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遗恨第12部分阅读
中间穿过,吹乱了俩人的头发。他走过去,试探性的去抱她,她没有拒绝。他心里有淡淡的喜悦,他又能闻见她身上的蔷薇花香了,那味道叫他整颗心都安定了。
他抱着她进了卧室,将她小心的放在床沿上坐着。他凝视着她的脸道:“你瘦了。”她微笑道:“瘦些也好,穿衣服好看。”他装着板起脸:“好什么好,我一定把你养胖了不可。”他说的信誓旦旦,好像是在说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
她恍惚觉得,他们又回到了当初的时光,将中间的种种悲伤无奈刻意遗忘,只守着眼前这一刻的平和。她垂眸道:“我没有走”
“我知道”
原来,相见争如不见。看他的样子,应该早就知道她在哪了,却也没有去看她。正如她,也是一样。可是为了顾晴,她不能不来见他。
“我来找你,是因为”
“我也知道。”他知道她是为宁远昇而来,“可报纸都已经登出去了!箭在弦上”
她抬起头,端视着他,一字一顿的道:“你答应过我。”
这五个字好像有魔力一样,每一个都嵌进他的心里,将他要出口的话又逼了回去。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看着她的眼神,他真的不忍去拒绝。他明白她和顾晴之间是什么样的情感,她只有这一个朋友,又是临终所托,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食言的。他又何尝不想成全她呢。好像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都没有做到过,一件都没有。
她眼波盈盈,低头道:“我知道这很难。可我就这一个要求。”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就算再难,他也要去试试。他真的不能失去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他转眼看着她的双腿,道:“但是这些日子,你要留在这里,先把腿伤养好。”
“我”
“不要拒绝我”他几乎是哀求。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个无助的孩子,乞求着上天的垂怜。她知道他也很累,也和她一样伤痕累累。她不是不思念他的,不是不想留在他身边。只是他们都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将彼此留在身边的借口。她含泪,点了点头。
他高兴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就一切都好。他道:“母亲和清清也在呢,你要不要见见她们?”
她不知道陆夫人和清清已经到了金陵,有些意外。自从离开北平,都快一年了,她还没有见过她们。
陆夫人见了她,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孩子,苦了你了。”
清清抬着头看她,憋了很久,终于叫了一声:“阿姨。”
微雨一愣,有些不适应。一向敌视的清清居然肯叫她阿姨了。她有些动容的望向陆致洵,他朝她点点头。她抚摸着清清的头发,微笑道:“你长高了。”
清清一听有人说她长高了,自己就先乐起来,“是啊是啊,我长高了好多呢!”小孩子对于自己长高这事,总是特别的骄傲。
众人都笑,微雨也笑着将清清拉到身边坐下。陆致洵看着微雨久违的笑容,惜若珍宝,真想一辈子都留住这笑容。
当陆夫人和微雨闲话着家常的时候,陆致洵悄然退了出去。书房里,金陵最著名的几位大夫已经在等着他了。
为尊的长者道:“司令大人,夫人的伤原不算严重,只因耽误了治疗,如今膝盖处气血瘀滞,用针灸疏通一段时日,应当可以复原。”
陆致洵道:“那你们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开始就每日来为夫人针灸。”西医痛苦,他不忍微雨受疼,就请了中医。又不想她劳累,所以将大夫都接了家里来。
晚上的时候,大夫给微雨做着针灸。陆致洵怕微雨冻着,给她身上又裹了一条毯子。等针灸做完了,他赶紧将她的腿放进温暖的被窝里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他站在床边,心里很想留下,可是她没开口,他也不敢留。只是道:“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微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点都不似她记忆里清冷漠然的样子,脚步缓沉,眷恋不舍。她想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
陆致洵怕微雨一会叫人,他听不见,就索性搬了张软榻放在她房门口,又取了自己的铺盖。这几日的天气冷的不像话,连在房内的被窝里都觉得冷,何况走廊里还有风。他却也顾不得冷了,一切都没有她重要。他点了根烟,默默的抽着。宁远昇的事情叫他发愁,光明正大的是没有办法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偷梁换柱”。
大夫每日必来针灸,微雨也很配合。每次针灸前,陆致洵都是亲自替微雨打了热水,细心的替她泡脚。大夫说:“每日清晨醒来,是人体血脉最不顺的时候。”所以每天等微雨醒了,他就过去替她捏脚。从脚跟到膝盖,一寸一寸细细的捏着。力量恰到好处,不重一分,也不轻一分。直到捏的皮肤微微发红,血脉通顺了,方才罢了。
每当这个的时刻,俩人皆是一样的沉默。丈夫替妻子捏脚,本该是夫妻间最恩爱的举动。可他们肌肤相亲,心与心之间却依旧隔着一层东西。他心中有愧,有悔;而她心中有伤,有惧。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微雨的脚果然渐渐有了气色。膝盖的僵直感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她勉强可以扶着东西慢慢的挪动脚步。陆致洵在一边伸着双臂护着她,怕她跌跤。看她走的好好的,他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谭月华在二楼的房间里,从窗户望着后院的这俩人。她的手紧紧的抓着窗帘,嘴抿的死死的。微雨一个不稳,身子一斜,陆致洵赶紧扶住她。微雨淡淡的笑,陆致洵也跟着笑。陆致洵看着微雨的眼神那样温柔,他的笑容是那样发自内心的喜悦。她恨,恨一切她得不到的东西。既然她注定得不到,那她也要别人通通失去!她手上狠狠一用力,窗帘“嘶~~”的一声被扯了下来,轻轻飘飘的落到地板上,仿如生命的陨落。
微雨累了,陆致洵就扶着她到曲栏那端的亭子里休息。
微雨道:“宁远昇的事怎么样了?有办法么?”
“我打算行刑前一天,将他偷换出去。”陆致洵道。
“偷换!这样好么?你是总司令,如果被人发现,那你势必会遭人诟病,那”她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走漏风声,就算事情成功,陆致洵的声望也会不保。别人会说他包庇汉j,居心叵测。那样一来,军心不稳,他的部队就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她真的不想叫他为难,更不想害了他,可是她答应了顾晴。那是顾晴最后的心愿啊,是她唯一可以再为顾晴做的事了。她不能让顾晴在天上,还不瞑目。
“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何尝不知道这步棋走的草率,走的凶险,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严正拿了一份文件走了过来:“司令,您的报告出来了。”看上去神色颇为不好。
陆致洵瞪了他一眼:“你先去书房,一会再说。”
严正只好原路返回去,脚步比平日里沉重多了。微雨见那份上文件袋上印着“红十字”,虽然她没看清上面的字,但猜也知道是医院的,或者与医院有关的。他的报告?他的什么报告?难道他上次的枪伤还没好么?还是因为他连续中了俩次枪伤,所以病情有变?
她嗫嚅着问:“不是有什么事吧?”
陆致洵有点坏坏地笑:“你还是很关心我么。万一我死了,你可就成寡妇了。”
微雨被他说的有点恼,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怎么今日也胡说起来了。但见他这样说,想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也就放心了。
陆致洵回到书房,严正一脸凝重的将报告递给他。他打开报告,上面说:他的身体状况比预料的还要糟糕。如果动手术,他的治愈希望只有三成。如果不动手术,出了三个月,他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
严正道:“司令,医生还说,如果现在不动手术,晚了就连动手术的机会都没了!”
陆致洵将报告又塞回袋子里,拉开左边的抽屉,将报告放到了最底下。他不能动手术,如果现在动手术,万一他有个什么,微雨怎么办?可如果现在不动手术
严正又忧又急:“司令,您还是赶紧做决定吧。”
“你先下去吧。记住,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尤其是夫人。”
“司令!”
“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他将头靠在椅子上,那种熟悉的剧痛又一次袭来。
这么多年来,一直以为这头痛是没有缘由的。只是累了,心情不好了就会发作。原来是命运早已写下了结局。呵,他苦苦挣扎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到底是一场空。他最珍贵的,一样样失去。他最想留住的,一样都留不住。
转眼到了小年夜,天气变得尤其的冷,外面一早就飘起了雪花。陆致洵命人准备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东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微雨在初一的搀扶下,慢慢的走出来。
清清大概是正在长身体,比以前贪吃多了。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那些好吃的,可陆致洵没下令,她又不敢动筷子。微雨见她的样子,笑着道:“清清,你先吃吧,没关系的。”
清清道:“不,我等父亲回来。”她比以前懂事多了。
陆夫人瞅了一眼门口,道:“这老二也真是的,叫我们吃团圆饭,自己却不见了。”
微雨望向门外,外面的雪渐渐大了起来,鹅羽般的雪花铺天盖地的飘下来。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中间却有一团种刺目的鱼肚白。
金陵圣玛丽医院。陆致洵刚才头痛又发作,痛得比以往都要厉害,连气都喘不上来,被严正他们赶紧送了过来。医生担忧地道:“司令,你必须马上就动手术,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司令,您就听医生的话吧。”严正一副焦心忧虑的样子。
陆致洵按着太阳|岤忍痛,喘着气道:“医生,你给我打一针止疼的吧,我要回去了。”
“司令,这止疼针只会越打越糟,我还是马上去替您安排手术吧?”眼见陆致洵的情况已经糟透了,动手术好歹还有机会。这不动,可就真的是等死了。
陆致洵道:“微雨她们还在等我吃饭呢。”一想到微雨她们在等他,他就不自觉的笑。外面风雪连天,有什么比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一顿团圆饭更幸福呢。
医生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尽力了,可病人不听,他也没有办法。吩咐一旁的护士,取了针剂来。
莫伤离别
北平端山官邸。
沈慧珊听说陆致熠就要回来了,赶紧细心打扮准备出门迎接。她还特地在发髻上簪了一支镂金流苏簪,走路时来回晃动,更添妩媚。
陆致熠已经好久都没有回来了,这个冷冰冰的家就只剩了她一人。以前她总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而今,她终于等到了。整个北平,甚至大半个国家,还有谁不知道她这位陆夫人。所有的贵妇名媛都纷纷过来巴结她,珠宝奇珍堆得如山如海。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了一件小小的首饰而欢呼雀跃了。
可是她的心却空落落的,白日里官邸再热闹,也终要散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可她再也没有人可以说说话了。她心里的苦,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还好,陆致熠总算是想起了她,总算是回家了。她不由的露出一抹微笑,镜子里的她,依旧美丽。虽然她已经三十多了,可保养得意的肌肤,依旧滑如凝脂。她好想有一个孩子,只要再有一个孩子,那一切就都完美了。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出去,临出门还没忘了再朝镜子里看一眼。她满心期待,满心欢喜,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陆致熠搂着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笑盈盈地进了门。
“你是哪里来的小贱人!”她从楼上大叫着冲下来,冲着那女人就甩了一个巴掌。她不是不知道陆致熠在外面有多荒唐,可是再怎么样,他也不能把女人带到家里来啊。
那女人委屈的捂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陆致熠。沈慧珊盛气临人的俯视着那女人,这女人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还是气不过,伸脚就要去踹那女人。
陆致熠见势一把拽过她,劈头盖脸的一个巴掌甩过去。她的脸上顿时浮起了红痕。就算陆致熠以前对她再不好,也有三分让着她,更不用说是打她了。她简直要抓狂了,疯了一样冲上去打那个女人。陆致熠朝旁边的侍从一示意,那些侍从立刻上来将沈慧珊拉住。
沈慧珊挣扎不开,冲陆致熠吼到:“你怎么能这样待我?你竟然把女人带回家里来!”
陆致熠冷笑着道:“我为什么不能?嗯?~~”他上去掐着沈慧珊的双颊,鄙夷的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过气的老女人。”他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她的头发垂下来,一下子乱糟糟的。他拿着簪子,用尖的那头贴着她的脸,悠悠地划过来,划过去。
他道:“你瞧瞧你这样子,人老珠黄,哪比的过双十年华的小姑娘。”说完搂着一旁的女人,大笑离去。
沈慧珊胸前剧烈的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她的男人成了联军总司令,她却被人弃如敝履。呵,这多可笑。她一向是仪态万方的女人,可如今自家男人都叫人抢去了,她还管什么仪态。一个被遗弃的女人,就只是一个泼妇!
她奋力的推开身旁的侍从,冲过去拉住陆致熠的衣角:“你站住!”
陆致熠厌弃的甩开她,掸了掸被她抓皱的衣角,好像嫌弃她脏一样。冷眼看她:“你还想怎样?”
沈慧珊觉得深深的讽刺,她极力的克制着:“你当真这样狠心无情?”
陆致熠笑道:“我何来无情,只要你愿意,你依旧是我的夫人。可如今我已经是联军总司令,而且我已经决定了南征,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我的!至于——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
沈慧珊心里冰冷彻骨,他是在告诉她,这是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还会有无数女人被送进这里,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她又算什么呢?一个毫无意义的摆设么?那些珠宝丝绸,就算再美丽,摸上去也是冰冷的。如果连一个温热的躯体她都留不住,那她还有什么意义?
陆致熠已经转身离去,他的背后那抹凄绝的笑意寒入人心。沈慧珊突然尖叫着冲上去,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将陆致熠往栏杆边推去。陆致熠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的没了方向。楼下的侍从见状都纷纷冲了上来。
就在陆致熠的后腰抵到栏杆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过来,多年军中的历练到底不是假的,顺手抓住沈慧珊的衣襟,用力向后一拽。沈慧珊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身子越过栏杆直直的摔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一片空落落地沉寂。
那娇媚的女人前一秒还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转眼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颤抖着躲进陆致熠的怀里:“呀,我怕死了!”。陆致熠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呢。”转眼对傻愣在那的侍从道:“夫人失足坠楼,不幸殒命。你们可明白了?”那些侍从楞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神态,躬身回禀:“是,司令。”
暗红的血从沈慧珊的身体里流出来,很快就流了很大一滩。她的眼睛依旧怒睁着,仿佛想看透这人世的悲哀。侍从过去收拾的时候,被这眼神看的吓了一跳,赶紧拿过一旁的桌布盖在她头上,又用地毯裹了搬出去。
有侍从小声嘀咕:“司令真狠,夫人死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旁边的侍从赶紧瞪了他一眼:“你不想活了!别乱说话。”那侍从赶紧闭了嘴。
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残存的那滩血迹,昭示着刚刚那一幕的真实。外面下着雪,天地之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凛冽的寒风从大敞的门口吹进来,呼呼的叫嚣着在大厅里打着旋,好似怨灵的徘徊。
饭菜热了第三遍,陆致洵的车终于回来了。他进了门,掸了掸肩上的雪,过来坐下。陆夫人责怪道:“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实在是有事耽搁了。”他说的恳切,陆夫人也不好再责怪,道:“大家赶紧吃吧。”
清清早已饿坏了,拣了一块肉往嘴里塞。陆夫人嗔怪道:“你瞧,把清清都饿坏了,看她这狼吞虎咽的样子。”
陆致洵有些愧疚的道:“你慢些吃,别噎着。”
清清从未听父亲这样温和过,在她的记忆力,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见了她,也总是没好气。她抬头,父亲正对着她笑,她于是也报以甜甜的一笑。
陆致洵给陆夫人拣了几筷菜,又盛了一碗汤端给微雨:“这烫是专门给你熬的,对你的伤很有好处。”
微雨道:“我都好的差不多了。”
“你不过是勉强能走路罢了,一定要小心调养,再不能落下什么毛病了。”他说的还算平静,可神色里却像是一万个不放心。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将那汤喝完。他的眼眸里闪动着她不懂的光亮。
吃过了饭,陆致洵先是去了陆夫人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才出来。到了微雨房门口,见初一正在收他的铺盖。他道:“随它放那吧,我今儿还是睡这里。”
初一道:“小姐说天太冷了,怕您着凉。”他心里一暖,轻声推门进去。微雨已经睡了,身子蜷缩着,头也缩在被子里,只看得到额头和眼睛。
他踮着脚走过去,在床沿上轻轻坐下。她的眉目清秀婉丽,散发着温婉的气质。她的人也如这般,总是静静的萦绕在他身边,因他悲,因他喜。
他还记得,刚成婚的那些日子。他的心里满是对清如的愧疚和思念。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半夜在露台上吹风,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只要他不睡,她也一定醒着。有时拿了外套给他披上,也不多说什么。有时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哀伤。
她睡觉的时候,总是蜷缩着身子,像个需要保护的婴儿,让人忍不住想要拥住她。后来,被软禁的那些日子,她渐渐习惯了他的拥抱,舒展着身子安心睡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又恢复了这样的睡姿。他不禁伸出手,虚空的将她抱在怀里。他不敢用力,怕吵醒她。
他不能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若真的到了伤心处,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可是他,却哭不出来。
他想起身离去,手却突然被抓住了。她的手暖暖软软的,那温度也传到他手心里去。他愣在那,她却慢慢抓了他的手,隔着被子放到心口上。虽然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虽然隔着厚厚的被子,可是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心。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知道她也是心潮涌动。
他就那样陪了她整晚,任她抓着自己的手,手臂都酸疼了,也没有动一下。他们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到对方的眼睛。可是他们的心里都异常的满足。
年三十的前一晚,微雨让陆致洵带她去见宁远昇。军统局的监狱里,本就潮湿阴冷,在这样的苦寒天,更是冻的人瑟瑟发抖。宁远昇坐在地上,形同枯槁。他见了她们,并不说话,管自己低着头。他身上满是灰尘,却并没有什么伤口。看的出来,这里的人并没有为难他,这也是陆致洵下的命令。
微雨开门见山:“宁远昇,你对顾晴可有半点愧疚?”
宁远昇笑道:“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不是么?他愧疚也好,不愧疚也好,死去的人并不会活过来。
“你!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我真的替顾晴不值,她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微雨越说越动气,顾晴为了他抛弃亲人,离乡背井;为了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利用最好的朋友;为了他,甚至不惜搭上了性命而最后的最后,在她弥留之际,她所牵挂的还是他的性命。
宁远昇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话。微雨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从铁栏中间扔进去。那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已经没有什么光泽。戒指划着扭曲的弧线,滚到了宁远昇的脚边倒下,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脆的轻响。
那声音,让宁远昇突然回了神。他久久的凝视着那枚戒指,戒指上尤沾着顾晴的血迹,已经成了暗黑色,将戒指原本的光泽都遮掩了。
微雨道:“你知道顾晴临死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么?”她冷笑了一声,“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落到了我们手里,要我们尽量放你一条生路!”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这里的空气叫她窒息,她再也不想待下去了。
她为顾晴心痛,为顾晴不值。可是她理解顾晴,虽然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俩种性格,可是她们一样的痴心,一样的死心眼。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她们可以奋不顾身,可以付出一切。她们就是这样的女人啊,傻傻的女人。走出监狱,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微雨最后的那句话,仿佛梦魇。宁远昇夷犹着伸出手,捡起那枚戒指。他反反复复的擦拭着,用手指,用衣角可是那血迹怎么都擦不去,那枚戒指再回不到往日的光泽。他紧紧的握着那枚戒指,好像要将那戒指嵌进肉里。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深深的埋进身体里,无声的哭泣,哭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外面的雪下的很厚很厚,虽然下不进这监狱里,却下进了人的心里。而心里下满雪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就算春回大地,就算阳光普照,那雪也再不会化了。从此就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死寂。
房间里,陆致洵替微雨搓着冻红的手。初一打了热水来,他替她细心的擦去脸上的泪痕,笑着道:“别哭了,我的姑娘,再哭就不美了。”
微雨并没有被他这句话逗乐,此时此刻,她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从包里翻出那块黑黑方方的东西,那是她生日时顾晴送给她的。她还记得,顾晴向她介绍这礼物时的表情,笑容满面,顾盼神飞。她还记得,顾晴带着她逃跑,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流。她还记得,顾晴第一次讲到宁远昇时的娇羞。她那样大大咧咧的人,竟然也会害羞。可如今,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了。
她回过神来问:“你已经放宁远昇走了么?”
“我想他应该已经登船了吧。”他们前脚走,他的人后脚就把人掉包了。
“那明天你要怎么向民众交代?”她不免替他担心。
“如实交待。”他淡淡地道。
“”她本以为他会找个面目相似的死囚,或是别的什么办法。可没想到,他竟然是要如实交待,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可这样一来,他势必面临舆论的谴责,万一有别有居心的人趁机煽风点火,他的麻烦就更大了。
他见她担心,笑着道:“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侍从官进来附耳禀告,说是宁远昇在半路上抢了随行人员的枪,自杀了。他挥挥手叫那人出去,转头看着微雨。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不想骗她,可是一旦告诉了她,她就会觉得自己愧对了顾晴。最终,他还是说了,因为这辈子他只想再骗她最后一件事。
“宁远昇在路上抢了随行人员的枪,自杀了。”他说的很慢,一边紧张的观察着微雨的表情。
微雨看上去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的多。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吸了口气道:“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他还有一丝真心,顾晴也可以瞑目了。”
陆致洵将微雨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他道:“大哥野心勃勃,随时都可能南征。虽然俩军势力相当,但金陵到底不安全。我打算将你和母亲,清清都送到国外去。”
她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她道:“我明白,我也不希望你在战场之上还要担心我们的安危。”他没有看到,她的心里,有泪,在默默的流。
结局
大年三十,金陵城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喜悦中。才是黄昏时分,天色并没有暗下来,有些小孩已经迫不及待的放起了焰火。那焰火在黄昏的余光里,显得并不十分明亮美丽,可孩子脸上的喜悦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
轿车穿过鞭炮声声的雾霭,向码头驶去。当万家团圆的时刻,唯有他们面对着离别。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下了车,陆夫人依依不舍的拉着陆致洵的手:“为什么要走的这么突然,多一天都不行么?今天可是年三十啊!”
“你们早一天走,就少一分危险,我也少一分担心。”他何尝不想多留她们几天,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脑子里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难受,只有看到她们平安离开,他才能安心。
陆夫人掩面落泪,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如今连唯一的儿子也要分别。这一别,还不知要多少年。陆致洵强撑着身子,将她们都送上了船。
他对清清道:“以后你要听话,听奶奶的话,也要听微雨阿姨的话,知不知道?”
清清装着大人的口气道:“知道啦,我已经长大了,会很乖很乖的。”
他欣慰的笑了笑,最后看着微雨,深深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刻进心里。他从未像这一刻那样贪恋她,目光久久的锁着她不肯放。
他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嗯。”微雨几乎哽咽着点头。
他扶着她的双肩,郑重的道:“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一定要坚强。”
她恍惚的看着他,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脱口而出,可是她不能说。她咬着唇,重重的点了点头。眼泪旋即欲出,但她还是忍住了,她答应过他要坚强,她怎么可以在他面前落泪呢,她不能让他临走都不安心啊。
他微笑着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她。她在他的怀里,就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可是他不得不将这一部分割舍,他不能让她知道实情,不能再叫她伤心了。这所有的苦,他愿意一个人来背负。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勇气,突然放开她转身离去。她踉跄着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我等你去接我!”
他的脚步停在那,极力控制住颤抖的肩膀,很久才应到:“好!”
渡轮发出一声嘹亮的汽笛声,缓缓开动。滚滚的白烟骤然升起,飘向那渺远的天际。陆致洵在岸边负手而立,身后是一排排持枪护卫的士兵。这一次,他要亲眼看着她离去。就算再悲痛,再不忍,他也要亲眼看着。只有亲眼看到她平安的离开,他才能安心。
她站在甲板的扶栏边,隔着那样远的距离,他看不见她紧紧握着的手,长长的指甲已经钳到了肉里。他不知道她的哀伤,可是她却明白他的悲痛。
小年夜那天,陆致洵还在陆夫人房里说话。严正突然来找她,喝的醉醺醺的。他告诉她,陆致洵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手术的地步,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死。一刹那,她万念俱灰。他瞒的那样好,他的头痛应该发作的很频繁,可她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要急着将她们送走,他不要她们知道真相,不要她们为他伤心。所以她即使知道了真相,也要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知道。他要让她安心,她又怎么能让他不安心呢。
他就站在岸边,静静地望着她离开。他身上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军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初见他的那天。他从满座的人群里站起来,缓缓的走上讲台。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斜挂着黑色镶金穗绶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他胸前的一串勋章熠熠生辉。
典礼结束的时候,她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得望着他离去。别人都羡慕他贵胄公子,万众景仰的人生。可只有她看到了他的落寞。
命运将她推到他身边,她便发誓用尽一切力气去温暖他。就算他留给她的是一再冷漠的背影,她也没有放弃过。他为别人独立中宵,她也可以为他彻夜不眠。
终究,他还是爱上了她。可是幸福那样短暂。在那座小小的院子里,她以为自己终于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陪着爱的人一生一世。可是她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她竟然还是做不到。
船离岸边越来越远了,她突然伸出手,用力的挥着。她在笑,他希望他能看见她在笑,那样他就能安心了。
他看见她在向他挥手,他也伸出手轻轻的挥着。她在笑,那就好,那他就安心了。她会安心的等着他去接她,等的时间足够久了,她便会慢慢的忘记他。就算她没有忘记他,那时的痛也会轻的很多很多。她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坚强。他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她突然背过身去,她再也支持不住,大声哭泣。眼泪汹涌而出,好像一生的眼泪都要在今天流尽了。可她的身子稳稳地靠着扶栏,从背后看不出一点哭泣的端倪。她不能让他看到她在哭,不能叫他有丝毫的不安心。就让他以为她会安心的等着他,会渐渐的忘记他。那他的痛苦,就会降到最少。
可是她自己知道,这一生,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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