来,竟然是初一。
初一开心的跑过来,拉着微雨的手道:“小姐,我终于见着你了。”微雨没想到能见到初一,心中一酸。为了方便照顾微雨,陆致洵特地派人去北平将初一接了来。有初一在她身边,他也能放心了,至少她不会太孤单。
到了头等舱的包厢里,陆致洵将微雨放到沙发上。从身边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包东西交给初一:“这里是一些草药,你切记每天给你们家小姐熏蒸膝盖,千万不可忘了”他又叨叨的交代了好些事情,最后看了一眼微雨便出了门。他不敢多看她,他怕只要再多看一眼,他就会舍不得她走。
江边的寒风象小刀一样割在人的脸上。望着浪涛滚滚的江流,凛冽的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肆意飞扬起来。他静静的站了许久,终于转身,在两边近侍的护卫下朝码头外走去。他的身后,风夹杂着汽笛声呼呼而来。他很想回头再看一眼,他一再的停下脚步,可终究是没有回过头去。
三日之后,崎岛国军队冲破金陵外围阵地,集中步、炮、空协同的威力向金陵各城门展开猛烈的进攻。
西风凄惶,大地苍茫,枯叶从窗外乱飞进来。严正紧走几步,去关窗子。窗子关上了,手却扶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乱成一团。战势很不容乐观,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陆致洵负手而立,看着金陵的地形图,道:“去叫通讯员来。”
通讯员闻讯赶来,听陆致洵道:“传我的命令,全体守军,誓与金陵共存亡。停泊在港口的船只一律撤走。如有守军撤退,可以开枪射击。“
陆致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冷峻的平静。
通讯员听令行礼,快速走出指挥室。
谭月华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对陆致洵大吼道:“你疯了么,金陵根本守不住了,你这是要送死么?”
陆致洵笑着道:“是又怎样,我即决定以身殉国,司令夫人是否相陪啊?”
“陪个屁,人都死了,我还当什么司令夫人!你不走随你,我可不会在这里等死!”说完,她带着自己的几个人逃命去了。
到了江边,本来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接到命令正要撤退。她连忙大喊着阻拦。
因为司令有命令:若有守军撤退,可以开枪射击。所以岸边的士兵纷纷举枪对准了她。她怒吼道:“你们也疯了么,我是司令夫人,不是守军,难道连我也不能撤退么。”
领头的士兵道:“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们,否则”
绝处逢生1
谭月华气急败坏:“否则?否则怎样,杀了我么?你们敢!”
有勤务兵跑上来,在领头的士兵耳边耳语了几句,那士兵便放行了。谭月华一边登船,一边得意的道:“这就对了,我可是司令夫人,难不成你们司令还会杀了我么?”她笑的张狂,江风从她面上拂过,带着闷热的腥燥味。
她突然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金陵城,笑容收敛,神色黯然。她不是没有想过留下来,陪他守卫金陵,陪他生死与共。可是那一天她去医院,见他对微雨那样温柔体贴,小心翼翼的样子,尤其是他看微雨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半点机会也无。既然这个男人对她无情,她又何必为了他留下来冒险呢。反正她要的不就是个名位么,走与不走,她都是司令夫人,不是么?
江岸在渐渐的远离,她望着凌凌的江水,笑容四散开去,渐渐模糊。
指挥室里,严正不解的问:“司令,为什么要特意放谭月华离开?”
陆致洵抬起头来,面色平静的道:“全体守军浴血奋战,司令夫人却不顾命令逃跑你觉得呢?”
“如果您是想用这理由来悔婚,那似乎太牵强了。”严正正色道。
“有理由总比没理由好。”他不是不知道这理由牵强,只是当下他也只能想到这么多。
严正见陆致洵的样子,是铁了心要推翻婚约。怪不得他不肯弃金陵撤退,若是这一仗险中求胜,他必定名声大噪,在军中的地位也再不可动摇。到那时,就算解除婚约,也不会对他有太大的影响。可这一仗若是输了,那
“我必须赢!”陆致洵喃喃道。复又看着面前的地图,红色箭头代表长崎军进攻的路线,三面围攻,几乎毫无破绽。可就算再艰难,这一仗他也必须赢。
想起微雨,他的心便是一阵阵的剜心之痛。英国路途遥远,渡轮又行的慢,微雨应该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不知她的伤是否好些了?海上风浪大,路途颠簸,若是触动伤口,她疼了怎么办?初一那个丫头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得每天给她熏药。
哎一声无奈的叹息自他唇间溢出。世事难料,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那一日送她离开,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啊。千万分不舍,他还是不得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他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跟她说,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回去的时候,每走一步他都想回过头去,哪怕是看看水面的波纹也好。可是他到底忍住了,只有高鸣的汽笛一声声传来。
半个月后,金陵保卫战正式打响。
城头的枪炮声越来越紧,敌军几次炸破城墙、窜入城内,又被金陵守军奋力打回去、修好被轰毁的城墙缺口。
教堂改建的战时医院里闷热难挡,到处弥漫着血腥、排泄物、汗臭的味道。这所距离阵地较近的临时医院,收容了大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医院很快人满为患,伤病员超过了它能容纳的几倍数量,人手极度短缺,教士和民众纷纷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
有腿部中枪的小士兵被抬了进来,满身的血污,他却一脸满不在乎,还笑着对身边的人喊:“司令亲上城楼督战啦!我们一定不会输的!”旁边的人听了都纷纷点头,人群中有人应声道:“对,我们一定不会输的!”
不远处,坐着轮椅的女子正在给伤员包扎。听见这些,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拳头握的紧紧的。身边的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轮椅上的女子回过神来,继续刚在的包扎,可动作显然没有之前熟练。
经过一昼夜的激战,继续到翌日正午,雨花台关口已经岌岌可危城楼上,到处是硝烟弥漫,无数刺耳的枪声紧擦着耳边飞过。
“司令,您还是撤退吧,雨花台守不住了!”严正焦急的劝道。
“你留着这些力气,还是打敌人去吧!”他既然下令与金陵共存亡,那也包括他自己。这一仗,他决不能输。
一大群敌人又蜂拥着冲上来,陆致洵举起枪,率领身后的士兵一齐冲下去,顿时迷失在硝烟滚滚里
“快!快!”走廊里匆匆抬过一副担架,“医生,医生,司令中枪了!”一身是血的严正紧紧跟在担架旁,泣不成声。陆致洵神智还算清醒,拉着严正的衣袖,吃力地道:“照计划马马上放信号弹”严正不住的点头,立刻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医生赶紧将人推进了手术室。外面的人都焦急的等待着,连同那些满身缠满纱布的伤员也站起来等在手术室门口。
手术动到一半,医生突然满手是血的跑出来:“不行了,血止不住,赶紧转到大医院!”战时医院里顿时乱成一团。本来事出紧急,所以就送来了这里。没想到陆致洵的伤,比想象中还要重。
陆致洵昏昏沉沉的,他睁不开眼睛,却看见满眼的烈火,鲜血,滚落的头颅,烧焦的尸体还有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他厌恶这一切,他想要逃离。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折磨,恍惚间,他好像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远处一道巨大的白光从天而降,那样柔和安静。一袭碧色的身影,在柔和的白光里,朝他微笑。
是清如,她还如记忆中那般美丽。他以为她会责怪他,他明明有机会报仇,却在大局面前不得不放弃。可清如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我不怪你,过去的都已过去,我只想你陪着我”他一下子变得轻松了,笑着朝光柱走去。
可是他的脚步却越走越沉,越走越慢。心,很重,好像有什么牵挂羁绊着他。
“致洵,你要活着。”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那样悲伤,那样熟稔。是微雨在叫他。
微雨——这个名字,如此沉重的敲击着他的灵魂。令他脚步凌乱,肝肠寸断。回眸处,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微雨就在这一片混沌里。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他欠她的还没有还清,她还在等着他去照顾。
“你若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微雨的声音已经转成哽咽,她在为他哭泣。
他懊恼不已,他怎么舍得她为他哭泣。他要回去,就算只是为她擦一擦眼泪也好。他又去看清如,她缓缓的放下了手,依旧微笑着。他终于转过身,往那一片混沌里奔去。
他觉得有谁握着他的手,软软的冰凉的感觉。他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只是朦胧的从一线光里看到一张泪眼模糊的脸,又沉沉的睡去了。
守军节节败退,大量的敌人已经窜进城内。百姓四散奔走呼喊,只以为是世界末日,一切都没有希望了。突然三枚信号弹发出尖利的嘶吼,直入云霄。同时,金陵城外的四面大山里,响起了呼天震地的吼声,无数我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原来,陆致洵只是将小部分的军队留在城内,真正的主力部队早已埋伏在郊外,等信号弹为令。
陆致洵昏睡了好几天,中间迷糊的醒过来一次,只是问:“仗呢,打的怎么样了?”
严正忍不住有些激动。“形势已经发生了逆转,正在合力围歼。”
陆致洵还想再问几句,可身体实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又昏昏的睡了过去。
严正和几个幕僚围着医生道:“司令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伤到要害么?怎么还会一直昏睡不醒呢?”
医生面色凝重:“司令的枪伤并无大概,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有屁快放啊!”一个性急的幕僚拉住医生道。
医生叹了口气道:“只是司令一直有头痛的毛病,就怕这病因是在脑子里。”
“什么!”几位幕僚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严正还算清醒,道:“那医治的办法呢?”
医生道:“如果动手术,只有一半的几率。”
“那如果不动手术呢”
“也许运气好,一辈子都不会再发作,可如果运气不好,那也有可能是明天,甚至今天!”
所有人都立在那,无声的沉默。
天空中,炸弹声逐渐地消停下去。多日阴霾的天空上,浓重的灰褐色终于渗出淡淡稀薄的日光,昭示着一点晴朗的端倪。
陆致洵终于清醒过来,伤口的剧痛依然存在。他艰难的睁开眼,只看到惨白色的天花板。严正听说他醒来,立刻赶过来:“司令,你可算是醒了。”
陆致洵四下张望,问:“微雨呢?她在哪?”
严正一愣,道:“司令,您睡糊涂了吧?”
他想自己真的是睡糊涂了,微雨都应该到英国了,怎么会在这里呢。可梦中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连她手心冰凉的温度都如此真切。
“给英国那边挂个电话,问问她们到了没?”他一早安排了接应的人,若是微雨她们到了,应该会有消息才对。
“是”严正答应着,表情却有些奇怪。
指挥部里,陆致洵带伤部署阻击计划,一刻也不敢懈怠。
会议结束后,他已经累得满额虚汗。拿出怀里的手帕去擦,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萦绕鼻尖,他顿时觉得舒服了很多。这些手帕都是微雨当时准备的,他那时还笑:“又不是要在金陵长住,怎么会待到夏天。”可如今,连夏天都快要过去了。难得过了这么久,这手帕上的艾草香还一直留着。想必当时一定煮了很久,又晾干的极为仔细。
严正走进来道:“司令,英国那边说,夫人一切安好。”
“嗯。”他轻轻应了声,只要她一切安好,他就能安心部署接下来的事情。闻着那艾草香,他突然很想念她,哪怕是听听她的生意也好。
他旋即又道:“算了,我还是亲自给她打个电话好了。”
严正心里一紧,刚要说什么,却见陆致洵整个人靠倒在桌案上,表情痛苦,手里拿着的电话也放了回去。严正赶紧上前扶住,叫来医生。
医生给陆致洵打了镇痛的针,他的表情才稍稍缓解了。右手抚着胸前的伤口,那里的痛还在尖锐的叫嚣。他无奈的苦笑:“看来是上天不给我机会,连听听她的声音都不可以。”针剂的药效上来,他便沉沉的睡去了。
经过二个月的连续阻击,长崎岛国受到了重挫,退守沪城。因为长崎岛国国土狭小,兵源有限,在增派了三次援军后,短时间内再无援军的力量。
金陵的秋天,就在这一声声捷报里舒展开。
可捷报传来的同时,也传来了一件噩耗。中风的陆敏正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平静的去世了。陆致洵面朝着北平的方向,跪下来三叩首。虽然父亲对他并不算好,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
他想母亲应该很哀痛,所以致电北平希望将母亲和清清接到金陵来。陆致熠却拒不放人,将陆夫人和清清软禁在钟山官邸内。
陆致熠开出条件:成立抗敌联盟,并推举他为联军总司令。
若是换了以前,陆致洵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这样无理的条件,他根本没有答应的理由。可是如今,他一心只想合家团圆,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将微雨接回来。他笑着看向窗外,院里落了一地的黄叶,可他心里却冒着翠绿的嫩芽,生机勃勃。
陆夫人和清清被顺利接到了金陵,陆致洵亲自去接她们。陆夫人见到儿子,激动的热泪盈眶:“我们总算又团圆了。”清清长高了,整个人看起来文气了许多。她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怎么不见微雨阿姨。”
陆致洵惊讶看着女儿,她居然肯叫微雨一声阿姨了。想到微雨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可她却不在这,心里一阵怅然。
他抱起女儿,笑着道:“很快,我就会把微雨阿姨接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一家团圆了。”
晚上,陆夫人陪着儿子讲了许久的话。讲到微雨当日是怎么逃出来的,陆致洵默默的听着,他不知道她那日经历的艰险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她那样柔弱的身子,竟然敢从楼上跳下来。为了不叫陆夫人担心,明明摔伤了,却还笑着说没事。
后来他见着她,看她满身腥臭的血,才知她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命悬一线。到如今,他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得知他不走,她竟然也不顾危险的留下来,陪着他担惊受怕,陪着他被软禁可是到最后,他却与别的女人定了婚
他能想象她有多难过。可是她不吵不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责怪他的话。这一切让他的心里越加的痛苦。如果她不是那么好,他可以堂而皇之的选择江山。可为什么偏偏,她这样好。
“去把她接回来吧。”陆夫人拍拍儿子的肩,诚然道:“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媳妇了。”
“我知道。”只要仗一打完,他就接她回来。就怕——她不愿意再回来。
清清路上累了,叫她回房去睡又不肯,将头窝在陆夫人膝盖上睡着了。陆夫人抚摸着清清的头发道:“还有这小丫头,她原本是那么不喜欢微雨。可是微雨小产那天,她哭着对我说‘微雨阿姨是好人,她再也不恨她了。’后来我又告诉她,微雨为了你不惜只身犯险逃来金陵的事。她听了后,崇拜极了,还说她长大了也要做一个那么勇敢的女子。”陆夫人欢喜的笑了两声,“所以啊,她这次一见着你,就问微雨人呢。”
“原来是这样微雨她真的是很好,很好”他恍惚间又陷入了沉思。
阑风伏雨
南北联盟公告发布的当日,陆致熠发兵沪城。长崎军在两军夹击中很快溃不成军。三月后,长崎岛国不得不无条件宣布投降。
大战得胜,又加上快到旧历年底,金陵城里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将旧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凤凰山官邸里却是另一派景象。陆致洵准备好了一切,只等接微雨回来,可派去英国的人带回的消失却是:“找不到夫人。”恍如晴天霹雳,他们竟然告诉他,微雨根本没有到过英国。
可是这半年来,他明明数次叫严正联系过她们,严正也一直向他汇报着她的近况,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他立即将严正找来,一脸的怒气的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正战战兢兢的站在那,可就是不开口。他再无耐心,冲过去抓着严正的衣襟将他按在墙上:“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然跟我耍这种把戏!你到是说不说?”
严正知道避无可避,犹豫再三,还是只好交代:“您还记得您受伤那一日么?我没想到会在战时医院见到夫人。当时,她正在替人包扎伤口。一听到是您受伤,她几乎从轮椅上摔下来。后来听说您血止不住,哭着抓着您的手,一起上了转院的车子”
“她没有走?”原来那一切不是他的梦,留在他掌心的温度,是真实存在过的。旋即他喝道:“那然后呢?!”
“然后直到确定你平安了,夫人就离开了。”
“离开!你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他们是傻子么,怎么能让微雨就那样离开。
严正无奈地道:“不是我没阻拦,是夫人执意要走啊。”又道:“夫人还交代,司令若问起她的近况,就说一切安好。”
“那你就不会派人跟着么?”他好后悔,若不是怕她还在生气,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跟她通,又怎么会到今天才知道这些。
“我当时是派人跟着夫人的,可是夫人好像故意摆脱我们,所以就跟丢了。”
“跟丢?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你们居然也会跟丢?!”这样的话,鬼才会相信。
“我对不起,司令。”严正实在找不出更可信的理由,多说多错,只好闭嘴。
陆致洵甩开严正,吼道:“你还不快派人去找!”
严正已经逃窜似的退了出去,好险,他简直是死里逃生。司令刚才的眼神,太可怕了,简直要吃人一样。这人海茫茫的,到哪里去找一个人呢?何况他抓了抓头皮,只好去找章有文商量。
陆致洵独自在房间里,静静的回想。他昏迷的时候,她真的就在他身边。那一切,原来不是他的幻觉。她握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致洵,你要活着”他从来不敢奢望,在他一次次伤害了她之后,她竟然还是爱着他的。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肯为自己落泪,更让人觉得幸福了。
严正和章有文派出了大量的军力,地毯式的找了三天三夜,整个金陵城都快被翻遍了,依旧没有微雨消息,却意外的抓到了躲在民居里的宁远昇。自从顾晴逃跑,微雨被陆致洵所救,山本健一就遗弃了宁远昇这颗再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宁远昇蓬头垢面的被抓到了陆致洵面前。陆致洵拔枪对准了宁远昇的眉间,要不是宁远昇向长崎岛国的人告密,将谭琨的死讯提前公布出去,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控制华东军,就不用跟谭月华订婚,如今也不会跟微雨分别。想到这,陆致洵怒从心来,啪嗒解开枪的保险,食指就要扣下去。他忽然想起顾晴临终的话,微雨是答应了她的,他亦是答应了微雨的。他不能杀宁远昇,他不能再叫微雨伤心了。他拿着枪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厌弃的道:“先关起来吧。”
翌日,陆致洵向全国登报声明:“谭月华在金陵城危之时,不顾军令逃走,不义不忠,故与其解除婚约。”经金陵一役,华东军各部早已对陆致洵忠心不二,即便与谭月华解除了婚约517z,也不会动摇他在军中的地位。而他之所以赶着发布这一则消息,是希望微雨能够看到,能够因此出来见他。
可等了许多天,微雨始终没有出现。谭月华却在看到报纸的第十天赶回了金陵。她知道今非昔比,没有如往常一样对陆致洵大呼小叫,而是面色平和的道:“凤凰山官邸终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住在这里。”
陆致洵瞥了她一眼:“你要住这,我也不赶你。但你若再惹出什么事端,我定不饶你!”他说后半句的时候,目光阴冷的盯着谭月华,当是一种警告。
他阴冷的目光,深深的刺痛了谭月华。为什么所有人对她,皆是这般冷漠无情。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爱过她,疼过她。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就死了,他的父亲本来就嫌弃她母亲,所以对她更是不闻不问。她一个女儿家,却从小被父亲扔到军中,任她自生自灭。她好像生长在墙角的一株杂草,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甚至连阳光也照不到她身上。所以她必须要往上爬,要爬到光芒万丈的最高点,俯瞰众生。
金陵西郊的一处僻静院落,初一正扶着微雨练习走路。微雨“哎哟”一声,又跌坐了回去。初一道:“小姐,你的脚怎么还是不见起色,都怪您当初非去战时医院,耽误了治疗。如今可怎么办啊?”
微雨却平静的笑笑:“你看金陵一役,死了多少人?我们能够活着已经很幸运了。何况,我这脚又不是永远不会好。”她低着头,轻轻揉了揉酸疼的膝盖。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藤椅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摊着几天前的报纸。初一瞥了一眼报纸:“小姐,总司令都解除婚约了,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微雨怔忡的望着中庭的那株桃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桃树上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她无力的开口:“你不明白。很多事,不是过去了,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的。”一个被遗弃过的人,哪里还有勇气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可以接受他的过去,接受往日的种种。可是她不能接受,有一天,为了那些所谓的江山前程,再一次被遗弃!如果是那样,她宁可在思念里,一个人孤独得沉沦下去。
夕阳西下,藤椅和茶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想起那些日子在这院中的光景,她还是不由的会心一笑。虽然那时候他们被软禁着,虽然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可那时候,他们的心紧紧的连在一起,倾心相爱,黙然相偎。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人生若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惜,都已经过去了。
那一天,当渡轮即将开动的那一刹,她突然变得六神无主,慌乱不安。她知金陵这一战凶险非常,若是此时走了,万一天人永隔,那就算再怨他,再恼他,她的心还是骗不了自己,她依然爱他深深,深深地爱着他。
终于,她还是让船员将她扶了下来。陆致洵的背影,一步三停,却到底没有回头。明白他也是一样的挣扎,一样的痛苦。她多想开口唤他,可是就算他回了头,又能怎么样呢?就算留在他身边,他们的心也已经相隔天涯,甚至比她初见他的时候,还要远。
发生的已经发生,过去的也已经过去,她只能往前看。她想为抗战做一点事,于是凭着在大学里学到的一点医学常识,她加入了战时医院。起初那里的人见她行动不便,自然不肯答应。可是她再三请求,别人见她如此执着,又的确是缺人手,就答应了。
当她听到总司令亲率士兵上城楼督战的时候,她的心揪的紧紧的,生怕他出什么事。可是她越是害怕,最糟糕的情况越是发生了。当他满身是血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几乎晕厥。而医生说他血止不住,她不不顾一切的跟上了转院的车。一路上,她不断的叫着他的名字,泣不成声。
直到终于确定他平安,她一颗心才平静下来。她忍不住轻抚着他的脸颊,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脸上的轮廓,深深的刻在她的心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描摹。他看上去有一些憔悴,还有一些削瘦。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在梦中尤皱着眉。
知道他快要醒了,她却突然退却,逃也似地离开医院。她可以在他睡着的时候,安静的凝视着他,却无法面对醒来后的他。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她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只剩下无尽无止的悲伤。
所以,她嘱咐严正不许告诉他实情,然后来了这里。
“夫人,我来看你们了。”严正出现在院门口。他们那样训练有素的军人,哪里会真的把人跟丢,他只是遵从夫人的意愿罢了。所以搜查的事,他也完全是在演戏。
微雨见是他,含笑着道:“你来啦,没有将我在这里的事告诉他吧?”
严正叹了口气道:“哎,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骗司令,要是他哪天知道了真相,非掐死我不可。”
“谢谢你。”微雨知道,要严正这样的人说谎,也是着实难为他了。
严正拿出一包东西,交到初一手上:“里面是夫人的药,还有一些日常用品。”
微雨看着那些东西,除了谢谢还是谢谢:“又麻烦你了。”这些日子,她已经麻烦他好几回了。
严正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夫人若总是这样客气,我到当真不敢再来了。”顿了顿,又认真的道:“夫人,您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么?”
黄昏的霞光映在微雨的脸上,粉面如玉,却终究少了一丝光彩。她并未回答,只是目光虚空的望着远处,神色平静而祥和。
严正明白她的意思,知道世上有些事不能勉强,只是心里堵的难受。那样好的俩个人,偏偏给逼到这份上,进不得,退不得。只好絮絮地将话题扯开去,话中故意夹杂着司令的近况。微雨只是平静听着,也不去点破。
天色渐渐晚了,严正道:“夫人,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也好,以后你也不必经常来,免得叫他生疑。”她不方便起身,就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严正点点头,起身离开。快走到院门口又突然回头道:“夫人,您不知道司令这些日子有多难过。您还是哎”他说不下去,憋了半天,还是扭头走了。
微雨明白他想说什么。可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人和事,是回不去了。
走出院外,严正整个人都僵在那。面前的黑色身影巍然屹立,黑云压城般逼过来。他在心里不断的念叨:“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死定了。”那人竟然是陆致洵!
陆致洵怎么会相信,一向处事周到的严正会把人跟丢。所以早就安排了眼线盯着他,一得了消息,就跟了过来。
暴风雨却没有如严正所预料的那样来临。陆致洵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是默不作声的跟他上了车。陆致洵的侧脸,在车里晦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严正知道,此时此刻,他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他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的开口:“司令,你饶了我吧,我我这也是遵从夫人的意思。”
陆致洵道:“我并没有怪你。”过了半响才又苦涩地道:“我要如何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见我?”
若是行军打仗,严正还能出出主意,可儿女情长的事,他可没辙。陆致洵也不看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其实他只是在问自己,他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微雨
如斯抉择
一顿晚饭,陆致洵吃的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陆夫人见他的样子,心疼的问:“微雨当真不肯回来?要么我明日去找找她?”
“不用了,我不想逼她。”他语气悲伤,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清清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父亲,思考着道:“微雨阿姨为什么不肯回来,是不是还在生清清的气?”
陆夫人安慰道:“不是生清清的气,只是微雨阿姨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没了小宝宝?”小孩子就是这样,问的没完没了。害微雨小产的事,清清一直耿耿于怀。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微雨为什么心情不好的原因。
陆致洵看着清清道:“吃完了就回房。”
清清的无意,却触动了他又一个伤口,或者说是微雨的伤口。和她有了肌肤之亲,是在他不情愿的情况下。可她却以为他终于接受了她,开心的不行。当他刻意的疏远她时,她也只是默默的承受,从未埋怨过什么。甚至当清清害的她小产时,她还是拼命维护着清清。而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他何其残忍。
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一定偷偷地哭泣过吧?他曾经看见她望着芍药花发呆,一脸的落寞,哀伤。可她一见了他,总是笑脸盈盈的。那些悲伤都被她深深的藏在了心里,不叫人瞧见。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不想去面对,所以刻意的忘记,忽略。只一味的逼自己相信,她在他面前的笑都是真的。如今想起来,竟是幕幕伤怀,痛心悔恨。
书房里,严正拿着一份报纸藏在身后,踟蹰着不知道怎么跟陆致洵开口。
陆致洵瞥见他的动作,皱眉道:“什么东西,拿出来。”辣文辣文
严正只好把报纸拿给他,上面写着:“军部将于旧历年最后一日,公开处决刺杀谭琨总司令的凶手——宁远昇。”
陆致洵恶狠狠的瞪着那些字,突然抓起报纸冲出门去。到了谭月华的房间,将皱了的报纸一把扔到她脸上:“我警告过你,别再惹事!”
谭月华知道糊弄不过去,也不打算狡辩。悠悠地捋了捋头发,道:“我没有惹事,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已经放了宁远昇一次,难道你还要放他第二次!”
“你!”报纸一出,杀宁远昇的事就势在必行。顾晴的临终遗言,他不能叫微雨食言。“宁远昇这种人,自有天收拾,你何苦非要亲手杀他!”
“你曾经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既然你已经撕毁了婚约,那这一件,你必须做到!”
她知道微雨与他已经陷入了僵局,如果这时候他不顾承诺,处死了宁远昇,那他跟微雨就真的回不去了。
有侍从来报:“司令,夫人回来了。”
陆致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是微雨,立刻向门口跑去。谭月华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微雨——这个名字,是她心里永远的刺。可她旋即又笑得轻蔑,她倒要看看,他如何圆得过这一次。既然他毁了她的将来,那她也要他一起下地狱!
陆致洵跑到门口,远远地望见微雨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条卡其色的洋装裙,长长的裙摆遮住了她的双脚。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厚呢外套。初一扶着轮椅的侧首站着。他远远地望着,微雨也远远的望着他,两个人就那样久久的想望着,风从他们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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