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10部分阅读
道。便思量着机会,聆听将军的教诲,不想,闲行至此,被你的徒卒请了来。” “先生是来寻我谈易的?” “颉乙还要再指点将军一回。” “孙武洗耳恭听。” 颉乙道:“听着,制半夏,厚朴,茯苓,紫苏叶,还有生姜,以水煎服。保你宽中行气,顿消胸中郁闷。” 孙武哈哈大笑。 在这片刻之间,孙武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策:能打入楚军帐中,诱使楚将囊瓦渡江来战的这世外异人,江湖郎中颉乙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是,这人能够去担此风险吗? 颉乙问:“孙将军,笑个什么?” 孙武正色道:“颉乙先生受业于大师扁鹊门下,想必知道这四个字‘子午捣臼’?” “颉乙略知一二,这是医家针法。” “是啊,此针法与‘飞金走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进针得气之后,左转九次,右转六次,可以行气,消导,逐水。” “颉乙看不出这般针法会对将军身体有什么益处。” “也可以用药。甘遂,大戟,芫花,研成末服下。” 颉乙说:“这又是泻下之药,可以泻水……孙武哇,孙武,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别绕弯子了。” 孙武离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先生,孙武冒昧,还得请先生助我!如今,吴楚隔江对峙,楚军依凭汉水天堑,固守不战,我军空国远征,渡江攻取,于我不利。我欲诱使楚军过江决战,可惜,战场态势犹如人患阻滞,胸脘痞闷,胸腹积液,上下不通。万般无奈,孙武想了一个泻下的药方,可把对面楚军令尹囊瓦的军队泻下来——只可惜,缺一味药引子!” 颉乙沉吟不语。 孙武定定地看着颉乙。 颉乙叹了口气:“不料你孙将军把我当成一味药引子了。” 孙武:“成此大计,实在没有他人了。孙武冒昧。” 颉乙:“没想到我颉乙在你这里还有一劫数!唉,颉乙佩服将军的谋略,才智,深知将军乃天下能成大器之人哪,再念及你的叔父司马对我有恩……也吧,便为你做一回药引子!” 孙武兴奋极了,大叫一声:“拿酒来!” 延三条舟船,趁着夜色在汉江上游下水,行至江心,忽见一条小船也在向北岸摇去,延命三船奋楫击水,将那只小船截住。小船像一条鱼似地滑来滑去,拼命逃窜,见实在逃不掉,船上四人就纷纷跳了水,在水中又欲推翻小船。延船上的士卒便也下了水,游过去,在水中生擒了三人,只有使船的渔夫水性好,逃了,小船也被截获。延将三人捆绑着推入囊瓦军帐。 一阵恶臭随三人袭来。 囊瓦掩了鼻子,皱着眉,看那被俘获的三个人,有两人带剑,一人貌奇丑,生一副怪相,背一个包袱。 囊瓦率先想到的是这三人乃吴军故意投下的圈套,是三个j细。 孙武善于用间,这个他知道。 他为自己留了这个心眼儿,感到很自得。 其中一人,尚未成年,面色蜡黄,不停地打着摆子,从裤子下渗出了些黄的东西来,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口中叫道: “放我去出恭,放我去出恭!小爷爷患了赤痢,实在忍不得了!” 囊瓦喝道:“把这东西放到江中去涮洗干净!” 两士卒如老鹰捉小鸡一样,把那“孩子”提出军帐。这“孩子”正是老军常的次子申,被楚军士卒用绳儿拴着,扔到江里,又提起来,反复数次,水淋淋的常申已经晕了过去,奄奄一息。 军帐之中,囊瓦看着立而不跪的两个俘虏。 忽然哈哈大笑。 “尔不是蔡国将军鉴么?” “正是本将军。” “尔曾经双手力举铜鼎,也算得个勇士了。” “可惜我没有用铜鼎将你这小人砸成肉泥!” “囊瓦不必用铜鼎便可令你顷刻之间变成肉泥。” “来吧,还等什么?” “你过江何为?说了可饶你一条性命。” “只求速死。” 囊瓦阴阴地一笑,心说,大凡用间,先求速死,后来诈降,其实是怕死的。人的头颅只有一个,将军鉴也不能例外。 “过江是来投奔楚国的吧?如是,快快道来!” 将军鉴冷笑一声,不语。 囊瓦走近将军鉴,作出一脸的和悦,说:“依将军之勇,将军之力,将军之意气,何必委身于区区蔡昭侯脚下?将军何不择木而栖,到囊瓦帐下,必有重用。” “囊瓦是何物?”将军鉴道,“不过一草莽村夫。见佩玉名裘而忘义;私下囚禁别国诸侯,不仁;刚愎自用,目空天下,独断专行,楚国朝中早已上下谤议,却无自知之明,尔这般酒囊饭袋猪心狼肺驴脸狗宝之徒,今日未能死于将军鉴的戟下,便宜了你,来日你必死无葬身之所!” 囊瓦的黑脸胀得发紫,目眦欲裂,一脸的胡须全竖了起来。 他最听不得的乃是楚国朝中上下对他的不恭。 他叫道:“炮烙,还是凌迟,你可以任选!” “平生只差一死了,两样均愿一尝!” 囊瓦哼了一声,望着不惧生死的将军鉴,心说时机已到,这人做足了勇武之态,下面便该投降了。即使是诈降又有何虑。正好将计就计,便强压怒火,道: “将军果然是勇武过人!本令尹不忍心杀勇士,待我来为你松绑。” 囊瓦为鉴松了绑。 囊瓦等待将军鉴做些感激涕零的样子,跪下降楚。到那时,他问清缘由,把这小国之将羞辱够了,再杀不迟。 将军鉴却“嗖”地抽出了囊瓦佩带的鞘中之剑。 囊瓦手快,刹那间捉住了将军鉴的手,两手将鉴的臂只一折,咔地一声折断了。 剑落在地上。 囊瓦这才相信将军鉴不是前来诈降的j细。 几个土卒上来按住了将军鉴。 “推出去!把他剁成肉酱!” 囊瓦吼叫,忽又改变了主意。 “且慢!” 将军鉴被推去推回,又大骂。 囊瓦冷笑着,把剑插在了煮着开水的铜釜下面,插在火中,一会儿,抽出剑来,剑刃红透耀眼。 “请这位将军把臭嘴张大些。” 士卒上前,掰开了将军鉴的嘴。囊瓦把烧红的剑送到他的嘴里,并不深入,只是乱搅。将军鉴疼痛难忍,却骂不出来,永远也不会骂了。他的嘴里冒着烟,发出滋滋的声音,焦糊的味道四处弥漫。 他死死咬住了通红通红的剑。 牙齿噼噼啪啪地断裂成碎块。 囊瓦奋力用烧红的剑在他的嘴里搅动,活肉,死肉,红的肉,黑的肉,全都搅碎了,整个嘴巴和喉咙都烂了,又烙熟了,没有一点血流出来,他的嘴有多大,乌黑的烟柱有多粗。 他晕死过去。 他醒来之后,囊瓦才叫人将他的头割下来,高高地挂在营帐前面。 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挂起来之后,起初,是向着正北,向着对岸的吴蔡唐三国军队的,不知怎么就朝向了西北方向,向着他的蔡国,向着他的故乡。 …… 囊瓦开始审问船上另一个俘虏。 那人眼见将军鉴暴死,听得一声“押上来”,还没从震惊之中醒过神来,就被士卒按着噗嗵跪倒在囊瓦脚下。囊瓦道:“报上名来。” “小的名唤颉乙,扁鹊之弟子,行游四海为人医病,大将军令尹饶小的一条性命,可在营中为将士巡医。” “你不是吴国人?” “世代居于鲁国。” “为何到吴国军中做j细?” “令尹大人不可这样说,颉乙哪里是什么j细?前日被蔡国将军鉴捉来,令我帮助识别筹划医治红白痢疾泻下之药草与医治疮疥之方剂,颉乙不得已而为之。” “船上便是这些药草?” “令尹明鉴,星星草、老鹳草,江北可寻到的都寻了。唯有芍药,甘草,茄蒂,大蒜,乌梅,木炭末,石榴叶,石榴皮,这些东西,无人居住的地方,无处可寻。” “如此说来,吴国军中在流行疾患?” “颉乙不敢胡说。我被捉了来,便令我渡江。倘颉乙知道吴军军中士卒真个是水土不服,在流行赤痢,早就劝令尹渡江扫灭吴军了,未曾眼见之事,怎么敢欺骗令尹?” 倘若将军鉴俯首降楚,囊瓦便要怀疑他是j细了;倘若郎中颉乙说吴军军中确实流行赤痢,囊瓦便会认定这吴军士卒染病是计,是诱他渡江,让他上当了。偏偏将军鉴至死不降,偏偏颉乙不言吴军军中之事,偏偏士卒来报,那个和将军鉴一道擒来的吴军的俘虏,痢疾拉得不亦乐乎,差不多五脏六腑全屙了出来,最后只屙些个绿水红血。楚军士卒又一次把老军常这最小的儿子申扔到江里濯洗,提上岸的时候,申便一命呜呼了。 囊瓦几乎要相信吴军士卒真的水土不服,大半屙赤痢屙得半死不活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上当。 他叫道:“颉乙,你的话完了么?” “完了。” “你想如何死法?” “不不,颉乙不愿无辜代替吴军受死!令尹留我一条性命是有用处的啊!” “留你替吴军诈降,赚我过江么?” “冤枉!” “杀!” “杀不得!囊瓦!”颉乙突然直呼其名,指着囊瓦的肚子大喊大叫:“囊瓦!你怎敢杀世上圣手神医!你脐下三寸处有一刀疤!” 哦?囊瓦委实一惊。 他脐下确确实实有一个手指肚长的刀疤,乃是他少年无赖,与邻家子斗鸡,斗得眼红,拔刀斗人的后果,除了他的生身母亲,再没有第二个人看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个小小的秘密了。 颉乙果然有些手段? “颉乙,莫非你善于伏羲易数?” “请令尹赦我不死。” “饶了你。” “令尹,知道闻名天下的渤海扁鹊么?那是颉乙的老师。扁鹊本是人家客馆里的管事,对人诚实厚道。有位奇人叫长桑君,给他一种药,用草木上的露水服了,三十天后扁鹊隔墙能看见人,隔千里之遥能测知人患什么病,隔着人的衣服能看见五脏六腑,静修而坐,能听见蚂蚁叫,可以和蛇羊鸡犬说话,可以感知风的雌雄奇正。颉乙的师父扁鹊,为病人切脉,不过是假象,只需感知就行了。” “如此之奇,有何为证?” “我师扁鹊路经虢国,虢太子已经死了半日,脉息全无,正准备入殓举丧。我师没有登堂入室,只是感知了一下,便说,太子阳气陷入阴脉,注入了下焦膀胱,阴阳两气缠绕郁结,在上阳气的脉络隔绝不通,在下阴气的筋钮破坏……扁鹊令我师兄子阳,针砭太子百会|岤位,一针下去,太子起死回生。再给太子服下汤剂,二十天后太子康健如初,这不是天下妇孺皆知的事么?” “唔。” “颉乙不敢说学到扁鹊医术的精髓,就算是学到了十之二三吧,对令尹您不是也有用处的吗?” 囊瓦点头。 “你说,吴国军中士卒到底是否多有疾患?” 忽然发问。 “颉乙没有亲见,功力不到,还不能感知江北之事。” 似乎可以对颉乙放心了。 囊瓦沉吟片刻,道:“颉乙,我饶你不死,令你在营帐医病,但是不许你离开军营半步,否则,无法保全你的脑袋。” 颉乙应是。 囊瓦的心理防范不能不说是很严密的。他知道如今的举措,对楚国是存亡相系,对自己是性命攸关。他又派出射、延二位心腹之将渡江刺探吴军军情,并捉得几个吴军士卒。他得知吴军士兵的确水土不服,军中赤痢流行,射、延都看到吴军士卒轮番地跑到岸边野地里去屙痢,捉来的人,也有染此疾患的。他又得知吴军主力实际上已经从江岸退后五里,临江一线表面上看去旌旗招展,其实不过虚张声势,仅少数军兵巡行。他还得知吴军外围防线愈发严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似乎在严格地封锁营中情态。 依他的脾性,依他的自信,依他的处境,他不是不想立即挥军强渡汉水,与阖闾决一死战。他,令尹囊瓦,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何尝如此瞻前顾后?他心里清楚,楚国朝中,昭王年幼,他独擅军政大权,众卿在脊梁后面戳戳点点,议论沸沸扬扬,早有人打算将他废掉,除掉,假如这次与吴军作战无功,昭王宠信,难以为继,令尹之位,难以坐稳;他也明白,左司马沈尹戍善于谋略,鬼点子多,又会笼络人心,已构成对他的最大威胁,倘若吴楚之战让沈尹戍老儿抢了功劳,那白脸儿司马定会扶摇直上,受到群臣拥戴,爬到他的头上去。囊瓦,囊瓦,你岂肯屈居人下?那沈尹戍到方城去调楚军主力,楚军主力既然在沈尹戍指挥之下,打败了吴国又怎样?功勋还有多少在你名下?你千万不可贻误战机,你看吴军粮草这时正接济不上,你看吴军士卒正在狂泻赤痢,你看吴军不但不敢越江进攻,反而退后五里,你看吴军虚张声势…… 渡江! 不…… 想那阖闾雄心勃勃来者不善,想那伍子胥能征惯战为报父仇准备了整整十年,想那孙武足智多谋用兵诡诈,他下不了决心。 按兵不动。  
《孙子大传》第二部(三)
孙武一夜无眠,不到四更天就起来了。 营中一片寂静。 苍蓝的天上飘着浮云,残月在江中摇碎了。时间已经是深秋,落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枯草在寒霜里有气无力地颤抖着,几片落叶挂在树上。江风很凉的,孙武裹紧了征袍。 他看见,自己营中高挂的营灯寂寞地亮着,巡夜的军士缩着头,茫然地望着对岸。岸那边,影影约约的营灯像鬼火一样,也寂寞地眨着眼,雾弥漫着,囊瓦的防线无声无息。 只有江涛的声音,显得出奇地空洞,出奇地嚣张。哗,哗,哗,吵得人的心里不宁静,吵得人心里烦。 对峙。 就这么对峙到地老天荒么? 心里焦灼得很。 决战前的焦灼?不,这样说不准确,孙武此刻焦灼的乃是不能决战。在全面谋划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大的战争的时候,他最主要的制胜的要点是“知战之地”与“知战之时”。第一阶段战争的战场和时间,他设计好了,应是在江北柏举一带,而不是渡江去战。当然,总不能让楚军凭借汉江天堑,凭借江南的后援占了便宜;总不能让吴、唐、蔡三国联军背水一战,连退路都没有!他想他的计谋是没有错的,楚将囊瓦暴戾固执,骄矜自负,他的“卑而骄之”之策,“以强示之弱”之谋,应该奏效,应该将那囊瓦“调遣”渡江来一搏生死的,可是,囊瓦是怎么了?囊瓦不再是囊瓦了么?为什么至今还是漠然处之,按兵不动?他不指望一蹴而就,他深思熟虑,他和伍子胥商议,放了渡江刺探军情的射一马,假做了些“追杀”模样,舍弃了数十车粮草,伍子胥在方圆百里内烧掠了五天,以示给养不足……后来,又把营中所有因水土不服而患赤痢的士卒,调到一线,把营中疾患流行的样子,做给囊瓦看。这些还不够,他又说动了江湖艺人颉乙,又派了将军鉴和老军常的次子常申过江,简直就是让将军鉴和士卒常申去送死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囊瓦为何不吞钩? 他想起派将军鉴渡江之前那天了。 将军鉴的使命只有一个字:“死”。以死来证实那一船药草和吴军“疾患”不是诡计。 他备好了酒馔。 伍子胥还是把那珍藏的姑苏红美酒奉献出来了。 他和伍子胥轮流劝将军鉴饮酒。 将军鉴喝了三爵,又举了酒,却不饮,问道:“孙将军命我等三人渡江,甘受楚军擒获,可是既不是叫我们去诈降,也不需要我们刺探军情,敢问到底是何使命?” 孙武忙说:“且请将军先饮干了爵中之酒。” 伍子胥说:“有话待会儿再说,先喝,这是姑苏红哇。” 将军鉴:“末将有何缘由饮此好酒,受这般款待?” 伍子胥咣地来碰将军鉴的爵:“难道将军还不明白么?孙将军的意思是——就此长别,恐怕再无日共同饮宴了。” 蔡国将军鉴说:“哦?孙将军叫我去死?” “破楚头功非将军莫属,来来来,孙武先一步为你庆功了。” 将军鉴无言。 他是个很易动感情的人,不由地潸然泪下。 伍子胥说:“怎么,将军怕死么?” 将军鉴咽了泪,忽而哈哈大笑:“死是什么?死如还乡!哈哈,虽为小国将军,从在楚国三年受辱之后,便已经准备以死相拼;从会合吴军那日起,便没准备生还。只是惦记三岁幼子……” 孙武说:“驰儿在孙武膝下,还不放心么?” “孙将军,请再受我一拜!幼子无知,拜托了啊!” 孙武不敢看将军鉴的眼睛。 伍子胥:“来,饮酒,不要再扯这些儿女情长了。” 将军鉴举爵,一饮而尽。 一爵复一爵,这日,他饮了个烂醉。 酒醒之后,又去辞别了蔡昭侯,君臣抱头痛哭了一场。 颉乙连酒也没吃,到江边备草药和船去了。 孙武亦赐给了老军常足够的酒肉,让父子叙了一番天伦。孙武所赐士卒申的羹汤,乃是泻下之药,申大餐一顿之后,便狂泻不止,捂着肚子上了船,渡了江……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送走颉乙、鉴、常的那个茫茫雾夜,孙武在江边站了好久,直到夫概和伍子胥不耐烦地催促,他才回营帐。 将军鉴与士卒申两条性命,只为了让囊瓦相信吴军疾患流行,士气不扬,只为让囊瓦骄横吞钩。 囊瓦却无动于衷,并未动作。 尤其令孙武担忧的是楚国左司马沈尹戍已北上方城去搬兵,如果再捱些时日不战,沈尹戍从后背杀来,囊瓦从正面进攻,战局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是囊瓦改变了骄横的性情?还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囊瓦的智力? 孙武在冷飕飕的江边踱步。 一眼看见了老军常的一头白发,老军常还不知道儿子申的死讯,正在岸上向白雾空茫的汉江那边儿凝望,嘴里咕咕哝哝祷告着什么。 孙武忙回避,害怕老军问起申的安危。 转身往回疾走。 大王阖闾! 君王也忧心忡忡,也睡不着。 这是他不能回避,也无法回避的。 “大王!” “唔。” “大王连日劳顿,何不多睡一会儿?” “孙将军不是也睡不安么?” “啊——这,秋日早晨的汉江,波浪滔滔,两岸银霜满地,景致倒是很不错的。” “只可惜,时光荏苒,立即便是冬天了。” 这话别有意思。 孙武明白。 君臣心里都有事儿,相对无言,心照不宣。 沉默。 又有一士卒从军帐中跑出来,捂着肚子,跑到芦苇丛中屙去了。 阖闾说:“孙将军,如若再这样捱下去,吴军不败在楚军之手,恐怕真的要让疾患打败了啊!” “依孙武之见,决战在即。” “决战在即?在即个什么?囊瓦按兵不动,沈尹戍调兵遣将,孙将军——囊瓦倘若不肯渡江来战怎么办?将军在兵法上不是说知战之地,知战之时么?寡人看这战时战地,恐怕不一定会如将军之愿了啊!请将军为寡人再献良策!” “大王,楚军小股人马连日来多方刺探我军情态,看来囊瓦并非不动渡江之心。而且,囊瓦与沈尹戍不和,囊瓦争功心切,只要时机到了,囊瓦定会孤注一掷。请大王静待时机。” “难道只有让寡人坐在江岸上等待么?” “不,孙武还有一策。” “快快讲来!” 伍子胥走过来:“我料道孙将军总会有办法的。” 孙武笑了笑。 他拔出了剑,在江岸上划了一个深深的“分”字。 阖闾不解地问:“分?分什么?” 孙武道:“吴、唐、蔡三国军队,分兵三路,唐、蔡两国军队退向后方,请大王放心,撤退是虚,是掩人耳目,迂回是实。” 这是个大胆的战策,也是个冒险的决策。 这样一来,江北兵力骤减了一半,与楚军实力相比,也成了一半。按照孙武预想的那样,目的乃是调楚军过江来战。楚国军队铺天盖地掩杀过来,孙武又将何如?吴国军队又将何如? 吴王阖闾的手里出了汗。 伍子胥沉吟着:“这许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孙武说:“大王,伍将军,孙武虽然屡施小计诱使囊瓦过江,可是孙武从未承诺过囊瓦何时渡江。而今,时机已经成熟了,今日五更开始命唐、蔡两国军队做撤退回国的态势,明日五更便可迎接囊瓦部渡江了。” 阖闾又问:“过江又怎样?” “楚军过了江,郢城便成了一座无军的孤城,稍俟时日,请大王去叩开楚国郢城之门吧。” 囊瓦暴跳如雷。 楚昭王派大夫申包胥前来犒劳防守江汉的楚军,本是好事,囊瓦也兴冲冲来接受君王的厚爱,不料,他惊讶地发现,楚昭王给他——令尹囊瓦的赏赐,和左司马沈尹戍的相同,都是两匹宝马,一把名剑,一件裘服。 拉平了? 囊瓦气不忿,拉长了脸,叫人将赏赐接了,道: “申大夫,请转告君王,囊瓦十分感谢君王不弃,厚爱铭记于心。军务倥偬,待来日破吴凯旋之日再与申大夫叙谈,囊瓦失陪了。” 申包胥:“且慢。大王命我传话给令尹,与吴军作战只可取胜,不能失败……” 囊瓦不耐烦:“知道了。” 囊瓦拂袖进了后帐。 申包胥强压怒火。楚昭王给囊瓦与沈尹戍一样的赏赐,一方面是暗示囊瓦必得鞠躬尽瘁,否则令尹将不复为令尹;一方面是鼓舞沈尹戍,叫沈尹戍明白君王为何看重他,钳制囊瓦;唯恐囊瓦有闪失,其本意主要还是叫前线将士同心协力,保卫社稷,不料,激起了囊瓦妒恨沈尹戍之心。 囊瓦回到后帐,怒不可遏,在心里骂朝中尽些肮脏小人,无耻,无赖,无才,有目无珠,一些个猪狗大夫,拨乱其间。竟然将他囊瓦与沈尹戍老不死的拉平了,明明有取而代之之意。沈尹戍是什么东西?申包胥是什么东西?楚昭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茸毛未褪的黄口小儿…… 申包胥一怒出帐,上了车,想想不可,又下了车,重新入了囊瓦军帐。 士卒拦住:“令尹有话,他正在洗脚。” “我在此等候。” “令尹说,他今日不见客。” “速去通报令尹,申包胥受君王之命而来,在此坐等。” 囊瓦只好出来。 立着。 “申大夫还有何见教?” “申包胥传君王之命,务必请令尹和左司马沈尹戍同心同德,同仇敌忾,大破吴军。” “但可放心。” “切不可意气用事。” “囊瓦从来都是以国家社稷为重,光明磊落,不似他人,留有后路。” “此话怎讲?” “随便说说而已。哦,囊瓦听说,申大夫和吴国的伍子胥乃是情同手足的至交?” 申包胥一愣。他冷笑两声,道:“从前我与伍子胥确为好友。如今各为其主,必不辱使命。他日如与伍子胥战地相逢,申包胥不会手软的。” “如此便好。” “就此告辞。令尹,好自为之。” “送申大夫出营!” 申包胥走了。 囊瓦余怒未消,胃膈胀满,两肋夹痛,二目红赤。颉乙好心说,愿为令尹舒一舒肝郁之气,被囊瓦轰了出去。 当晚,囊瓦召心腹之将和大夫议事。 他已经决定,不把破吴的第一功让与沈尹戍了。 他想他绝不能给恶虎插翅。 他想他可不是痴呆村夫。 心腹之将射延,心腹谋士大夫史皇,还有武城黑大夫,聚在一起,意见几乎是一致的。大夫史皇直陈利害:倘若听凭左司马沈尹戍指挥方城主力,南下从背后攻打吴军,乃是司马独自攻克吴师,还有令尹囊瓦您什么事?司马从背后击吴,兵力不会有什么损伤,而囊瓦这里正面破吴,兵必受损,与其受损,不如速战速决,独得其功,朝中谤议自会消解,沈尹戌也休想得势。武城黑大夫则指出:吴军战车都是木制毂轮,而楚军的车毂,全都裹了皮革,吴军的车毂不怕水浸,而楚军车毂上的皮革泡软了,就转也不能转了,还打什么仗?射延则将亲自取得的军情一一分析:吴军立足未稳,粮草接续不上;吴军军中多疾患,士气不扬;吴军退后三十里,虚张声势,不敢立即交战…… 囊瓦就要下定决心了,话到舌尖,又收了回去。 性格暴戾乖张之人,其实都是胆小如鼠之徒。顷刻间的暴怒和不计后果,其实都是假象。 囊瓦:“容我再思量思量。” 囊瓦走出军帐。 一眼望见营帐前,高高挂起的蔡国将军鉴的人头。怎么,那个死人的人头,原本是血肉模糊,一片混沌的啊,莫非将军鉴脸上的血痂全部剥落了?月光之下,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似乎在抽搐,在痉挛,在呼吸?那张脸,原本是朝着江北,用以震慑吴军的,现在怎么转向了西北,朝向了蔡国的方向?还有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拼命地睁得又大又圆,木然地眺望着烟云浩荡的远方,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许多的情要诉。 将军鉴想家了吗? 一阵秋风掠过,囊瓦心惊肉跳:“哦?他——在咳嗽?” 是。是在咳嗽。 咳嗽的声音短促而且没有气力。 是干咳。 射道:“令尹,士卒们说,到了半夜,可以听见死人的头在哭。” 呜呜的。 不是真地在哭么? 囊瓦目瞪口呆,汗津津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握了佩剑。 射又说:“还说将军鉴的头颅有时候在夜半深更唱歌,唱的都是很悲伤的蔡国的调子。” “蔡军思归了么?” 也许是。 囊瓦离开了那让他心悸魄动之地。 有土卒来报: 对岸,江北,吴、唐、蔡三国联军正在调动,蔡昭侯的军兵向蔡国方向移动,唐成公的军队在向唐国的方向后撤! 看来,三国联军产生分歧了;看来,唐蔡两军顶不住了;看来,吴军已成孤军! 囊瓦听了,微微一笑: “天助囊瓦!天助囊瓦!明日强渡汉水,明日大破吴军,取阖闾首级做酒觚!” 囊瓦就这样决策了。 他觉得自己有十成的胜利把握,他想沈尹戍的得势成了泡影,诡计不攻自破了。 战争之外的人际关系,有时竟会决定战争的进程,改变既定的胜负;战争中的政治因素,有时候竟然会比千军万马来得更凶,更不可抵挡,决定战争的走向;战争中将领的性格,将领的人性的弱点,往往成为战争胜负的筋钮。 在江北三国联军分兵,唐、蔡两军做出后撤的样子之后,囊瓦到底听凭了孙武的调遣。 对于孙武,这当然并不轻松,他已经三十几日不敢安寝了。 对于阖闾,好比一场豪赌,对方刚刚下注。 对于楚昭王,并未显示其沉重,他从未想过二十万大军会被六万士卒击溃,这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神话。 对于伍子胥,是一个节日。子胥一番豪气,惦着十年归报楚王杀父兄之仇,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对于沈尹戍,将是致命的一击。他知道囊瓦把楚国押到了赌场,这场危险的游戏,将使他身后的方城主力,千军万马也徒唤奈何! 囊瓦麾下楚军数目,大抵与吴、唐、蔡三军总数相等,而这时,孙武将唐蔡两军分了出去,令其做撤退回国之势,分别隐于汉水和淮水附近,吴军实际数目三万,仅有楚军的一半。楚军更加趾高气扬,六万之众乘数百艘战船,在黎明时分突然强渡汉水,气势颇为壮观。楚军分为正面和两翼三路渡江。在黎明的薄雾中,汉江一片鼎沸,大江顷刻间被冲为三截,帆樯如箭,弥盖了江面。战船推进到对岸之后,士卒迅速登陆,迅速演示成战阵,向前进发,士卒戈戟闪烁着冷飕飕的光芒,吼声震天,锐气势不可当。 囊瓦在战车上,傲视一切。 江岸附近的吴军巡行之卒,不过是虚摆设儿,一冲即溃。 楚国精锐之师一刻不停,直逼吴军。 三十里强行军,楚军遮天盖地扑到了吴军面前。 两军各自列开了堂堂之阵。 楚军势大,吴军势小,旌旗招展的六万楚军,先行在气势上压了吴军一头。吴军主将的战车上,孙武将战袍撩起,手执鼓槌,站在鼙鼓之下,准备亲自擂鼓督战,楚军战车上,囊瓦犀甲在身,手执寒光闪闪的大斧,凛然屹立。 囊瓦喝道:“对面便是浇菜灌园的孙武吗?” 声如雷吼。 孙武微微一笑:“本将军正是孙武。” 声音的气势显然略逊一筹。 “尔不如归去,还是去浇菜灌园,可保全一条性命。” “待取了郢都,到楚国浇菜灌园也是一大乐事。” “休要废话!速速俯首投降,本令尹举荐你做楚国司马。” “令尹如果识时务投降,孙武可令你为姑胥城把守城门。” 斗嘴,囊瓦显然斗不过孙武。几句话来回,孙武面色平和,囊瓦已经气得两目充血,大喝一声“今日叫你死无全尸”,便擂鼓令士卒掩杀过来。孙武也不怠慢,亲自击鼓,令吴军冲杀。鼓声搅在一起,杀声混成一片,士卒战成一团。吴军却只是先头部队与楚军接战,片刻的厮杀之后,双方都有少量的伤亡,孙武已将令旗一挥,大军掉头后撤,做出了兵败如山倒的样子。 囊瓦哪里肯轻易放生,挥师乘胜追击。 吴军脚力甚佳,跑得很快,而且,在楚军追击过程中,不断有吴军小股军队狙击,或是放一通箭,或是从侧翼冲上来厮杀一阵,渐渐使吴楚两军拉开些距离,囊瓦时而看得见吴军,却追不上,愈发上火,追击愈紧。 不觉已追击到百里之外,小别山中。 一条宽阔的古河道,把两边的山峦推得老远老远。 正是渡江之后的第三日上午,阳光在古河道的卵石和细沙之间狂泻,四周明亮得很,视线一下子可以抻得很远。囊瓦注意到,吴军正在前面排阵。 决战? 囊瓦忙环视这战场的四周,抬眼向两侧的山峦望去。 他对射说:“看样子吴国军兵要在此与我决战了,战便战个痛快,求之不得。只是倘若两侧有伏兵击来,我军三面受敌,如何是好?” 射道:“令尹所虑极是,可惜孙武和伍子胥鼠辈,未必能有此深谋远虑。” 囊瓦:“有备无患。汝速率兵护住左翼,着延护了右翼,万无一失。” 囊瓦正在整饬兵马准备与吴军大战,忽然见到左右两翼山峦背后腾起了烟尘,响起了战鼓声和马嘶人喊的声音。“果然不出所料!”囊瓦哈哈大笑。他看见,按事先所谋,楚将射、延两处人马,各三千,已飞也似地向左右两侧山峦奔去,争夺制高点。 河套,囊瓦的军队向吴军排阵之处开进。 吴军在伍子胥的指挥下,向楚军逼近。 囊瓦为自己判明左右两侧会有吴军夹击,事先派了大将清除隐患,感到高兴,为此,他更自信了。 两军渐渐接近,已经可以看见戈戟上跳跃着的阳光和漫卷着的旌旗上的图腾了,囊瓦可以分辨出须发皆白的伍子胥,伍子胥也可辩认出短须扎撒的囊瓦了。 千钧一发。 这时,已经占领左右两翼制高点的延射几乎同时发现: 山那边,哪里有什么夹击楚军的兵马?不过是数十名士卒,催马来来回回狂奔,马尾巴后面拖着些树枝,造起冲天的烟尘,士兵手中击着鼓,马脖子上摇着铃,人唤马鸣,全然是假造的声势。 射,延大失所望,率领军兵掉头下山,来助囊瓦。 伍子胥在战车上看得清楚,就在楚军三路合成一路的时候,他忽然下令鸣锣退兵,吴军后队变为前队,撒丫子便跑。 囊瓦没有追击。 下令埋锅造饭。 大夫史皇问:“令尹为何不下令追杀?” “吴军不战而逃,恐怕前面有疑兵。” 武城黑大夫说:“吴军在两侧山后虚张声势,是何用意?” 射道:“依末将之见,吴军又做排阵决战之状,又在山后假造些声势,实在是自知实力不敌,怕我追击,令我退兵。” 史皇说:“也许退兵反而是上策。” 囊瓦忿然:“以我六万之众,一倍于吴国军兵,追来追去,反而退兵,岂不让天下人笑我囊瓦无勇?” 大夫史皇道:“令尹,渡江以来,离郢都越来越远了,依史皇之见,既然已经把吴军赶离了汉水,还是回兵为好。” 射说:“大夫莫非要把破吴之功让给沈尹戍么?谅沈尹戍调遣方城之兵,离此地不远了。” 延:“大夫敢保证吴军不再到汉水来么?” 史皇说:“孙武用兵,一向诡诈,还是退兵吧。” 囊瓦不耐烦:“史皇大夫,力主囊瓦渡江进兵是你,要我退兵回防也是你,好了,别说了!” 众人见囊瓦焦灼烦恼,皆噤然沉默,不敢再说退兵之事。 囊瓦思忖良久。 把吴军放了,刚好是留给沈尹戍吃掉,这是他最不情愿的,他仇恨沈尹戍,甚于仇恨吴军,沈尹戍对他的威胁,也甚于吴军。这是他这种人?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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