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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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门,已被囊瓦派兵丁封住,蔡侯及随从被软禁了起来。  一禁就是三年!  后来,蔡昭侯才知道,唐成公此时此刻也遭到了同样的际遇,原因是因为成公到楚国朝贡时骑的“肃爽”之马,囊瓦看了眼红。唐成公不肯将马给了囊瓦,也被扣了起来。三年之后,唐成公的宝马“肃爽”,归到了囊瓦名下,牵到了囊瓦的马厩,唐成公才得以脱身。蔡昭侯本意是咬住了牙关,不舍其裘服佩玉的,经不住本国来看望他和疏通关节的卿大夫,苦苦央求他以国事为重,而且,囊瓦最后放出话来,一日之内,脑袋和宝贝任选其一。蔡侯只得忍辱挥泪,脱了裘服送给囊瓦。  佩玉没有给囊瓦,他要人带话给囊瓦:“除非玉碎,死不从命”。  囊瓦给蔡侯留了一半儿面子,没有再追要佩玉,放了一条生路。  蔡昭侯赶紧逃窜,出了楚国。  晓行夜宿,来在了长江上游,舟船北溯,便是汉水,依汉水北望,便是他的蔡国了。  三年受辱,三年去国怀乡,一旦望见汉水,蔡昭侯忍不住面朝北方大放悲声,嚎啕大哭。将军鉴也痛哭失声。蔡侯将那块佩玉拿在手中,把玩良久,忽然将玉掷入了江中。  “汉水苍天作证!寡人日后若再南渡去朝贡楚国,叫我像这块佩玉一样葬身大川!叫我不得全尸!天下谁能伐楚,寡人愿作前锋!”  将军鉴割破了中指,把血滴在江里,道:“他日再赴汉水南下,必为大王取囊瓦项上人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来得是如此的艰难!  起因是楚昭王寻隙派令尹囊瓦和沈尹戍率领大军团团围住了蔡国。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小小的蔡国,在狂妄的囊瓦戟下,难道不是一只一碰即破的鸡卵么?更何况,随囊瓦出师的沈尹戍,久经杀场,足智多谋,更使楚军如虎添翼。  蔡侯又到他藏宝的宫中去了,躲在他的宝贝之间,又大哭了一场。  思前想后,心如热釜。  默默地历数天下诸侯,而今能与强楚一争长短的,只有吴国了。  想到吴国,自然想到了将军孙武和伍子胥。  还有孙武那刃加于肩,流血如注,面不改色的士卒;还有那伍子胥指挥的大翌、突冒……威风凛凛的舟师。  蔡侯把将军鉴召到了他的藏珍楼,拉着将军鉴的手,看遍了他的奇珍异宝,说:“我请将军来,是因为蔡国存亡都在将军身上了。请将军突围去到吴国搬兵求助。你看——哪些珍宝能打动吴国大王的,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  生性软弱的蔡侯又泣不成声了,他说毕,看也不看将军鉴,狠了心,随他拿什么去朝贡。  将军鉴没动手。  蔡侯:“拿呀,为何不拿?”  将军鉴说:“君侯当务之急,不是要取悦于吴王,而是要取信于吴王!”  “我明白了。”  “君侯意下如何。”  “带……走吧。”  蔡侯只有一个儿子乾在身边,可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他也只有咬咬牙,让将军鉴带到吴国做人质。将军鉴咕嗵跪倒,说:“请君侯放心,君侯为蔡国交出了公子乾,我也将带上三岁的独生儿子驰到吴国去的——这才是为治眼前的疮,把心头肉也剜了呵,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潸然泪下。  当夜,将军鉴率十余名单骑,拼命冲杀突围,去吴国搬兵。黑夜里,十余人奋力挥戈乱斩乱杀,不知是何等地艰辛卓绝,只知道骑兵全部阵亡,蔡侯之子受些轻伤,却活着,将军鉴抱着三岁的幼子驰,一根毫毛也未损。将军鉴一夜厮杀,人已变了模样,浑身上下,到处是戈伤,虽未伤及要害,也是血迹斑斑了,头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向,脸上糊满了血痂,唯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他的战马连累带伤,倒下再也起不来了。他自己,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吴国君臣面前,晕倒了。吴王阖闾命人给将军鉴喝了些热汤,将军鉴跪倒刚要说话,阖闾道:  “寡人知道蔡侯会派人来搬救兵,不必嗦,倘蔡侯不再朝三暮四,寡人将发兵救蔡,并联合唐蔡之军,共同伐楚!”  将军鉴一连给吴王叩了九个头。  “大王恩泽蔡国,恩泽天下!小国将军决心已定,不灭楚军,死不还家!今日,我将蔡侯的次子公子乾和我三岁的幼子带来,留在吴国做人质,大王已经能够清清楚楚地明鉴蔡国君臣之心了。无论楚军是否解蔡之围,蔡国君臣都将与楚军决一雌雄。倘来日我战死沙场,三岁的驰儿留在兴盛的吴国姑苏,死也瞑目了!”  阖闾点头。  孙武道:“大王,蔡国将军的幼子三岁,尚不知事,请大王恩准孙武之妻帛女代为抚养。”  阖闾称善。  孙武立即于点兵之隙带将军鉴与其幼子驰回府,引父子二人见了帛女。  帛女见驰儿幼稚可爱,抱在怀中。  蔡将军鉴叫道:“驰儿,还不跪下!”  幼童扑闪着大眼睛不解其意。  蔡将军鉴一把将幼子抓过,捺倒在地,说着:“你这不懂事的孽障!”自己也跪下了。孩子被喝斥,又被按着,吓得哭了起来。  孙武道:“将军快快请起!何必行此大礼?”拉起了将军鉴。  帛女也急道:“快起来,折杀我了!”  孙武说:“孩子才三岁,||乳|臭未干,知道什么?你不要按着他的头了!”  蔡将军鉴:“小国将军三生有幸。出师决死之前,能把幼子托付给二位,二位便是幼子再生父母,请二位赐驰儿姓孙,举家感谢不尽。”  孙武:“何出此言?何必改姓呢?”  蔡将军鉴叱道:“驰儿!快叫爹娘!”  孩子不懂,只知抽泣。  “叫哇!”  孙武说:“算了算了,将军,把你的孩子暂存在这里,凯旋之后,就领回去,不必认爹娘,也不必更名改姓。孩子还是你的孩子。”  鉴说:“孙将军,蔡国君臣受尽楚人囊瓦的凌辱,我已经决心以死相拼了!”  孙武笑了:“你和我一道出征,你以死相拼,让孩子也改了姓,你就可以担保孙武走上沙场,一定会保个全尸?一定会安然无恙?”  帛女眼睛湿润了:“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孙武:“我是说,不管男人回来与否,孩子——还有妈妈!妈妈也还会想他的儿子!”  鉴说:“实不相瞒,孩子的母亲……已经被我……杀了,她,她不让带走三岁的驰儿!”  谁也不说话了。  沉默。  帛女已经忍不住泪了:“你们真是——铁石心肠啊!”  孙武说:“夫人,就请你替将军鉴抚养些时日,待战后再让他领回去。”  帛女看看三岁的驰儿,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小娃娃哪里知道事情如此严峻,竟然在地上捉了个小小的红瓢虫在玩儿。帛女将孩子抱过来,给孩子擦干了泪,说:“交给帛女吧,我知道怎么疼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将军鉴很感动,着急地说:“驰儿你一向伶俐,怎么就不知道叫一声爹娘呢?”  “爹!——娘!——”  叫出来了。  帛女哎哎地答应着。  蔡国将军鉴说:“驰儿有福,又得重生父母。孙将军,此去伐楚,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再无牵挂了,就是头颅掷地也义无反顾!”  “好了,驰儿在此,放心就是。军情紧急,不要再做儿女之态了,孙武即刻去点兵救蔡,将军还要做向导,走吧!”  孙武欲走。  “长卿,你等一等!”  孙武回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帛女。  帛女道:“长卿,你平日忙于国事,忙于训练士兵,帛女不愿打扰你。今天……不同了,我得让你知道——你知道帛女身怀六甲了么?”  “噢……”  “三个月了。”  孙武:“请夫人恕我粗心。”  “我无意以此来羁绊将军,无意用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来让你分心。只是想说一句,将军决胜沙场是国家的大事,但请多多珍重,珍重!”  孙武深受感动:“我——知道了。”  “来日孩子落生,还得请将军赐个名字。”  “生子如星,生女如月,但愿母子平安!孙武就此告辞!”  孙武转身便走。  将军鉴跟着。  两个男人头也没回。  帛女一直目送着两个人走远了,不见了。  谁也没想到,聪明伶俐的孩子会自己溜了出去,先跑出一段路,在拐角等着,等到大人走过了,躲躲闪闪,跟在了他的父亲将军鉴的后面……  军情如火,三军很快集结,从吴王台下出发。  三岁的驰儿竟然钻到了队伍当中,哭着喊着找他的爹。驰儿抱住一个士卒的腿,叫一声爹,看看不足,又去抱住另一个士卒的腿。行进着的士卒无暇顾及,忙不迭地躲避着这个声音嘶哑的又惊又恐的孩子。当驰儿被一队士卒甩在空地的时候,将军鉴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将军鉴。  “爹,爹!……”  驰儿扑到了将军鉴的身边,终于抱住了父亲的腿,“爹爹别扔……我,带我……回家!爹爹!”将军鉴又爱,又怜,又气,又急,还有“恨”,怒斥:“滚开!你到这里来找死啊!”说着,举起了他那有力的巴掌,却又不忍心落下去,只好掰开孩子的手,打他的手掌心。  那只小瓢虫,红红的,从指缝间落下去了。  孙武来了,接过了泣不成声的孩子,搂在怀里。鉴还要理论:“孙将军,别管他!”  “走开!”  孙武喝道。  将军鉴只有退后。  孙武把地上那只小小的红瓢虫捡起来,放在驰儿手心里,让孩子捏上了小拳头,又给孩子擦了擦泪。  他抱着孩子从成百成千的士卒面前走过。  他看见熙熙攘攘的前来送行的士卒的亲人之中,帛女来了。  他隔着人群,把孩子递给了帛女。  他回过头,跳上了战车。  他的战车疾驰出城,在城外又是夹道的姑苏乡亲来相送。在人群之中,他忽然看见了向他招着手的,正在叫着什么的美丽的——漪罗。  他赶紧把头扭到了一边。  他不敢再去看一眼漪罗。  他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阵惆怅,连他自己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直到战车跑出好远的路,威武,豪迈,悲壮才推开了不合时宜的柔情和惆怅。他这时候,渴望一场激战,渴望速战,渴望顷刻间横扫楚军,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容易的,伐楚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空前的战争……  吴军西行北折,后来又溯淮水而上。正如事先预料的那样,楚军很聪明地撤了蔡国之围,回到汉水对面去了。于是唐、蔡之军在淮水与吴军会合,阵容迅速壮大起来。不仅孙武情绪激越,因为三万军卒扩大成六万,三军将士都振奋,都表现得喜形于色。蔡昭侯和唐成公,同仇敌忾,一再发誓表明心迹,唐、蔡之军誓师,歃血为盟,吼叫声惊心动魄。一时间军士们行走时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兵戈闪烁寒光,谁不是求战心切?谁不是渴念厮杀?谁不是希冀早日破楚,早日凯旋?  陆军变成水师,水师又转化成陆军,三国军队汇合之后,为了寻求与楚军决战,在淮河转弯处,孙武将军和大王阖闾、伍子胥一起走下王船,指挥千军万众弃舟上岸,向南进发。他们迅速乘上了兵车,各军的日月军旗,也顷刻间在淮水之滨飞扬招展,士卒们分归于“旌”“行”“两”“伍”,浩浩荡荡的人马刚刚还是水军,哗然一变,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变成了陆军。随着艰苦的行军跋涉,随着战场的迫近,将士们一步步走向实际,心情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会师的激昂毕竟是暂时的。誓师的激动人心,也不可能代替战争迫近的忧虑。  战车上的大王阖闾一言不发。  雄心勃勃,可是也忧心忡忡。  空国远征,孤注一掷,对于阖闾来说,胜则奠定会盟诸侯的大业,败则元气大伤,当初拜孙武为将,急切要兴兵伐楚的激|情,已为务实的忧虑所取代。  六万兵力与二十万强楚决战哪!  楚军有囊瓦之勇,有沈尹戍之谋,他们会如孙武所预期的那样,在两军隔河相望之后,楚军将听命调遣,渡过汉水,以孙武安排好的战场来决一死战么?  孙武的脸上看不出未来的胜负。  平和。  泰然。  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必须掩饰。  因为,他如果在眉睫之间稍稍流露出一点儿骄矜,喜悦,彷徨,疑虑,忧愁,都会影响阖闾的抉择。现在的问题是由他来指挥大王,而不是由大王来指挥他。他在他的《孙子兵法》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他首先面对的不是强敌,而是君王。  将军们呢?  伍子胥是不用说的,他的《伍子胥水战兵法》,孙武读过,击节而赞叹。伍子胥勇也过人,谋也过人,只是显得比任何人都更焦急。急于破郢,活捉楚昭王,报父兄被杀之仇,这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了。  夫概已领兵独当一面,还是笑吟吟的那种神秘莫测的模样儿,只是偶尔在目光中掠过一丝对阖闾不以为然的态度,这人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候自作主张,独行其是?  太子终累过于懦弱,忧心忡忡。  王子夫差又过于狂傲,一切都不在话下。  伯太会看君王眼色,太善于随机应变了!  孙武也必须与这些王亲和大臣周旋,指挥若定。  军队沿豫章的开阔地带,向汉水驰奔,一路将飞速穿越桐柏山脉和大别山脉,一路将连续闯过大隧、冥、直辕三个隘口,才算进入了楚境,才能面对汉水,和楚军隔河相望。  孙武眯了眼睛,在奔跑的战车上环视豫章大地。  秋日的风正在大地上运行,扑在脸上有些许的凉意。他是如此地熟悉此地的山川草木。三年前,也是秋天,就在这儿,他的军队同楚国军队展开了一场浴血之战。为了准备和实施豫章之战,他失去了同爱妾漪罗重叙旧好的机会,为了策划这场破郢之战,他又失去了同漪罗再度相逢的机会,那时,他派田狄去罗浮山接漪罗回府,执拗的小女子说死说活也不肯随田狄而回。他知道,漪罗只能由他亲自去“谦和”“恭敬”地“请”,才“请”得回来,可是他没有办法,一别又是三年!三年哪,一千日夜,在这架吴国的战争之车上旋转颠簸,竟然连回味一番漪罗那明眸皓齿的工夫也难得!三年前,在这豫章大地上,披着兕甲,持着铜剑,常常是枕戈而眠,连兕甲的缝儿里都爬满了虱子!连豫章的草叶间都染上了血腥!  好一场豫章之战哪!  他在这儿挥动吴军主力,忽然间三面包围了楚军,只留了一个缺口,这正是兵法中“围师必阙”的战法的演示。楚军仓皇间只朝那缺口逃窜,他的军队乘势掩杀,成千成万的楚军将士,扑倒在地,血流如江。楚军戟伤,戈伤,箭伤,几乎全是在后背!现在那些堆积盈野的尸体何在?莫不是已经化作了泥土?  豫章战胜之后,回师途中又顺手攻克了楚国在此地的最后一座城池——巢城,活捉守将公子繁。现而今,那城池早已归属吴国,楚军踪迹何处有?那一战之后,大王阖闾跃跃欲试,打算乘胜攻楚入郢,他劝说阖闾稍安勿躁,豫章一带已经扫尽敌军,已经成为坦途,楚国的门户已经打开了,最后破楚的时日不远了,民众劳顿,不可久战。阖闾耐着性子,依从了他。他策马离开豫章的时候,曾经回眸一望——天地间毫无生气,连飞鸟的踪迹也没有。  三年后,今日,他旧地“重游”了。  又是秋天。  树叶开始枯黄,秋日的太阳在烟尘中像一枚红红的鸡卵。  大王阖闾忽然问道:  “孙爱卿所想何事?”  “臣想的是——故地重游。”  “唔,三年前在此地可是大获全胜啊!将军的兵法真是无往而不胜。”  “大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寡人何忧虑之有?寡人有将军在,谈何忧虑?”  驾车的马身上蒸腾着汗气,驾车的侍从嗓子也有些嘶哑了。  太阳在向下坠落。  阖闾沉默良久,又问:  “爱卿,楚国军队果然会听凭调遣,前来决战么?”  “大王何忧虑之有?”  “啊!哈哈。是啊,是。是。”  队伍飓风一般进入大隧山口,上弦月升起来了。山中荆棘丛生,藤蔓缠绕,乱石嶙峋,昏暗中行进艰难。虽是这样,还是行进到接近午夜,冲出隘口才传令吃些干粮,枕戈露宿。孙武未来得及休息,胡乱吃些东西,便到各旌去查看巡夜的哨兵和各营的士卒。所到之处,许多的熟人熟脸,不少兵士都是不止一次随同孙武行军作战了。孙武以能一一唤得出士兵姓名为快,士卒以被孙武认识为荣。  一名老军须发花白,正与两年轻兵士相依歇息,见了孙武,立即要起来施礼,孙武按住老军:  “不必多礼。老伯三度与楚作战,也算是吴国的功臣了。”  “将军记得战不死的老朽?”  “你不是常么?”  “啊——正是老军常。谢谢将军还记得我这垂老的士卒。哦,将军拜将的时候我就在军中了,那时候将军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年少得志啊。”  “弹指之间,孙武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看起来,孙武是否还要老一些?”  “实言相告,看上去将军该有四十上下。不过,俗话说,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老伯才是姜桂一般老辣。”  老军常让孙武说得心里很高兴很熨帖,忙推醒两个年轻人,说:“常甲、常申,快些给将军磕头。将军,这是老军的两个犬子,申十七,甲十九,我对他们说,跟着孙将军会有出息的。将军日后多提拔。申是将军‘多力’徒卒,敢死队;甲是将军挑选的‘利趾’徒卒,善走。”  孙武看着两个年轻得在午夜天色下脸上放光的兵士,微微颔首,正待离开,听得老军常啊呀一声,左臂竟被一条突然袭来的毒蛇咬伤。孙武不由分说,过去将老军常被蛇咬处用剑切开一个十字切口,俯身便一口一口去吮了蛇毒,再吐将出来。老军急得头上冒汗,连声喊道:“这如何使得?快些砍了我的臂!砍了我的臂!”孙武不应,吮净了老军常臂上的蛇毒,老军常已经是泪流满面,拉着两个儿子噗嗵跪倒:  “将军……老常父子三人,唯有战死才可报答将军之恩!……看来,我的两个儿子是不会活着回去了啊!”&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二部(二)

    楚军令尹囊瓦得报吴军战船数百,声势浩大,溯淮而上?依多年作战经验,便知吴王阖闾之意并不在于解蔡之围,而是要攻打楚国都会郢城。他立即大声向众将宣布了自己的高见,并征求左司马沈尹戍的意见。沈尹戍自然比囊瓦更精明,早知阖闾来者不善,却装拙守愚,绝不表现得比囊瓦高明,免得刺激了暴戾而又狭隘的囊瓦的逞威好胜之心。只道:“令尹一语道破阖闾之心,所言极是。我等赶紧率兵回防汉水吧。”  囊瓦和沈尹戍的军队掉头就往回狂奔,刚刚渡过汉水,进了夏城,还没来得及休整,就得到探子来报,吴军已经会合了唐蔡两国军队,越过了大别山和桐柏山脉的三个隘口,深入楚国腹地,已有了强渡汉水的迹象,要攻打郢都了。囊瓦大吃一惊,赶紧把军队沿着汉江在夏州以西布防。他和沈尹戍在江滨高处隔江向吴三军来处望去,但见烟尘腾起数丈,旌旗在尘灰中翻卷闪现,不知对面有多少兵马,只觉得气势咄咄逼人。  囊瓦道:“吴军莫非神助?来得如此之迅速!”  将军射道:“吴军统帅孙武,训练‘利趾’士卒,专擅长急行,还有‘多力’徒卒,不惧生死。”  射的儿子延说:“父亲休长他人志气,看我率一彪人马渡江去取孙武首级如何?”  沈尹戍:“不可。”  囊瓦不快:“任那孙武欺楚国军中无人吗?”  沈尹戍说:“不是这个意思。令尹囊瓦您的威名,足以让吴军闻风丧胆。”  囊瓦听得熨帖。  沈尹戍接着道:“如今是吴、唐、蔡三国军队倾巢而出,来势汹汹,意在寻求决战,吴军锐气正在盛头儿上。我军围蔡数日,没有结果就后撤,回防汉水还未休整,士卒精疲力弱,两军实力和士气都不相等,我军暂时处于弱势。”  囊瓦:“左司马害怕了么?”  沈尹戍笑笑,说:“且听我说。请令尹您暂时借汉水之天堑,加紧防务,与吴军上下周旋,消其锐气,不准吴军渡汉水,保证郢都的安全。待我到方城一带,将抵御晋国的主力军队调回,先直扑淮水,把吴军的战船全部烧毁,然后,派兵守住吴军后撤的必由之路,大隧、冥、直辕三个隘口,抄了他的后路。”  沈尹戍说到这儿忽然打住。  囊瓦思忖片刻。  囊瓦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这时候,看我强渡汉水,正面攻破吴军主力,司马在后面夹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全军葬于汉水北岸!”  “正面攻破吴军主力,非令尹囊瓦莫属!”沈尹戍说。  囊瓦哈哈大笑。  依沈尹戍之计而行。  沈尹戍准备离营到方城调兵遣将的时辰,对着南天郢都方向拜了三拜,默默祝祷:  “苍天保佑楚国社稷,休教那竖子囊瓦坏了破吴大计,毁了楚国宗庙哇!”  沈尹戍泪水夺眶而出,又赶紧擦了个干净,乘一叶轻舟,带随从,偷渡了汉水,一路上,星夜兼程,不敢片刻的偷闲,就是睡觉,有时也睡在马背上。  沈尹戍北上方城数日之后,身为执掌楚国军政大权的令尹囊瓦与吴军对峙,本来就是不会无所作为的,再加上骁勇的将军射立功心切,对孙武、伍子胥之军不放在眼里,一再求战,便令射率三百轻骑夜渡汉水,去探听吴军虚实。  自从吴军在汉江以北安营扎寨,与楚国囊瓦之军隔江相持以来,孙武表面上依旧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却并不平静,他每时每刻都在注意捕捉机会,推进战争态势的发展。他的谋略是诱敌渡江来战,可是派出几艘战船去向南岸叫骂,除对方放了几通箭矢之外,楚军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他知道,决不能改变计划,贸然渡江作战,那样,楚军扼守汉江天堑,吴军舟师登陆攻打,楚军以逸待劳,吴军将损失巨大不说,也很难取胜。他也知道楚军至少要回避吴军的锐气,决不会立即渡江,决战需俟时日。可是,到底还要等多久?大王阖闾心里当然着急,一连数夜睡不着,天亮前刚打个盹,又常有恶梦缠绕。为此,大王的脸色不好,脸肿着,眼袋也掉下来了,忧心忡忡地问孙武:“孙将军,到底何时可战?你须叫寡人心里有底。”孙武说:“稍安勿躁。”阖闾:“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三军深入楚国腹地,粮草给养供应不上,再等下去,会草尽粮绝的啊!”孙武说:“大王所言极是,楚军令尹囊瓦迟迟不肯来战,恐也想到了这个。”阖闾:“这难道不是妇孺可知的浅显的道理吗?”孙武说:“孙武正是想在这里做文章,我三军如今势大力强,可以把粮草之弱给楚军看个明白,以强示之弱,卑而骄之。”阖闾不再说话。他那烦躁忧虑的样子,虽然对孙武的心理是压力,将军和士卒们却看不出孙武有丝毫的忐忑不安,他总是充满了自信。及至听到探报说,沈尹戍已北上方城搬兵,吴国营中气氛更加紧张了。倘若楚军一直不肯出战,等到沈尹戍从方城带来楚军主力,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夜晚,伍子胥来到孙武大帐,带了一罐好酒姑苏红,道:“孙将军,来来来,陪我饮几斛壮行酒。”孙武诧异:“这话从何说起?”伍子胥道:“将军没听说楚将右司马沈尹戍到方城去搬兵了么?等到沈尹戍来,你我恐怕要被赶到汉江喂鱼去了,来来,伍子胥专程弄来了姑苏红。”孙武笑道:“伍将军想贸然出战?”“孙将军低估伍某的舟师?”孙武说:“不不,匹夫之酒,孙武不饮。”伍子胥勃然而怒:“哪个是匹夫?”孙武:“伍大人息怒,孙武一不留神道出了实话。”伍子胥愈发怒不可遏:“敢骂伍子胥是匹夫的,你孙武倒是天下第一人,今日你须说个明白!”孙武说:“只为报仇雪耻,不问两军情势,拔剑而起,鲁莽去战,岂非匹夫?伍将军难道不是要去挑战么?”“伍子胥只为报仇雪耻?你难道不知沈尹戍方城搬兵,不知吴军危哉?”孙武说:“适才孙武小试激将之法,伍将军就暴跳如雷,这等方法,何妨在真匹夫囊瓦身上一试?沈尹戍城府极深,有韬有晦,沈某一去,囊瓦性情骄矜,料他耐不住寂寞,不久将来吞钩,岂非好事?伍将军,倘若你都不与孙武合作,吴军瓦解只是旦夕之事啊!来吧,孙武敬你一盏姑苏红!”伍子胥叹了一口气,孙武饮了一盏,他一连吃了三盏,沉默少顷,道:“我难道不知孙将军深谋远虑?说实在话,十年前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害,如今隔江望见楚国兵马,恨不能立刻就去踏他个人仰马翻!”孙武说:“到底伍子胥坦诚,为这个,我还得吃一盏。”伍子胥按了酒罐:“不不,不行了不行了,这姑苏红,我还要留待到郢都一醉!”  徒卒来报:“楚军有三只舟船偷偷渡江,请将军定夺!”  孙武高兴地说:“唔,来了,你我快去保楚军舟船平安!”拉着伍子胥便到岸上去看个究竟,伍子胥明白孙武的用意,边走边问:“孙将军,人家远路涉江而来,不知将军有什么可给他们观看的?”孙武也问:“依伍将军所见呢?”伍子胥:“吴、唐、蔡三国军队远离故土,深入楚国腹地,最困难的自然是给养,可将你我难处告知一二。不过,将军兵法上有‘因粮于敌’的谋略。”孙武:“就请伍将军按兵法行事如何?”伍子胥哈哈笑了,悄声道:“好你个孙武,你叫我去抢劫!”两人都很开心,在高处凭眺。  是夜,江上一片大雾。云封雾锁,对面不见人。射率三十轻骑,远离汉水,在长江中游夜渡。临近对岸的时候,桨声击水,惊起无数水鸟。孙武和伍子胥看了——不如说听了个大略,孙武道:“楚军在对岸按兵不动,江上舟船许是些少渔人?”伍子胥:“想是渔人,不足为虑。”孙武吩咐:“休要惊扰了他们,让渔人谋些生计罢。”说着,两人重新回到帐中,不言江上之事,高兴地吃起酒来,不觉吃了个酩酊。伍子胥被徒卒扶回帐中,孙武伏案打起了酒呼噜。  又有巡守士卒来报:“将军,舟船上是楚军五十余骑,已经登陆。”  孙武还在呼噜。  “将军!”  “休来烦我!”  孙武睁了睁眼睛,又睡。少顷,忽从酒梦中醒来,懵懵懂懂问帐中侍卫:  “刚刚似乎有什么事情?”  “巡岸士卒来报,楚军五十余骑上岸了。”  “怎不叫醒我?”  “将军吃醉了酒!”  “啊呀不好!”孙武忙披衣出帐,派一百骑兵追杀。  楚军早已踪迹全无。  楚军射人熟地熟,避开吴军营寨,远远地绕到吴军背后看个究竟。白日隐蔽在山里,夜里出来活动,一连五日,人也困,马也乏。吴军纪律严明,没有单独行动的士卒,射也没抓到什么“舌头”。在这经过了杀戮和浩劫的战场,方圆百里之内,百姓大都迁移到别处去了,剩下几个荒村,射赶到,想给人和马弄些吃的,不料都刚刚经过吴军抢劫,抢完了就烧。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见士卒就跑,抓了来,知是楚军,百姓哭诉着吴军罪过,骂那杀人放火的伍子胥,就要跟着射渡河去,与伍子胥们决一死战。射一行想抢劫点什么,也无处可抢,第五天就只有杀马了。一边撕扯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射一边感叹:“谅吴王阖闾在汉江日子久了,连马肉也吃光了,就得吃人肉了。”  可是,吴、唐、蔡三军人马吃什么呢?总不能喝江上的风吧?想他们定要远途运送粮草,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只有山口。  这个想法,令射大为兴奋。他建功心切,就率领他的这一小股轻骑到了直辕隘口,人不知鬼不觉地潜伏下来。  这条狭窄的隘口,两边山势峭拔,谷底如一条车辕,狭窄难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潜伏一整日。  还真让他等到了。  傍晚,吴军二十几车粮草,沿隘口向南而来。木制车辆,咿咿呀呀吱吱扭扭,扭进了射的伏击圈。射大喝一声,从两边峭崖推下大小石块无数,一时间,如天上落下陨石雨,押送粮草的吴军士兵只有挨打的份儿,寻不到厮杀的对象,纷纷抱头鼠窜。看看差不多了,射又率领五十人冲入隘口,能杀地杀,能砍地砍,直杀到吴军大败,射这边也丢了十几条性命。射下令“烧”,要将二十几车粮草尽数烧个干净。  大火呼啦啦在隘口烧起来了。  两侧山崖,如烧红的炉壁,一片赤红。风在狭窄的山谷肆虐,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苗在谷底乱窜,遇到秋日里日渐干枯的草木,草木便也烧燃。两崖之间,火苗浓烟飞腾,疯狂地舔着夜空,把半边天宇照得通红。  直辕隘口处,射讨了便宜,不敢久留,率众策马而去,行至半路,背后便有吴军杀声,但吴军始终未能追上射这一骠轻骑。射趁着夜色到了岸边,打了几声唿哨,芦苇中藏着的船便驰了过来。他们上了船,疾驰到江中,背后才有箭放来,那箭大半落入水中,溅起一些泡沫。  射哈哈大笑:“孙武小儿也不过如此!”  射回营交令,详尽叙述了江北之行的情形,鼓动囊瓦渡江决战。  囊瓦问:“吴国将军孙武诡诈,二十车粮草这样轻易就让你烧了?”  射:“我士卒人熟地熟,埋伏山中,神出鬼没。”  “没有伤亡?”  “十个勇猛的徒卒命丧隘口啊!”  囊瓦沉吟不语。  射又道:“豫章一带久经兵患,人烟稀少,吴将伍子胥率人烧也烧了,抢也抢了,粮食草料接济不上,士气定然下落,令尹还不信么?望令尹抓紧战机,渡江一战,别等吴军逃了,令尹就无功可建了。”  囊瓦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动,等着阖闾老儿杀马罢!”  囊瓦虽然固守不战,可也心痒难熬,就又派j细,又去捉江北百姓,并且命射之子延再次渡江刺探虚实。他一反常态,稳坐泰山。  只有在自己的军帐中,孙武才不掩饰他的焦急,烦闷和忧虑。他正在苦苦思谋到何处寻觅一个能够打入囊瓦军中的细作,守夜兵卫推出一个人来。  “启禀将军,拿到一个楚国j细,请将军发落。”  “推出去杀了便是。”  他的脊背朝着军帐门口,连头也没回。他正在思虑自己尚未用“间”,楚军倒向他“用”了“间”,自然要杀,捉一个杀一个,捉两个杀一双,这一点他毫不含糊。今日烦躁,问也不问了。  士卒道:“将军,这老东西一定要见将军。”  “见我何益?”  那人说话了:“孙武你如何杀得了老东西?老东西应有一百二十年的阳寿,还需在人间受劫受难六十余载呢!”  这人的话奇怪。  孙武回过身来,眼睛一亮——这位“j细”若干年前是见过的,没错!这并不一定需要过目不忘的本事,原因乃是此人生得奇异:锛儿头,老大的,向前伸,眼睛却向后躲藏到眉骨后,颧骨高得不合时宜,下巴是地包着天。这副尊容,天下无双,看一眼,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啊!老先生的假足卖到吴国营帐中来了!快快,看坐,看茶。”  “老东西知道孙将军会记得假足的。”  士卒忙给老人松了绑,看了坐,孙武亲自捧上了茶。  “孙武终于有机会向先生道一声谢谢啦。亏得您指点迷津,我才决心到吴国来。”  “全凭缘分,不可言谢。”  “先生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云外的鹤,天外的风,从来处来,向去处去。”  “如何成了楚国的‘j细’?”  “问你精明过人的部下去。”  “实在抱歉。”  “又俗了。”  “唔,尚未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呢。”  “颉乙。”  “颉乙?世外高人!”  “哈哈,将军闻所未闻,是不是?实言相告罢,颉乙哪里是什么世外的高人?乃一凡夫俗子矣。从前,曾在你叔父司马禳苴麾下做过伍长,司马禳苴将军对我有恩。后来,有幸拜在扁鹊大师门下,学得皮毛,便悬壶做了一个江湖郎中,浪迹天涯;扶危济困。以前知道孙武是司马将军之侄,现在知道将军的《孙子兵法》,将军的兵法已流入民间,藏“孙子”的民家,吴国、齐国、鲁国都有。颉乙拜观了,拜观了。因我略通伏羲易数,读将军兵法,惊讶兵法与伏羲思辩相通,攻守,奇正,分合,进退,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皆天地,刚柔,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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