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第4部分阅读
了——回忆起几天快乐的狂欢节,好像为我开创了一种新生活,而它现在又随同狂欢和喧闹永远地消失了。我无须休息——我必须到街上去。街上立刻就变了样子——所有店铺和住家都关了门,只见到寥寥几个行人。科尔索大街昨天还是人山人海,寸步难行,今天只有数名身穿白底蓝条衣服的苦工在扫除路面上子弹壳一样的糖块。旁边有一匹瘦马,随身挂着干草作为饲料,拉着辆小车,街上清除的垃圾就往小车里倒。另有一辆四轮大马车停在一座房子门外,大箱子纸盒子在车里堆得高高的,上面盖着一张大草席,又用铁链绕了一圈,把放在后面的许多纸盒子也捆得结结实实。这时,从另外一条巷子里又驶来一辆载货的四轮马车,两辆马车会合后一起开走了,它们是去那不勒斯或者佛罗伦萨的。从圣灰星期三圣灰星期三为基督教节日,指大斋期的第一日,复活节前的第七个星期三。直至复活节,罗马将有长达七个星期之久的如同死亡那样的沉寂。
拜访伯纳尔多(1)
大斋期。阿莱格里在西斯廷礼拜堂内念赞美诗。
拜访伯纳尔多。安侬齐雅达
这沉闷的一天寂无声息地过去了。狂欢节的情景,以及与安侬齐雅达的交往——我的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常在我的脑中浮现,复活。日复一日,我过着死气沉沉的单调的生活。我意识到它的空虚,那是书本所不能弥补的。伯纳尔多以前是我生活中的一切,现在我和他之间好像横着一条鸿沟,在他面前觉得十分拘束,而且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安侬齐雅达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
认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但有些时候,往往深夜醒来,我也想过,伯纳尔多在我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安侬齐雅达,而且我和她相识,还是他介绍的。我曾经向他表白,我对她只有钦佩之情,没有别的心思;他是我惟一的朋友,是我信誓旦旦表示忠诚的对象。可是我这样做是在欺骗他,心口不一。我的心里燃烧着悔恨之火,却不能自拔,仍然留恋着安侬齐雅达。每当我回忆起她,回忆起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欢乐的时光,就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就好像在注视一个已故的亲人的肖像,他同生前一样在亲切地微笑,那么他笑得越生动越亲切,我们的忧思就越深重。我在学校时经常听说人生的奋斗,那时所理解的奋斗,无非是如何对付繁重的功课,和死板的或者不近情理的教师而已。现在,生平第一次,我要品尝生活的苦味了。如果我必须遏制已在我身上开始觉醒的激|情,岂不是要重新回到从前的心如古井的状态吗?我的爱情将向何处去?安侬齐雅达在她的艺术领域中已有很高的造诣了,如果我抛弃了自己的职业去追随她,将被世人所痛骂,圣母玛利亚也会发怒,因为我生来就是她的仆人,我接受的教育也是为了做她的仆人。伯纳尔多是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何况我还不知道安侬齐雅达是不是爱我。——实际上这才是我所忧虑的。为这种事去教堂参拜圣母,请求她在人生的奋斗中给我以鼓励和支持,是没有用处的,甚至我还觉得圣母玛利亚的相貌很像安侬齐雅达,这简直是罪上加罪了;因为我觉得每个美丽的女子,脸上都洋溢着安侬齐雅达的那种发自心灵深处的优雅的表情。——不,我要从心里驱逐这些思想,我永远不想再见到她!
这时我完全明白了以前所不理解的东西——为什么人们觉得必须折磨自己的身体,利用血肉之躯的痛苦以取得思想斗争的胜利。我的燃烧着的灼热的嘴唇吻着圣母玛利亚的大理石的两脚,我的灵魂暂时得到了平静。我想起了儿童时代,亲爱的母亲还在人世,那时我多么快活,甚至在复活节前夕沉闷的日子里,也有多少让我开心的事啊!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同以前一样。街头和广场上依旧立着绿叶纷披的小亭子,装点着金星银星,四周同样安装着护板,好像是广告牌,上面写着诗一样的句子,告诉你大斋期所需的美味可口的盆菜,已经到货,可供选购。天黑以后,这里点燃了五颜六色的彩灯,挂在树枝上。见到这些景象,好像回到了儿童时代,是多么兴奋啊!走进食品店老板开的美丽的小亭子,该有多么高兴啊!它们在整个大斋期里都闪闪放光,简直像童话世界!可爱的小天使是奶油塑的,在神庙里翩翩起舞;庙门的柱子是两根腊肠,用银色的蜡纸包着;帕尔玛运来的奶酪则做成了它的圆屋顶。不错,我的第一首诗就是写的这些令人神往的情景,食品店的老板娘还把我的诗叫做divdididnte(但丁的《神曲》)呢!那时我还不可能听到安侬齐雅达的歌唱,也不知道有什么歌唱家。我要是能把安侬齐雅达忘了就好了!
我随着进香的行列朝拜了罗马的七座教堂,同香客们一起歌唱,我的声音是真挚而深沉的。然而有一天,伯纳尔多面露笑容,附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又是科尔索大街上可爱的律师,又是勇敢的即兴演唱的歌手,眼流悔恨的泪水,面如死灰!嘿,你扮演这些角色真是惟妙惟肖啊!每一种角色你都了解得很透彻!安东尼奥,在这方面我可没法向你学习啊!”他这是在挖苦我,不过同时,他说的显然是实话,深深地刺伤了我。
转眼到了大斋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外国人纷纷回到了罗马。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进了波波洛门和乔万尼门。星期三下午,在西斯廷礼拜堂开始唱《诗篇》第五十一。我心里早在企盼音乐了,只有在乐曲的世界中才能寻得同情和安慰。人来得很多,甚至礼拜堂里面也非常拥挤,前面几排位置已经坐满了女士们。富丽堂皇的包厢,挂着金色天鹅绒帷幔的,是供王室人员和来自各国宫廷的贵宾使用的,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妇女们坐的区域,有一道雕刻精美的栏杆,把她们与礼拜堂内部隔离开。教皇的瑞士卫队身穿光芒夺目的节日盛装,军官们则披着轻便的甲胄,钢盔上插的一枝花翎在微微颤动。这种打扮对伯纳尔多特别合适,他大受漂亮的年轻女士的青睐,她们本来就与他相熟。
我立即在栏杆里面找了个位置,离教皇的唱诗班不远。有几个英国人坐在我背后,狂欢节那几天我看见过他们,那时他们全都化了装,穿戴特别俗气,今天他们同样如此。他们想把自己打扮成军官的样子,连十岁的孩子也不例外。他们身上穿的是价格昂贵的制服,异常华丽,可是颜色配得非常难看,比如有个人穿一件浅蓝的外套,却挂银首饰,鞋子上绣金线,头巾上镶珍珠,插花翎。这种打扮在罗马的节日里不足为怪,只不过凭着一身制服可以找个好位置罢了。坐在附近的观众对此只是笑了笑,我也一笑置之。
拜访伯纳尔多(2)
白发苍苍的红衣主教们进场。他们穿的是庄严的深紫色丝绒大袍,头戴白色貂皮帽,在栏杆里肩并肩地坐下,摆成一个壮观的半圆形。为他们提大袍后襟的神甫们就在他们的脚边坐着。这时祭坛边上一扇小门开了,教皇昂然而出。他身披大红斗篷,头戴银色皇冠,登上了宝座。
主教们在他四周摇动着香炉,年轻的牧师们身穿深红色的法衣,手执燃烧着的火炬,跪在他和高耸着的祭坛面前。
读经开始在朗读《诗篇》第五十一之前,已经读了十五段圣经,每读完一段,枝形烛台上事先已经点燃的十五根蜡烛就吹灭一根。——安徒生注。但我没有办法把目光集中在弥撒书中每个僵死的字母上。——目光连同我的思想冉冉上升,落到了米开朗琪罗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用色彩创造的广阔的世界里。我凝视着他的威武有力的女巫和英俊优美的先知,其中每个形象都可成为一篇艺术论文的主题。我在欣赏庄严的神的行列和美丽的天使的群体,并不认为它们是绘画,而是活生生的形象。例如这棵能分辨善恶的茂盛的智慧树,夏娃曾把树上的禁果递给了亚当;又如全能的神,他在水面上运行,并不像从前的画师画的那样有天使在旁扶持,而是相反,天使们凭借着他的力量和他的飘扬着的外衣在飞奔。我以前的确看过这些画,但它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震撼我的心。这许多人,大概还包括我的思想中的多愁善感的成分,使我特别容易发觉诗人所创造的印象。许多诗人都有过我这样的感觉吧!
前缩法前缩法是绘画中名词,透视法的一种。在描画人体或者物体时稍加调整,使服从于欣赏的需要。例如躺卧的人体照片,离镜头最近处的部分(如脚)看起来特别大,距离镜头远处的部分(如头)又显得非常小。画家作画时把前景部分适当地加以缩小,调整它与其余部分的关系,使画面更加和谐。的大胆运用,每个人物都想吸引观众注意力的强大的气势,是令人惊叹,使人钦佩的!这是一幅神圣的登山宝训图登山宝训,典出《马太福音》第5—7章,耶稣对门徒及其他人发表演说,教导人们处世为人的新律法。,有色彩,有形象。与拉斐尔一样,面对米开朗琪罗的艺术,我们只有崇拜的份儿。每个先知都是摩西,同他已经用大理石树立的摩西一样。多么雄伟的形象,当我们一踏进礼拜堂,他就牢牢地吸引着我们的目光和我们的思想!而当我们陶醉在这些伟大的作品之中时,请把目光转向礼拜堂的后壁吧,它的整面墙体简直就是艺术和思想的高大的祭坛。这巨幅包罗万象的壁画,从地面直到屋顶,好像是一颗钻石,其余一切只不过是它的衬托而已。我们在这里说的是《最后的审判》。
基督站在云端在进行审判,使徒们和圣母伸着手为有罪的人类请求宽恕。死者从坟中掀起墓石。有福的灵魂冉冉升上天国,向着崇敬的上帝而去。同时,地狱也捕获了它的猎物。这里有一个上升天国的灵魂,企图拯救他那个已被判罪并且地狱的蛇已经缠在身上的兄弟;这里有一群绝望的孩子,捏紧拳头敲着自己的前额,跳进了万丈深渊!由于前缩法的大胆使用,画面上所有人物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飘舞,滚动。天使们的怜悯,爱侣们相逢时的惊喜,孩子们在喇叭声中紧贴在母亲胸前的依恋,画得都非常自然,生动,使得观众以为自己亲历其境,置身在等候审判的人群之中。米开朗琪罗用色彩表现了但丁所见到的并且向世世代代子孙歌唱的景象。
夕阳西下,当它的最后一道光线射进了礼拜堂顶端的窗子,基督和围绕在身边的一群有福的灵魂,全被照得通明;而在下方,即死者从坟中掀开墓石翻身而起、魔鬼把载满罚入地狱者的小船从岸边推开的画面,则几乎是一片漆黑。
正当太阳下山之际,最后一段圣经宣告读毕,剩下的最后一根蜡烛也被吹灭,我面前的整幅绘画完全隐退;但也在这时候,骤然响起了乐曲和歌声,色彩所体现的世界这时变成了声音的世界:审判的日子,连同随之而来的绝望和欢乐,已经在我们上空回旋了。
教皇暂时收起了他的尊严,站在祭坛前面对着神圣的十字架祈祷,唱诗班的颤音伴同展翅而飞的喇叭声在头上鸣响:“popus,idfecitibi?”(我的人民,我为你们做过什么?)在洪亮的合唱之中,出现了一个天使的柔和的声音;它不是从人类的胸腔中发出来的,它不是男子的声音,也不是女子的声音,它属于神灵的世界,好像是天使们的哭泣化成了音乐。
在这乐声和谐的世界里,我的灵魂充满了力量,感到生命的充实。我深觉快乐而强壮,这是多时以来所未有的。安侬齐雅达、伯纳尔多,凡是我所热爱的人,一一在我的脑子里掠过。在这一时刻,我的爱如同亡灵受到祝福时的体验一样强烈。我在祈祷时极力寻求而不可得的平静,这时汹涌而来,挟带着乐声注入我的心中。
当《诗篇》第五十一念完以后,听众四散而去,我和伯纳尔多一起坐在他的房间里。我向他伸出真诚的手,坦陈我这颗激动的心要求我倾诉的一切。我滔滔不绝地大谈阿莱格里念的《诗篇》第五十一,以及我和他的友谊,我的丰富的独特的经历。我告诉他听了音乐以后,我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在此之前我的心情非常恶劣,整个大斋期里没有一天不是在忧虑、痛苦、悲伤中度过的。但我没有透露他和安侬齐雅达在这中间占了多大的分量,这是我内心惟一的小小的秘密的角落,没有向他坦白。他讥笑我,说我是属于另类的可怜的男人,牧羊人的生活,与多米尼卡和那位太太的共处,接受了女人的教育,最后还有耶稣会学校,完全把我毁了;我身上流的意大利的热血已经兑了山羊奶,给冲淡了;我的如同苦修会修士的生活,把我弄病了;我需要去搞一只温顺的小鸟来唱唱歌,让我从幻想世界中惊醒过来,我应当像别的人一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然后才能有健全的体魄和灵魂。
拜访伯纳尔多(3)
“伯纳尔多,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说,“但是我的心很奇怪的总是离不开你。我常常希望咱们俩能够经常在一起。”
“那样一来,咱们之间的友谊就不会长久了。”他说,“不,当咱们醒悟过来之前,一切全都完了!友谊与爱情一样,只有两地分离,才能越来越牢固。有时我想,在现实生活中,结婚肯定是非常无聊的事,一辈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瞒不过去。大多数结了婚成了夫妇的人,互相都厌烦透了,因为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到最后毕竟只是一种礼节,一种善心。我早就想明白了,拿我来说,假如我心里的欲火燃烧得十分猛烈,我所爱的女人也同样如此,那么,如果两人相遇在一起,火焰很快就熄灭了。爱情是一种欲望,一旦得到了满足,欲望就消失了。”
“不过,如果你这位妻子非常美丽,非常贤惠,像……”
“像安侬齐雅达,”他见我迟迟不肯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便接过去说,“是的,安东尼奥,我愿意看着这朵美丽的玫瑰花永远是新鲜的,可是当她的叶子干枯了,香味消失了,天知道那时候我会不会喜欢她。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非常美丽的一朵,我觉得与从前的那一朵有些相似。安东尼奥,我想看看你的血是不是热的!不过我是有理性的人,你是我的朋友,我生死之交的朋友,即使咱俩在爱情的狭路上撞了车,也不会打架的!”他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起来,把我紧紧抱在胸前,又半开玩笑似的说:“我要把我那只温顺的小鸟让给你,它善解人意,一定会使你喜欢的!今晚上跟我一起走,好朋友之间不需要隐瞒,咱们去过一个狂欢之夜!教皇要在星期天给我们所有人祝福!”
“我不会跟你去。”我说。
“安东尼奥,你是个胆小鬼!”他说,“你的血管里流的是热血,不是羊奶!你的眼睛是会冒火的,像我的一样。真的会冒火的,我曾经看见过!你在大斋期里的痛苦,你的忧虑,你的悔恨,——对了,要我把这些东西的原因点破吗?我了解得很清楚,安东尼奥,你别想瞒我!现在你紧紧抓住这朵美丽的花,压在心口别放——不过你没有这个勇气——你是个胆小鬼,要不就是……”
“伯纳尔多,”我回答道,“你说的话太伤人了!”
“话尽管难听,你必须听。”他说。他这么一说,我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灌满了泪水。
“难道你可以这样戏弄我对你的信任吗?”我大声叫道,“你认为我是插足在你和安侬齐雅达之间,你认为她对我比对你更加热情是不是?”
“哎,不对!”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很明白,我没有这样生动的想像力。咱俩说话别把安侬齐雅达牵扯进来。至于你对我的信任,你说过不止一次,我理解不了。咱俩拉了手,做了朋友,咱俩是讲道理的朋友,但是你的一些想法过于抬举我了,你还我一个本来面目吧。”
这大概是我们两人谈话的针锋相对之处,它像一把刀刺进了我的心里,而且可以说我的心已经在流血。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但在握手分别时,仍然有一点热烈的气氛。
第二天是“洗足星期四”洗足星期四,耶稣受难节的前一日,纪念耶稣于最后晚餐时为门徒洗足。,我应召来到圣彼得教堂。它的山门之庄严宏伟,使得一些外国人误以为它是整座教堂。人头耸动,如同在闹市和圣安琪洛桥上一样。仿佛罗马全城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赞叹教堂的恢弘伟大,甚至像外国人那样地赞不绝口;而教堂也似乎能无限膨胀,无论来多少人都能广为容纳。
空中响着歌声,两个人数众多的唱诗班分据在教堂本堂两侧,互相呼应。有大批人挤在那里等着洗足,而洗足刚刚开始在洗足星期四这一天,教皇为十三名神甫(有老有少)洗足,他们吻他的手,他给他们一束蓝色紫罗兰。——安徒生注。栅栏后坐着许多外国妇女,其中一位亲切地朝我点点头——是安侬齐雅达,她回来了,并且正坐在教堂里。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就向她表示欢迎之意。
她是昨天回来的,由于时间太晚,没有赶上听阿莱格里念《诗篇》第五十一,但她出席了圣彼得教堂为圣母玛利亚举行的祈祷仪式。
“天色特别昏黑,”她说,“一切比白天在阳光下看到的显得庞大得多!除了圣彼得墓上的灯火以外,没有一点光亮。这些灯火组成了一个光环,然而光线太弱,连近旁的柱子也照不到。周围的人都不声不响地走着,我也保持着沉默,却极其生动地感觉到在虚无之中包含着多少内容,在宗教的沉默之中存在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我这时才发现她的那位老朋友,裹在长大的面纱里,亲切地对我点着头。这时庄严的纪念仪式宣告结束,照顾她们上车的仆人却踪影不见。一群小伙子如梦初醒,认出了安侬齐雅达就在身边,因而她很不安,急欲离开,我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带她们出教堂去找到马车。老太太立即挽住我的手,安侬齐雅达却在我们旁边跟着。我不敢把手伸给她,但当我们走到门口被人群推搡着的时候,她也挽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像一团火,烧进了我的心里。
我找到了她们的马车,当她们就座以后,安侬齐雅达邀我同她们一起进餐。“随便吃一点东西,”她说,“就像我们在大斋期吃的素食一样。”
拜访伯纳尔多(4)
我真是喜出望外!老太太的听力不很好,她从安侬齐雅达的面部表情看出是在向我发出邀请,不过她误以为是请我上车,立刻把对面座位上的围巾、外套等物撂在一边,向我伸出手来,她说:“对,这样很好,牧师先生!这里的位置是空着的!”
这不是安侬齐雅达的本意,我瞥见她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我和她相对而坐,马车开始滚动了。
一顿美味的小吃在等着我们。安侬齐雅达谈她住在佛罗伦萨的日子,谈今天的这一节日,并问我罗马大斋期的情况,我是怎样度过的,——后一个问题我无法照实回答。
“复活节日那一天,您会去看犹太人的洗礼吗?”我问,同时看了一眼老太太,我已经完全把她忘掉了。
“她听不见您说话,”安侬齐雅达说,“即使能听见,您也不必介意。我只到她能陪我去的地方;可是她这一天是不会到康斯坦丁洗礼堂去的有些犹太人或者土耳其人,每年复活节都要洗礼,据《罗马历书》记载,这天“sifilbttesiodiebreieturchi”(宜为犹太人与土耳其人洗礼)。——安徒生注,何况我也没有很大的兴趣。因为要犹太人或者土耳其人接受洗礼,改变信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记得小时候遇到一件事使我很不愉快。我看见一个犹太男孩,大约七岁的样子,脚上的鞋袜很脏,稀疏的头发乱蓬蓬的也不梳整齐,可是身上穿的却是教会新发的雪白笔挺的绸衣服,形成极其可悲的反差。他的父母同样一身污秽,跟在他的背后,他们为了自己所不理解的幸福而出卖了孩子的灵魂。”
“您是小时候在罗马见到的吗?”我问。
“是的!”她回答说,脸孔红了,“虽然是这样,但我不是罗马人。”
“我第一次见到您并听您唱歌的时候,”我说,“就觉得好像以前见过您。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仍然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我们相信灵魂转世的说法的话,那么我便认为咱们两人从前是一对相识已久,并且在同一根树枝上跳跃的小鸟。您还有这方面的记忆吗?记不记得什么事说明咱俩从前认识吗?”
“一点也没有!”安侬齐雅达回答说,直视着我的脸。
“您刚才说小时候住在罗马,您的童年不像我所想的是在西班牙度过的,我就想起了一件事,我第一次看您扮演狄多的时候,也曾经这样想过,我要问:您小时候是不是同别的孩子一样,也在阿拉切利教堂过圣诞节,并且站在圣婴耶稣像前做布道演讲?您也演讲过吗?”
“我演讲过呀!”她大声地说,“安东尼奥,那么那个引起全场注意的小男孩,就是你啊?”
“可是败在你手下了!”我说。
“是你啊,安东尼奥!”她大声叫喊,抓住我的两只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柔情。老太太把椅子往我们这边移了移,不解地看着我们。安侬齐雅达于是把一切都说给她听,她对我们的相认报以微笑。
“我的母亲和别的人都在称赞你,”我说,“模样长得美丽,像天仙一样;你的歌又唱得动听。我那时可妒忌你了,我的虚荣心不能容忍任何人把我罩在他的阴影里。人生道路的重合是多么奇怪啊!” “你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你经常穿一件短小的夹克,有好多白色的纽扣,这些纽扣那时使我老注意你。”
“你,”我说,“胸前经常飘着一条漂亮的红围巾。不过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围巾,而是你的眼睛,你那一头乌油油的黑发。是的,我不可能认不出你,你仍旧同从前一样,只是脸盘长大了一点。即使你的面貌有更多的变化,我也一定能认出你。我要马上告诉伯纳尔多,他肯定不相信,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伯纳尔多!”她叫了一声,听起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我说,显得有点慌乱,“他也说知道你——实不相瞒,他说以前曾经见过你。他见过你,因此不大同意我的猜测;你的黑头发,你的眼睛……是的,你别生我的气,他很快就改变了观点。他最初认为你是……”我吞吞吐吐地说,“认为你是……不信基督教的,所以我不可能在阿拉切利教堂听你布道。”
“这么说,我大概与我这位朋友同一种信仰了?”安侬齐雅达说,她指的是这位老太太。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抓住她的手问道:“你生我的气吗?”
“就因为你的朋友把我当做犹太人吗?”她笑着反问我。“你这个人真怪!”
我觉得我和她在童年时代的一段因缘,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我完全消除了戒心,也把暗中下定的永不再见她、永不与她相爱的决心抛诸脑后,我心中的熊熊烈火只为她而燃烧。
复活节前这两天,美术馆不开放。安侬齐雅达说,如果在这种时候去逛美术馆,有多么痛快,多么美妙,可是很难办到。她这个愿望一说出口,就等于下了命令。我认识那里的管理人和看门人,以及所有的工作人员,他们现在已经回到博格塞公馆;而公馆里有罗马最受重视的一个收藏部,我小时候曾经随同弗兰齐斯卡参观过,并且认得弗兰齐斯科·阿尔巴尼弗兰齐斯科·阿尔巴尼(1578—1660),意大利画家。的《一年四季》中每个小爱神。
我请求带领她和老太太二人明日去参观,她当即同意,我十分兴奋。
拜访伯纳尔多(5)
回家后独自一人呆着时,我又想起了伯纳尔多。不,他并不爱她,——我安慰自己说:“他的爱只是一种肉欲,不像我的爱那么纯洁,伟大!”他最近和我的一次谈话,使我觉得比从前更加尖酸刻薄;我看到的只是他的傲慢,感到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心中的怒气上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由于安侬齐雅达对我表示了更多的好感,无形中冷淡了他,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不错,是他介绍我与她相识的,但是也许他当时只不过想戏弄我,因此对于我的歌喉和即兴演唱感到意外——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压倒他这么一个潇洒大方、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现在他企图阻止我再次去拜访安侬齐雅达,可是好心的天使却另有打算!她的态度,她的眼神,都透露出她在爱我。她对我显得温柔亲切,——不,不只是亲切而已,因为她一定感觉到我在爱她!
我高兴得用滚烫的嘴唇在枕头上印了许多吻,而在体验到爱情的快乐之时,心中也产生了对伯纳尔多的怨恨。我深深埋怨自己没有更多的表现出自己的性格、脾气和胆量。这时有上百个巧妙的回答来到嘴边,当他再把我当做小孩子戏弄时,我一定坚决予以回敬。他奉送给我的每一个侮辱的字眼,都在我面前跳动,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全身的热血在奔流。愤怒和最纯洁美好的感情混合在一起,变成可恶的东西,折腾得我一夜不得安宁。天亮前我稍微闭了一下眼睛,便觉得精力旺盛,一身轻松。
我告诉管理人要带一位外籍的小姐来参观藏画,然后去安侬齐雅达住处,于是我们三人一起驱车来到博格塞公馆。
我的历史转折点(1)
名画陈列室。更准确的说明。复活节。
我的历史转折点
引导安侬齐雅达参观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使我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博格塞小姐曾在这个地方让我看过画,并且由于我的幼稚的提问和信口开河的评论而乐不可支。我知道每一幅作品,可是安侬齐雅达知道得比我多。她的评论非常精当,凡是精彩之笔,都逃不过她老练的目光,推崇天然的趣味。我们站在杰拉尔多·德·诺蒂的名画《罗得和两个女儿》面前,我称赞这幅画富有强大的感染力——罗得罗得,《圣经》中人物,阿伯拉罕的侄子。身材魁伟,两个热爱生活的女儿正为他上酒,傍晚的天边射出一道通红的霞光穿透了黑暗的树林。
“这幅画是投入全副心灵和热情画成的。”她说,“在着色和表现技法方面,我佩服这位画家手中的笔。但他所选取的题材却不能叫我满意。即使是绘画作品,在选材方面,我也要求一种和谐,高度的纯净。因此,科雷乔的达那埃科雷乔(1494—1534),意大利画家。达那埃是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王的女儿,宙斯化成金雨与她相会,生佩尔修斯。也不能使我喜欢。达那埃是美丽的,长着明亮的翅膀坐在长椅上帮她收拾金子的小天使是神圣的,然而我认为他选用的题材是卑下的,不妨说,它破坏了我心中的美感。也由于这个缘故,我认为拉斐尔是伟大的,在我见过的他的作品之中,他都以使徒的面貌出来宣扬纯洁,因此,他是惟一能够为我们画圣母像的画家。”
“不过无论如何,”我插嘴说,“作为艺术品,美总是第一位的,它会使我们忽略题材方面不够崇高等缺陷。”
“完全不对!”安侬齐雅达说,“艺术,在它的每个门类之中,都应该是崇高和神圣的,而且内容的纯净与形式的纯净相比较,前者更加富于吸引力。因此,老画师笔下朴素自然的圣母像,才能使我们深受感动,虽然形式上比较粗糙一些,时常像有的中国画一样有笔法僵硬粗疏的毛病。画家作画,同诗人吟咏一样,内容必须纯净,至于描写上有某些败笔,我可以原谅,尽管我认为这些败笔是可怕的,为画家的失手而惋惜,但从总体来看,我仍然会感到满意。”
“但是,”我说,“题材的多样化总是重要的,老一套的东西……”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她回答,“我不希望大家每天都去画圣母像!不。我喜欢明朗的山水画,民众生活中生动的场景,暴风雨中的轮船,以及萨尔瓦多·罗萨萨尔瓦多·罗萨(1615—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笔下的强盗!但我绝对不容许艺术领域中有任何低级趣味的东西,因此我把收藏在斯嘉拉宫的斯齐多尼的速写,也叫做低级趣味,即使他的技法十分高明。你还记得他的画吧?两个农民骑驴经过一道石墙,墙外躺着一具骷髅,墙里有老鼠,有牛虻,有蛆虫,墙上还写着一行字:‘etegorcdi!’(吾在乐土中!)”
“我记得这幅画,”我回答,“就挂在拉斐尔那幅优秀的小提琴手旁边。”
“是的,”安侬齐雅达说,“那一行字放在这幅画底下,岂不是比写在那里更合适,那幅画实在令人讨厌!”
现在我们站在阿尔巴尼的《一年四季》前面。我告诉她小时候住在博格塞公馆并在名画陈列室游玩时,画上的小爱神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你的童年时代过得真是快乐啊!”她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大概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你当然也一样快乐啊,”我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叫人喜欢的快乐的孩子;第二次见到你,你已经让全罗马的人都着迷了。你表面上看起来也是快乐的,内心里也是这样吧?” 我弯下腰看着她,她直视我的脸孔,十分悲伤地说:“叫人喜欢的快乐的孩子,却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上无巢可归的小鸟。当它快要冻饿而死时,一个深受歧视的犹太人给了它食宿之处,直到它能够展翅飞向波涛汹涌的海洋!”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然后摇摇头,又说:“但这些经历是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的,我也不会跟陌生人说起这些往事。”
她想继续往前走,我抓住她的手问她:“那么,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个陌生人吗?”
她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凄然一笑:“是的,我的生活中也有美丽动人的时刻,而且,”她又带着常见的调皮的神气说,“我只想记住这样的时刻。咱们俩在小时候见过面,你对于这些往事的回忆,也使我受到触动,想起了过去的情景,身旁的这些画就不值得一看了!”
当我们离开名画陈列室回到她的旅馆时,得悉伯纳尔多曾经来拜访,他们回说她由我陪同就与老太太一起乘车外出了。他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不会高兴,这一点我早已料到,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难堪,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我对安侬齐雅达的爱情,使我产生了对他的蔑视和敌意。他常常希望我养成坚强的性格和果断的魄力,即使对他有所不敬也无妨,那么,现在你就来领教一下我的性格和魄力吧。
安侬齐雅达说一个深受歧视的犹太人收留了她这只无家可归的小鸟,这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响着。那么她必定是伯纳尔多在哈诺克老头家里见到的那个姑娘了。这引起了我的无穷的兴趣,可是我又不能诱使她重提这个话题。
我的历史转折点(2)
第二天我又登门拜访,听说她关在自己房里研究新的角色,我同老太太在一起消磨了很长时间。她的听力不济,比我所想像的还要严重。她真诚地向我道谢,因为我愿意与她聊天。我发现自从我第一次作即兴演唱以来,她对我的态度似乎一直十分亲切,因而我猜想她是听懂了我的吟唱的。
“我是听明白了,”她证实了我的猜测,“从你脸上的表情,还有偶尔听到的几个字眼,我了解了全篇的意思。你这篇东西写得好!我也用同样的方法,从安侬齐雅达的朗诵,和她脸上的表情,明白她的唱词的。自从我的耳朵越来越不中用以后,我的眼力反而更加明亮了。”
她向我打听伯纳尔多的情况,昨天我们外出后他来过,深悔没有同我们在一起活动。她对他显得特别关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我向她指出这一点时,她说:“是啊,他有高尚的人品!我也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发作,大概只有犹太的神和基督才能保佑他!”
慢慢的她把话匣子打开了。她对安侬齐雅达的关爱是无微不至、令人感动的。从她的零零碎碎和含含糊糊的片言只语中,我弄清楚了许多事情。原来安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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