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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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达出生在西班牙,父母是西班牙人。她很小的时候来到罗马,不料突然之间父母双亡,哈诺克老头便收留了她,因为他年轻时到过她的家乡,认识她的父母,于是成了她惟一可以依靠的人。童年时代她曾经被送回西班牙,由一个女子教她练习发音,培养她演戏的才能。过了几年,她出落得非常漂亮,有个权重势大的男人看中了她,可是她的态度却非常冷淡,结果把他给惹怒了,他使用卑鄙的诡计企图把她弄到手。对于这一段可怕的时日,老太太好像不大愿意揭开神秘的面纱。总而言之,安侬齐雅达的处境十分危险,因而秘密地来到意大利,投奔她的养父,隐藏在罗马的犹太人居住区,外人很难发现她的踪影。这样过了一年又半载,直到出来为伯纳尔多端酒,才被伯纳尔多看到。关于这件事,伯纳尔多说过不止一次了。当她怀疑每个人都可能是刺客的时候,这样随便出来招呼陌生的来访者,我认为未免太不谨慎了。不错,她的确了解伯纳尔多不是派来的刺客,而且除了夸奖他的豪爽的性格和高尚的行为之类的好话以外,她听不到有关伯纳尔多的别的话。不久之后,她们获悉当年迫害她的那个家伙已经死去,于是她在舞台上出现了,在神圣的艺术的激励下,以她的演技和美貌使观众如醉如痴。老太太陪她到了那不勒斯,亲眼见到她第一次被戴上桂冠,从此与她形影不离。

    “是的,”老太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她也是上帝身边的天使啊!她的信仰是虔诚的,作为一个女人,已经尽到了本分;她也够聪明的,一个人最好也不过如此了。”

    我离开她们的住处时,正好开始放喜炮,大街小巷,空地广场,以及阳台窗户,全都站满了人,而且身边总有小炮和手枪——这是大斋期结束的标志。同时,各个教堂和小礼拜堂里的壁画,在长达七个星期的时间里一直用黑布蒙着,这会儿也把黑布撤下了。到处是复活节的喜庆景象。悲伤的时刻过去了,明天就是复活节,快乐的日子。而对我来说,则是双重快乐的日子,因为我受到了邀请,将陪同安侬齐雅达出席教堂的庆典和教堂的燃灯仪式。

    复活节的钟声响了。红衣主教们乘着华丽的马车出行,车座后面站立着仆人。有钱的外国人的车马以及大批行人,把狭隘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圣安琪洛城堡上飘扬着教皇的大幅徽章和圣母像。圣彼得广场上在奏乐,四周摆着货摊,出售玫瑰花环和教皇向信徒分致祝福的木刻像。喷泉的水柱直上云霄。广场的柱廊两侧排满了长凳,早已座无虚席,与广场一样没有了立足之地。

    而教堂里却在列队高唱圣歌,展出神圣的遗物、食品碎片、铁钉等等东西,许多虔诚的信徒深受鼓舞,群情振奋,气概轩昂。不久,大队人马从教堂涌了出来,欢乐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车马拥挤,难解难分。来自农村的小伙子和淘气的儿童还爬到圣像的台座上站着。这情形仿佛整个罗马的居民全都搬到广场上来度日了。

    教皇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出了教堂,他巍然端坐在华丽的座椅上,由六名身穿淡紫色法衣的神甫抬着,两名比较年轻的神甫手持绑着翎毛的长竿,在他前面晃动。他身前还走着一队神甫,摇着香炉,后面紧跟着吟唱圣诗的红衣主教们。

    教皇一行刚出大门,乐队立即高奏凯旋曲表示欢迎。他们抬着他登上了铺着地毯的台阶,走向看台,进入包厢,在一群红衣主教的陪同下,转身面向民众。大家一见,纷纷跪倒在地,其中有几长排士兵,有上了年纪的大人,也有孩子,惟有一个外国来的新教徒却昂然挺立,毫无弯腰曲背以领受这位老人的祝福之意。安侬齐雅达在马车里单腿跪下,充满深情地看着教皇。周围肃静无声,只听得祝福之声如同可以目睹的火焰一样在我们头上飘动。

    然后,教皇的包厢中投出两张内容不同的纸片,有一张是赦罪书,另一张则是号召打倒反教会的一切仇敌的宣言。人们奋力去抢这两张纸头,哪怕捡到一点小碎片也欣喜万分。

    各个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乐曲也开始演奏,汇成喜洋洋的一片。我和安侬齐雅达都感到满心的欢喜。当我们的马车快要起步的时候,伯纳尔多骑着高头大马紧紧地追上来了,他向两位女士寒暄,仿佛没有看见我。

    我的历史转折点(3)

    “他的脸色多么苍白!”安侬齐雅达说,“他病了吗?”

    “我觉得不是。”我说,我非常清楚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血色。

    这迫使我作出决断。我发觉自己已深深爱上安侬齐雅达,如果她也爱我,我愿意为她而抛弃一切。我决心追随她直到天涯海角。我毫不怀疑自己的演剧才能和歌唱水平——我知道自己的歌声所产生的效果。当我一旦冒险迈出这一步,第一炮必定能打响。而如果她爱我,伯纳尔多会有什么反应呢?如果他像我这样苦恋着安侬齐雅达,他会向她求婚,同时,如果她也爱着他,——不错,那样一来,我必须立即收回自己的要求。

    当天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她,说明了这一切。我敢说在这封信中跃动着热烈而真挚的心。当我回顾两人早年间的交情,以及我的心不可思议地时常向着她时,泪如泉涌,信纸上斑斑点点都是泪痕。信派人送出去了,我觉得平静了些,虽然害怕失去安侬齐雅达的想法,如同普罗米修斯身上的那只老鹰一样,在用它的利喙撕裂我的心。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梦见自己整日陪伴着安侬齐雅达,并且一起获得了荣誉和快乐。作为一名歌手,一个即兴演唱的诗人,现在我要表演我的人生的戏剧了。

    在为圣母玛利亚作了祈祷之后,我陪同安侬齐雅达和她的老太太乘车去看圣彼得教堂的灯火。教堂高耸的圆顶和旁边的两个小圆顶以及正门,全都灯火通明,挂着玻璃宫灯和纸扎的灯笼,把教堂装点得灿烂辉煌。整座庞大的建筑衬托着蔚蓝的天空,被灯彩勾画得轮廓分明。教堂附近的游人比上午还要拥挤,我们好不容易向前动了动,也只走出了一步。我们最先看见圣安琪洛桥巨大的躯体光芒万丈地站在那里,浑浊的台伯河水面上映出它的倒影,一船一船兴高采烈的游人被眼前这一美景弄得神魂颠倒了。

    当我们进入圣彼得广场时,处处乐声悠扬,教堂的钟声是欢快的。只见数百人纷纷爬上屋背和圆顶,一声令下,他们同时推出一个大铁盘子,举火点燃松枝,放眼望去,盘中的火汇成了火海,整座建筑物仿佛在熊熊燃烧,好似一座光芒四射的神殿,把罗马照耀得如同白昼,就像伯利恒那只摇篮上空的一颗星。这所教堂完全用石头建成,周围的大建筑物也莫不如此,因此,即使松枝脱出铁盘燃烧也没有任何危险;而且烧着的火通宵不灭。——安徒生注游人的情绪越来越热烈,安侬齐雅达也为之陶醉了。

    “不过这很可怕!”她叫道,“只要想一想,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不高兴,把圆顶上的十字架用火点着,那还得了。我一想到这里就头晕。”

    “这座教堂和埃及的金字塔一样崇高,”我说,“一个人要有勇敢无畏的精神才能攀上圆顶,用绳子把自己捆住;并且当他爬上去之前,神甫都为他举行了圣礼的。”

    “这简直是拿人的生命来冒险,”她叹了一口气,“而且只是为了一时的观瞻和娱乐。”

    “但是这样做是为了对上帝的颂扬,”我回答说,“不过为了区区小事而拿人的生命去冒险的情况,还见得少吗?”

    马车纷纷从我们身边奔驰而过,它们大多前往平奇奥山,以便从那里回首遥望灯火辉煌的大教堂,以及光辉灿烂的整座罗马城。

    “这是个好主意,”我说,“全城灯火的发源地是大教堂。大概科雷乔那幅不朽的夜景是从这个主意中得到灵感而画成的。”

    “请原谅,”她说,“你不记得这幅画是在大教堂落成之前完成的吗?一定是他内心里有了感触,才产生这样的主意,而且我觉得他的画比实景更加优美。不过咱们应当走得更远一些,才能看清楚整个夜景。上玛利亚山怎么样?那里游人少一点。或者去平奇奥山?咱们正好离城门不远。”

    我们从柱廊后面驶去,不消多久便来到野外。车子停在山坡上一家小旅馆门口,从这里远远望去,大教堂的圆顶灿若红霞,又好像一盘烈焰腾腾的太阳。教堂正面当然是不可能看见的,但反而增加了它的魅力。散入明亮的空气中的光彩,使它显得与璀璨的圆顶一样沉浸在光海之中。乐曲声与教堂的钟声自远处传来,我们恍惚处在双倍安静的黑夜里;星星嵌在深蓝的夜空中如同白色的斑点,罗马复活节华丽的灯火,似乎使得它们黯然失色。

    我下了马车,走进这家小旅馆想为她们找点吃的东西,当我从狭窄的过道里转身往回走,在圣母像的烛光前被伯纳尔多挡住了去路。他脸色煞白,如同当年在耶稣会学校被戴上花冠时那样。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露出了凶光。他使出了蛮劲,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安东尼奥,我不想杀人,”他压低了声音,闷声闷气地说,“否则,我就把刀捅进你这颗假仁假义的心了。但是你得跟我干一仗,看看你是胆小鬼,还是男子汉!走,跟我走!”

    “伯纳尔多,你疯了?”我问,用力摔开了他的手。

    “你大声叫吧,”他回答说,照旧压低了声音,“把人都叫来帮你,因为你不敢单独一个人同我斗!等到他们来捆住我的手,你早已变成我的刀下之鬼了!”

    他给了我一把手枪。“来吧!跟我斗,否则我就杀了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拉我走。我把他给我的手枪拿在手里。

    “她爱你,”他轻轻地说,“你有面子,你可以向所有罗马人炫耀,向我炫耀。我这个人,你用假仁假义的花言巧语欺骗过,尽管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样对我。”

    我的历史转折点(4)

    “你有病啊,伯纳尔多,”我叫道,“你疯了,别靠近我。”

    他向我扑了过来,我把他推开。这时我听见了一声枪响,我的手在发抖,眼前是一片烟雾。可是,一声悲苦的长叹,一声无法形容的哀号,传进我的耳朵,传进我的心里!我的手枪开了火,伯纳尔多躺在我面前的血泊之中。

    我站在那里如同梦游者,手枪紧紧地抓在手里。还没有等我明白过来,屋子里的人已嚷成一片,又听见安侬齐雅达在喊:“耶稣啊,圣母玛利亚啊!”她和老太太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这才意识到这场不幸的严重性。

    “伯纳尔多!”我绝望地叫喊,还想扑到他身上,却发现安侬齐雅达跪在他旁边,忙着为他止血。  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能看出她的脸色虽然灰白,目光是坚定的。她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我仿佛生了根似的站着不能动弹。

    “走吧,走吧!”老太太叫道,抓住我的手臂。

    “我是无辜的!”我觉得十分委屈,喊道,“耶稣玛利亚作证!我是无辜的!他是想杀我,他给了我这把手枪,是偶然走了火!”平常我大概不敢说出口的话,这时由于失望,我毫无顾忌地喊开了。“是的,安侬齐雅达,我们两人都爱你,我也会像他那样为你去死的!我们两人中间,你更亲近的是哪一个?在我绝望的时候,你告诉我,如果你爱的是我,我就想法逃走。”

    “你走!”她语不成声,做了一个手势。这时她正忙着救人。

    “快走!”老太太高喊一声。

    “安侬齐雅达,”我在求她,完全被痛苦压倒了,“我们两人中间,你更喜欢哪一个?”

    她俯下头,我听见她在哭泣,看见她把嘴唇压在伯纳尔多的额上。

    “这是个nsd'rs(军人)!”我身旁有个人说,“快走,快走吧!”于是,好像有两只无形的手把我拉出了门外。

    我的命运女神(1)

    教皇城的农民。土匪窝。我的命运女神

    “她爱伯纳尔多!”我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喊着。这是一枝致命的毒箭,它把毒素扩散到了我的全身,逼得我铤而走险,甚至扼杀了我内心的呼喊:“你杀害了自己的好友和兄弟!”

    我慌不择路地闯进了灌木丛和矮树林,爬过了山坡上葡萄园的围墙。圣彼得教堂的圆顶在远处的天边闪亮,它就这样把该隐和亚伯的祭坛照得通明。

    我接连几个小时不停地往前走,一刻也没有休息,直到浑浊的台伯河横在面前,我不得不收住脚步。从罗马到地中海岸边,我没有见到一座桥,也没有见到一条渡河的船。这出乎意外的障碍,如同一把刀切断了钻在我心窝里的虫子,而它立刻又粘在一起,我深感这一番真是祸不单行。

    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被毁坏的古墓,从占地的面积来看,比我幼年时跟着多米尼卡老妈居住的那个古墓要大得多,但显得荒凉一些。翻倒在地的辘轳上拴着三匹马,在嚼着挂在脖子上的干草。

    古墓的洞口开阔,踏着台阶下去,是一个封闭的大厅,地上生着火。两个身材强壮的农民披着羊皮大氅,里子反穿在外面,脚登高筒靴,头戴尖顶帽,帽上吊着一幅圣母像;嘴里含着烟斗,伸腿坐在火堆旁。另外有个小矮个,披着灰色大氅,搭拉着宽边帽,背靠着墙,仰着脸在喝长颈瓶里的酒,不知是纪念散伙,还是庆贺欢聚。我还来不及看清楚这一伙人,已被他们发现。他们似乎吃了一惊,立即拿起身边的武器,慌忙向我冲过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们问。

    “找一条船过台伯河。”我回答。

    “你大概找了很久了吧?”他们说,“这里不但没有桥,也没有船,除非自个儿带着这两样在身边。”

    “不过,”有个家伙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说:“先生,你是离开大路走了很远才到这里来的,夜间出门很不安全。土匪的根子照旧埋得很深,教皇尽管动用了铲子和铁锹挖他们的根,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手弄破了。”

    “你起码应该,”另一个指出,“带一两件防身的武器。瞧我们的行头,每人都是三个枪筒的火枪,腰里还别着手枪,如果火枪哑了火,手枪还能应急。”

    “不错,我还带着连鞘的匕首,特别的锋利。”第一个说话的家伙说,并从腰里抽出明晃晃的一把刀来,在手里摆弄着。

    “埃米迪奥,把刀放回套子里去,”第二个人说,“与这位先生素不相识,你看他脸色都青了。他还年轻,见不惯这种凶险的武器,土匪最容易从他们手上把钱抢走,遇到我们,他们便不那么容易对付了。你明白吗?”他转脸问我。“你把钱交给我们保管,这样才万无一失。”

    “我身上有多少钱,你们尽管拿去。”我说。经历了这么大的痛苦,我已经麻木,是生是死也已无所谓。“不过你们到手的数目不会多。”

    我明白现在我落到了什么人的手里。我很快摸到了口袋里的钱,本来记得只有两枚银圆,出乎意外地却多出了一个小钱包。我拿出来一看,是个妇女手织的钱包。我以前曾经见过,在安侬齐雅达家里看见老太太手上有这么一个,必定是她放进了我的口袋,以备紧急关头破财救命之用。他们三人全都伸手来抢这装得鼓鼓的钱包,我把它一股脑儿倒在火堆前的石板地上。

    “金子,银子!”当他们见到钱币中有亮闪闪的法国金路易金路易,法国当时的货币,一枚金路易等于二十法郎。,便大叫起来。“如果这样的好人落到土匪手里,真是造孽啊!”

    “现在把我杀了吧!”我说,“如果你们有意这样做,也免得我再受罪。”

    “我的天哪!”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那个人喊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是教皇城来的老实农民,我们决不会杀害基督教的兄弟的。来喝杯酒吧,告诉我们什么事把你逼得走这条路。”

    “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对外人说。”我端起了他们给我的一杯酒。我早已口干舌燥,急需滋润了。

    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然后戴宽边帽的农民站了起来,跟其他两人轻轻地点点头,装出一副怪相看着我,他说:“今儿个黄昏过得暖融融热乎乎的,你还愿意呆在这里冻一宿吗?”他还想接着往下说,只听得一声大喊打断了他的话:

    “你想渡过台伯河吗?”一个急性子说,“如果你不想同我们一起走,你就得在这里等待很长的时间。你可以骑在我的马上,坐在我背后,拉住马尾巴过河,这也许不会叫你喜欢。”

    我独自呆在这里确实不安全,我觉得现在只能与亡命之徒为伍了。他把我扶上了一匹健壮剽悍的马,他就坐在我前面。

    “让我把你用绳子捆起来,否则你会滑下马掉进水里。”于是他用绳子捆住我的两臂和后背,绕了几圈,又紧紧的捆在他的背上。我和他背靠背地在马上坐着,我的两只手根本无法动弹。马在水中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先探探路。不久,河水升到了马鞍的前穹,可是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终于抵达对岸。当我们一登陆,他不敢怠慢,立即从身上把我解下来,但我的两只手仍然在马肚带上绑着。  “你会从马上摔下来把脖子弄断的,”他说,“紧紧抓住别放手,因为咱们这会儿要穿过大平原了。”

    我的命运女神(2)

    他用脚后跟敲了敲马腹,那两人也催马快跑,于是三个家伙如同训练有素的骑手,在大平原上纵马飞奔。我手脚并用,稳住了身子。风吹起了这个骑手黑色的长发,飘到了我的脸上。我们经过坍倒在地的墓碑,已被毁坏的输水管,看见了地平线上升起的血似的月亮,月光照着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从我们身边飘过。

    就这样,我杀了伯纳尔多,离开了安侬齐雅达,抛弃了我的家,绑在一名土匪的马上在旷野上逃亡,正在穿越大平原——这简直像在做梦,一个可怕的梦!如果我能赶快从梦中醒来,这些可怕的场景能够自行烟消云散,那该多好!我紧闭着眼睛,只觉得风从高山上吹来,脸上飕飕地有阵阵凉意。  “咱们现在很快可以钻到老祖母的裙子底下了,”当我们来到大山脚下时,这个骑手说道:“咱们这匹马不好吗?今年它也得到圣安东尼圣安东尼为牧人的保护神。的祝福,我的伙计给它套上丝带,翻开圣经,喷了圣水,所以今年不会被恶人或者恶毒的眼光勾引了。”

    地平线上泛出一片曙光,我们进山了。

    “天亮了,”另一个骑手说,“这位先生的眼睛可能要受点苦了。我愿意给他一个眼罩。”说着,他扔过来一块布,我的头被紧紧地裹住,一点光都不漏。我的手本来就是绑着的,因此这样一来,我就完全成了他们的俘虏。这时我心事重重,不愿去计较,一切只能逆来顺受。

    我发觉我们正在上山,走了一阵,又迅速下山,时常有小树枝和灌木的枝条拂面而过。我们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走,不久叫我从马背上下来,由他们牵着我前进,一句话也不说。最后我们下了一道台阶,进了一条狭窄的过道。我心里十分懊恼,根本没有注意我们是从哪个方向进的山,不过绝对不可能在大山深处。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来有许多外国人到这里游览,有许多画家到这里写生,为它的峰峦林木而赞不绝口。这里是图斯库卢姆图斯库卢姆,意大利古代城市,位于罗马东南十五英里处,1195年毁于炮火。,是弗拉斯卡蒂的屏障。山麓上覆盖着栗子树和高大的月桂树林子,保存着古建筑的遗址。圆形剧场的台阶上长满了野玫瑰和高可及膝的荆棘;山里许多地方有很深的洞|岤,洞口用石块砌成拱顶,茂密的杂草和野树丛形成天然的隐蔽。穿过山谷,可以看见巍然耸立的阿布鲁齐山,它挡住了大沼泽地伸展的去路,并赋予整个地貌以峻峭粗犷的性格,使得古代一个城市的废墟给人以双重的难以忘怀的印象。他们引我进入一个山洞,洞口有一半被常绿的藤本植物遮掩着。我们终于站住了,只听得一声唿哨,立刻传来开门或地板翻动的声音。我们又下台阶,往地下走了几步,然后听到了几个人在说话。蒙眼的黑布被解开了,我是站在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子都披着羊皮大氅,跟带我来的家伙一模一样,围着长桌子在玩牌,桌子上点着两盏灯,灯台是铜的,盘子里堆着许多灯心。灯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他们生动的脸孔。他们面前放着几大瓶酒。对于我的到来,他们丝毫不感意外,马上收拾桌子为我腾出地方,给我倒了一杯酒,加上一块红肠,继续说他们的话。他们说的是方言,我听不懂,但好像不是在说我。

    我一点也不觉得饿,就是口渴得厉害,就端起了酒杯。我扫视了一圈,只见墙上挂着兵器和衣服,地下室的一角另有天地,是一个深挖进去的房间,房顶上吊着两只野兔,皮没有全剥,野兔底下坐着一个异乎寻常的人物——一个衰弱的老妇人,气度不凡,风韵犹存。她一动不动的坐着,用手锤在纺麻线。她的发髻松开了,银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孔,散落在棕色的脖子上。她那对黑眼睛一直在看着手里的纺锤。她是命运三女神中的一位有血有肉的雕像。她的脚前是一堆灰烬,木头烧完后留下的,好像是一条施了魔法的界线,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他们并没有让我长时间地闲着,开始对我的身份、我的生活情况以及家庭和社会关系进行审查。我告诉他们,我的全部财产都已在他们手中,如果他们想要索取赎金的话,罗马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我支付一圆钱。我是个穷光蛋,长期以来,我的愿望就是到那不勒斯去试一试我的即兴演唱的才能。我并没有向他们隐瞒这次逃亡的特殊原因以及这一不幸的偶发事件,但没有说明有关的细节。  “你们从我身上只能得到一笔外快,”我补充说,“那就是把我送交当地机关,去领法律所规定的赏金。干吧,到了这种时候,我没有更高的要求了!”

    “这个要求很不错嘛,”其中一人说,“不过罗马大概有一个小妞,愿意用她的金耳环来换你的自由。但是你可以去那不勒斯演唱,我们把你送出关口就是。或者拿这笔赎金当做你交来的咱们哥们的会费吧。那么你把手伸过来,咱俩拉拉手!你已经是咱们忠实的伙伴了,你会明白的!现在好好睡一觉,这件事以后再考虑。这是你的床,会给你盖的东西,它抵挡过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热雨,——我的棕色的斗篷就挂在钩子上。”

    他把斗篷丢给我,指一指长桌子那头放着的草席,然后转身走了,嘴里唱着阿尔巴尼亚的一支民间小曲:“discendi,oibett!(下来吧,我亲爱的小美人)”

    我的命运女神(3)

    我躺在床上,虽然不愿意睡,但全身疲软无力,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当我一觉醒来,神志清醒之后,那在心里马蚤动着使我惴惴不安的事,犹如一场梦;而我这时所处的地方,以及在四周晃动的暧昧不明的脸孔,立刻使我明白我的担心是实际存在的。

    一个陌生人像骑马一样坐在板凳上,腰里别着手枪,肩上懒懒散散地披着灰色的长大衣,同几个土匪在聊天。地下室角落里照旧坐着那个皮肤棕黑的老妇人,纹丝不动,手里仍在转动纺锤。这幅画图的背景是一片漆黑。她身边地上横着一棵新砍倒的树,正在火里烧,屋子里有了点暖气。

    “子弹打中了他的肋部,”我听他在说,“他流了一些血,不过很快就醒过来了。”

    “哎,先生,”和我共骑一匹马的家伙说,他又一次看见我从睡梦中醒来,“睡了十二个钟头,枕头真舒服啊!嘿,格列戈里从罗马带来消息,一定会使你高兴!你狠狠地踩烂了法官长袍的后襟!不错,确实是你!各方面的情况都对上了。你的确打伤了法官的侄子!这一枪打得狠!”

    “他死了吗?”我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几个字。

    “不,还有一口气!”陌生人回答说,“这个时候大概还活着。至少医生是这样说的。有个漂亮的外国女人,唱歌唱得像夜莺似的,整夜守在他床边,几个医生极力叫她放心,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需要安静。”

    “你没有对准靶子,”另外有个人说,“你应该瞄准他和她两人的心脏一块儿打发!让这只鸟儿飞走,让他们去配成一对,你留在这里跟我们一块儿。我们的日子又自由又美妙。你来当个王子吧,要说危险,不见得比哪个国王更多。你有酒喝,有冒险的事做,有漂亮的姑娘玩,飞走一个再换一个。最痛快的是大碗饮酒,不耐烦一点一滴地润润嘴巴。”

    “伯纳尔多还活着!我不是杀人凶手!”这个想法使我重新振作起来,但是失去了安侬齐雅达,是无法减轻的痛苦。我平静而坚定地向这个人表示,你们怎么处置我,随你们的便,但我的性格,我所受的教育,我对生活的理念,不允许我像你们所想像的那样与你们有任何勾结。

    “要我们放你走,拿六百块大洋来!这是最起码的数目!”那个土匪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六天之内交不出这笔钱,无论是死是活,你就是我们的人!哪怕你这副脸孔再漂亮,即使我对你有天大的同情心,都没有用!拿不出六百块大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入伙,跟着我们干;要么入另外一批人的伙,他们肩并肩的挤在一起,躺在底下的大坑里。写信给你的朋友吧,或者给这个漂亮的女歌星,说到底他们俩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给他们造成了和好的机会。他们俩肯定愿意为你出这笔小数目。我们以前从没有收这么便宜的价钱放人出门,离开我们的旅馆。你只要想想,”他笑着添了一句,“你来到这里没有化一分钱,我们还要负担你整整六天的吃住,没有人会说我们是不讲道理的吧。”

    我回答的还是先前的那句话。

    “顽固脑壳!”他说,“不过我喜欢你这脾气,即使我的枪弹打穿了你的心脏,我仍然会这样说。无论如何,我们快活的日子一定会抓住年轻人的心的。你是诗人,即兴演唱的歌手,居然不喜欢我们这种动荡的生活!现在,如果我请你唱一唱‘山林间有一支骄傲的力量’,难道你不能赞美一下、歌颂一下你瞧不起的生活吗?把这杯酒喝了!让我们欣赏欣赏你的艺术。你会给我们描写刚才我说的活跃在山林里骄傲的力量。假设你唱得好,像个大歌唱家的样子,那么,我可以把期限放宽一日。”

    他从墙上摘下一把七弦琴递给了我,土匪们坐拢来,把我团团围住,要听我演唱。

    我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我应当歌唱森林、岩石——我确实没有在山林中生活过。昨天夜里我走了这一趟,是被蒙住眼睛的,而住在罗马时,只到过博格塞别墅和潘菲利别墅的松林。其实在童年时代曾向往过大山,那也只是在多米尼卡的小屋里远远的望了几眼。只有那次不幸的长途跋涉前往津扎诺去看花会时,我们才在树林里走过,树林里阴暗寂静的景象,至今记忆犹新。我们还在高大的芭蕉树下散步,旁边就是尼米湖;那一晚我们还扎了花环,这一切都历历在目。我的思想活跃起来了,所有这些景象在我眼前浮现达半小时之久,然后就要求我表现它们了。

    我试了试音,思想变成了词句,词句又汇合成了波涛汹涌的诗。我描写了幽静的树林,高耸入云的悬崖。鹰巢里一只母鹰在教子,锻炼它的翅膀的力量;教它们定睛注视太阳,以培养敏锐的观察力。“你们是鸟中之王,”她说,“你们的目光是锐利的,你们的爪子是强劲的。飞出母亲的老巢,我的眼睛会跟随着你们,我的心会为你们歌唱,如同天鹅临死时的鸣声,我会唱一曲‘骄傲的力量’!”于是孩子们飞出了老巢,其中有一只仅仅飞到了旁边的崖顶上,静静地坐着,抬头直视着太阳的光线,仿佛被太阳的光焰所陶醉。另一只勇猛地在空中飞了一大圈,高高地在悬崖上翱翔,俯视着深不可测的湖水。水面像镜子似的照出了森林的边缘和蔚蓝的天空。一条大鱼安静地躺着,好似漂浮在湖上的一叶芦苇。有如电光一闪,这只小鹰突然间箭一般疾飞而下,伸出锋利的爪子直插鱼背,它妈妈看得高兴,心中一阵激动。但是这条鱼和这只鹰同样地强大,鹰爪陷得太深,无法从鱼背上拔出,于是双方开始了较量,平静的湖水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翻滚的波浪。过了一会儿,湖水复归于平静,鹰的巨大的翅膀平铺在水面上,如同荷叶。它们又拍打了几下,只听得发出断裂的声音,一只翅膀没入水中;另一只动了几下,弄出许多泡沫,然后就消失了。鱼和鹰都沉入水底。这时传来了母亲的一声哀号,她转眼去看另一个儿子,它曾经停歇在悬崖上,这时已失去了踪影。可是在遥远的天边,她看到了一个黑点向着太阳逐渐升高,最后消融在太阳的光影里。她的心又一阵激动,充满了欢喜,高唱着骄傲的力量,这个力量由于它所追求的崇高的目标而变得强大无敌了!

    我的命运女神(4)

    我的演唱戛然而止,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可是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这位老妇人。在我演唱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她放下了手里的纺锤,阴暗而犀利的眼光也一直在打量着我,使我觉得我童年时代所经历的一幕,似乎又在眼前重现了。其实这一幕情景在我的演唱中已经作了交代。这时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大声地说:

    “你唱了歌就等于付了赎金了!歌声比黄金更宝贵!当我听你唱鱼和鹰沉在水底同归于尽时,你的眼睛里有吉星闪耀。勇敢地向太阳飞去吧,我勇敢的小鹰!老鹰蹲在窝里会为你远走高飞而高兴的,没有人能绑住你的翅膀!”

    “英明的福尔维娅!”那个要求我演唱的人说,他低着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向她发问:“您认识这位先生吗?您以前听过他演唱吗?”

    “我看见了他眼睛里吉星闪耀——看见了这个幸运的孩子周身毫光四射!那是凡人不能目睹的。他扎过花环,还会用他自由的两只手,再扎一个更加美丽的花环。如果他在六天之内不愿意把爪子插进鱼背,你是不是想开枪把我这只小鹰从天上打下来?他应当在窝里住六天,然后飞向太阳!”  这时她打开壁柜,拿出一张白纸。

    “墨水干了,”她说,“干得像岩石一样,可是你们身上的墨水又太多。科斯莫,把你的手拿出来抓一抓,老福尔维娅也是为你的快乐着想!”

    这个土匪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刺破皮肤,把血滴在笔尖上,老妇人给我笔,让我写一行字:“我要去那不勒斯!”

    “签上你的名字!”她说,“那就是教皇的大印!”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土匪说,朝老妇人怒目而视。

    “茅坑里的蛆虫也说话了?”她说,“小心你自己别被大脚板踩烂了!”

    “英明的老妈妈,我们相信您的老谋深算,”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土匪回答道,“您的意志就是幸福和好运的来源。”

    一时都没有言语。

    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酒瓶子在大家手上传来传去。他们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挑出桌上最好的一块鹿肉,放到我的盘子里。然而这个老妇人照旧像先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纺线,有个年轻人躺在她脚前新烧的灰烬旁边说:“老妈妈,当心冻着了!”

    根据他们的谈话和他们对她的称呼,我这时认出她就是小时候为我算命的女巫;那一年我同母亲和玛柳霞一起,在尼米湖边扎花环。我觉得命运掌握在她的手里。她叫我写的“我要去那不勒斯!”的确是我的愿望,但是没有护照,怎样穿过边境线呢?在举目无亲的异国城市,又怎样养活自己?从附近城市来的一个亡命之徒,要作为即兴演唱的歌手登台演出,这种事我是不敢做的。不过尽管如此,我对自己的语言能力还是充满信心的;对圣母玛利亚的特别幼稚的依恋之情,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心;甚至对安侬齐雅达的思念,即使只剩下了几分惆怅,仍然使我从中得到了安慰,如同海上的渔夫在沉船之后仍能找到小舢板,孤身一人划向茫茫不可见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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