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大传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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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铸上剑器的名字——叫依剑。”  “依剑,知道了。”  漪罗欢天喜地。她想,旷代绝伦的将军,当然应该佩带旷代绝伦的剑器。可是,为什么忽发奇想叫什么依剑?是因为孙武曾经赠你一张依琴,你就要还赠一柄依剑?是要好事成双?成什么双?那个骄傲的绝情的将军,早把你忘了,扔在罗浮山不管了!想到这儿,她险些流了眼泪。  她哪儿知道孙武完全被吴王“拴”在战车上了,哪儿知道今日孙武“逃”出来,正在漫山遍野寻找她呢?  天渐渐黑下来了。  孙武跌跌撞撞在山中乱走,忽然喊起来了,“漪罗!漪罗!……”回声在山中游荡。  孙武沮丧地坐在山中。  夜的网,罩住了草木和山峦。孙武忽然感到自己很孤单,很孤独,而且是一无所有。  就这样回去吗?  现在,吴王阖闾一定大发脾气,派人四处寻找他的踪影呢!  让他们找吧。  孙武“逃”跑了!  难得的一次潜逃,可是,他没见到他的漪罗!  他看见山背后闪烁着红光。  索性去看看,说不定会见到人,打听到漪罗的下落,他自言自语。  绕到了山后面,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罗浮山北麓,被红云弥盖着,山也红了,树木也红了,岩石也红了。巨大的冶炼炉拔地而起,喷吐红彤彤的烟焰,制造出了一天的云锦。干将的脸与红炭一色,指挥着紧张的冶炼。在冶炉周围忙着装炭的,忙着用巨大的牛皮口袋鼓风的,是三百名童男童女。冶炉吸进罡风,喷吐烈焰,似乎是硕大的有生命的精灵在呼吸。左边光滑的试剑石,已经过千磨百砺,此刻静默,等待着试剑;右边剑池的水被火光照得通红,似乎着激|情,等待着为宝剑淬火。  激奋人心的,是狂呼乱叫的干将,犹如一位忘我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  令孙武魂悸魄动的,是三百童男童女,全都穿着白麻布的孝服!这就使这冶炼变成了一种神秘的祭礼,显得十分地悲壮。  孙武被这火的舞蹈,风的舞蹈和力的舞蹈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哪里知道,漪罗就在他的身边!  漪罗正在和童男童女一道奋力鼓风,一个童女说:“姐姐,有生人来了。”漪罗回头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心有所动,索性回过头来,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被火光照红的脸,差点儿惊叫了一声:“将军!孙武!”她的心立刻噗通噗嗵地跳起来,头感到有一点儿晕眩。可是你千万别认错了人,漪罗心说,这也许是梦,也许是幻觉,那个孙武早已抛弃了你,并不知道你在罗浮山铸剑。他不是来找你的,你不要自作多情。这么想着,漪罗还是立了起来,转过身与孙武面面相对,她还是希望听到孙武叫一声漪罗。只要孙武说一句,孙武来接你了,她就会毫不犹疑地跟这个人走,哪怕去到天涯海角,哪怕是去历尽八十一难!  一别三载,漪罗年已十九,丰满了,长高了,成熟了,周身膨胀着青春。在这个黄昏,在呼悠呼悠闪动的火光之中,漪罗披着麻衣,为了抵御灰尘,又用麻布面罩挡住了眼以下的半张脸,孙武根本不可能认出漪罗。  漪罗还在等待着,她准备好了足够的激|情和柔情,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是一眼就可以从千军万马中看到孙武的,她相信孙武只要和她目光一碰,就知道她是谁。  孙武并没能认出她来,诧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目光冷漠极了,又抬眼去看那冶炉去了。  漪罗想哭  她忍住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样子像要和孙武吵架。  漪罗:“先生到此何事?不知这里是干什么吗?”  孙武:“随便走走不可以么?”  “哦,很是闲适?”  “无聊得很。”  “那么是——到这里寻些消遣之物?”  “就说是——消遣吧。”  “这里不是消遣的地方,先生懂不懂,你懂不懂?”  “你——怎么了?”  “请走开!”  漪罗的情态很反常,完全像是无端滋事,寻衅打架的。孙武本来说话时还在望着壮观的冶炼,这时候又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没事找事的爱斗架的童女,哑然一笑。  “可否客气一些?”  “够客气了!”  “久闻干将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冶铁铸剑,气魄非凡,果然不错。”  “唔,先生是观看热闹的。”  “但愿不曾打扰。”  “我好像与先生见过面。”  “哦?绝不可能,山野之人平生第一次来观看冶炼。”  “先生气宇轩昂,看来不是等闲之辈。”  “你过奖了。”  “你过谦了。”  “不可以貌取人的。也许我是徒有其表。”  “先生不是名唤孙武吗?”  漪罗忍不住要直呼其名了。  孙武觉得很有意思,问:“莫非你真地见过孙武?”  漪罗鼻孔里哼了一声,嘲讽地说:“小女子焉能有幸见到那位尊贵的大将军?那孙武将军可是功名盖世,十分地了得呢!听说一斧子就砍掉了两位王妃的头颅。依先生之见,这位将军是不是很可恨呢?”  孙武一愣。  苦笑。  “当然,”他说,“当然可恨。”  “简直是可恶!”  漪罗气愤地叫。  孙武很尴尬,也觉得很蹊跷。  他想,这少女莫非真地见过?真地认识?可这人嘴里又是“可恨”,又道“可恶”,话不投机。他反倒不知该不该自报家门,让这少女验明正身了。他怕承认了自己便是孙武,会再受一番当面的奚落。  漪罗可是气坏了。她没想到孙武会认不出她来,仅仅三年多,岂会脱胎换骨?关键是那人心中已经没有她了。没有便没有,薄情便薄情,冷漠便冷漠,何必又要当面装傻?她曾经在极其矛盾的心境中,殷切地思念着的这个人,是一条狼!现在看起来,她完全是痴呆傻等,一厢情愿!她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可气,又可悲。  她几乎要大哭一场了,转身而去,走得飞快。  孙武愣了一霎。  孙武想还是应该去问个究竟。  熹微的火光中,孙武忽然看见漪罗回了一下头,哦,那双眼睛——不是很像漪罗么?  他追过去。  漪罗躲开了。  他又追了过去。  漪罗站住了,气愤地说:“先生何必追随不放?先生不是正人君子么?”  “啊——且听我说。”  “我不听!先生不会没有听过古人说,宁做青铜之折剑头,也不会做攀附显贵的柔弱的葛藤么?”  漪罗又跑掉了。  这是漪罗的性格。  孙武呆呆地看着,呆呆地想着,自认为判断不会错——蒙住半张脸的“童女”,正是他的漪罗!  风,呼呼啦啦地鼓动。  火,呼呼啦啦地窜高。  孙武意欲去找漪罗问个究竟,漪罗还是赌气躲着他。  干将发现孙武在“追逐”漪罗,很不高兴,挡住了孙武。  干将:“先生,有什么事么?无事休要纠缠!今日正在为孙武将军铸造依剑,正在关节上啊!”  依剑?  依剑!  这即将铸成的依剑,和陪伴漪罗的依琴是何关系?  孙武更觉得奇怪了,忙去问干将:“请问——”  干将大发雷霆:“走开!走开!你没见火上不来,冶炉在降温么?铁水就要凝结在炉中了!完了!全都要完了啊!”  干将嚎啕大哭。  三百童女见了,惊得停止了鼓风。  干将又叫:“鼓风呵!你们停下来干什么?你们想把干将彻底毁掉吗?铁水在炉中结了碴,连炉子也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啊……”  漪罗走过来:“师父,不必悲伤失望的,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干将:“你明白什么?”  “师父说过的,师母莫邪为了铸剑……”  “别说了!”  “让漪罗跳到炉子里去祭炉神吧!”  漪罗!正是漪罗!  孙武听得真真切切。  他险些和漪罗擦肩而过。  漪罗扯下了面罩,呈露了她的皓齿明眸。她对孙武淡淡一笑,笑容里包容了无穷无尽的苦味。  为孙武铸剑,是漪罗的提议;铸剑名之为依剑,藏着漪罗的深意;如今,漪罗又要为铸成孙武的依剑,跳到火中自焚,岂止是为了铸剑?是绝望?是愤懑?是殉情?也许是兼而有之?  孙武始则惊讶,进而深深为之所动。  以生命铸剑,这已经包容了漪罗心中的一切,还需要说什么呢?什么语言都是多余的了。孙武忙拦阻:“且慢!”  漪罗说:“这位先生不必多事。小女子漪罗生来微贱,命若草芥,能够以血肉之躯化入孙武将军的佩剑,是漪罗的福分了!”  说着,要往炉中跳。  孙武去拦:“漪罗!你这是何必?”  漪罗挣脱开孙武,说:“求你给漪罗这个死的机会吧!对于漪罗,死是最好的归宿。”说着,看了孙武一眼,眼泪哗哗地如泉奔涌。  谁能明白漪罗眼泪和这话的意味?她分明是说,要为了在纷纷扰扰不能自拔的爱与恨之间寻求解脱,自焚了事。  漪罗又要向炉中跳。  孙武又抱住了漪罗:“不……”  干将急了:“时不可待!快快跳将进去吧!”  孙武搂住漪罗死不撒手,拼命地叫道:“孙——武——在——此!谁要你们用生命铸成的剑啊!不要!”  人们愣了。  惊讶地看着“天上”掉下来的孙将军。  干将:“你,便是孙武?”  “在下正是。”  漪罗哭得更厉害了。  干将冷笑说:“将军可以不用干将所铸的剑,干将却不能不铸剑——跳!漪罗,你跳进去!”  漪罗向孙武看了一下,赠了一瞬悲壮地微笑,就要跳入那升腾的炉火中去。  “不可!”  孙武伸直两臂,横在女人面前。  漪罗平静地:“你走开。”  孙武:“不!”  干将怒不可遏:“你也一起跳进去吧!”  干将要冲上前来推孙武入火。  孙武平和地深深作了一揖。这时候,将军孙武完全是急中生智,想出了一番说法:“大师稍安勿躁。孙武闻说,炉中金铁不能销熔,女人祭炉神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干将大师能将三百童女全都焚掉么?孙武又知道,人之头发和指甲乃是人的精气和神魂所寄托的,何不让三百童女剪了头发和指甲,投入火中,三百女人的精魂鼓风助火,世上什么样的金铁不可熔化?”  这不能不承认是好办法。  孙武忽然吼叫:“三百童女还等什么?”  三百童女,一阵风地剪了指甲和头发,又一阵风似地将头发和指甲投入炉中。  头发和指甲换取了漪罗的性命。  孙武接着叫道:“鼓风!”  干将也叫:“鼓风!鼓!”  风声大作。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红蓝相间的火舌舔着夜空。  金铁销熔了!  冶炉好像是真地吃进了三百童女的精血,又吐将出来,红得耀眼的铁水庄严而又顺达地流了出来,流入了铸剑的槽里。  所有的童女都跪了下来,一片孝服,显得悲壮,庄严而神圣。  苍穹下,铁汁照红了人们的眼睛。  干将流着泪,嘴里却嘿嘿地笑。  漪罗也流着泪。  漪罗悄声问孙武:“将军为何不叫漪罗去死?”  “你说呢?”  孙武问漪罗:“你可以随孙武回去吗?”  “剑还没有铸造成功。”  “一定要等到铸成了剑么?”  “一定。”  “为什么?”  “那才算到了火候。”  “这只剑为何名之为依剑?”  “你说呢?”  “孙武懂了。”  “将军未必全懂。”  “你今日如果不肯随我去,我还会再来的。”  “将军,随你的便!”  一骠轻骑驰来了,五位骑兵飞身下马,孙武认出其中一人是田狄。  田狄说:“哎呀将军!大王到处找您呢!大王在发火,召您立即进宫议事。”  “知道了。”  孙武一回头,漪罗已投身于打铸依剑的行列之中,三百童女跪伏四周,成为一个圆环,干将掌钳,夹着刚刚出炉的铁坯,漪罗和一男子舞动着锤子,叮叮当当的金属碰击的声音清脆,嘹亮,而又果决。  孙武转身长叹一声,跃上马背。  一个童女跑来,拦住了去路:“将军,漪罗师姐请你把这个带上。”  童女送上的是七弦依琴。  孙武接了过来,抚弄了一下说:“请告诉漪罗,等着孙武。孙武奉大王之召,不可不去,又要打仗了啊!”&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一部(十五)

    孙武策马疾驰,回到姑苏。  说是吴王阖闾心急火燎地要召见他,传话命他到太湖边等着,可等到月出东山,也没见吴王驾到。  孙武思忖一番,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他让田狄弄了一艘撑起来快如疾风的小船,又弄了些酒菜,在舱中独酌独饮,看上去兴致很高很高的。  “田狄,把船撑到江上去。”  “做什么?将军你要做什么?”  “把船撑到江上去!”  “将军,不等大王召见了么?”  孙武狡黠地附耳对田狄道:“现在是轮到本将军召见大王了,哈哈。”说着,笑起来。  田狄敛容道:“将军,大王的脾气……可不是好玩的啊!”  孙武:“本将军莫非有兴致与君王玩耍么?叫你撑船到江上去,你便撑船便是,废话少讲。”  田狄摸不着头脑,嘴里咕噜着“到底弄什么神鬼”,手里紧撑一篙,船儿立即箭一般地射向了烟波淼淼的太湖之腹。  孙武感叹了一声:“真地好似一苇投入波涛啊,人的一生大抵如此么?”  田狄实在不懂孙将军感叹什么,他只觉着今日孙将军不对劲儿,是有点儿喜形于色?还是坐立不安?激|情满怀?感慨万分?踌躇满志?  怎么敢斗胆放出这样狂妄的话?怎么敢说,他,将军,“召见”大王?  难道到罗浮山见了一回少夫人漪罗,就弄得魂飞魄散,不认得东南西北了么?  船到了湖心。  田狄不知道该往何处撑船,手中的篙慢了下来。  孙武背着手,立在小船的船头,若有所思。  冷静下来了么?  田狄:“将军,还要看湖上景致吗?不然,我们便回到岸上去吧,去等着大王召见。”  孙武:“把你手里的竹篙扔到水里去。”  “什么什么什么?”  “扔下去。”  “将军,你是不是……掬一捧湖水洗一把脸?”  “这是什么话?把竹篙给我。”  田狄呆呆愣愣望着孙武。  孙武兀自去拿竹篙,田狄只好松了手。孙武顺手把竹篙投入湖中。  “你?!”  田狄张口结舌。  孙武饶有兴致地望着迷迷茫茫的波涛上,一枝竹篙漂游,倏然间无了寻处。小船没了撑持,便一任波涛冲撞,一会儿顺,一会儿横。  田狄气乎乎地坐在了船头。  一抬眼,灯烛辉煌的王船驶来了。  田狄惊叫了一声:“哇!还真是来了!”  孙武微微一笑。  王船迅速地靠近了小船,两船靠拢,搭上了跳板。  王船上传下话来:大王宣孙武上船。  孙武忙踩上跳板,回眸一望,田狄不动,便道:“还愣着做什么?你这小船上无篙!”  田狄这才走过来,悄声说:“将军不是要召见……”  “休要胡说!”  孙武上了王船,见吴王阖闾居中坐在舱中,旁边是太子终累,王子夫差,大夫伯,伍子胥,将军夫概,该到的全到齐了。  孙武行大礼叩见大王。  夫差道:“孙将军,这便是你兵法中的‘以逸待劳’么?”  夫差似乎对于孙武的怠慢和倨傲很不满意。  不料,吴王阖闾兴致甚佳:“寡人倒要谢谢孙将军引孤王到这里来。孙将军请起。在这里议事,别有一番意趣。”  孙武起身道:“臣下奉召到岸上,便以为大王一定是要到湖上的。”  阖闾:“寡人本意是在湖滨议事,为的是操演水军的爱卿子胥、华登可以就近奉召。不过,此处亦好,此处亦好。”  孙武:“臣下以为,大王在此楼船之上议国之大事,更称得起举重若轻。”  “哦?爱卿知道寡人要议的是什么事么?”  孙武一笑:“岂不是破楚大计?”  阖闾高兴地一拍手:“爱卿是最知道寡人的啊!快说说看,爱卿以为如何?”  孙武:“大王望郢十载,如今时机已到,天将楚国赐予大王,大王何不顺从天意,一举取之?”  阖闾激动得很:“在此之前,寡人曾多次问你与伍大夫,可否挥师入楚,攻打郢城,孙将军说,‘民劳,未可,且待之’,伍大夫说‘郢不可入’。如今,总算盼到你孙长卿道一个‘取’字了啊!请将军教我,如何算得时机已到?”  孙武说:“大王,兴师攻伐,只凭一时的胜势就贸然纵兵,决非常胜之道。关键之关键,乃是国力军力和谋略的运用。纵观天下时势,楚国国中,楚昭王十七岁,年幼无知,令尹囊瓦独擅大权,贪欲无度,得罪于天下,今年三月,刘文公曾在召陵会盟十八国诸侯,图谋伐楚,可知破楚乃天下诸侯之意愿。”  阖闾:“于今寡人如何能会盟诸侯呢?”  孙武:“楚国令尹囊瓦为褫夺宝贝,将赴楚朝贡的蔡侯与唐成公两位国君,囚禁了三年,如今,囊瓦已率楚国军队围困了蔡国。大王,挥师救援蔡国便是出兵由头,师出有名;联合唐蔡两国军队便可壮我实力;大王三军,不动如山,动若雷霆,群情激奋,求战心切,军令一下,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入郢指日可待。大王,时机迟迟不来,如杳杳黄鹤,战机倏然而至,似电光划破暗夜,机不可失,臣下以躬逢如此石破天惊之时机而深感庆幸,臣下以能够辅佐大王入郢城,游云梦,雄踞汉水而幸甚乐甚。大王,请挥动吴国举国之三军,破楚入郢,毕其功于一役!”  “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  孙武情绪激越,吴王也神色激昂。  吴王又问:“伍大夫,你以为如何?”  伍子胥:“大王,孙将军深思熟虑之后才为君王献此图谋大业之计。数年来,臣等遵奉大王之命,设守备,修城郭,选练士卒,演习战斗,岂可叫天下莫敌的吴钩吴戈锈蚀府库?破楚入郢,伍子胥愿做先锋!”  吴王阖闾连连称“善”,“有子胥在,何愁楚国不破?寡人知道伍大夫为吴国社稷是殚精竭虑的,是不辞万死的啊!”  现在,阖闾再也不提伍子胥报私仇之旧事了,只千方百计鼓动他去冲,去战,去流血,甚至去死。夫概雄心勃勃,意欲一试部下精锐,伯、华登也大肆煽动,似乎明日大王即将游幸郢城。王子夫差一心与太子终累争个高下,恭请父王各赐兄弟一彪人马,独立执掌金鼓,杀敌破城,建功立业。终累则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未知大王派何人留守姑苏,独当万一来犯的越国军兵”,阖闾白了终累一眼,不予理会。  阖闾心里高兴,吩咐上了酒馔。  阖闾举爵道:“诸位爱卿,满饮此爵!”虽未多言,那神色,那先自一饮而尽的姿态,却有誓师的味道,勉励众位将军大夫视死如归。  阖闾又问:“孙将军,寡人愿意听将军破楚之战的谋略。”  孙武从容道:“三十二个大字:兴师救蔡,为明为虚;破楚入郢,为暗为实;知战之时,知战之地;虚虚实实,出其不意。”  精明的夫概道:“我军兴师救蔡虚晃一招,此计虽妙,料楚国将军也非等闲之辈,恐怕会率先回防汉水,固守郢城,楚将囊瓦虽是酒囊饭袋,却也身经百战,更有左司马沈尹戍精明过人,不可小觑。”  伍子胥:“囊瓦如何?沈尹戍又如何?看我先自挥军取了彼等的首级。”  夫概:“彼等倘若正中孙将军兵法说的‘以逸待劳’,依恃汉水,不战,伍大夫如何隔江取他的首级?”  阖闾有些着急了,问孙武道:“孙将军想必早有锦囊妙计?”  孙武:“战争一旦拉开帷帐,战局千变万化,临机决断便是。臣下已经看好决战之地,定约楚国军兵前来一会。大王,不必忧虑楚军不战。大王,刚刚的事情想必还记得——孙武以丢弃了竹篙的一叶小舟,投于湖上,大王的王船不是来了么?”  阖闾看了孙武一眼。  孙武自知失言:“啊——请大王恕臣下出言不当,不该拿大王的王船来比喻。”  孙武是过于兴奋了。  吴王阖闾今日的状态非同寻常,他原谅孙武的不恭和失言。  “寡人敬孙将军一爵姑苏红,想必来日凯旋之酒,寡人是吃定了。”  “当然。大王只消安坐王宫,等那蔡侯前来请求出兵救援便是。”  楼船上的酒宴,愈演愈烈,将军大夫们似乎不是在拼酒力,而是在拼膂力、心力和勇气,仿佛那饮酒的也决不仅仅是座中的大夫和将军,而是整个吴国的军、旌、行两。  酒酣耳热,孙武走出船舱,立在了王船的船头,解开了衣襟,让湖上的夜风,吹打热辣辣的脸颊和胸口。身后,酒宴欢腾的吆喝声,依稀传来。眼前的一片水域让灯烛照得一点一点的红,又是一点一点的黄,很好看,一如柔和的彩色丝帛。那场浩大的战争,此刻还远着呢,此身还在一种升平的欢愉之中。可是,孙武的心已经在狂跳不止了。他现在的情绪十分激动,激昂,或者说激越。是的,一个人匆匆忙忙的一生,或许就像投入太湖的一叶芦苇。可是,不是在传说中就有术士一苇渡海的吗?他想,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对于吴国,对于吴王,应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对于你,孙武,何尝不是一次期望和等待了数载的时机呢?他想,你就要援袍击鼓,催动战车,催动三军,轰轰隆隆碾过楚国大地,开进郢城了。你就要让你泼洒在竹简之上的心血,让那些兵法战策,演译成战争的“千古绝唱”了。姜尚,管子,还有叔父司马禳苴,于今安在?你就要让他们在天之灵瞠目结舌了。而吴国,吴国的三军,将在此一役之后,令万世震惊。他想着,向夜的天空望去。浩渺的银河,悬浮于苍蓝苍蓝的高天,他竟然突发奇想,想努力去辨认哪一颗是将星,哪一颗是司马禳苴,哪一颗是姜尚。此时此刻,关于帛女,关于罗浮山,关于漪罗,都不能占据他心灵的任何一小块儿地方,他全神贯注于未来战争的种种预测、预想和预谋,他的浑身发热,浑身都是劲儿。大王阖闾见孙武离了席,到船头来寻他,身后,侍女端着的青铜盘子里,是两爵斟得满满的姑苏红。  阖闾:“孙将军,今日岂能不尽兴?来来,寡人再与你同饮一爵。”  “谢大王。”  孙武接过青铜的爵,将酒一饮而尽。  吴王阖闾也吸干了酒,把空空的爵给他看。  君臣相对而笑。  孙武情不能抑,忽然将手中的爵向湖中用力一抛。  铜爵一闪,洞然落入远处湖中。  孙武察觉到自己又有些失态。  阖闾却笑模笑样地称赞:“好,如此甚好!”  阖闾也将手中的爵掷到了湖中。  孙武道:“大王,命王船速速回岸边去吧。”&nbsp&nbsp

    《孙子大传》第二部(一)

    孙武立在战船的船头,掠过淮河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打在他的脸上,拂弄着征袍。回眸望去,战船数百,千樯排阵;看看岸上,战车和步卒,遮天盖地。他的心情好极了,感到从未有过的勇武和力量在周身膨胀,有一种立即就要挥军厮杀,立即就要建立不朽功勋的欲望不可抑止。这才可以称作将军!这才是将军的气度!这才可以说一说豪气,肝胆,荣耀什么的。他的身后,是三万吴军,左右,又会合了唐蔡两国三万人众,总共是六万兵马,可以说是浩浩荡荡了。  阖闾走了过来:“将军观感如何?”  “一盘好棋。”  “加上蔡国和唐国的军队,约有六万之众啊!”阖闾道。  孙武笑笑说:“不是六十万大军么?”  吴王诧异:“何来六十万?”  孙武:“大王,孙武用兵以一当十。”  阖闾哈哈大笑:“哈哈,六十万,自然是六十万!寡人算是服了。将军说以援救蔡国为由兴兵,只消摆出个姿态,围困蔡国的楚军定然会回防汉水,去守楚国郢都的门户,唐蔡小国与吴军联合伐楚,定成气候,果然如此啊!”  “全赖大王英明。”  “将军的好手段,这回就尽情地使吧!”  说话间,一叶小舟从战船缝隙中游来,船上是蔡国昭侯和蔡将军鉴。  蔡国国君向吴王阖闾作了个揖:“大王,小国之侯这厢有礼了!谢谢大王,吴国威武之师刚刚溯淮西上,楚国军队就像乌龟一样缩回楚国了。谢谢大王拯救小国君臣百姓于水火!谢谢了!”  蔡侯满面是泪。  吴王阖闾冷笑说:“蔡侯,如今还去朝贡那竖子楚昭王吗?”  蔡侯心里一抖,忙道:“小国之君有眼无珠,只因为祈求安宁,三年前才去朝贡楚国。不料,楚国之君无信无义,派令尹囊瓦率兵包围了小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啊!如今,是大王的威仪为蔡国解了围,蔡国人已倾巢出动随大王伐楚,与楚誓不两立,大王信不过我吗?”  没什么可怀疑的,蔡侯的次子和将军鉴的独生子驰,都留在吴国做了人质,蔡国除留老弱守城,万余士卒全部上了伐楚之船。  吴王阖闾微微一笑。  蔡将军鉴喊道:“大王!孙将军,伍大夫,蔡国军兵悉听指挥,万死不辞。”  孙武说:“大王,可以下令三国之兵进发,去敲开楚国郢都城门了。”  伍子胥说:“大王可赴楚国王宫去观赏楚国女子的细腰舞了,还等什么?”  阖闾哈哈大笑。  阖闾亲自去擂动进军的战鼓。  蔡侯赶紧回到自己的战船上去了。他望着遮天蔽日的舟师和步卒,心里感到十分悲壮,以如此浩大的声势,兴师伐楚,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看那滚滚烟尘腾举,看那水上万船齐发,他知道,唐国君王唐成公也和他一样,罄尽了国中一万多兵马来会合吴国大军了。吴国精锐之师,浩浩荡荡足有三万之众,也是倾巢而动,而楚国蛮野的士卒,总数要超过二十万!三国之军,一同兴师,一路风尘劳顿,与楚国争一日之胜。这对于蔡国来说,是孤注一掷;对于唐国,是孤注一掷;对于吴国来说,君臣士卒远离故国,在这肃杀的秋风之中,要与强敌楚军决一死战,何尝不是九死一生,何尝不是孤注一掷啊!  对于蔡昭侯来说,这是别无选择的。  作为一个小国国君,蔡昭侯活得并不自在。在蔡国,他一言九鼎,指掌之上是生死大权。在大国君王面前,他却又是臣子,是一棵蒿草,是一只甲虫。不定哪日,哪个强国之君生了气,兴师讨伐,就会把他和他的蔡国灭了。每想及此,不仅是夜不安眠,而且是脖子后面呼呼地冒凉气!他作为诸侯,平生最喜爱的便是奇珍异宝。从祖上开始,乐此不疲。几代人的搜索和收藏,的确是弄到了些美玉、名裘、宝马。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祸,他终日担忧这些奇宝会被强国之君攫掠而去,而那时候,他的脑袋,恐怕也不会再长在脖子上了。有时候,他把自己关在藏宝的宫中,一关就是一整日,愁烦得茶饭不思,长吁连声。他不得不奔走在大国君王之间,弄些宝物去朝贡,以求依祜。即便这等于剜却他的心头肉,也不得不剜,不可因小失大。三年之前在吴国的太湖之滨,嶂山上,看孙武演兵,看那些不顾死活的兵士把雪亮的锋刃加在肩上,他出了一身的透汗。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姐姐当做宝贝,敬配了吴王。可是,讨好了吴王阖闾,却又担心那楚昭王会不高兴。楚国的疆域,兵马,看上去都强似吴国。于是,他私下和唐成公商量,又远赴楚国去朝贡。他不承认自己生性懦弱,而是他那弹丸之国不能不叫他懦弱。他,蔡昭侯,又是个很爱面子的人,给楚昭王带上了一块佩玉和一件裘服,自己也穿了一件裘服,挂了一块佩玉,恭恭敬敬去献宝。十四岁的楚昭王,浑浑噩噩,小孩子得宝,心里十二分欢悦,立即穿了裘服,挂了佩玉,摆了豪华丰盛的宴席,款待蔡昭侯。  觥筹交错,得到如此款待,蔡昭侯看看楚昭王的裘服美玉,再瞧瞧自己身上的美玉裘服,十分得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席间,一位叫囊瓦的,不停地拿眼睃他,看得他心里发毛。这囊瓦官拜令尹,乃是楚国众卿之冠,最高军政长官,十四岁的君王对他宠信得无以复加,他轻轻地跺一跺脚,汉水淮水都要起风波的。这人身材如车轴一般强壮,满脸胡须如刺猬,一双老大的眼睛向外凸起,很小的瞳仁,很多的眼白,蔡昭侯看上一眼,身不由己地不寒而■。  囊瓦向蔡昭侯笑。  蔡昭侯忙接了笑,下意识地回避着囊瓦的“关注”。  囊瓦嚼着半生不熟的猪脚,捧着盛酒的爵来到蔡昭侯前,道:  “昭侯朝贡献宝,实在明智。大王欢悦,我等自然也高兴。来日有用得着囊瓦匹夫之勇的,只消一句话。”  “不敢。”  “这是什么话?有什么敢不敢的?——世传昭侯珍宝如山,果然不错。”  “哪里。孤陋小国,哪里有什么珍宝?”  “裘服佩玉不算宝贝么?”  “啊——聊表敬意,才献给大王。”  “昭侯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不也是宝贝么?”  蔡昭侯一愣,琢磨出点儿滋味儿来了。  囊瓦哈哈大笑。  蔡昭侯如坐针毡。  囊瓦咄咄逼人地敬酒,蔡昭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觉得满嘴都泛着苦味儿。  囊瓦笑说:“昭侯身上穿戴的宝物,还打算带回去么?”  蔡昭侯完全明白了囊瓦的用意了。这囊瓦,凶顽,暴戾,贪心,而且毫不掩饰。但蔡昭侯虽为小国之侯,毕竟也是一国之主,尊严还是要的。他冷笑道:“昭侯向楚国君王朝贡献宝,已经献过了。承蒙大王不弃,设宴款待,无奈国事匆忙,昭侯又不胜酒力,就此向楚国大王辞别了!”  蔡昭侯要逃避。  囊瓦骄横地伸开两臂:“且慢!”  蔡侯随从将军鉴早已按捺不住,上前护着蔡国之君:“怎么?令尹难道要我蔡国之君当众脱了裘服,捰体走出楚国之宫么?令尹岂非欺我蔡国无人?”  囊瓦哈哈大笑。  “将军误会了。我泱泱楚国,实乃礼仪之邦,岂有轻慢一国诸侯之理?囊瓦实在是觉得昭侯应该尽兴。来来来,这位将军请!”  囊瓦说着,将盛一升酒的爵,换成可盛三升酒的觯,不由分说,举起连饮三觯。  将军鉴也奉陪三觯。  蔡昭侯向楚王作揖道:“谢楚王款待,昭侯拜辞。”  楚昭王说:“不必着急,寡人还没尽兴。”  一句话把蔡昭侯定住,他不敢动作了。  囊瓦笑了笑。  将军鉴年方二十,血气方刚,人也好胜,说:“既是楚国君王未能兴尽,本将军愿略施小技,以博众位一笑。”  楚昭王就喜欢这个,连声说妙。  蔡国将军鉴向殿堂之外走去,那里陈着一只三足两耳,圆腹巨鼎。这专盛五味的宝器,重有数百斤,平常须在鼎的两耳穿了木杠,由人抬着才能移动。煮肉时,按照习惯,可将猪羊之类牲畜,肢解为二体,七体,或者二十一体。今日,煮的是全牲,整个儿一头猪宰杀去皮后,在镬中煮熟,置于鼎中。青铜之鼎,加上整猪,分量之沉重,可想而知。将军鉴今日实在是气不忿儿,要逞一时之勇,全身之力,为蔡国挽回面子。他来到鼎前,双足叉开,两手抓住了鼎的两只足,运足了气力,大叫一声,举起了铜鼎,鼎中的沸汤,一滴未洒。  席上的人全都拍掌喝彩。  蔡昭侯笑了,很得意。  囊瓦也连连叫好,道:“将军膂力过人,囊瓦佩服。待我也来试上一试,请勿见笑。”  说着,囊瓦走过去,单手去将那鼎提了起来举过了头。  将军鉴哑口无言。  蔡昭侯脸白了,瞠目结舌。  堂上一片喧腾。  囊瓦手中之鼎却不急于放下,只是擎着,好像是擎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山。鼎中有肉汤,随时都可能倾洒,人们在喧嚣之后,都不敢再作声了,都定定地看着那只鼎,害怕它倾斜。囊瓦面不改色,骄矜地环视四座,又把目光停留在蔡侯身上,大叫:“倘蔡侯赐我裘服佩玉,囊瓦可以一手举一个!”  这回简直是在威胁了,是在明日张胆地索要了。  蔡昭侯咬紧牙关不答应。  将军鉴手按长剑柄,随时准备在发生不测的时候拼杀,舍了性命救主。  楚昭王看得高兴,道:“囊瓦!寡人赐你黄金百两!”  囊瓦这才放下了铜鼎谢恩。  事情并没有结束,囊瓦并未善罢干休。宴席散了,蔡昭侯回到临时住所,想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忙收拾行囊,准备一走了之。不料,前门,后门,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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