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遗恨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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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武无论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都应该尽快的通知给陆致洵,就算他受了伤也该设法联系陆致洵的其它手下才是,怎么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来找她呢。那只能说明,他已经找不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了,只剩下她。陆致洵此去带了严正,章有文等几个心腹,还有一只近侍队。难道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么?

    在一片胡思乱想中,车子驶进了钟山官邸。微雨尽量使自己不露出一点惊慌的样子,虽然她的脸色有些惨白,但侍从们以为是她被死人吓到了,所以也就蒙混了过去。回到房间,将房门锁上,她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沾血的信风,上面都是文字密码,别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既然这封信是章有武拼死交给她的,那它一定很重要很重要。她逼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的去分析发生的事。

    “章有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陆致洵有危险的情报,想要通知陆致洵;而想害陆致洵的人不想这个消息被走漏所以追杀章有武。章有武受了重伤,又找不到其它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最后设法将密报交给了她……”天哪!她要怎么办?怎么办?密报!对密报,不管怎么样,尽快把密函送到陆致洵手中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要怎么送,章有武斗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她又要找谁?还有是谁想害陆致洵,家里的这些侍从官又是谁安排的?似乎有可能,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只有一个。她猛地一抖,觉得突然很冷,手心和背上都出了密密的汗。不行,多等一分钟,陆致洵就可能多一份危险,她必须将密函送到他手上,既然没有可以信任的人,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她亲自去。

    陆夫人和清清在官邸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就算那个人想做什么,也不可能在官邸里明目张胆的。她去找陆夫人,陆夫人正陪着陆敏正,陆敏正还是老样子全身都不能动。她唤了陆夫人走到卧室的里间。陆夫人见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见四周都没有人,她才低声道:“母亲,出了一切事,致洵可能有危险,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您和清清这些日子千万不要外出。还有,这事您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信!”她每个字都加重了口气。

    陆夫人跟着陆敏正多年,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如今一听,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的儿子如今又危险,而身边的人全都不能信任。微雨如今去金陵,自然是为了去救她的儿子,这一去有多凶险她是明白的。

    陆夫人握着微雨的手到:“好孩子。我能做的就是留在家里,保护好清清。其它的事情就只能靠你了。”陆夫人本来红了眼眶就要哭出来,但随即意识到了不能露出一点破绽,这个家里的人,连同下人和侍从都不能信任,就生生的将眼泪逼了回去,微雨重重的点头,像是郑重接受了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对了,母亲,我还要您帮我一个忙。”她才回来,如果又要出去,一定会惹人起疑。而且那么多人跟着她,她想逃走也是个大问题,只好请陆夫人帮忙了。

    她跟陆夫人简单的商量了几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下了楼。

    到了门口,警卫一齐向陆夫人行礼,一个侍从上来道:“夫人,您要出去?”陆夫人道:“听说微雨今天出去见了死人,如今老爷还病着,这是大大的不吉利,我要马上带她去庙里消灾。”那侍从又道:“夫人,天色这样晚了,是不是改天…”“放肆!我要去哪,还要你批准不成。”陆夫人严厉的瞪了那侍从一眼。那侍从想着上头的命令只是叫他们看紧人,并没有说不让她们出去,何况是陆夫人,他毕竟得罪不起,只好放行,但还是拍了一辆车的人跟着。

    暮色正渐渐如幕布低垂,四面一片苍茫。车子开到一半,陆夫人突然说自己饿了,于是车子又转道去了酒楼。

    这酒楼是为了方便微雨逃走特地选的。这里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区,周围的街道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逃走的时候不容易被发现。她们进了二楼的包厢,一部分侍从守在包厢门外,另一部分守在酒楼下。关好了包厢门,微雨准备从窗口逃走,一打开南边的窗户,底下正对热闹的大街,而那一队侍从正守在窗下。她只好又将窗户关上,去开北边的那一扇。北边的窗户对着一条后巷人,平日里应该没什么人经过。

    微雨将手袋挂在手腕上,爬上了窗口,手抓着墙壁外的水管,将身子小心的滑下去,想要踩到一楼窗户的上沿。那窗户的上沿很是窄小,还没有半个脚掌大,她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跌下去。“小心!”陆夫人在上面看着,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终于踩稳了,又向下踩着水管上一处向外突出的衔接口;离地面还有两米多高,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点了,她咬了咬牙跳了下去,她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手掌和小腿都擦破了皮,可是她怕上面的陆夫人担心,马上站起来对陆夫人露出了一个微笑,并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等她出了巷口,她的脸上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因为出来的匆忙,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裙子,此时已经脏了大半。她怕这个样子反而显眼,正好面前路过的妇女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披肩。她从手袋里拿出几张钱给她,问她要那件披肩。她给的钱足够买好几件新的了,那女的先是有点怀疑,随后开开心心的接过钱,将披肩给她后一溜烟的跑了,好像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她将披肩披上,那披肩上又一股难闻的鱼腥味,闻得她直欲作呕,可是此时也没有办法了。她出了巷口后上了一辆人力车,绕开酒楼往火车站去。她一定要快,一旦那些人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去火车站堵她的。她觉得人力车实在太慢了,中途又下来,求着路过的车辆送她,可就算她给钱,那些人也不愿意送她去。车上坐着的人,哪个不是有身份背景的,也都是要去办事情的,哪里会在乎那点钱。而剩下多是司机,谁也不敢自作主张的送她。她正暗暗绝望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面前。车上的人摇下车窗,里面的坐着的是宁远昇。

    宁远昇见她的样子分明是在等车,于是问:“二少奶奶这是要去哪啊?怎么没有专车送您呢。”

    她掩饰到:“车子去替我办别的事了,可眼下我要去别处。”

    宁远昇小刀:“那就让在下送您一程吧,二少奶奶可否赏脸?”微雨知道此时不能相信任何人,可是眼下却没有别的选择,再等就来不及了,她只好忐忑不安的上了车。

    宁远昇打量着微雨,虽然因为披肩的关系,他没有看见她脏了一半的裙子,却也看得出她有些狼狈,而且她刚才样子明显很焦急,“二少奶奶是要去哪呢?”

    微雨不敢直接回答,于是道:“您不是说要去金陵么,怎么还留在北平。”

    宁远昇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行李箱,道:“我这不正要去火车站么?”

    “火车站!”微雨心中一动,对哦,他也是要去金陵的。可是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去金陵,万一这个宁远昇有问题也不一定。她已经是草木皆兵,谁也不信了。“正好,我赶着去火车站送一个朋友。”

    “那真是巧了,能送二少奶奶一程,我荣幸之至。”

    “我谢谢您还来不及呢……”

    宁远昇未必听不出微雨的话中有漏洞,只是不关他的事,他也不愿意去深究。而微雨不信任眼前的人,不想说的太多。俩人于是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些客道话。车子进了北平火车站,微雨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也是去金陵的,所以借口要去另一处站台送朋友,匆匆告辞。她其实只是走远了一些又绕了回来,等宁远昇上了车,自己才去买了票上了车。

    火车冒着滚滚白烟隆隆开动,微雨的一颗心才稍稍的安定下来。虽然前面的路还未可知,可她总算顺利离开北平了。……火车呼啸着开进了隧道。黑暗突如其来,当头罩下。两壁的回声发出慑人心魄的巨大声响。突然被卷进黑暗深处,好像碰触到未卜的命运。

    万水千山2

    北平到金陵的火车也就是两天两夜,而陆致洵因为乘的是专列要快的多,此时早已到了金陵。谭琨派了专人去接,却接了个空。陆致洵派人留下口信,说要去见个故人。

    凤凰山不远处的谭家官邸,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外面如守卫森严的堡垒,里面却是如梦如幻的人间仙境。谭琨听到陆致洵一下车便去见故人的消息,心中思量,陆致洵从来没有来过金陵,又怎么会有故人。

    “派人看着陆致洵,我倒要看看这位故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谭琨对一旁的杨副官吩咐道。

    “已经派人跟着了。”

    谭琨看向杨副官一个赞许的眼神,“做的好。”

    杨副官跟了谭琨十几年,是谭琨最得力的助手。在军中,他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副司令和一干元老见了他都敬他三分。他为人向来谨慎小心,处事周全,所以今天这样的事,不用谭琨吩咐,他早就派了人严密的盯着陆致洵。

    陆致洵并未去见什么故友,而是在严正和章有文的陪同下,在金陵城里四处闲逛。他的近侍队看上去没有跟来,其实都乔装混入在人群里了。

    负责盯着陆致洵的人也乔装混入了人群里,正站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佯装在挑选东西。他们已经跟着陆致洵逛了一天了,渐渐的觉得不耐烦。其中一个道:“大哥,我们都跟了一天了,还要跟么。”被称大哥的那位瞪了他一眼:“跟,当然跟。我们是干什么的?只要上头没有下命令,你就得给我牢牢的跟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啊,得牢牢的跟着。”俩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去,陆致洵竟然就站在他们面前,吓得脸色煞白。严正和章有文在旁边忍不住轻笑。

    那俩人明知道已经被发现,可是上面没有命令,他们只能继续跟着,只是暗着跟变成了明着跟。天下竟然有明着跟踪人的,他们俩也算是破天荒了,想想都觉得讽刺。陆致洵逛街,他们跟着;陆致洵吃饭,他们等着;陆致洵最后进了九重天舞厅,他们彻底傻了眼,俩人只好站在门外。反正这九重天也没有后门,他们也不怕他跑了。

    九重天里灯红酒绿,热闹非凡。陆致洵三人都是穿了便装,所以进去后并不显眼。主事的妈妈迎上来,见几位眼生,于是道:“几位贵客可是从远方来?”她看上去三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修身的红色暗花旗袍,身材丝毫不比年轻姑娘差,脸上的粉虽厚了点,却也是风韵犹存。

    陆致洵开口道:“古夫人,可在?”

    那妈妈一听,神情一惊,然后像是如释重负的道:“你终于来了。”

    陆致洵跟着她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那包厢里面有个暗门。她推门而入,陆致洵跟了进去。严正和章有文则守在暗门门口。

    ……

    过了许久,陆致洵三人才走出九重天,监视的那俩人从站在门口,变成了蹲在门口,都快要睡着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等陆致洵进了金陵政府特别准备的专使住处。俩个负责监制的人不约而同的舒了一口气。一个道:“我的妈呀,这一天,真要命!”另一个摇头叹气,表示同感。

    入了夜,火车上的人都在打盹,只有微雨望着窗外的暗夜不能成眠。陆致洵应该早就到了金陵吧,他现在有没有危险。她忧虑至甚,心也跟着烦躁起来。

    突然,“砰”的一声,这节火车厢的门被重重的关上了。本来在打盹的人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又是“砰”的一声,另一面的门也被关上了。两边的门前都守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砍刀。看清楚的人都吓得噤声,但也有刚醒过来没看清楚形式的人,只见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叫骂:“谁啊,他妈吵老子睡觉!”待他已转过头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的砍刀,那砍刀架在了他的肩上,他立刻吓得不敢再动,身子顺势软软的倒下去,跪在地上求饶:“大…大侠饶命啊!”那人刚才的那番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懦弱和恐惧。

    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黝黑的皮肤,长的凶神恶煞的,悠悠的说了一句:“抢劫…”因为声音实在太轻,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听清,仰起脸怯怯的问道:“什么?”拿刀的男人又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大的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抢!…劫!”车厢里立刻马蚤乱起来,有人想溜,可车厢两边的门都被关上了,又人守在那。劫匪头子挨个的搜身,任何值钱的财务都不放过,正搜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他肮脏而肥腻腻的手在女孩的身上来回游走,那分明已经不是在搜财务了,车厢里的人都愣愣的看着,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微雨实在看不下去,她想到自己包里还有一把勃朗宁的手枪,那时成婚前父亲送她防身的,想不到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悄悄的将枪拿出来,然后嗖的一下站起来,将枪口对准了劫匪头子,大喝一声:“别动!”

    那劫匪头子淬的停下手中的动过,转过头来看见是枪,吓得半死,可看见拿枪的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又长得柔柔弱弱,甚至不像是个会开枪的。

    微雨虽然学过枪,可是从来没有对着人过,此时双手因为紧张忍不住颤抖。

    那劫匪头子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微雨的手抖得厉害,看来不是个开惯枪的人,于是大着胆子试探,“小妹妹,你会开枪么?”同时故意向前走了一小步。

    微雨紧张的向后退了半步,“你…你别走过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劫匪头子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中有了底,一个箭步冲上前。

    微雨本能的闭上眼睛,她想要开枪,可手上一疼,那枪已经被劫匪头子摔了出去,落在几米之外。她想去捡枪,人还没动,就被劫匪头子用手臂禁锢住了。“小美女,你可比她漂亮多了,既然你不叫我抹她,那我就摸你吧…”

    绝望从心底升起,那劫匪头的手一触上她的腰间,她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傻,去将枪捡起来。”劫匪头子一边色迷迷的盯着微雨,一边吩咐人去捡起枪。

    本来守在门边的二傻走过去捡枪,就在手就要碰到枪的一刻,一个人影晃过,地上的枪不见了。

    “砰——”“砰——”两声炸响,腥臭的血溅到微雨的脸上,二傻倒下了,劫匪头子也同时倒下了,俩人都是脑浆崩,倒在血泊里。另一个劫匪见状,吓得拉开门就跑。

    拿枪的人竟然是宁远昇,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他走过来将枪换给微雨,“二少奶奶,您的枪。”见她惊魂未定,将她扶到了原来位置上。旁边人因为感激他救了整个车厢的人,所以很客气的跟他换了座位。

    奇?微雨镇定下来,对宁远昇道:“谢谢你,救了我。”

    书?“或许,这也是我跟你的缘分吧。”他第一次没有称呼微雨为二少奶奶,只是这微妙的变化,微雨并没有意识到。

    网?微雨突然反应过来,大窘,他怎么会跟自己在同一个包厢,那他应该早就看到她了,也知道她送朋友的事实骗他的了。他帮了她,她却骗了他。

    “对不起,你应该早就看见我了我,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骗你的事。”

    宁远昇笑声爽朗,道:“二少奶奶既然隐瞒自己去金陵,必然是有什么苦衷,并没有什么不对。”他看着微雨的衣服上,满是血迹,还弄脏了,于是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

    微雨本来想要拒绝,可是一见自己白色的裙子上罂粟花一样的血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到了金陵实在没法见人,只好为难的接受了。

    专使住处,陆致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眉头一蹙,又放下了。

    严正向来观察入微,道:“怎么?参谋长喝不惯这茶叶么?”金陵政府向来极重面子,用来招待专使的茶叶又怎么会差呢。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今年雨水颇长,有钱都买不到的。

    “茶叶到是极好的,只是这杯子”那是一只宝石蓝的流金龙纹高杯,一模一样的两只,配了同样颜色的茶壶。虽也是上好的东西,可喝茶用这么大的杯子,到底显得笨重。

    严正望了一眼放在墙边还没有打开的行李箱,笑道:“我还当二少奶奶多费了心思,没想到还真用上了。”他打开箱,拿出锦盒里软缎包着的那只龙泉窑青瓷杯,小巧玲珑,釉色无暇。

    陆致洵一看,竟是自己常用的一只,“她怎么连这些东西都收进去了。”嘴上虽是嗔怪,心里却又一丝甜蜜流过。就算是再心细的女子,若是没有将对方放在心里,只怕也不会注意这样的小事吧。

    严正看着陆致洵的神色,心中也为他有这样的妻子开心,表面上却因为身份的关系依旧严肃,“收进去的还不止这些呢。”他又拿出那叠手帕,递给陆致洵。

    陆致洵本来以为只是一叠普通的手帕,拿在手上却闻到淡淡的清香。拿近一闻,是一股艾草的香味。他想到自己去年夏天长了疹子,后来微雨拿了艾草汁煮过的手帕给他,要他平日里用来擦汗。可这还没到夏天呢,难道她以为自己要在金陵常住么,真是个傻女人。明明心里透着欢喜,嘴上却是一句冷冷的“多管闲事!”将手帕往桌上随意的一仍。

    严正明明看见陆致洵刚才面有喜色,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呢?他跟了陆致洵这么多年,虽然有些心思他是猜不透的,可喜怒哀乐总还分的出来,只觉得莫名其妙。

    君心非石

    下了火车,宁远昇问道:“二少奶奶在金陵可有故人?”

    微雨如实相告:“没有。”

    “那就是来找二公子的了?”

    微雨知道无可否认,而且他在火车上救了她一命,对他也少了防备,“嗯”了一声。她因为身上的样子有些狼狈,脸上的妆也花了,所以低着头。但在宁远昇眼里看来,却是无限的娇羞。

    “专使公馆我到正好认得路。”意思很明显是要送她。

    而微雨不知道陆致洵在哪,若是一路打听过去,怕引起别人的怀疑,那陆致洵就有危险了。所以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到了专使公馆,微雨道了谢,宁远昇就告辞了。门口的岗哨都是陆致洵的近侍,自然是认识微雨的,忙迎了她进去。可陆致洵却不在,问身边的侍从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没有办法,只能在屋里等。她在路上俩天两夜,昨夜又发生了劫匪的事,心身俱疲,很快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致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门口的岗哨告诉他微雨来了,他神情一愣,加快了步子朝里走去。

    跟在身后的严正觉得很是惊讶,二少奶奶这个时候怎么会来金陵?等陆致洵进了卧室,严正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是跟进去?还是不跟进去?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见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决定还是等等再说。

    微雨蜷缩在沙发的深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本来挽着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遮在脸上,眉头紧蹙,好像有什么忧心的事。陆致洵几乎是下意识的弯腰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去,等他做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悬在空中,有些发愣。他的心里觉得怪怪的,连自己都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

    微雨朦胧中感到有个黑影站在自己面前,猛的惊醒过来,身体本能的向后一缩,待看清了面前的人才又一瞬间放松下来。

    陆致洵在她醒来的同时,立刻将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恢复一贯的冷淡语气道:“你来干什么?”

    微雨从包里拿出密信递给他。陆致洵眉头一皱,那信上还沾着斑斑血迹,想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展信一看,是文字密码,这文字密码要专门的密码本对应着看才能明白意思,侧头向屋外喊道:“严正。”

    屋外的严正一听,立刻进去。接过陆致洵递过来的信纸,看了一眼,从兜里拿出随身的密码小本,查阅起来。等了一会道:“参谋长,密信上说,谭琨要扣押你。”

    三个人的脸色皆是一惊。

    严正又道:“信上还提到我军大批军队南下。”

    “呵,大哥是要置我于死地。”陆敏正中风,能私自调动军队的只有陆致熠。华北军向南调动军队,就给了谭琨扣押陆致洵的借口。

    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嘲,为着如今的形式,为着血脉相连的那一点亲情,他放过了他大哥。而如今,他大哥却要反过来要致他于死地。

    “参谋长,请速速离开!”

    “只怕已经来不及了。”专使公馆一直有人监视,微雨突然到来,势必也引起了对方的怀疑。谭琨也不会任由他安全离去。

    外面响起了一阵连续而急促的刹车声。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一排汽车围住了专使公馆,每辆车上都下来三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

    领头的道:“陆参谋长这是要出门么?只是最近城里不太平,司令让我们贴身保护您。还有,人多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了,比如——火车站!”

    “你们的意思,是要软禁我?”

    “不敢不敢,只是为了您的安全,尽量不要出门。”

    陆致洵笑道:“呵呵,那就替我多谢司令的好意了。”

    既然出不去,三人只好又回了屋里。

    陆致洵刚才没注意,此时才发现微雨披着男人的外套,里面的衣服上满是血迹,手和脚上都是擦伤。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遇到了多少事?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我派人尽快将你送走。谭琨的目的是我,不会为难你。”

    “那你呢?”她的眼泪有脉脉深情,有灼灼担忧。

    “我只怕没那么容易离开。”

    “你不走,我也不走。”她低着看着脚尖,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和,却是异常坚决的意味。

    “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微雨站在那,有些自顾自的说:“最多,我不给你添麻烦。”他前路未卜,她怎么可能安心离开。就算她留下来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至少,前面是风是雨,他们一起度过。

    陆致洵的心里不知道是怒气还是焦虑,想要发作,想要大声的朝她吼,告诉她不可以留下,告诉她这里又多危险,告诉她必须赶紧离开……可是他没有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欢喜吗,因着她的到来。他舍不得她现在离去。

    “算了,你先去洗澡吧,一会再说。”

    微雨向四周瞅了瞅,不知道浴室在南。陆致洵手一指,那是卧室的方向,里面连着一个小浴室。

    ……

    “参谋长,我们接下去怎么办?”严正掩饰不住满脸的焦急,虽然暂时谭琨不会将陆致洵怎么样,可如果长期软禁下去,只怕迟早会找个借口永除后患。

    “我有两件事要你办……”

    ……

    严正从外面回来,手中捧了一件衣服。陆致洵坐在书桌前将一封写好的信塞进信封,然后递给了严正。严正放下衣服,接过信就又出去了。

    微雨洗完澡出来,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只好裹了一条大大的浴巾。她这个样子又不方便出去,就躲在卧室里。

    陆致洵拿了衣服进来,要她换上。微雨接过来一看却傻了眼,那衣服只有小小的一件,她根本穿不上的。

    严正受命去买衣服,可他从来没有买过女装,哪里知道要怎么买。只是觉得微雨看上去那样娇小,就随便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衣服,叫老板娘拿了最小号的。可他不知道那家店还卖小女孩穿的旗袍,最小的只有七八岁的女孩才能穿。因为赶得急,严正看也没看,就拿了衣服回来了。

    微雨茫然的愣在那。

    陆致洵往那衣服一看,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低低的骂了一句:“这个严正,真不会办事。”然后去箱子里翻了半天,拿了一件自己的白衬衫给微雨。

    微雨洗了澡出来出来,脸上带着红晕,白衬衫宽宽大大的罩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的娇小柔弱。衬衫的下摆正好遮到大腿,两条白皙笔直的玉腿裸在外面,她有些尴尬,双手扯着衣服的下摆想要尽量的多遮盖一点。一双光溜溜的脚丫更是看的人心神荡漾。

    陆致洵无意中看了一眼,就别过脸,不敢再去看她。虽然他们之间已有过肌肤之亲,可是那一日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并未专心,并未认真的看她。而那一夜的记忆,也似乎刻意的被他删去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的身体是那样的诱人。他不敢在想,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拖鞋出来要她穿上。“你真的不走?”

    微雨穿了拖鞋坐在床边,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也不怕危险?”

    “我相信,你会护我周全。”她抬起脸,微微的扬起嘴角。那笑容里含着对他的信任,也含着对他的崇拜。

    屋子里,长久的静默。他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眼中看出一点端倪。如今,连严正都差点乱了手脚,更不用说低下的人乐。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万全的把握。只有她如此坚决的信任他。他清楚的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蠕蠕爬动,痒痒的。

    “好吧,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我还有些公文要看。”他的行动受到了限制,但还好他底下的人暂时还能自由出入。他必须抓紧这仅有的一点时间部署。

    微雨点了点头。她实在太累了,虽然刚才睡了一会,可还是没有缓过来。头一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夜里,下起了小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那纷乱落下的雨点,仿佛也打在陆致洵的心里。他批阅着公文,却是好几次的出神,心里乱乱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都与微雨有关。

    “致洵!”微雨从噩梦中惊醒,蓦的坐了起来。她梦见有人朝他开枪,梦见血不断的从他身体里流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原来成婚这么久,他竟然连叫他的机会都没给过她,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这样的喊出他的名字。

    他走到床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她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原来她不是不怕的,甚至比任何人都怕。只是她信任他,只是她放心不下他。所以千里迢迢的赶了来,又决然而然的留下来。

    她望着他,眼中的惊恐尤未退去,怯怯的道:“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背对着我睡?我我害怕。”

    他的眼里渐渐浮起痛楚,心里酸的生疼。她爱的那样卑微,到了今时今日也只敢怯怯的朝他开口,只是要他不再背对她。她甚至不敢奢求一个他的拥抱。

    他躺进被子里。

    她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只能要求这么多。他能够收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背影,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也看着她,她的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光彩,原来只要这样,只要这样子她就满足了。那他的心又岂是石头做的。“吾心非石,不可转也。吾心非席,不可卷也。”诗经里古老的诗句,正是他的此时的心情。

    云开月明

    他向她挪近了半分,然后伸手轻轻的将她揽到怀里。她有片刻的怔忡,身子软了下去,软的化成了水,柔柔的流进他的怀里。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衬衫,有浅浅的温度自掌心传上来,痒痒的。她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双手搁在自己胸前,她不敢伸手去抱着他,也不敢将双手贴在他的宽厚的胸膛上,她只是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见她手肘上的擦伤,想起她衣服上的血迹,“那血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那不是我的。”反正都过去了,何必再让他受无谓的担心。不过她自己想起来到是觉得后怕,要不是宁远昇正好在,要不是父亲当年给了她一把枪,她或许已经死了。

    他见她不愿意再说,就没有再问,反正他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因为他的头痛一直没好,所以卧室里燃着宁神的檀香。袅袅的白烟丝丝缕缕的漾开来。外面是簌簌的雨声,像风吹过竹林。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滴滴答答,直到天明。

    天边泛了鱼肚白,晨光透过藕色的垂丝窗帘照进来。微雨朦朦胧胧的,觉得周身被包裹在温暖里,不愿意醒来。陆致洵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将她揽在怀里。他醒了好一会了,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初见时的忧虑,转而代替的是一种祥和安心。也许他真的是错过了很多的时间,可是他不想再错下去了。她真的值得他去爱,值得他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有一些叫做憧憬的东西在他心的深处蔓延开来。

    微雨醒过来,本以为自己会如从前一般看到一个冷冷的背影,却正对上陆致洵带着笑意的眼神。她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醒了?”他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飘飘渺渺,轻轻软软的,让她更加觉得不真实。可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梦。他就在她面前,而且拥着她。

    她本该是万分的开心,可鼻子却酸酸的,想要落泪,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见她眼中泛起了盈盈的泪光,“怎么了?”,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那目光温柔的看进她的心里去。

    她摇摇头,“没事…”退出了他的怀抱,别过头去。她不能再让自己有丝毫的误会了,在景洲,她已经错过一次,那样的痛彻心扉她再也不能承受第二次。

    “咚咚咚…”严正在门外试探性的敲着门,声音的轻重拿捏的恰到好处。若是里面的人睡着,那声音也吵不醒,若是醒着,则正好能听见。

    “你在房里呆一会,我去去就来。”他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出卧室。

    严正抱了一推公文放到他面前,“这些是谭琨底下各员大将的资料,还有金陵最近重大的人事调动。”

    “先放着。信送到了?”

    “送到了,只是他说需要考虑。”

    “考虑就说明他动了心,答应不过是时间问题。还有,我让你查的事呢?

    “钟山官邸已经被大公子控制了,但夫人小姐都还安好。二少奶奶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逃出来的,还在火车上遇到了劫匪,若不是有人开枪救了二少奶奶…恐怕…”严正不敢再说下去,因为陆致洵的脸色难看极了。

    ……

    昨日洗澡的时候,微雨将那条染血的裙子试着搓了搓,可那血迹牢牢的在上面,根本洗不掉。泡了一整晚,此时又拿来反反复复的搓,还是不行。

    陆致洵进来,见她在洗衣服,道:“都脏成那样了,不要洗了。喏~”他手里捧了一叠新的衣服。

    她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洗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火气,她一路这么危险的过来,他听了严正的话都觉得替她后怕,她一个女人怎么这么的不管不顾。他将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仍,高声道:“我说了叫你不要洗了,都脏成那样了还有什么用!”

    “可这裙子…是你送我的。”她的声音很低。

    原来因为是他送她的,她才舍不得。先放着吧,血不是那么容易洗的,我会想办法。你先从这随便挑一件换了。”

    她想到自己身上还只穿着一件他的衬衫,这里人进人出的,难道她要一直躲在卧室不成。她放下衣服,拿毛巾擦干了手出来。床上放了十几件衣服,洋装旗袍都有,她正在想要穿哪一件,听见他有些孩子气的道:“若是这次还没一件合身的,我就扒了严正的皮。”

    虽然明知道他是开玩笑,哪里会真的因为这样就扒了严正的皮。可她到觉得真的为难了严正,一个男人,又一直待在军队,哪里会买女人的衣服。这床上的衣服,各件的款式都十分精致,想是花了不少心思挑选,也亏得他了。

    她挑了一件鹅黄的纱裙换上,大小正好,清清凉凉的,飘逸若仙。

    “我们去走走吧。”他牵了她的手向外走。

    她的手僵在那,除了成婚那天,这还是他第二次牵她的手,而且不再是从前那般冰冷。

    “你不是不能出去么…”

    “只是道后院的园子走走……”

    “想不到专使公馆的后院还有个这样美的一个园子。”她不由的惊叹。这里的花虽然比不上钟山官邸的,却也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园子的南边有一座红柱青瓦的小亭,四方尖顶,连着一段曲廊。那曲廊的两边个种着几株紫藤。繁花串串,从廊沿上缀下来,在青青的叶间,如紫霞弥漫绿野。

    “微雨。”他突然叫她。

    “嗯?”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只是简单的一个名字,被他叫的缱绻缠绵,好像透着无限的情愫。她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难道她忘了从前的事情么。她不能,不能再错了。“怎么了?”她的语气是极力克制的平静,故意的带着一丝清冷。

    那清冷极细微,可他却感觉到了,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对对方的感知就会那样的细微。连语气里一点小小的波动都能感觉的道。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此时却说不出口了。

    紫藤花串在风里来回的轻摇,有几瓣碎花瓣随风而起,一瓣紫色的花瓣落在微雨的发丝间。他伸手替她轻轻拂去。

    他手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她本来是极讨厌烟味的,可他身上的烟味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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