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第3部分阅读
旗和用月桂树枝叶与橘子皮做的花环,当它们摇晃的时候,仿佛是流苏和花边在飘动。号称为王的爬进了车子,他们便给他戴上彩蛋壳制作的王冠,蛋壳上涂了金粉和颜料;另外还把一个儿童玩具放在他手里当做权标,它滚了一层通心粉,会发出格格的声音。于是他们便围在王的四周跳起舞来,这个王也向四周亲切地点点头。然后他们挽起车上的绳索,准备拉着他在街上游行。可是他仰头一望,目光落到了安侬齐雅达身上,认出了是她,便亲热地朝她点头。他一边被人拉着走,一边说:“昨天拉的是你,今天却轮到我了!拉车的全是纯罗马人血统啊!”
我看见安侬齐雅达红了脸,后退了一步,不过立刻镇定下来,她从阳台上伸出身子,朝他大声地喊:
“享你的福去吧!你和我一样,本来是不配的!”
这帮小丑都看见了她,也听到了她说的话,立刻作出了反应。一声“vivt!(万岁!)”升上天空,一束束鲜花纷纷跌落在她的脚边。其中一束花掷在她的肩膀上,然后落到我的胸前,我紧紧地按住它:这是我的宝贝,绝对不能失去。
伯纳尔多对于这帮小丑的所谓放肆的举动大为恼火,本想立刻下楼教训他们一顿,却被合唱队指挥和别的人拉住,劝他把这种事只当做玩笑算了。
仆人通报第一男高音来访,他带来一位神甫和一名外国的演员,准备介绍给安侬齐雅达认识。接着又来了几位陌生的客人,外国的演员,他们作了自我介绍,并向安侬齐雅达表示敬意。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人数众多的聚会。大家谈起了昨天阿根廷剧院里的快乐的晚会,许多演员化装成著名的雕像作品,例如领导缪斯的阿波罗、角斗士、掷铁饼者掷铁饼者,系古希腊雕塑家米隆(约公元前480—公元前440)的作品。等等,惟一没有参与谈话的是那位我把她当做犹太人的老太太,她静静地坐着,专心织她的袜子。当安侬齐雅达在谈话中几次转过身来看她时,她才轻轻地点点头。
这个安侬齐雅达,与我今天下午看到她、听她说话之前所想像的,判若两人。她的性格似乎是乐观愉快的,并且有几分任性。这样说对她非常合适,恰如其分,这种个性使我一见倾心。她懂得如何以简单而有趣的三言两语,以及机智敏捷地表达思想的方式,取得我们每个人的好感。
她忽然看了看钟,一跃而起,说她要去化装,请大家原谅,当天晚上她将在《一幕正歌剧的彩排》中出场。她亲切地点了点头,进入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了。
跟着伯纳尔多一迈出大门,我就大喊大叫:“伯纳尔多,你真叫我高兴啊!她多么可爱,像在舞台上又唱又做时那样,多么叫人喜欢啊!可是天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允许你去见她,你们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熟人啦?我不明白,简直像在做梦,而且能够挨在她身边坐着,也是想不到的!”
“为什么允许我去见她?”他说,“啊,简单得很!我认为作为罗马的贵族子弟,教皇仪仗队的军官,以及美的崇拜者,有责任去向她表示敬意。当然,心中有了爱情,那么这些借口的一半都用不着了。我是主动登门作自我介绍的,而且我的自报家门与那些演员同样有效。你是亲眼看见的,他们进来时根本没有通报,守门人也毫不怀疑。当我在恋爱时,总是兴致勃勃的,你甚至还会看见我的样子非常的讨人喜欢;见面只有半个小时,同她就混熟了,一见到你的身影,我马上把你带了进来。”
“你爱上她了?”我问,“真心诚意地爱她?”
“是啊,从来没有爱得这样热烈!”他大声宣告,“我跟你说过,当年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在那个老犹太人家里,给我端过葡萄酒,我现在对此已毫不怀疑;这一回我跟她面对面地站着,她认出了我——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使是那个犹太老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坐在那里点头打瞌睡,不记得手里的袜子织到了哪一针,可是对于我的猜测,她承认是准确的,好像盖了所罗门的官印一样。但安侬齐雅达并不是犹太人。她只是黑头发、黑眼睛而已,我第一次看到她时那种环境和地点,使我产生了错觉。你的印象是对的,她的信仰与咱们相同,会进入咱们的伊甸园的。”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3)
我们又约好当天晚上在剧院里再相见。可是观众十分拥挤,我想找着伯纳尔多简直是白费工夫,根本不见他的踪影。后来总算弄到一个位置,周围也挤得结结实实,非常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我早已兴奋得热血,连续两天的活动,几乎像在做梦一样,任何演出都不可能使我已经受到刺激的心情平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一幕正歌剧的彩排》是部滑稽歌剧,荒诞不经,异想天开,全剧几乎没有贯穿始终的主线。编剧和作曲的两个人除了取笑逗乐,除了给演员提供机会亮嗓子卖弄演技之外,没有别的意图。剧中的首席女演员是个热情过度又喜怒无常的人,作曲这个角色与她正好相配,其余演员也都是脾气古怪的家伙。这是一个古怪的群体,必须按照他们的特点来处理他们,大体上好比毒药,既可以杀人,也可以治病。倒霉的编剧则在歌剧中跳跳蹦蹦,像是一只即将送上祭坛的羔羊。
安侬齐雅达出场,一片欢呼之声,鲜花纷纷掷到她的脚下。她的幽默,她的轻松活泼,被誉为最高境界的艺术。我则把它叫做自然,她在舞台上就像昨天她在自己家里一样。她一开口歌唱,好像有一千只银铃在齐奏一个和谐的变调;她的目光四射,每个观众接触到她的目光全都欣喜不已。
当她和ilpositoredellic(作曲者)进行二重唱时,互相调换了角色,她唱男声,他唱女声,两人都大获成功;特别是她又从低沉的男中音转到最高的女高音,更加激动人心。她的轻快而优美的舞蹈,就像埃特鲁斯坎人水瓶上的忒尔普西科拉埃特鲁里亚是意大利中西部地区的古国,公元前6世纪时文明达于极盛。忒尔普西科拉,司舞蹈的缪斯。一样,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值得画家和雕塑家加以研究。我认为她的优美活泼的舞姿,全都由她的个性发展而来。关于这一点,我正好作过研究,我认为她扮演的狄多的角色,是一种艺术上的创造,而今天晚上扮演的“首席女演员”,则是现实的最充分的反映。
这部歌剧从别的歌剧中采用了许多互不联系的雄壮咏叹调,但她处理得不露痕迹,唱得很俏皮,因此显得十分自然。由于演员可以随意发挥,她本人也喜欢风趣,结果把这个大杂烩似的戏演得非常出色。
歌剧进入尾声时,作曲者宣布彩排圆满结束,可以开始演奏序曲,于是在首席女演员的协助下,他把乐谱发给现场上的乐队。一声令下,全体人员同时动作,惊天动地的一场噪音震破耳朵,扯碎灵魂;作曲和首席女演员又鼓掌高喊“好!好!”观众也随声附和,全场的笑闹声几乎压倒了疯狂的乐器。我更加激动,高兴得半边身子都发酥了。
安侬齐雅达是具有独特个性的野孩子,她的最可爱之处也在于她的任性。她的歌声如同酒神女祭司高唱狂热的酒神颂歌时一样地奔放;我不可能随她进入欢乐的世界,因为她的个性是高尚的,优美的,宽广的。当我注视着她时,我不由得联想起奎多·雷尼奎多·雷尼(1575—1642),意大利画家。画在天花板上的光辉灿烂的曙光女神奥罗拉,在太阳神的战车前有四季女神在舞蹈,其中一位的面貌,与贝雅特里齐·钦契贝雅特里齐·钦契(1577—1599),罗马贵族女子,因反抗恶父的暴力而雇凶杀父,被教皇下令斩首。的肖像(当然,应当认识到,当她处于一生的黄金时期)非常相似,令人称奇。我在安侬齐雅达的脸上也发现同样的表情。假如我是雕塑家,我一定要用大理石来表现她,人们将称呼这座雕像为“纯真的欢乐”。
乐队掀起的噪声,像暴风雨中的海洋,一浪高过一浪。作曲和首席女演员继续鼓掌欢呼:“好极了!”最后,二人齐声大喊:“序曲演奏完毕,升幕!”于是大幕落下,这场滑稽戏至此结束。但同昨天晚上一样,安侬齐雅达必须再度出场谢幕,鲜花、花环、用丝带捆住的诗稿,像雪片似的投在她的脚下。
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岁数与我差不多,其中有几个我认识,相约当晚为她安排一个演唱会,我也是演唱者之一,已经很久没有亮过嗓子了。
在她散戏回家后一个小时,我们几个人朝科洛纳广场走去。演唱者站在她家的阳台底下,可以望见落地窗幔背后的灯光。我的心在颤抖,思想中只有她。我的歌声毫不畏缩地汇入他们的歌声。我也独唱一支咏叹调,只感觉到自己吐出的声音,人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的歌声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柔情,小伙子们忍不住暗暗地为我叫好,但是能够注意倾听我唱歌也就足够了。心中一阵高兴,觉得有一位天神附在身上帮助我。当安侬齐雅达出现在阳台上,并向我们深深地鞠躬致谢时,我觉得她是在向我一个人作这种表示的。我明白无误地听到自己的歌声压倒了别人,似乎成了这场大合唱的灵魂。回家时我得意万分,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的演唱得到了安侬齐雅达的赏识,这种心理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第二天,我登门拜访安侬齐雅达,伯纳尔多以及我认识的几个人陪她坐着。她提起昨晚窗外的演唱会,说听了一个男高音优美的歌声觉得非常高兴,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在座的一个客人猜测这个男高音可能就是我,她就领我到了钢琴旁边,想同我合作表演一支二重唱。我站着像个等待判决的死囚,一再表白我不会唱歌,他们却一定要我唱,伯纳尔多还骂我剥夺了他们欣赏女主人的歌喉的快乐。她挽起我的手,我就成了笼中的小鸟;我拍了拍翅膀想挣扎一下,毫无用处,我必须唱。这首二重唱我是熟悉的,安侬齐雅达开始了,提高了嗓门,于是我也用颤音跟着她慢慢地唱。她看着我,好像在说:“勇敢些!勇敢些!跟着我闯进音乐的天地里去!”我摈弃杂念,集中思想和安侬齐雅达一起唱歌。我打消了顾虑,豪情满怀地唱完了最后一句。暴风雨般的掌声向我们迎面扑来,甚至那位静静地坐着的老太太,也友好地朝我点点头。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4)
“我的老伙计,”伯纳尔多悄悄的对我说,“你给了我一个惊喜!”然后他告诉他们,我还有一样拿手的本领——我还是一个即席演唱的诗人,如果我能当场表演,必定会使他们高兴。我激动得全身发抖。既然我的唱歌受到了赞扬,我对自己的能力又有相当的把握,因此,只要安侬齐雅达表示愿意,年少气盛,我有足够的胆量作第一次即兴的演唱。
我拿起了她的吉他,她出了个题目:《不朽》。我把这个内涵丰富的题目匆匆考虑了一下,拨了几个音,开始演唱。我的诗句仿佛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灵感引导我越过海水蓝中泛黄、黄中带绿的地中海,向希腊那荒芜而肥沃的谷地奔去。雅典到处是废墟,一棵野生的无花果树高耸在破败的首都的天空之中。只听得灵魂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向伯里克利伯里克利(公元前约495—公元前429),雅典的大政治家。的时代前进,这时有大群兴高采烈的民众正通过傲然耸立的凯旋门。这一天是美女的节日,妇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各个像女伎那样的妖艳,手拿着花环在街道上载歌载舞。诗人们高声歌唱美貌不衰,欢乐永驻,可是高傲的美女现在都已化为尘埃,曾经使快乐的一代为之倾倒的容颜,早已消失,踪影全无。当我的灵感在雅典的废墟上哭泣时,只见面前的土地忽然开裂,许多美丽的雕像纷纷从裂缝中跳跃而出。它们出自雕塑家的手下,是美丽绝伦的女神,身穿大理石的衣服,睡眼惺忪。我的灵感认得她们是雅典的女儿,花容月貌,大理石衣服将世世代代保护着她们。“永垂不朽的是美,”我的灵感说道,“绝不是世俗的权势和威力。”灵感继续在飘荡,渡海来到意大利,来到世界之城,从尤皮特神殿的废墟上沉默地凝视着古老的罗马。台伯河浑浊的河水在翻滚,霍拉提乌斯·科克利斯霍拉提乌斯·科克利斯,公元前6世纪罗马英雄,只身守卫罗马的一座桥,挡住敌人进攻。当年曾在河上抗击敌军,现在大小船只载着木材和食油驶向奥斯蒂亚。库尔提乌斯库尔提乌斯,神话中的古罗马英雄,罗马广场上裂开一条深沟,他纵身跳了进去,深沟复合而变为池塘,称为“库尔提乌斯湖”。当年从罗马广场上纵身跳进冒着烈火的地缝里,现在这里青草芊芊,牛马在悠闲地漫步。奥古斯都和提图斯奥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4),古罗马帝国第一代皇帝。提图斯(39—81),罗马皇帝。,骄傲的名字啊,现在只剩下荒废的庙宇和拱门,留作对他们的纪念。罗马的神鹰,尤皮特的猛禽,也已老死在窝里。罗马,你的不朽在何处?那里只有鹰的眼睛投出闪电似的一瞥,上升的欧洲到处在采用绝罚的办法绝罚,教会法的一种,指禁止某人与信徒往来,但不剥夺其教会成员身份。基督教和天主教各有其具体规定。进行惩治。罗马的被颠覆的皇位成了圣彼得的坐椅,各国的国王前往圣城罗马时有如赤足的香客。——罗马可是世界的女皇啊!但在世纪的飞速消逝之中,可以听到死亡的钟声,这是能够用手捉住用眼看见的每个人的死亡!然而圣彼得的利剑真的会生锈吗?这只神鹰正从东向西飞去。教会的势力会衰落吗?不可能的事能发生吗?罗马依旧在废墟上站立着,傲视着一切。她拥有古老的神和神圣的绘画,它们以永恒的艺术统治着这世界。啊,罗马,欧洲的儿女会像香客一样络绎不绝地来朝拜你的名山,从东方,西方,以及寒冷的北方来到这里,他们发自内心地宣告:“罗马,你的威力是不朽的!”
当我唱完最后一节时,空前热烈的掌声对着我爆发,只有安侬齐雅达没有动一动手,她默然坐着,如同美丽的维纳斯雕像一样。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信任。一腔不能明说的语言和我的回应,化作平易的诗句从我口中滔滔而出,这是临时触发的灵感的结晶。
在这座面向世界的大剧院里,我选择了一个小舞台来描写这位美丽的女演员,她的演技和歌喉征服了所有人的心。安侬齐雅达垂下了眼睛,——因为我所指的就是她,大家从我的歌唱中不可能猜不出这一点。我继续说:“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大幕降下,甚至鼓掌喝彩声也归于沉寂之后,她的优美的演唱随之死去,成了一具美丽的躯壳,留在观众的胸中。但是诗人的心胸如同圣母玛利亚的圣墓一样,变作鲜花和清香,死者从圣墓中坐起身来,显得更加美丽,诗人铿锵有力的歌为她发出了一个字眼——不朽!”
我注视着安侬齐雅达,我的思想已形成了词句。我向大家行礼,一躬到地,大家围住我表示谢意,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您使我感到了真正的快乐。”安侬齐雅达说,直视着我的眼睛,充满了对我的信任。我大着胆子吻了她的手。
我的诗篇的魅力引起她对我的极大关心,她已经发觉(这一点我后来才明白),由于对她产生了爱情,我错误地把她和她的表演誉为不朽的艺术,而事实上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境界的。戏剧表演艺术如同一道彩虹,一条空中的光环,一座天地间的拱桥,它令人羡慕,但转瞬间即从眼前消失,连同它的所有色彩。
我每天去拜访她。狂欢节的几天过去了,如同一场梦,但我过得非常快活,因为我和安侬齐雅达在一起用大碗痛饮生活的佳酿,这在以前是从未体验过的。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5)
“你开始真正做男人了!”伯纳尔多说,“像我们这样的男人了!不过你现在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罢了。我敢断言,你还从没有吻过哪个姑娘,从没有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假定现在安侬齐雅达爱上了你,怎么样?”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有点生气,两颊涨得通红。“安侬齐雅达是高尚的女子,我不敢高攀。” “不错,我的朋友,无论高不高,她毕竟是个女人,你却是个诗人,你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如果诗人的心中有一个神圣的位置,他必定把心爱的人关在里面,而把钥匙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心中装的只是对她的仰慕;我赞赏她的美丽可爱,她的善解人意,以及她所献身的艺术。爱上她?我心里从没有转过这个念头。”
“多么古板和正经!”伯纳尔多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没有爱上她!没有,的确是事实。从精神信仰方面来说,你是个两栖动物,别人说不清楚你们这些人到底属于现实世界,还是属于幻想世界——你没有堕入情网,至少没有像我所表现的这种方式,或者像别人表现的那一种方式堕入情网。这是你亲口说的,我愿意相信你。但是,你仍然会采用你本身所特有的方式去这样做。当她与你谈话时,你不应让热血冲上脸孔,不应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热烈的眼光去看她。我和你说这番话也是为了她好。你想过没有,别人对这件事会怎么看?不过,正好在这种时候,她后天就要走了。她答应在复活节后再回来,谁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安侬齐雅达要离开我们长达五个星期之久,她应聘前往佛罗伦萨剧院演唱,首途的时间定在大斋期的第一天。
“这样一来,她就会有一批新的追星族了!”伯纳尔多说,“老的一批会很快被忘掉。是啊,即使是你那篇即兴演唱的精彩的诗,也难逃厄运,她为此给了你如此之多的青睐,真叫人吃惊啊。不过做男人的只想着一个女人,实在是傻瓜!凡是女人,都属于咱们男人的!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鲜花,人生何处采不到花呢。”
晚上我们都坐在剧院里,这是安侬齐雅达行前的最后一次登台。我们再次去看她扮演狄多,她的动作和演唱,同我们初次观看时一样高超。她想再上一层楼就困难了——这已经到了艺术的顶峰。她再次表现了我在第一天夜里见到的纯洁的理想人物。诙谐,她在闹剧中所表演的、甚至在实际生活中所流露的诙谐、逗趣,在我看来仿佛只是她身上披的一件世俗的美丽的外衣,她穿着很合身。而在狄多这个角色上,她展现了自己的全部内心世界,以及她的独特的精神上的一致性。观众向她鼓掌欢呼,其热烈的程度可与热情的罗马人欢迎恺撒和提图斯相比。
她向我们所有人道别,表示一颗深受感动的心所迸发的真挚的谢意,同时并许诺很快回来。“好!”挤得满满的剧院里发出雷鸣似的巨响。观众一再要求她出场相见,如同第一天那样,他们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车子送她回家。我也走在领头的人群之中!伯纳尔多和我一样放开喉咙喊叫着,拉着她的车子,她坐在车子里微笑,体验着一个高贵的灵魂所能感受的欢乐。
第二天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也是安侬齐雅达在罗马度过的最后一天。我去向她道别。观众对她的表演所作出的反应,对她的敬重,使她深为感动。想到复活节之后重返罗马,她也非常高兴,虽然佛罗伦萨有美丽的风景,有光辉灿烂的美术馆,是居家的好地方。她用三言两语给我描绘了这座城市及其郊区的生动的图画,使我清楚地了解了它们的面貌,以及森林茂密的亚平宁山脉和散布其中的乡村,大公爵广场,还有富丽堂皇的古老的宫殿。
“我会再去参观美术馆,”她说,“我对于雕塑的喜爱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领略到人类心灵的伟大,像普罗米修斯,僵硬的石头竟然被注入了生命!如果我现在能够带你进入一个陈列室去看看——一个最小的也是我最喜欢的陈列室,回想起来仍然使我兴奋不已——在那个八角形的小陈列室里,悬挂着的都是精品。有一尊大理石雕像栩栩如生,其余展品在它面前全都黯然失色,这就是美第奇的维纳斯!我从来没有见过石头可以刻出如此生动的表情!大理石的眼睛,除了没有视力以外,与活人简直没有两样!经过艺术家的处理,在灯光的照射下,它似乎可以看见一切,可以看透我们的灵魂深处。她本身就是女神,在海浪的泡沫中诞生。她就这样站在我们面前。这尊雕像背后的墙上,挂着两幅瑰丽的维纳斯画像,均出自提香提香(1488或1490—1576),意大利画家。之手,它们有生命,有色彩,是司美的女神——但那是世俗的美,雍容华贵的美;而大理石的女神则是天堂的美!拉斐尔的《福纳林》和超乎人类之上的圣母,使我们的心灵、我们的思想受到震动。但是我常常转过身来观看维纳斯,她站在我面前不像是石像,她充满了光彩和生命,她的大理石目光洞穿了我的灵魂!我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雕像或雕像群能对我发生这样的作用。没有,即使是拉奥孔,虽然它的大理石目光中似乎也透露出痛苦。梵蒂冈的阿波罗,你一定是知道的,我认为只有这座雕像才配得上与她相提并论。但雕塑家赋予这位诗歌之神的力量和博大的精神,比起司美的女神来,更显得女人气。”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6)
“我知道这具优美的雕像有复制品,”我回答说,“我见过它的复制得很美的石膏像。”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石膏更加糟糕的呢,僵死的石膏只能提供一种僵死的表情。大理石能赋予生命和灵魂,石头能变成血肉,仿佛可以见到血液在细嫩的皮肤下流动。如果你现在同我一起前往佛罗伦萨,你在那里会顶礼膜拜,赞叹不已。我可以为你充当导游,等我回到这里以后,你再来为我的罗马之游充当向导。”
我深深鞠躬,她表达的愿望使我感到兴奋和得意。
“那么我们要到复活节后的第二天才能见面了?”
“是的,在圣彼得教堂张灯结彩放烟火那一天。”她回答说,“在这段时期里,请你把我看做一个善良的人,我在佛罗伦萨的陈列馆里会经常想起你,希望你也能够在那里参观稀世的珍宝。无论我见到什么美好的事物,我总有这种想法。——我想念朋友们,希望他们同我在一起分享我的快乐。这也是我思乡的一种表现。”
她伸手给我,我吻了它,并且带点玩笑的口气大着胆子说:“你可以把我的吻带去转交给美第奇的维纳斯吗?”
“那么你的吻不是给我的了?”安侬齐雅达说,“好吧,我会特别小心地把它带去。”说到这里,她十分亲切地向我点点头,并且向我道谢,因为我的即兴演唱使得她度过了愉快的时刻。
“咱们会再见的。”她说。我跨出了房门,恍惚如在梦中。
我在门外遇见了那位老太太,她待我的态度比往常要亲切得多。我一阵激动,就吻了她的手。她轻轻的拍拍我的肩膀,我听见她说:“是个好小伙子啊!”我来到大街上,为与安侬齐雅达交上朋友而高兴,为她的善良的心地和美貌而欣喜。
在狂欢节的这最后一天,我亲身体验到了真正的快乐。我想不到安侬齐雅达会离开罗马,我们离别时的谈话似乎显得非常轻松,好像明天一定会和她再见似的。在掷糖球大战中,凡是没有戴假面的人,同我一样,身手都异常敏捷。沿着长街摆满了椅子,每张椅子都有了主顾。每家窗户和阳台都挤满了人。马车在街上来来往往,快活的人群如同波涛汹涌的江河穿街而过。为了稍微能够呼吸一点自由的空气,我不得不冒险跳到一辆马车前面,在流水般的车队之中,这里的一小块空间是惟一能够让人勉强可以转身的地方。乐声大作,戴着假面的可爱的家伙放声歌唱。在一辆马车背后,有个上校在吹嘘他在陆上和水下的赫赫战功,引以为荣。几个淘气的孩子各自骑着木马,披着色彩斑斓的马被,只露着马首和马尾,骑者的两条腿遮在马被底下,发挥着马的四条腿的作用。他们见缝插针,挤进了马车的队伍,给大家添乱。我站在那里欲进不得,欲退不能,身后马匹的唾沫喷到了我的耳根上了。在这样的困境中,我跳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两个戴假面的人,其中一个好像是肥胖的老头儿,穿着睡衣,戴着睡帽;另外一个则是美丽的卖花姑娘,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我,不知是闹着玩,还是心中害怕,立刻用手拍拍我,给我两粒糖球让我尝尝。那个老头儿却相反,把一满罐的东西摔在我脸上,这时我背后有了空间,可以自由活动,卖花姑娘也跟着来这么一手,结果我从头到脚被洒了一身白粉。我没有同样的武器回敬,不得不仓皇逃走。两个小丑嬉皮笑脸的用手中的棍子替我拍粉,而当这辆马车回过头来再次从我身边驶过时,又对我发动袭击,我决定防卫,也向他们投掷糖球。这时大炮声响,马车全部退入小胡同里,让出大道作为赛马之用,我这两位戴假面的家伙也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这两人似乎认识我,他们能是谁呢?今天一整天我没有见到伯纳尔多在科尔索大街露面。我忽然想起,那个穿睡衣戴睡帽的老头儿可能是他,至于可爱的卖花姑娘,应该是他的所谓“温顺的小鸟”,我很高兴见到了她的脸。我坐在街角的一张椅子里,很快又听到炮响,大群奔马穿过科尔索大街向威尼斯广场疾驰而去,转瞬之间大街又被人流所淹没。我正想离开,只听得背后一声疾呼:“马!”
首先到达终点的一匹马,没有给圈住,立刻转身往回跑。眼看这么密集的人群在大街上移动,每个人都以为赛马结束,已经毫无危险,因而丝毫不加防备,很容易发生惨剧。回想起我的母亲之死,如同一道电光在脑子里一闪,重新出现了那匹撒野的马跨过我们身上的可怕的时刻。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仿佛有根魔棒在挥动,人群纷纷向两边让开,他们好像已经压缩成了一团。只见这匹马喷着响鼻,两肋流血,鬃毛耸动,飞奔而过。我看见它的蹄铁上迸发出火花,似乎闪亮后立即落地熄灭了。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互相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幸,但圣母玛利亚为她的人民伸出了庇护的手,没有任何人受伤,而且危险已经平安地度过,大家的兴致仍然很高,甚至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
又发出一声信号,宣布关于马车行驶的规定全部废止,灿烂的烛光晚会,狂欢节的最后一个活动,现在开始。这时马车可以随便行走了,秩序大乱,喧哗吵闹之声有增无减。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各人都点燃了自带的小蜡烛,有人则点亮了一包。所有窗子都灯火荧荧,房屋、车马,在这美好祥和的夜晚,看起来就像撒在人间的闪烁的星星。灯笼和三角灯吊在长竿上,在街头晃动。每人都小心谨慎地提防着自己的蜡烛别给人吹灭了,同时又都想方设法要弄黑别人手上的蜡烛。这时,“siztochinonportolo!(没有蜡烛的家伙该死!)”的喊声越来越响亮。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7)
我想护住自己的蜡烛纯属徒劳,因为随时会被吹灭,我索性把它丢掉了,也让别人跟着我这样做。有些女士站在人行道上,背贴着墙壁,把蜡烛插在身后地下室的窗洞里,笑着朝我喊:“senzolo(蜡烛没了)!”她们以为自己的办法保险,可是地下室里的孩子爬上窗子,把它们统统吹灭。楼上几层窗子里摇摇晃晃地垂下来一串小纸球和点着蜡烛的灯具,窗台上坐着人,身边还放着很多明亮的灯笼,他们用长竿把它们挂起来,架在街道上空,嘴里不停地喊:“不带蜡烛的家伙该死!”有几个刚出炉的冒失鬼,攀着水管爬了上去,手里也拿着长竿,顶端系着小手巾,用它逐一扑灭了他们挂在高处的灯火,高叫:“senzolo(蜡烛没了)!”一个从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的外国人,对于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和密集的人群,是无法想像的。街头的人山人海和他们点燃的蜡烛,使得空气异常污浊而闷热。
在一个黑暗的十字路口,几辆马车正要转弯进入小街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那两位戴假面的人就在前面,穿睡衣的骑士先生手上已经没有烛火,年轻的卖花姑娘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蜡烛,绑在四五尺长的一根竿子上。她高兴得哈哈大笑,因为无论哪个冒失鬼的手巾都够不着。哪个敢走近他们,穿睡衣的骑士就用糖果把他击退。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吓跑的,立刻纵身攀住马车的后座,伸手抓住了竿子的把柄,却听到了一声“不!”的恳求,她的同伴立即向我发射密集的子弹,也不考虑节省弹药了。我紧紧地抓住了竿子,想把蜡烛扑灭,可是用力过猛,折断了竿子,一把光明灿烂的蜡烛在人们的叫喊声中落入街心。
“唉,安东尼奥!”卖花姑娘喊了一声。这声叫喊洞穿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听出是安侬齐雅达的声音。她把所有糖球连同空篮子摔在我脸上,我吃了一惊,松开手跳到地上,马车向前驶去。不过我看见朝我扔出一束花来,作为和好的表示。我一伸手把它接住,想跟着她们,可是已没有办法突出重围,因为多辆马车挤在一起,造成阻塞,有的要向东,有的要向西,难解难分。最后我终于退进了一条小巷,稍微能喘一口气了,却觉得心上压了一块石头。“安侬齐雅达和谁坐在一辆马车里呢?”
安侬齐雅达想在狂欢节最后一个晚上出来玩玩,这是很自然的,不过这个穿睡衣的男子是谁呢?啊,对了,我最初的猜想是完全正确的,肯定是伯纳尔多!我决定去证实一下,急忙跑出十字路口,来到科洛纳广场,安侬齐雅达就住在这里。我把身子贴在门上等着她回家。没有多久,马车停在门口,我好像是这家的仆人一样迎了上去。安侬齐雅达从车上跳下来,没有注意到我。这时穿睡衣的男子也从车里出来,行动特别的慢,不像伯纳尔多。他说:“多谢了,伙计!”我听出他就是经常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老太太啊,并且从两只脚和下车时撩开披在身上的睡衣而露出棕色上衣的衣襟,证明我最初的猜想是错误的。
“felissinotte,signor(晚安,太太)!”我高兴得大叫起来。
安侬齐雅达笑了,她打趣的说,我是个坏蛋,所以她得逃到佛罗伦萨去,但她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十分高兴,一身轻松,我离开了她,一路放声大喊:“不带蜡烛的真该死!”——可是这一夜我自己就始终没有带一根蜡烛;同时我一直在想着她和这位好心的老太太,她之所以穿戴睡衣睡帽出来参加狂欢节的游戏,对她本人来说,似乎已经过了年纪,然而安侬齐雅达没有找别的不相干的人陪伴,马车中的位置既没有留给伯纳尔多,也没有留给乐队指挥,表现出真性情,她又是多么可爱啊!在我认出是她以后,对于戴睡帽的那个人曾经产生妒意,现在我有点不大愿意承认了。我高兴,我欢喜,我决定痛痛快快地度过剩下的几个小时。狂欢节如同一场春梦,即将过去了。
我走进了费斯蒂诺剧院。剧院内外张灯结彩,各个包厢里坐满了戴假面的观众或者露出真面目的外国人。从池座登上舞台,新搭了宽阔的阶梯,台前的乐队挤成一团。舞台上铺着地毯,装上了彩灯,花环,打扮成了一个大舞池。两个乐队轮番演奏。一群戴着假面的贵格会教徒和马车夫围着巴科斯和阿里阿得涅巴科斯,古罗马神话中的酒神;阿里阿得涅,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女儿,后成为酒神狄奥尼索斯(相当于古罗马神话中的巴科斯)的妻子。在快活地跳舞。他们拉我上台加入他们的圈子,我一时高兴,生平第一次涉足,跳得非常轻松,并且发现其乐无穷,绝不从此罢休。绝不!因此当夜深匆匆回家时,我与那些可爱的戴假面的家伙还继续在大街上又跳又喊:“多么迷人的狂欢节啊!”
我稍一闭眼就起来了。在这快活的清晨,我想到了安侬齐雅达,她这时大概已经离开罗马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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