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遗恨第6部分阅读

字数:15526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她脸色苍白,孱弱无力,就这么蜷缩着睡着。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处境,嫁到陆家近一年,事事小心谨慎,对他又是体贴周到。可他却无法面对她,他只能回避,他怕她身上的香气,怕那香气终有一天会让自己动摇。他已经无法达成清如的遗愿,他再不能背叛清如。所以他刻意的疏远了她,所以他整日的不回来。可她却也不恼,甚至在陆夫人责怪他的时候,她还是本能一样的维护着他。或者,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可惜他只能辜负。

    他进了里间的浴室洗漱,哗哗的水声让微雨从朦胧里醒了过来,见衣架上挂着陆致洵的戎装,知道是他回来。他已洗完出来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袍,腰带松松的系着。头发上的水由未干,他正拿了干毛巾擦着。

    他坐在床边,微雨做起来,接过干毛巾替他小心的擦着。他也不拒绝,任由她擦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静,他们此时的动作这样亲密,可他们的心却是隔着无法穿越的天堑。他说:“母亲已经同我说了。”神色只有冷淡的倦意。

    她低低的“恩”了一声,她曾经无数的乞求他会喜欢这个孩子,可是奇迹到底没有发生。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有了孩子,谁又会觉得欢喜呢。她的眼里渐渐浮起苍凉,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只是给他添了羁绊。他那样疏远她,那样想要跟她划清关系,可偏偏这个时候她有了孩子。

    他瞧着她,隔着那样近的距离,他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他甚至有冲动想要搂住她,她是那么孱弱,嘴边的笑意如此凄迷,可他到底避过去了,远远的挪开一步,“我还有事,只是回来看看,你自己小心。”心中蓦的一痛,只剩凄凉,他出了屋子,一点希望都不留给她,他回来只是尽了义务,说了这样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就急急的离去,连在她的房间里多待一会都不愿意。夜正长,痛苦也正长。

    血色深渊

    天色渐明,窗帘米色的底上,淡金色的暗纹渐渐清晰,可以依稀看出花朵的形状。

    因为晚上没睡好,微雨的头有些隐隐作痛,左眼皮一个劲的跳。她披了一件外套下来喽,初一正和几个下人在准备早餐。清清抱着娃娃坐在桌边,见到她下来说了一句:“我要去找奶奶。”就往楼上走。她抱着一个很大的娃娃,大概是没看清脚下的台阶,一个不稳险些要跌下楼去,微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谁知道清清却是顺势往下的用力一拉,微雨整个人直直的往楼梯下摔去。初一尖叫着跑过来,微雨面色如纸,一头青丝纷乱的铺在地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有殷红的血自腿间缓缓的留下来,清清本来只是想着要她摔一跤,可是她没有想到会这样严重,看着拿血她害怕的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动不动。侍从官都赶了进来,陆夫人听到响动也赶下来,一群人将微雨急忙送去了医院。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微雨才醒来,一见陆夫人沉痛的脸色,那眼睛似乎刚刚哭过,心下一片绝望,孩子是肯定没有保住,便也落下泪来,她跟陆致洵的最后一点羁绊如今也没有了。他们之间从此只剩了夫妻的虚名。那心里曾因陆致洵的出现而开出花来,如今花凋零了,脸荒草都枯萎腐烂,只剩一片荒芜和死寂。

    陆夫人在一边安慰道:“你别难过,你还这样年轻,孩子总会有的。”沈慧珊在旁边心里不知怎么幸灾乐祸,脸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的表情,“弟妹啊,母亲说的对,你可别难过奥…”清清躲在陆夫人身后,手脚冰凉,她知道她这次是真的闯祸了,她父亲绝对饶不了她。陆夫人将清清从身后拉出来推到微雨面前道:“这次的事情我问清楚了。”痛心的看了一眼清清“这回我是不管了,只等着她父亲来处置她。”清清一听处置两字,身子不由得一震,手攒的紧紧的,手心全是冷汗。当时初一和几个下人都看了这一幕,陆夫人问她们也不敢隐瞒。尤其是初一,心疼的不得了,只差没有添油加醋的说了。陆夫人也知道是没有办法了,她想护着清清,此番怕也是护不住了。陆致洵那个脾气,最见不得人耍阴,何况清清,才这样的年纪,他怎么能容的料。心里也为清清捏了把汗。陆敏正又还在住院,真不知道要怎么好了。

    陆致洵一到便问:“怎么回事?”双目盯着微雨,又她不懂的寒意在眼底浮起,带着痛。难道他也是心疼的么,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她?她随即又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不会的,他怎么会呢。他又看向陆夫人道:“妈,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有些急了,平日里他都是尊称陆夫人为母亲的,如今却一时情急用方言喊了一声“妈”。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大家都是低着头不说话,陆夫人也是故意的避过眼神去。他又转头盯着微雨,微雨看了一眼旁边的清清,低着头,害怕的整个人瑟瑟发抖,双手死死地抓着陆夫人的一角。孩子已经没有了,她何苦要更多的人痛苦呢。如果清清受罚,陆夫人心痛不说,陆致洵自己只怕也是痛苦。他表面上对清清那般凶,可是上次的事情到底教她知道了他其实是很关心清清的。可他那样的脾气如果真的知道了真相,只怕清清不会好过。

    微雨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裙角摔下来了。”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微雨,连清清都抬起来惊讶而又感激看着她,眼里渐渐浮起了眼泪。陆致洵听她这么说,心里明明知道事有蹊跷,聊有意味的看了一眼清清,清清心虚本能的往后躲,他心里也猜到了大概。可微雨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当场发做,这个家已经这样乱了,陆敏正还在住院,微雨又刚刚流产,前线的战报一件接着一件,他真的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了。或者,孩子没了,是上天注定要他们了断最后一丝羁绊吧。她能死心,他也能安心。

    回家后微雨的身子还需要静养,所以大家都不去吵她,只有初一每日送汤送水伺候周到。微雨虽然表面上佯装坚强,可心里到底痛苦。那是她的孩子啊,她和陆致洵的孩子。如今却没有了,而以后的以后她都不可能再有了,因为他根本不会再碰她,他根本没有当她是妻子过。她会如沈慧珊一样的,利用价值已经失去,成了陆家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然后如一束鲜花一般,在这个家中静静地开着,静静地凋零,直到被丢弃。这一生还那样长,之后的漫漫人生她要怎样过下去。

    日子平静,却煎熬。陆致洵有时候会回来看她,却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就走了,也不说话。有时候他坐在床沿,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的连一句话都不愿再说了。他们就像是两条朝着不同方向前进的轨迹,一开始已经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如今更是越来越远。他不说话,她也无法开口,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坐着。

    等到微雨大好了,陆致洵回家的日子更是寥寥无几。一来而去已是第二年的早春。

    大雨下了一天,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到了傍晚的时候,总算渐渐的停了。淅淅沥沥积水顺着屋檐落下,一滴一滴的落到青石阶上,滴答,滴答…仿佛时间的声音院子落了一地的桃花瓣,湿湿的铺了一片绯红,却是冷冷清清。春日的天黑的早,黄昏才过,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转眼又成了深重的灰黑色了。月亮被浓重的云霭遮了,只有几抹隐隐的星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林微雨坐在院子里的白色的长椅上,静静的发呆。嫁到陆家不过一年不到的光景,却是那样的漫长。一阵风吹过,她觉得有些冷,双臂轻轻地环住自己,正要起身进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随即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驶进院子,缓缓停下。侍从官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开好后车门,陆致洵从车上走下来,神情疲惫。她急忙迎上去,道:“你回来了。”

    陆致洵看也没看她,径自走了过去,披风在风里微微鼓动,黑色的军靴踩碎一地雨水。侍从官似乎有些尴尬,忙开口道:“夫人,军长他……”微雨向侍从官笑了笑,挥手示意他不必说什么。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漠,那里还会在意。何况不习惯她又能怎样呢,她不过时担个夫人的虚名罢了。微雨自嘲般的苦笑,转身跟了进去。

    客厅的餐桌上,各式精致的菜肴齐齐的摆满了一桌。陆质洵看也没看,就往楼上走去。微雨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刚想开口劝他多少吃些,却到底咽了回去。或许他已经吃过了,或许他不饿,不管怎样,他没说想吃,劝了也没用。微雨兀自叹了口气,跟着他上了楼。

    进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个字:“茶”。她于是亲自去端了茶来,回来的时候,他却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连鞋子都没有脱。

    她将茶放到一边,坐到床边。轻轻的替他脱去鞋子,然后拉过一旁的被子替他小心掖好。微雨望着他,这个男人,就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他看上去那样累,眼睛下面是深重的黑眼圈,连呼吸都带着疲惫。她不由的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的抚着他的眉间,好似抚摸着一件昂贵而又易碎的艺术品。她是如此的眷恋于指尖传来的隐约温度,也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能这样无所顾忌的看着他,才能真实的触摸到他。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她才能相信,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是真实的存在的。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的黄粱一梦。

    他的睡眠一向都不好,又总是睡的那样晚。就算勉强睡着了,也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踏实。好多次她半夜醒来,见到他在露台徘徊,低着头想事情,一根接着一根将烟燃尽。碎发覆在额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晦暗的光线照的他脸上原本刚毅的曲线变得模糊,微垂的眼睛里仿佛掩着苍茫的水雾,就好像今天傍晚的天空一样

    微雨想,在他的心里一定也下过一场很大雨吧。那场雨,彻底的冷却了他的世界,没有阳光,没有温度,死一般的寂静。湿漉漉的心,长满了青苔。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是咫尺。她离他那样近,却又那么远。

    任她千辛万苦,终究还是无法靠近分毫。

    半夜的时候,微雨突然被惊醒,原来是陆致洵的头痛又犯了。这些日子,虽然他鲜少在家,可在家的日子里有一半的时间被头痛折磨醒,可见他的头痛已经厉害到了一定程度。到后来怎么都止不住了,只能请陈医生打了安定才能勉强睡着。她本来起身要去交侍从官找医生来,他却不让:“不要叫了,叫了也只能打针,再打下去只怕真的离不开了。”那针虽不像吗啡,可打久了也会有依赖,一旦有了影他的头痛很难好不说,对身体也是有极大的副作用的。

    微雨也觉得他是对的,可是见他十分辛苦的样子,本来是早春天气还是有着寒意,他额前却是密密的汗水,她的声音柔柔的想起:“那我替你揉揉吧?”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一触上去就觉得舒缓了很多,虽然那痛还是像针一样的往头里扎,可是指尖触到的地方却都舒展开来。有香气自她微微的敞开的领口里散发出来,那香气不似香水的妖娆,又不似花香的轻浮,而是一种略带粉粉的香气,像母亲身上的那种味道,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他也渐渐的睡着了。

    南下金陵

    经过几个月的抗战,因为华北军毕竟实力强大,人数又众多,郡阳的局势暂时的控制住了。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华北军从被动抵抗到主动进攻,逐渐将失地收复。长崎岛国因为渐渐处于弱势,力量逐渐北撤,退出了我国境内。可就在这时,长崎岛国却改变了战争策略,秘密从长崎海向东海转移军队,如今已到了金陵城东的海域上,随时都可能从海路攻打金陵。

    同时金陵方面发来电报,要与华北联合对外,华北最高军事会议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决定同意结盟。可是派作为代表南下却成了问题。金陵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这一去并不是没有风险的,南北对峙,谭琨表面上要结盟,可未必没有别的目的。万一是个陷阱,那去的人就是第一个牺牲品。所以各高级官员纷纷推诿,谁也不愿意去。

    最后还是陆致洵道:“算了,我去。”众人都纷纷侧目看着他,那目光中又敬佩也有担忧。

    陆致熠一听,好像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似地,连忙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二弟这趟就辛苦你了。”陆致洵场面性的回了几句话。

    陈祺铎还是有些愤愤不平,鼻子里出着冷气道:“这个谭琨,我们开战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结盟,如今金陵有危险了就要结盟!”

    陆致熠打着官腔:“结盟是好事,至少可以免我们国百姓少受内战之苦。”其实他心里一点都不关心百姓疾苦,他只要自己的位置坐的牢牢的,那就够了。让陆致洵南下金陵,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再跟他过不去了。而他也能趁着这些时间,将当年的遗留证据都清洗干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陆致洵就闷在里面不出来。严正和章有文站在门口,章有文低声问道:“喂,参谋长为什么要亲自去啊,这也太危险了。”严正无奈的耸耸肩,两手同时向外一摊,示意他也不知道。严正心里也正嘀咕,陆致洵已经是参谋长,以他的身份去参加此次结盟的谈判未必显得没有必要。而且这一去,凶险难定,他实在是不明白。可是上面的决定他又不好去过问,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陆致洵关了屋内的灯,让自己沉浸在黑暗里。如果留在华北,他永远只能屈居人下。而且在陆致熠的眼皮底下,他没有任何机会。南下金陵是他唯一的机会,虽然过于凶险,但他只能放手一试。

    沈慧珊没有去上课的事叫陆夫人知道了,陆夫人虽然一贯的雍容平和,但她在意这个家的规矩,上这些课是陆家外交应酬的需要,作为陆家的少奶奶不能不去。于是将沈慧珊叫去责备了一通。沈慧珊虽然一向我行我素惯了,可场面上陆夫人到底是长辈,她也不能谦让不顾,这日里只好不情不愿的跟微雨去上课。

    谁知课结束后,宁远昇却突然跟她们辞行,说是已经辞去了外交部的职位,要南下。

    沈慧珊诧异道:“南下!好好的你干嘛要走?”宁远昇在外交部风生水起的,实在没有走的道理。

    宁远昇彬彬有礼语气却是异常坚定的道“就当人各有志吧,抱歉了。”

    微雨笑道:“干嘛跟我们说抱歉,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们自然是尊重你的选择。虽然惋惜,也只能祝你一路顺风了。”

    宁远昇也是笑笑表示感谢。

    沈慧珊早就不想上这鸟门子课了,虽然还会有新老师来,可陆家要求甚高请老师也要花些时间,她至少有些时日不必上课了,求之不得,笑着附和道:“是是,宁老师一路顺风,我们就恕不远送啦。”

    宁远昇微笑着点头告辞。出了陆府的大门后,他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这些日子,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微雨,她总是淡淡的样子,待人又极客气,到不像这深宅高院的少奶奶,更像个亲切可人的邻家姑娘。

    他其实一直是记得她的,那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他坐在树上画着远处的风景,她袅袅婷婷的走过在,不过化了淡妆,头发垂在肩上,只系根绸带,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娴雅美丽如清水芙蓉一般。她靠坐在树下,乌黑的发尾在微风中轻轻飞舞。阳光照着她的侧脸娇俏照人。他于是偷偷将她画了下来,直到辩论会的时间快到了,他才恋恋不舍的从树上跳下来。那一跳还吓到了她,她呆在那里,脸上表情又是惊讶又是诧异,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痴痴地笑,有趣极了。后来辩论会中,台下那样多的人,可她一身旗袍却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他一眼就瞟到了她。她眼里又异样的光彩,清明如水。可惜再见到她,却是在陆家,她也已经是人家的二少奶奶。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掩饰的很好,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透露半分自己的情绪。只是有时候与她闲聊北平的风土人情,望着望着她就出了神,她的眉眼盈盈,她的娇柔笑靥都刻在他的心里。他不是没又过得到她的奢望,可是在北平,有谁敢打陆家的主意,只怕觊觎他们家的一盆花都是粉身碎骨,何况是他家的少奶奶。

    陆家的事,就算小的是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在外面也被传成了一件奇闻。而这位二少奶奶的境遇更是在外面风传,就连她小产一事,外面也是传的沸沸扬扬。各种版本的都有,但总归是说她并不得势,陆致洵丝毫没有将这位放在心上,连她小产了也是整日的不回家。

    他也曾见到她眼里的落寞和忧伤,看到她对着簌簌浮动的花盏出神,那眼角眉梢都似怨。可她一见旁人却又极快的将一切真实的心绪都收敛了起来,只是笑着对人。她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他也是见惯了姹紫嫣红的人,从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可这么清雅幽怨的一朵到叫他上了心,无奈名花有主,他也只能兀自轻叹。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知道陆致洵要南下,微雨打发了前去收拾行李的下人和侍从官,自己细细的收起细软。也知道这一去是有危险的,白日里偷偷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她本来也算是新式的女子,并不太信这些的,可是一遇上他的事,她却宁可信其有。也没告诉他,将平安符偷偷地放在了行李的最底下。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见到桌子上一个龙泉窑的青瓷杯,想着陆致洵平日在家是用惯了这杯子的,于是拿了一个原本装首饰的锦缎木盒装了,怕在路途中碎了又塞上了好些软缎。

    又想着已经到了春日里,陆致洵这次去金陵也不知道要待多久,万一等入了夏,他平日里总穿着军装到底不大透气,身上容易出疹子。她将几块新的手帕用艾草汁煮了晾干,小心的折好放进了行李里。除了细软,其它随行的东西都由待从室负责安排的,想来想去应该没有什么要带的了,才安心的扣上了行李箱的锁。

    陆致洵回来的时候,章有文同另外两个侍从官正在往下搬行李,三个黑色皮箱都是半人多高。两个侍从官好不容易将行李搬下了搂。

    其中一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道:“怎么会这么沉啊?”

    另一个一边往门口办,一边无奈的道:“能不沉么,我刚才见二少奶奶连参谋长平日里喝茶的杯子都放进去了,谁知道还放了些什么啊。”

    “不是吧,我们这位二少奶奶倒也真是用心,可惜参谋长却总是这样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章有文立刻给他们俩使了个眼色:“你们在这里也敢胡说,不要命了。”那俩人也是一时多说了俩句,此时吐吐舌头连忙默不作声的继续搬着行李。

    陆致洵见刚刚侍从官搬起来的样子很是吃力,很有些分量,待他们一出门,朝微雨打趣道:“多了些吧?”

    微雨望了一眼门口,又回头看着他道:“不多吧,都是些平日里你用惯的东西,还有几件衣服而已。”

    “那三个大箱子,哪里是几件衣服。”

    微雨搬着手指细细数来:“你看啊,你平日里穿的军装,总要换洗的吧,就带了两三件;加上不同场合穿的西装,休闲的衣服,也都是一样两三件;再加上骑马服啊,网球衫啊,万一要穿,所以也都带了一套;还有……”

    陆致洵听的不禁发笑,打断道:“好了好了,我去谈判的,你以为度假啊,连骑马服,网球衫都带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的俩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头痛的毛病又总是发作,他也一直心事重重的,很久都没有像一刻笑的那么轻松了。

    微雨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恍了神,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此时他站在屋子里,背着光,脸上的轮廓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可是他的笑意却从阴影里照亮出来,照的她的心暖暖的。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笑了。或者说,从始至终,她都很少见到他的笑。

    临行的日子,除了陆致熠还在军部外,全家都来送他。陆敏正虽然还是老样子,但为了安全制度,也为了不再继续影响医院的秩序,所以索性将整个特护病房连同医生都搬回了钟山官邸。陆致洵先去跟陆敏正道了别,虽然陆敏正不能说话,但神智却是清楚的,跟他眨了两下眼睛也算是听到了。

    清清跟在陆夫人身边,自从上次的事后,她怕父亲哪天突然知道了真相会收拾她,所以整日的待在屋子里。其实陆致洵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微雨护着,他也只能当做真的不知道,他不希望他跟这个女儿之间的关系更差下去,那样他怎么跟九泉之下的清如交代。何况,到底是他的女儿,他怎么会不心疼呢。清清怯怯的跟他道再见,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在半空中来回挥着。他心中的父爱油然而生,本来已经走到了车前,又踱回来半步,对清清道:“回去吧,风里冷别着凉,还有要听你奶奶的话,知不知道。”清清重重的点点头,她记忆力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和气的跟自己说过话。车队消失在拐角后,一行人才回了屋里。

    沈慧珊第一个道:“母亲,我约了陈太太打麻将,就先走了。”又跟微雨示意了下。

    陆夫人待她出门后,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家里是越来越冷清了,老爷病着,老大在军部,老二又出了远门,慧珊又整日的往外跑,哎…”

    “母亲,你别这么说,我跟清清不是在这里陪你么。”转头看了一眼清清,难得清清看她的眼神没有了已往的敌意,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清清钻到陆夫人的怀里道:“是啊,奶奶,我陪着你呢”

    难得清清会顺着微雨的话讲,说明她心里的防线已经松动,微雨看到这不由欣慰的一笑。可是想起陆致洵出门前在房里对她的嘱咐,心又紧紧的揪起来。陆致洵说他这一去,祸福难定,其中牵扯甚多。要她留心这个家里的一举一动,如果必要的话秘密将陆夫人和清清送出国去。因为陆致洵贴身的几个人包括严正和章有文他们都同去了金陵,所以府中并没有什么人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她不知道万一出了事,陆夫人年事已高,清清又那么小,自己要跟谁去商量。

    危情迷烟

    微雨坐在西式沙发上,整个人软软的陷进去,怔忡的望着落地窗外的日光。陆致洵离家不过俩日,家里也一切静好,可是她却整日的惶惶不安。直觉告诉他,陆致洵此去金陵绝不是谈判那么简单,否则他临行前就不会嘱咐她那些。她只知道,他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却又不能直接告诉她。

    初一走进来笑着道:“小姐,园子里的花开得可好了,我们去看看吧!”

    是啊,都已经是盛春了,院子里定是千娇百媚的,她也该走出去看看了。微雨迎上初一的目光,笑道:“好。”俩人一同到了院子里。几个侍从官迎面走过来,恭敬的跟她问好:“二少奶奶,早。”说来也奇怪,陆致洵走了以后家里的侍从官反而多了起来,连门口的岗哨都加了。

    盛春的早晨,刚下过一阵濛濛细雨,此时却是阳光明媚,墙内墙外的姹紫嫣红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更添妩媚。中央巨大的喷泉反射出的七彩的光影。南边狭长的花坛里有一排高高的蔷薇花架。那花是微雨亲自种的,已经一年了,如今终于开了花,白色的花朵沐浴在春风里簌簌抖动。

    女仆过来报告:“二少奶奶,顾小姐的电话。”

    微雨回厅里去接电话,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亦嗔亦怒的道:“叫你来家里也肯不来,此时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顾晴道:“算了吧,你那个家啊,跟个监狱似的,我才不要去呢。今儿个你生日,我陪你在外头过吧。”

    “生日”,连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生日。自从母亲死后,也只有顾晴还能记得她生日,而她这些年的生日,也都是顾晴替她过的。

    “快点啦,别废话了。我给你过生日,难道你竟不来么?好了,在西街的那家咖啡厅,我等你…嘟嘟…”电话那头已经挂了线,顾晴就是这样子,说话做事永远是急性子。

    因为约在咖啡厅,微雨想换一身轻巧的洋装。上次陆致洵给她买的衣服都还堆在衣帽间,那些洋装她平日里并不太穿。而他亲自为她挑的那一件,她却是舍不得穿。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又这最柔和而又最诱人的光泽。既然今天是她的生日,不妨奢侈的穿一回。她换了衣服下来,如缎的黑色长发垂致腰侧,腰间系着细细的红色丝带,松松的打了一个蝴蝶结,显出窈窕的腰身,袅袅婷婷。那样子少了一份娇媚,多了一份纯真自然。

    初一一见了她,忍不住掩嘴偷笑。微雨被她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打量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妥啊,“你笑什么?”初一道:“小姐,你这样子倒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微雨被她说的有些涩,脸上浮起两朵红云,越发的好看了。

    微雨去跟陆夫人请了假,正要出门去,却被门口的警卫拦下了。“你们什么意思,难道不许我出门么?”那警态度恭敬,却是冷冷的道:“上面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背。如果二少奶奶必须要出门,我们就派人跟着。”她觉得疑惑,上面的命令是谁的命令,陆致洵的?还是陆致熠的?反正她只是要去见顾晴,有人跟着就跟着吧。

    她一个人出门,却跟了四个侍从。她独自一辆车,侍从们在后面的车上。她觉得不舒服,这些侍从都是新面孔,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连平时一直负责服侍她的章有武都不见了踪影。她好几次问起他了,旁人只说他出去公干了。

    咖啡厅里,顾晴早早的坐在那等了,因为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微雨一下车她就看见了。等微雨进了门,她站起来大大咧咧地朝微雨挥手,大声喊着:“微雨,这边!”她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挂着甜笑,两个深深地酒窝在她圆圆的脸上娇俏可爱。

    微雨做到她的对面,见她嘴角还沾着咖啡上的奶泡浮沫,笑着道:“小馋猫。”手指指自己的嘴角。顾晴反应过来,从化妆包里拿出小镜子,用手绢擦着,一边道:“本来想给你买蛋糕的,可是你每年生日我都送蛋糕,太没诚意了,今年啊我送你点新鲜的。”说完将笑镜子放回包里,又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过去给微雨。

    “谢谢”微雨刚想把盒子收起来,却被顾晴一把按住,“哎你怎么不拆啊?”微雨笑道:“哪有人当着面拆礼物的。”顾晴急切的道:“不管不管,快拆啦,看看我送你什么。”微雨早就习惯的顾晴的脾气,此时却故意逗她:“这礼物啊,我要回家慢慢拆,才显得珍贵啊。”顾晴一听,一把将礼物抢了回去:“你不拆,我拆。”送人礼物,哪有她这样子的微雨实在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拆开一层层的包装纸,又打开精致的雕花木盒,里面却是个黑乎乎的方块,手掌大小,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微雨问道:“这是什么?”顾晴将脸一扬,笑眯眯的开始给微雨演示起这东西的功用:“这啊是我父亲从德国带回来,你看这里是指南针”那方块的最上面是个小巧的指南针;“这里是刀具。”顾晴拉开方块的侧面,是三把形状各异功用各异的小刀;“这里啊可以打火。”方盒的底部嵌着一个打火机;“最后这里呢有个小灯。”方盒的另一个侧面是个小型的手电筒。

    微雨有些错愕的看着她道:“我又不是要去野外探险,你给我这个作什么。”顾晴将嘴一撅:“我可是想破了脑袋才想到送你这个的,怎么,不喜欢啊!”“喜欢喜欢,你送的东西我哪敢不喜欢啊”微雨顿一顿道:“不然…你非得烦死我不可!”顾晴作势就要去打微雨,结果身子碰倒了面前的咖啡,弄脏了她的裙子。微雨连忙帮她去擦,可是咖啡一沾上衣服哪里还擦得掉,只好道:“你还是回家换件衣服吧。”顾晴往窗外一瞧,道:“回家多麻烦啊,我买一件得了,喏~~”手指着窗外,马路对面正好是一个百货商店。

    到了百货商店,顾晴很快就买了一条裙子换上。可是她买完却不肯走了,拉着微雨逛啊逛,衣服买了一件又一件。而四个侍从官也一直跟在她们几步之外。顾晴觉得他们几个讨厌极了,好几次回过头去跟他们翻白眼。

    挨着微雨低声道:“哎,我们两个女生买衣服,他们四个大男人跟着,也不觉得别扭。

    微雨无奈的道:“我也没法子。”

    顾晴眼珠子滴溜一转,大声说:“怎么竟是我在买啊,微雨,你也买一件吧。”

    微雨摇摇头,道:“我并没有什么想买的,家里的衣服已经多的穿不完了。”

    “哎呀,女人的衣服哪有闲多的。”顾晴看见一件杏色的洋装,拿过来给微雨比划,“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你试试吧。”

    微雨只好去试衣间,走到试衣间门口却被顾晴拦住,顾晴朝着那几个侍大声道:“我们诗试衣服,你们也要这样盯着么,你不觉得害臊,我还觉得害臊呢!”

    其中一个侍从道:“顾小姐,在试衣间里换衣服,我们又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了,你们看着我,我就是觉得不舒服。”顾晴的声音很大,很快旁边的人就为了过来,四个侍从被周围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觉得情形尴尬,只好转过身去。

    顾晴拿过微雨手中的衣服放下,拉着微雨的手偷偷地从试衣间后面的窄道里穿到了另一家店铺。百货商场里的店铺是一个连着一个的,那试衣间就是两家店铺的中央,中间有一条窄道可以通过。顾晴将买的东西交到隔壁店铺的售货员手中,又拿出一张钱塞给她:“我晚些来拿。”俩人从另一个方向逃之夭夭。

    她们一路从百货商店的后门跑出来,穿过了几个胡同才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顾晴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总算…总算是甩掉那些,那些家伙了…啊~~~”顾晴突然尖叫起来,微雨转过头去看,之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正伸到顾晴面前。微雨一把拉过顾晴,只见那人脸上都是血,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中。

    顾晴害怕极了,拉着微雨就跑,却听见虚弱声音在背后响起:“二…二少奶奶…”微雨惊恐的转过头,那满是血的脸上看不分明。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二少奶奶…”她大着胆子走近了看,竟然是章有武,她连忙过去蹲下,双手伸到一半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胸前的血不断地在冒出来。章有武艰难的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微雨,用尽了最后一口气道:“参…参谋长有…有危险…”微雨的心里咯噔一下,一顾寒意迅速充满周身。他说完悬在半空的手突然跌落了下去,断了气。那沾着血的信封掉到地上,胡同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微雨连忙将信捡起来塞进了手袋里。

    侍从们发现她们不见了后马上就追了上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很快就追到了他们。可当他们看到地上躺着的鲜血淋淋的章有武后,神色变得阴沉恐惧。

    其中一个侍从官一步步向微雨逼近过来,声音低沉的道:“他都说什么了?”其它的几个侍从在死去的章有武身上搜寻什么。

    顾晴冲上来推开那个侍从,道:“放肆,你是什么人?敢跟你们家二少奶奶这么说话?”

    那侍从露出一个狡黠而阴冷的笑容:“顾小姐,这件事不关你的事,还请不要插嘴。”

    “你!……”顾晴气得火冒三丈,想冲上去打人,被微雨拦住,她故意表现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道:“我们到了这里,发现有死人,所以吓得不敢动了。”她这么说,有两层意思,一是表明她们到这个胡同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死了。二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没有认出章有武,以为只是个死人。

    果然,那侍从听她这么说,舒缓了神色道:“二少奶奶,以后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省的再出这样的事,将您给吓了。”微雨低低的应了一声,又对顾晴道:“真倒霉,逛个街还遇到个死人,我也没什么兴致了,你也先回去吧,我们再联系。”同时给顾晴使了眼色。顾晴会意,应了声“好。”就转身离开了。

    万水千山1

    微雨在侍从官的护送下,准确的说是“看守”下,返回钟山官邸。

    一路上她忧心如焚,章有武怎么会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起那句“参谋长有危险。”微雨的心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扑通扑通的跳,空气变得稀薄,她难过的像要喘不过起来。

    她们才一脱身,章有武就出现了,拼尽了一丝气力将那封信交给她,她下意识的抱紧了装着那封信的手袋。那说明章有武已经跟了她们很久,只是一路上那几个侍从紧紧的跟着,他一直没有机会,等她们脱了身,他才出现。也就是说,那几个侍从官都是不可信任的。她想起陆府里那么多新面孔的侍从官,心里的冷汗更甚。

    而且,章有武无论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