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11部分阅读
人的一种劣根性,宁肯自己兵败将损,甚至扑倒沙场,永不还家,也不能把功劳归于身边的敌人,如果一定要在吴国军队和沈尹戍之军中间选择哪个为不共戴天的话,他宁可选择沈尹戍。沈尹戍的威胁太直接了,而且近在咫尺。可是,他也在想,继续追击下去,不知孙武所指挥的吴军将玩出什么花样儿,虽然他手下兵力雄厚,也难免落入陷阱,这是他最害怕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停止追击,放虎归山当然好,彼此相安无事,倘若孙武和伍子胥卷土重来,又当如何?话说回来,如此追下去,距离郢都越来越远,倘都城有了闪失,谁能吃罪得起? 追?不追?前进?后撤?囊瓦拿不定主意了。他让大夫史皇占了一卦,卦象是“进也不吉,退也不吉”。这算什么狗屁占断,他一怒把筮草扔得满地都是。楚军将士都吓得不敢言语了,囊瓦这种时候杀人是不眨眼睛的。 孙武与伍子胥、大王阖闾策马向高处去,去观看地形。 吴军暂时停止行进,正在埋锅造饭。 不停止前进又如何?吴军身后已经不再有尾随在后的追兵,不再有战鼓和旌旗,不再有连天的追杀声,不再有刺激了。 囊瓦偃旗息鼓,不追了么? 这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情,依孙武之计,把囊瓦拖住,拖他个筋疲力竭,肝火上亢,拖到大别山外的柏举战场,一举歼灭。可是,吴军刚刚还牵着缰绳,现在那缰绳要断了,囊瓦一直被牵着的鼻子,要缩回去了。倘若囊瓦一直缩到布防的汉江以南,又成两军隔江对峙之势,可就前功尽弃了,两军重新在汉江两岸对峙,战争进程不可能重复来过,一切就不一样了,吴军士气将大损,正在迂回向柏举战地的唐蔡两军,空劳数百里的行军,还能再战么? 孙武当然知道战局的严峻。 伍子胥也知道。 大王阖闾也知道。 三个人在马上,怀着一样沉重的心事。 左边是连绵的大山,右边也是连绵的大山。干涸的河道,成了一条宽阔的街衢。风在大山之间的“街衢”直来直往,呜呜打着唿哨。 吴王阖闾打了一个寒噤:“这山谷,好安静啊!” 伍子胥骂道:“狗养的囊瓦,不想玩耍了!竖子实在让人劳神,来日让我拿住,将他斩成肉醢!” 吴王:“休说来日,当务之急乃是让囊瓦继续跟上,孙将军,有何计谋?” 孙武说:“若让鱼儿吞钩,仍需费些钓饵——且请大王看了山势地形再商议良策。” 三人立在山头。 放眼望去,山峦叠嶂,好一个山的世界,山环山绕,山接山迎,山山相挽。这群山之中,那条古河道蜿蜒如龙,在山间游动。山里决不是决战之处,胜者也仅仅能吃下些兵头将尾,败军也不会损失有生力量。孙武、阖闾和伍子胥目力所及,古河道在前面被一片山峦所拦,分为两汊,呈二龙吐须之势。 孙武道:“大王请看,前面山路一分为二,两条路在数十里外又合而为一。两条路合并之后,距离大别山隘口的出口处就不算太远了,约有百里。” 伍子胥:“若能将囊瓦引出前面的叉路,他可就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了。” 阖闾道:“好去处!可是,两位爱卿,如何引得楚国军队上路?” 伍子胥道:“孙将军不是说,仍需费些钓饵么?将军便在前面抛线,投饵,诱囊瓦上钩,伍子胥愿率轻骑五百,抄到后面去赶羊。” 孙武:“此计甚妙。” 伍子胥说:“不知将军准备投放什么钓饵?这钓饵恐怕得足以让囊瓦胃口大开。” 孙武:“伍将军所言极是,这番钓饵,只能是上乘佳肴!” 吴王阖闾忽然转过头来,冷飕飕的目光盯着孙武。 孙武也看着阖闾。 孙武把目光移开,看看伍子胥,伍子胥吃吃大笑,孙武也笑了。 吴王阖闾心中不快:“笑什么?你们搞什么名堂?竟敢要把寡人做尔等的钓饵吗?” 孙武忙道:“臣下不敢。” 伍子胥说:“请大王恕罪。而今战争的格局发展非我等所愿,若不将囊瓦请入瓮中,将前功尽弃。下臣与孙将军反复议过了,若想诱囊瓦上钩,只有以大王的威仪车驾才可号召。” 阖闾气愤地打马下山。 孙武飞马追上:“大王!大王!千万不要误会,臣只想借大王的车服一用!” 回到驻地之后 孙武把君王的冠冕捧到了夫概将军的营帐之中。 这位君王的胞弟见了,大吃一惊:“孙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孙武道:“而今囊瓦大有回兵之势,这样恐怕伐楚大计前功尽弃。思量再三,唯有以大王的威仪做诱饵,囊瓦才可上钩。因此,蒙大王恩准,请夫概将军一试,唯有将军可担此重任,为大王分忧。” 夫概连连摇头:“将军你这是害我!” “怎么?夫概将军怕死?” “死算什么?来去无牵挂!” “那么,夫概将军又何惧之有?” 夫概苦笑说:“将军不懂?还是装糊涂?” 孙武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和严峻,面对疑心甚重、城府很深的吴王阖闾,夫概不敢冒冒失失穿戴起王者之冠服,更何况夫概本是王室中的一员,是君王的胞弟,这番小心翼翼的避讳就更显得必要和必须了。孙武兀自感慨,自己仅从战略的角度去思考和决策,假如真地会引起复杂的王庭内部纠葛,那本不是他所愿意的。倘若错综复杂的王庭兄弟间的关系,影响了战争的大局,那就将是千古遗憾了! 孙武道:“大王欣然同意的,倘若大王不肯答应,这冠冕从何而来?为伐吴之大计,将军不必犹疑了。” “这不是欺君之罪么?你叫我越俎代庖,罪莫大焉!” 吴王阖闾来了,唤了一声:“王弟言过了!孤王与王弟手足亲情,哪里会有这等猜忌?今日,你受命于危难之间,穿戴起来吧!” 夫概跪下,叩首:“夫概实在不敢!” 吴王道:“什么敢不敢的?寡人命你穿戴,是叫你去战,讹诈楚军,哪个敢有微词,立斩不饶!快快起来。” 孙武说:“大王已经行令,夫概将军再推托就不是了。今夫概将军王服车驾,乃是代大王去战,甚至是去死!夫概将军诱敌之战,可不是一番儿戏,而是必须真杀,真战,真死,真退,十分的危险呢!” 孙武的话,说给夫概,也说给吴王。 夫概这才说道:“既然大王有令,夫概只好从命了。” 说着,夫概的手指在王服上小心翼翼地掠过,眼睛里倏然一亮,一霎间流露出的情感,有渴慕,有遗憾,有喜悦,有贪欲,十分复杂。 阖闾定定地观察着夫概的神色。 阖闾道:“命王子夫差同车护驾!” 夫概:“大王,何言护驾二字?” 阖闾一笑:“啊——寡人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王弟速速更衣吧。” 阖闾走了。 夫概这才开始更衣。有道是宝马须金鞍,这句俗话不错,那身金碧辉煌的冠冕一装点,夫概就不再是夫概了,他生得与其胞兄阖闾本来就十分相象,如今看上去,更叫孙武吓了一跳,俨然又一个大王阖闾!夫概容光焕发,前前后后扯了王服看个不够,爱个不够,对孙武道:“爱卿,为何见了寡人立而不跪?” “你,你说什么?” “将军看来,夫概还是夫概么?” 孙武忙道:“夫概将军,车驾已经备好,此一举关系重大,胜负系于将军一身,但请好自为之!” 囊瓦为万全之策,正准备下令全军后撤,撤回汉江,忽然听见遥遥有鼓声,吴军杀来了。 囊瓦迅速整队,列阵,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 看上去,并不知道吴军有多少,两山夹峙,一河之宽,看见对面吴军的头,看不见尾,只知是黑压压一片。在两军相对的刹那,囊瓦眼睛一亮:立在战车之上的,不是孙武,不是伍子胥,竟然是王者之尊!那呼啦啦招展在半空的日月星旌旗下,是一张目空一切的赤面。那人犀甲外面罩着一身辉煌得耀眼的冕服,头上呢,戴着号称冕的王冠,五彩的丝绦连缀着二百一十六粒美玉,闪烁华晔。衣上为玄色,象征天,下为黄|色,象征地。衣上所绣雉鸟,象征文德,绣着水草藻类,表示心地清净,还有火,意思是明亮兴旺,众望所归,等等等等。就连手中之剑,也是名曰磬郢的天下奇宝。 端坐在车上的,正是吴王“阖闾”! “阖闾”身边,侍卫悍。 持戈兀立在车前的,是太子夫差。 他没想到野心勃勃的吴王阖闾,为了破楚称雄,竟然自己来送死!翦灭一个阖闾,吴国数万大军当然是不战自败。囊瓦大喜过望,哈哈狂笑: “哈哈,吴王阖闾,恕囊瓦身披甲胄,不给你施礼了。” “阖闾”微微一笑。 “阖闾,哪里黄土不可埋葬你,何必空国远征,到这里来受死?” “阖闾”不动声色,只把手一挥,鼓声大作,兵车徒卒掩杀了过来。 囊瓦增添了十二分的骁勇,勇猛冲杀。两边将士,一场混战!短兵相接,生死肉搏,杀声在山谷里回旋。这是一场真正的厮杀,真杀真砍,双方都有士卒扑倒在地,血溅河滩。双方都有一种杀不完、砍不尽的感叹,因为战场不算宽,接战的徒卒有限,一个倒下,一个又上,前仆后继,无穷无尽。“阖闾”也立在战车上奋戈击杀,他的临阵,与其说对吴军是鼓舞,不如说极大地激励了楚军。擒贼先擒王,只要杀死或生擒了吴王,这场没尽没休的战事,就有了头了。囊瓦便只捉了“阖闾”去砍杀,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 吴军渐渐且战且退了。 囊瓦渐渐上了钩,上了岔路了。 两军厮杀了好一段时间,看样子,吴军是真的支持不住了,“阖闾”的战车打了个回旋便走。囊瓦哪里肯白白放了这个机会,催动战车就追。楚军呼呼啦啦全都上了岔路之后,背后,伍子胥辛辛苦苦绕山而来,率五百轻骑杀上来了,从后面轰着楚军向前赶,像赶鸭子。 此时,真正的吴王阖闾正在孙武、伯的护卫下,向大别山口疾驰,吴军主力将迅速赶到山外,赶到柏举,做短时间的休整,养精蓄锐,以待决战。 前面有“阖闾”牵着鼻子,屁股后面有伍子胥神出鬼没地轰着,全军又行在一个只能并行二十人的山路上,队伍的战线拉得很长,囊瓦想退也退不成了,只有咬紧牙关向前跑。一直跑到窄的山路变成开阔地,开阔地又变成斜山坡,一直与返回来的阖闾打了三仗,楚军冲出了休门隘口,告别了大山。 士卒没有大的伤亡,可是全都疲惫不堪。再加上这些日子在山地拼命地追赶吴军,却毫无所获。当囊瓦与史皇的兵马会合,当前面再也没有吴军招摇的时候,楚军兵士一个个士气沮丧,怨天尤人,队伍一旦停止行进,就全都歪着,靠着,坐下了,打起了盹儿。 囊瓦问:“这里是——柏举?” 没有将领答话。 囊瓦忽然打了一个激灵:“这里离郢都有五百里吧?” 大夫史皇:“少说也相距六百里之遥。” 六百里! 囊瓦感到六百里是个很可怕的数目,是很可怕的途程。他竭力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怎么渡了江,又怎么鬼使神差地远离了他应该固守的郢都。如果在郢都,他可以凭借汉水,实在汉水不行,可以凭借郢城城防,等待沈尹戍方城援兵的。可他离开了他的依托,而且越离越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怎么发生的? 谁也没有答案。 黄昏悄悄地来了。 暮色不声不响地用那昏黄的帷幕遮住了山川和天地。太阳遁走了。天色一片迷茫。 囊瓦的战车前面,天地是如此地开阔,空荡荡的。 是大别山的西麓了。 连日来在山地与吴军周旋,突然面对空旷得一览无余的荒野,囊瓦的心里是一片空白,一片空落,感到有些许晕眩。 囊瓦尽力远眺,要弄清楚此身所在。 影影绰绰是吴军的旌旗吗?或者是眼前的错觉?无论怎么说,有士卒来报,唐国和蔡国的军队都已突然出现了,都已经在这里集结着,等待一战。 他恍然大悟:就是说,吴军调他和他的军队来此决战? 或者说,调遣他来跳这个陷阱?一切都是孙武和伍子胥谋划好的?人家挽了个绳子套儿,他就钻进来了!所以,孙武一战就掉头撤退了;所以,吴军在山谷虚张声势,是诱他骄傲,让他上当;所以,阖闾也出现了,什么?有探马报告吴军有两个吴王阖闾,两个?他怎么没想到会有两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完全把他弄糊涂了。吴军是在一点一点地紧那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呢!现在,他把头整个儿伸进来了,而且把脖子伸了很长。 什么吴军军中疾患流行?什么吴军给养不足?还有什么唐蔡两国士卒思归撤军?都是假的,都是孙武造的势。 什么人在咳嗽?什么人在唱?是蔡国将军鉴么?唱的是蔡国的调子?或者是楚国的调子?楚国军兵这么快就思乡了吗?不。这不可能。 他似乎又看见了蔡将军鉴那惨白惨白的人头。 颉乙呢? “把颉乙给我押上来!” “颉乙不知去向。” “噢……” 沈尹戍呢?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沈尹戍的种种不可饶恕的可恨之处了,他暂时不再计较和沈尹戍的短长了,他情愿把破吴之功与沈尹戍平分了,他只盼望沈尹戍快将方城主力调来助战。 没有。 没有沈尹戍的音讯。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 出师不利,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他的心立即抽紧了。 “撤军!” 他拼命地狂吼! 尽快地逃开孙武手中的绳子套儿。 大夫史皇、武城黑,还有射延全都一惊。 “令尹,撤向何方?” “撤!”他接着吼叫:“传我的命令,全军后撤,后队做前队,撤!” 大夫史皇拉住他。 “滚开!“ 他谁的话也不想听。 史皇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半路上力主撤退的大夫,现在却不同意撤了:“令尹!令尹!国家太平安定,令尹执掌大权;事到如今,六百里行军,两军对垒,将军就想逃走。下臣以为,如此回撤,只怕你在楚国难以容身,他国诸侯也不会收留。只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不是你叫我后撤的吗?” “晚了啊!” 史皇双泪齐下,噗嗵跪倒。 “将军三思!” 军队正在移动。 延,射也跪下了。 “将军,天色已黑,三军如何行走?请将军收回成命,我等愿与将军同生共死!”囊瓦站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夫史皇:“传将军之命,三军原地待命!” 也许,只有决一死战了。 囊瓦的脸在抽搐。 他有点儿害怕,可他不愿意让部下看到他的抽搐和战栗。在黑暗中,他剥去了骄横,勇武,暴戾,目空一切的外衣,他的眼里一片迷惘。 只有列阵待战。 夜里,他悄悄在营帐里,向北跪倒叩首,他默默祈祷: “诸神佑我,让沈尹戍即刻率兵来助我吧,诸神佑我……”  
《孙子大传》第二部(四)
将楚国令尹囊瓦和大夫史皇的两支军队,引诱“调遣”到柏举战场的这个黄昏,两个大王阖闾,先后来到了孙武的军帐。 一个“阖闾”的“扮演者”是夫概,是阖闾的同胞兄弟。 另一个阖闾,是阖闾自己,身先士卒。 暂时称作“阖闾”的夫概回营,脸上挂着矜持,沉稳,高深莫测的微笑; 本来就是阖闾的阖闾,视察唐蔡来会的军队营帐之后,又看了战地,回营时,一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哈哈大笑。 人们很难辨别得出孰真孰假,一是两人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血缘的关系,生得很相象;二是因为人们哪敢定睛地端详大王的模样儿?大半是老远地见到华贵耀眼的大王的冕服和威仪赫赫的车队,就赶忙作揖叩首了。 夫概先行回营。 那装璜着日月星旌旗的王者之尊的战车驰入吴军驻地时,士卒不由地纷纷跪伏在地。先一步来到柏举待战的唐、蔡二国诸侯,也分不清真假,毕恭毕敬地作着长揖。孙武当然是分辨得清的——陪伴夫概的是王子夫差,侍卫阖闾的,是太子终累。 夫概对于人们的顶礼膜拜不置可否。 他下了车,唐、蔡二国君侯忙道: “大王辛苦了。” “大王亲临险地,身先士卒,楚国岂有不破之理!” 夫概微微一笑。 夫差迅速地瞟了夫概一眼。 孙武赶紧点明了夫概身分:“夫概将军,一身的风尘,还是赶紧去更衣歇息吧。” 夫概说:“孙将军,夫概如此装扮,有几分威严么?” 夫概有几分得意?他在过一时的君王之瘾? 一阵风刮过似的,随着一声声哈哈大笑,真正的大王阖闾回来了。 众人忙施以君臣之礼。 夫概也不例外。 真假阖闾面面相觑。 阖闾还是哈哈大笑,夫概却拿出一脸的谦恭,不笑了。 夫概:“噢——我这是刚刚回营交令,王兄,待我换了衣裳再来说话。” 阖闾:“稍候片刻。夫概将军王袍加身,俨然也是王者之尊嘛,啊?夫概将军,是不是?” 夫概一惊,忙道:“哪里,天无二日,大王就是大王,将军就是将军。” 蔡昭侯插了一句:“不过,刚刚我还真是辨不出真假了呢,夫概将军气象不凡。” 是吹捧?是挑拨?是故意这样说?还是无意一句插话?不得而知。这话却首先在吴王与胞弟心里同时掀起了波澜。当然,孙武的诱敌误敌之计,是征得阖闾认可才得以实施的;夫概假扮大王,完成最后将楚军调到柏举战场之计,首先是阖闾提起的。不然,谁敢如此冒犯君王的尊严?诱敌之计,顺畅地完成了。可是,当阖闾看见夫概一身君王的装束的时候,心中倏然间掠过了一丝不快,甚至还莫名地产生了一些忧虑。他忽然就想起了他的堂兄吴王僚之死,他设计刺杀王僚夺得王位之前,不是也在王僚面前装得唯唯诺诺,诚惶诚恐,滴水不漏么?他不仅不能容忍这等历史的悲剧故伎重演,也绝对容不得任何人冒犯他的天颜。他努力想在夫概这一身冕后面,看到些什么,体察些什么,预感些什么,可是什么也得不到。夫概是一位韬晦很深、城府很深的王室之胄。于是,他顺手打出了一手棋,突然发问,以观察夫概的神色。 夫概深深地施了一礼:“夫概还得恭请王兄赦免我冒充大王之罪。” 夫概低着头。 阖闾又干笑起来,拉了夫概的手,说:“将军这是什么话?将军何罪之有?孙将军诱楚误楚之大计,若无胞弟夫概将军身临险境,如何得以实现?胞弟今日做此装扮,实在是替寡人去历险,去死过一回了啊,夫概将军不必多虑,卿是有功的,卿之功勋寡人铭刻在心!” 就算是雪释冰消了。 孙武看着这场“百戏”,脸上毫无表情。 他实在不耐烦这样儿“斗法”。 “大王,楚军已从六百里之外的汉水南岸调到柏举,我军也已长途跋涉,两军相持,决战必不可免,只是时间的问题了。速令各营快快歇息,养精蓄锐,明日起早整饬兵马,列阵决战,也请大王和夫概将军稍事休息如何?” “就依将军。请夫概将军换了衣裳吧。” 还是看着夫概一身冕不顺心。 夫概道:“大王,楚国令尹囊瓦骄横残暴,贪婪成性,为政不爱民,治军不爱兵,他的部下甲士徒卒离心离德,早已不堪一击,我军明晨立即就抢先进攻,即可将囊瓦所部彻底击败,夫概请求以部下五个整军为大王打此头阵!” “你……刚刚回营,身体疲惫,先行休息吧。” 夫概还欲争执:“大王……” 阖闾:“寡人辗转作战,刚刚回营,实在有些累了。” 孙武道:“大王,臣以为夫概将军所言,极有道理,不妨……” 阖闾忽然莫名地动了气:“行了行了!现在吴唐蔡三国军兵尽数在此,面对的六万楚兵也非不知战斗之辈,岂可不周密筹谋,列成堂堂之阵,而去匆促冲打?” 阖闾究竟为何动怒? 是大战之前临阵犹疑?抑或是不愿夫概再一次建立功勋,要钳制他收敛一些? 阖闾拂袖而去。 阖闾并未去更衣,也未进膳,连一脸的风尘也没有洗,又在各营中巡看了一番,便又登上了高处,望着远处楚军方位,显得焦灼不安。 夫概在阖闾去后,独自在孙武营中逗留了少顷。 夫概道:“孙将军,依我之见,切切不可失掉战机,楚军立足未稳,方城援军尚无消息,不战将会痛失良机!” “将军勿急,待我再去说服大王。” “请孙将军一定让夫概率先冲杀。孙将军不会不放心吧?夫概麾下虽然只有五千士卒,却个个勇猛过人,一以当十,这话绝非狂傲自诩,不瞒孙将军,夫概部下士卒,个个都是童男子,夫概之卒,在家中唯一接续子嗣的独生子不要,娶了妻有挂牵的不要,两军阵前踟蹰犹疑的不要,儿女情长的不要。我之士卒,学孙将军阵法,训练时亦曾刃加于肩上,习惯了流血。我之军旅行两,凡是率兵之长,个个读过将军的兵法。经此一战,孙将军当会知道,夫概麾下乃天下第一军旅!” 孙武听得瞠目结舌。也许,直到这会儿,他才看到了吴王同父异母兄弟的另一面。这人平日总是一派和气,微微含笑,内心却是高深莫测,虎气雄风! 夫概收住话头,忽而将少有的严峻和狂妄收回,重新换回和蔼与微笑:“啊孙将军——我言过了,言过了。” “夫概将军真是雄心勃勃!” 孙武冒出这样一语。 夫概又像往日那样,亲热地捉了孙武的手,揉搓摩挲,道:“如若有孙将军与夫概携手,定然纵横天下。孙将军兵法中有这样的意思:将军临机决策只以国家与君王的利益为上,不必等待君王之命。不知夫概的理解是否正确?” 孙武说:“孙武已经明白了。” 夫概:“夫概告辞。” 送走了夫概,孙武独自思忖:夫概明日无论吴王阖闾是否颁布攻击命令,都要挥军一战了。 战机当然是不可贻误的。 夫概是不好钳制的。他的羽翼已经日渐一日地丰满,不仅城府极深,而且善于把握战机临机决断。论战法他自然高过大王一筹。大王是治国的,夫概是治军的;大王是治人的,夫概是治战的,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夫概建功心切,万一有了问题,怎么办? 阖闾对夫概到底存什么心思? 阖闾如若一定禁止夫概用兵,并由此推导出不准明日出击,又怎么办? 将军决战不仅在鲜血淋淋的沙场,首先是在自己的庙堂和营帐,这番感慨,不止一次注上孙武心头。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当然是治军之道,然而,君在军中,将又何如? 孙武兀自淡淡一笑,挥去这些烦扰,走出了营寨。 天很黑。 营中士卒都已睡熟了。 巡夜的甲徒来回走动,压低了声音咳嗽。 明日,这些安然入睡的士卒,谁个血溅柏举,成了异国之鬼,谁个侥幸生还? 决战是不可回避的。 明晨决战是最佳的时机。 夫概的决断,便是他的决断。他不准备再去找阖闾费话了,夜长梦多,不必让君王干扰他的决策和挫磨夫概的锐气了。 夫概被大战之前的激|情搅扰着,雄心勃勃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大王驾到。 夫概听到帐外的呼号,心里一动。 阖闾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他不能再有片刻的时间欣赏那穿着服的自我了,虽然这一身披挂是如此地令人心醉神迷,志得意满。他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便急急慌慌脱去了王袍,尚未来得及换上自己的衣裳,大王阖闾和侍从已经走进了营帐。 夫概忙行大礼:“夫概不知大王驾到,请大王恕不敬之罪。” “夫概何出此言?自家同胞兄弟,营帐中不必拘于俗礼的。” “谢王兄宽宏。” 阖闾尽量地亲切着,扫了一眼夫概刚刚脱下的服,在极其不经意的眼神儿中,藏着几分赞许,因为心中放下了一件事,表情自然起来。 “寡人深夜来此,只是为了夫概胞弟今日去诱敌迎敌,扮成寡人的模样,实在是替寡人去经磨历险。寡人心中很是感动。你的功劳寡人记下了。” 夫概忙说:“这算不了什么。为了王兄,可以去死的。夫概一定为王兄再建功勋的,请王兄让我明日——” 阖闾:“天色已晚,明日再议。寡人在此军旅之中,实在不知如何表彰你的功劳——你看,哈哈,寡人赏赐了你什么物件?” 阖闾一挥手。 走进一个美貌绝色的女人。 营帐为之一亮。 原来是阖闾入楚边境之后选的妃子阿婧。 楚女多情,正是。阿婧那含睇等待什么的样子,楚楚动人。 可是,她是王妃之尊呢! 夫概聪明得很,世故得很,干练得很。他想,大王阖闾今日深夜突然进得营帐,是来看他的动静和反应的。倘若他身上还穿着王袍沾沾自喜,便要种下杀身的祸根。这一点他没有看错。他迅速地脱下了那一身尊贵的、难得的、然而又在此时此刻十分地不祥的王袍,完全是让大王宽心。他要告诉阖闾,他对于君王之尊没有半点儿非分之想。他当然也知道,大王阖闾极好女色,曾经称他的眉皿二妃为衣上的带子,袍上的领子,夜里的席子,乘凉的扇子。没有女人阖闾活不下去,即使在匆匆的行军作战之中,尚且耐不得寂寞,命伯为之选了些个随营的嫔妃,营帐之中亦少不得佳丽相伴。对于大王阖闾来说,赏赐给臣属的最好东西,除了官爵,就是女人,这世间最奇妙最可人的尤物,乃是金玉宝器无法比拟的。今晚,阖闾又给了他夫概最高的奖赏。这番赏赐,难道仅仅是大王在刚刚表现的不快之后的省悟?或者是让他去征战,去建功立业,去死的一番鼓励?抑或是某种抚慰?某种赞赏?是亲密无间、手足之情的另一种说法?也许,这些猜测都没有猜对,夫概思忖着。他想他刚刚披了一身原本不属于他的王袍,如今再痛痛快快地接纳了也不属于他的王妃,这个祸可是闯大了。阖闾为人十分地精细狡诈,可以从草木之末,判明泰山风吼,可以从南风之微细,体察到雨雷之骤。什么赞许,什么赏赐,什么手足之情,什么同胞之爱?王僚不是阖闾的同胞手足么?早已是他的刀下之鬼了。王僚死于非命的时候,却正是在他,大王阖闾,制造的一片佳肴浓香之中啊! 夫概觉得浑身发冷。 夫概咕嗵一声跪倒。 “大王,夫概纵然有天大的胆子,怎么敢将尊贵的王妃收入营帐?这是万万使不得的。大王折杀我了。” 阖闾一笑:“寡人赏赐,你尽可享用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 阖闾亲自去扶夫概起身,拉住夫概的手,说:“有何不可?你我不是同胞兄弟么?” 不说这话则已,越说兄弟二字,越让夫概不寒而栗。 阖闾:“夫概将军,寡人的社稷,便是将军的社稷,寡人的天下,便是将军的天下。分而享之乃是寡人的愿望。不必推辞寡人所赐。待到来日破了楚国的郢都,寡人将颁布命令,让寡人之王侯可以随意享用楚国王侯的女人;寡人的大夫可以随意享用楚国大夫的女人;寡人的将军可以随意享用楚国将军的女人,哈哈。这等佳期指日可待了啊!” 说着,阖闾哈哈大笑。 夫概依旧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夫概还是不敢擅越君臣之分。夫概只能将王妃在营中毕恭毕敬地奉养。” “哈哈,”阖闾狡黠地挤了挤眼睛,“那可就听将军之便了,哈哈?阿婧是你的人了。” 阖闾推了阿婧一把,走了。 夫概满腹狐疑地送大王出帐,回来之后,见阿婧还立在帐中。 何等地美艳动人! 夫概仍不敢造次:“王妃请到后帐歇息吧。” 无言。 “请王妃到后帐歇息。” 还是无言。 “王妃。”夫概又唤。 “哪个是王妃?” 随着红唇开合,雪白的牙齿一亮,阿婧反问道。 “妾已经是将军的人了。” 这一语又是十分地轻柔,带着几分做作的羞涩。 夫概的心一动。 夫概:“会有这等好事么?” “妾听命于将军的吩咐。” 这是一语暗示,也是一种召唤。夫概神经质地向四外一望,见守营士卒在探头探脑,便抬手一挥,斥士卒走开。 “夫概可以斗胆随便吩咐么?”夫概走近了问,嗅到一阵浓香,感到心醉,险些忘乎所以。 “不可以。”阿婧反而拿捏起来。 夫概去拉阿婧那双柔嫩白皙的手。 阿婧把手躲到了背后:“不。” 夫概去捉那手的当儿,别有用心地用臂围住了阿婧的纤腰。感觉上,那纤纤细腰热烘烘的,柔软得要命,他身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去触摸。 阿婧还在躲,一切都是故意的挑逗。 细腰款款的,左右摇摆,如蛇,如柳,忽如壁虎一般贴了上来。夫概上了火,心头突突跳,热血起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他这时的勇,这时的力,不亚于两军阵前的拼搏。他不容分说地将阿婧举了起来,扛到了肩上。阿婧立即瘫软出汗,微微发抖,整个人身体蜷起来,盘在了夫概的脖子上。夫概扛着阿婧向后帐而去,边走边叫“看夫概如何吩咐你这王妃”,阿婧在夫概耳边一边娇喘吁吁,一边说:“阿婧只曾担过王妃之名而已,早已被冷落了啊!” 夫概听着,越发地解除了心头的防线。他将阿婧扛到后面,竟然如扔一件什么东西一样,掷在床上。阿婧“哎哟”了一声,“你摔疼了我了!” “我要叫你真疼,我的——王妃!”这夫概,冲上去七手八脚地胡乱撕扯剥掉了阿婧的裙裾,浑身发抖地欣赏了王妃的每一处光滑肌肤之后,激|情越发不可抑制,哈哈大笑,忽然疯狂地回身拿了墙上挂着的佩剑。 阿婧目瞪口呆。 夫概抽了剑扔在地上,当啷一声金属的声音,让阿婧吓得一抖。 夫概握了剑鞘,脸上是变了形的抽搐。 阿婧拉了衣裳,躲到墙角。 夫概轻而易举地把阿婧拉到身边,一只手按住了阿婧赤裸的背,另一只手举起剑鞘,抽打阿婧雪白臀上的两块肉。啪唧,啪唧的声音中,是阿婧求将军饶命的哀声,还有夫概配合剑鞘的挥动发出的咬牙切齿的吼声。此时的夫概,以他的方式享用着“王妃”的玉体。他喜欢听“王妃”的哀叫和呻吟,每一声呻吟,都使他飘飘欲仙。他连声问着“王妃,疼不疼?”“你疼不疼,尊贵的王妃?” 阿婧不停地呻吟,越是呻吟,夫概越是狂野,鲜艳的女人赤裸的肉体上,留下了一道道红,红白鲜明。 阿婧无力反抗,只受着,痉挛,痛苦,“呜呜”地哭,呻吟变成了惨叫。 这到底是为什么?夫概无缘无故地殴打,虐待,折磨这样一个曾经是王妃的女人,是本能的变态,还是要得到平日想也不敢想的虐待大王后妃的这种野性的满足?或者是对阖闾的愤怒寻求到了一种倾泻? 夫概终于扔了剑鞘,站在那里。 缩成一团儿,抖成一团儿,怕成一团儿的女人还在哭泣。 哭。 夫概看着捰体的阿婧,努力在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如何开始的?他心里升起一阵怜香惜玉之情。我这是干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件好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子开始的,可是开始了。阿婧丰满的肉体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红的伤痕。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那捰体无伤处闪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美妙的曲线,从隆起的饱满的双||乳|那儿升起来,凹下去,在细腰和臀部那儿起伏如浪。夫慨看得仔细,太阳|岤一直在突突地跳,就是他在虐待阿婧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观赏。占有一个女人,对于他不算什么事情,可是随便虐待和蹂躏一个王妃,却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在抽打阿婧之后,只喘息了片刻,便近似疯狂地扯掉了自己的衣衫,赤裸了他强健的锋棱突起的胸腹之后,又想起了什么,暂且撇下女人,又折回前帐,去披了白日曾经穿过的王者的服。赤裸着,只披这一件王袍,他此刻独一无二的愿望,便是穿着王袍去随便“吩咐”从前的王妃。 “王妃你转过身来!” 阿婧只有听命。 女人的前面没有伤,只有耀眼的美丽,只有起伏的温柔和诱惑。 夫概扯着阿婧的腿,把女人扯到床边,“侍候本将军,不许你哭!哭个鬼!” 阿婧吓坏了,只好咽了泪,闭上了两只好看的眼睛。 夫概疯狂地行起事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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