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侣盈俦第6部分阅读
阿瑛?”
“嗯?”
“你喜欢他吗?”
我楞了楞,垂头看着自己脚面,半响才低声说道:“喜欢!”
是!我喜欢刘盈,我终于可以深信以及确定我喜欢他,喜欢他到不忍见他伤心,不忍见他为难。我原以为是长安城困住了我,而真正困住我的不过刘盈一人而已。十年甥舅,他于我而言早已是深入骨髓的羁绊与牵挂,那才不是什么亲情!而这世上我什么都不怕,却只怕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只能远远地逃开,逃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阿楚从怀中掏出一物塞给我:“这块玉佩你也见过,是我家祖传之物,如果以后你想回去了就还给我,在这之前你先拿着!”
那玉佩甚为烫手,我扔也不是,接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他继续说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那时你还逼着抢着要这枚玉佩!现在给你你都不要了!”
我心中一软,天庭岁月又在脑中悠悠荡过,便将玉佩收好,冲他点点头:“那我先帮你保管!”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在即
☆、只影游06
待到刘恒从赵国王宫回来,正好雪停天霁,阿楚又不见了人影,我在刘恒的催促下只好先去王宫。
刘友早就在宫门等候,见了我恭恭敬敬揖手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我连忙避开,狠狠瞪了眼一旁窃笑不已的刘恒,胡乱摆着手:“你别乱叫!我不是什么皇后!”
“是!皇后娘娘!”
刘恒彻底绷不住,大笑出声。
我恼羞成怒,跺脚道:“带我去如意的寝殿!”
其实不用刘友带路,如意就住在我以前住的宫殿里,我一个箭步推开殿门,按照记忆走到自己的房间。
刹那间白布漫天飞舞,灰尘与墨香夹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我揉揉眼睛,仔细过去端详那些白布,全是我的肖像,有在桂树下荡秋千的我,有在荷池边假寐的我,有在大雪里哭得鼻子眼睛通红的我,还有一张是我爬在树上,他和刘恒在一旁拍手看着,而刘盈正仰头伸手示意我跳下来。
如意在赵国的两年时间里,一共画了十幅图,张张件件都与我有关,笔画甚至还有些马虎,他本就不喜舞文弄墨,我几乎能想象到他一脸墨水仍旧执拗作画的样子。我始终带着微笑看完这些画,不肯让半滴眼泪流下来。如意希望我看的,我已经看到,他想说的,我亦早就明白。这是如意心中美好的回忆,而我会带着他的这些回忆继续前行。
将这十幅画一一卷好,我抽出那张画着我们四人的,其他的全部放进柜子里锁好,最后环顾房间四周,缓缓迈了出去。
殿外阳光大盛,刺得我眼睛一时有些睁不开,前方有个人影朝我缓缓走来,待我看清时,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碧空下,刘盈一袭青衫磊磊,头发全部束上去,只用一根玉簪串着,一双凤目流光潋滟,夺人心魄,他嘴角轻扬,向我伸出手:“错过了我的冠礼,还要错过咱们的婚礼吗?”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让他牵住,呆呆地望着他。
“跟我回家!”,他紧了紧我的手。
我抱紧怀里那幅画,哽咽着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叹了口气,长臂一揽将我拥入怀中:“阿嫣,我很想你!”
“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跑掉!”
他下巴抵着我头顶,抱着我微微摇动,又说道:“跟我回家!”
“我也很想你!”
“跟我回家!”
“你瘦了!”
“跟我回家!”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双眸,重重点头:“我跟你走!”
他眼中刹那间光华灼灼,又柔和得如同一汪湖水,唇边带着不可抑制的笑意回视我。
“行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刘恒忽然插话,冲我挤挤眉毛,又向刘盈俯身行礼:“二哥!阿嫣就交给你了!”
刘盈微微颔首,望着刘恒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四弟放心!”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顺路”,他又揶揄一笑:“再说你们久别重逢,我凑这热闹干嘛?是不是啊,阿嫂?”
刘盈轻笑出声,窘得我一头埋进他怀里,心里却也满是欢喜。
一亩田,用同样的种子,过程中的一点点迥异,可以让那亩田开出不一样的花、结出不一样的果实。田且如此,更何况梦,就像农夫种庄稼一样,如果不用心去灌溉、去呵护,心中的那粒种子怎么可能茁壮成长下去?
而刘盈就是我的一个梦,我愿意试一试,也许结果是伤痕累累,也许是皆大欢喜,更有可能是没有结果,但至少我愿意尝试并为此付出一切努力,不知可否等到收获的那一天?
回程时,我特意让刘盈将我送到客栈,既然允诺了刘盈,那阿楚的玉佩断不能再留我身上,只能当面向他解释并送还玉佩。
只是等到天黑都不见他回来,我担心刘盈安全,只能留下书信一封并玉佩,托掌柜帮我转交给阿楚。
刘盈这次出来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因此轻车简行,做客商打扮,一行数人不分昼夜向长安驶去。
越临近长安,我心中不安越深,就这样跑了,回去先别说张敖鲁元,吕雉头一个就不会轻饶了我。
“莫怕!”,刘盈轻拍我肩膀,“万事有我!”
“舅舅这两年可好?”
“不好”他抵住我额头,幽幽叹了口气:“阿嫣不在,我才知道自己过得有多坏!”
“那当初我去找你,你怎么避而不见?”
“我不愿误了你一辈子!阿嫣,你值得更好的!”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怎么愿意了?”
“因为我很自私,自私到不想放开你!阿嫣,未央宫的夜很漫长,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
“傻瓜才不愿意”,我搂住他脖子,认真说道:“我觉得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不一会儿,又撅嘴道:“你都昭告天下封我为后了,还问我愿不愿意!”
他哈哈一笑,搂紧我,“谁让我是皇帝呢?你这个皇后只能出嫁从夫喽!”
我被他感染,也笑做一团。
缓了一会,他轻轻说道:“那年你走后,我就马上派人追了出去,每个郡县都走遍了也没有你的音讯,哪曾想你会在匈奴!是我累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掰着手指数道:“我并没有受苦,匈奴人对我挺好的,我还学会了骑马、游泳、射猎、烤肉!”
他挑眉看着我。
我颇为得意,兴致勃勃说道:“听上去好像都是男人做的事吧?那是因为稽粥,哦,就是把我掳走的左贤王他一直以为我是你的小内侍,所以像训练他手下兵士一样训我!”
“所以呢,如果你想要一个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齐全的皇后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他摁住额角,“原本也没指望你会这些,不过阿嫣,看样子你在匈奴过得很开心?”
“开心呀!”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他闷闷说道:“你要补偿我!”
我牵过他手,十指相握,“我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上)
他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耳畔隐隐传来滴答滴答的更漏声,于是问道:“几更天了?”
有人在殿门口轻声回道:“陛下,五更了!”
他抱被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宣室殿一时心中茫然一片。
梦里,他走在一条阴暗湿滑的路上,道路两边不断有黑影凄厉哀嚎着,稍有不慎,就会被伸出的利爪给勾破衣服,他颤颤巍巍地走着,心中的惧意越来越深,前方突然闪现莹莹光芒,他精神一振,匆匆朝前赶去。
那是一片大火,从河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熊熊火光照亮了这一片天地。火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烧得霹霹作响,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大片红色的花,这种花开得极大极艳,赤红如血,散发着无尽悲伤与死亡气息,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品种。
“每年都要烧上一烧,真是麻烦!”有人手持火把站到他身边,一身白衣,脸带面具。
他呐呐地开口:“为什么?这么美艳烧了挺可惜的!”
那人哼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还未等他作答,那人继续说:“此花花名彼岸,由每个到冥域的人前生思念与回忆所结,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若不是每年都烧一烧,整个冥域就没地方立足了!”
“彼岸花?冥域?”,他喃喃自语:“那岂不连回忆都一并烧光了?”
“人都死了去投胎了,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那人语气里蕴含着无尽的失落,他忍不住偏过头看他,只见白色面具在火光映衬下散发着温暖色泽,唯一露出来的一对眼睛高高挑起,正一动不动睇着他。
他有些莫名心慌,微微后退一步:“你是谁?做什么要带面具?”
“我?”那人挑着长音,一对凤眼眨了眨,笑道:“我是个亡灵!”
“你怎么不去投胎?”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自己追根问底实在是太失礼了。
那人却似乎并不在意,“我妻子!”
“你……等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也许有千年了。”
他十分震惊:“她若离世来冥狱投胎,你不就见到了吗?为何要等千年之久?”
那人抬头望着黝黑的天际,“她…她做了神仙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莫名心酸,“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那人垂下头,眼中闪动着自责与愧疚:“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是我辜负了她,白白毁了她一辈子,她忘了我也是报应!”
“既然这样,你还是投胎去吧,何必苦苦等在这?”
“虽然她忘了我,但我却不愿忘了她!”
“你这样长情,想必你妻子必定是极好的!”
那人望着融融火光,眼里流淌着万分柔情:“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便是你对她不够好了!”
“是我畏首畏尾又懦弱无能,娶了她又不敢给她承诺,又早早抛下她而去,让她一人苦苦挣扎半生!”
他一时无语,那个男人可怜又可悲,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绝望至此。他对情爱之事一向淡然,不求不争,况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必去争抢什么。
脚下恰好有朵彼岸花开得正艳,他蹲下身用手轻轻一触,脑中便像被炸过一样,疼得立刻蜷倒在地,冷汗涔涔。
视线模糊中,那人似乎蹲下身来叹口气:“这花能唤醒人前世记忆,你是凡人,身体负荷不了,以后不要轻易碰它!”
“我……”
“身痛有时,心伤难愈,天命轮回,莫蹈覆辙!”
他越发头疼,脑海中不断闪过一道道白光,终于在痉挛和抽搐中醒来。
这个梦他做了有十来年了,不断重复,那种剧烈的痛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严重,每次醒来时里衣都已湿透。起初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瞒着所有人,直到一晃十年,他还好好活着,就更没有说出来了。
今天是休沐,他难得悠闲,便在自己宣室殿书房里百~万\小!说,有小黄门过来相禀,齐王刘肥即将回国,特来告辞。
他心如明镜,这位大哥心里害怕母后会下毒手,所以特意到他这讨一道保命符。只是他心中亦万分难受,原本兄弟相亲,母后却偏偏疑神疑鬼,若不是昨日他拼命拦下那杯毒酒,大哥只怕也要陷在这了。当时那刻他是真的想要喝了那杯酒,反正阿嫣也走了,自己一个人呆在这宫里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呢,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只是阿嫣…她如今到底在哪呢?她知不知道我很想念她?
张辟强派出去找人也有数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不行,干脆自己亲自去找,谁让自己当初将她拒之门外,彻底伤了她的心,这样胡思乱想着,刘肥已经到了跟前。
刘肥作势就要跪倒在地,他连忙托住,将他扶起来:“大哥,咱们兄弟之间就不必行这虚礼了!”
“礼不可废,微臣见过皇上!”,刘肥还是坚持行完礼踞坐一旁。
他清退四周侍从,诚恳说道:“我知道大哥心里有怨,但我以天子之名发誓绝对将大哥安全送回齐国!”
刘肥眼带泪花,哽咽道:“二弟,哥哥实在是没法子了,我一家老小还等着我回去呢!”
“大哥,你相信我,有如意的教训在前,我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大哥信你!信你!”
“大哥回去后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人!”
“找谁?”
“是阿姐和宣平侯的女儿,张嫣!”
“翁主不见了吗?”
“是我的错,之前我和几个弟弟都说了,托他们在自己境内找一找,现在又要麻烦大哥费心了!”
“二弟放心,哥哥一定帮你把人找到!”,刘肥呵呵一笑:“只是…很少见你这么心急紧张过一个人!”
他有些慌乱,怀揣着被人窥破心事的心虚感,将刘肥送出了未央宫,又安排好专人护送,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重回案几旁百~万\小!说,只是再怎么凝神,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那日他像个贼一样躲在殿门后面看着阿嫣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心里酸涩无比,却又不敢踏出殿外一步,他害怕听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论是满心欢喜接受还是勉强权宜之计,他都害怕听到,在他还没厘清自己思绪之前与阿嫣相见是不合适的。
只是阿嫣那样骄傲,那样倔强,甚至不说再见就离开了他,离开了长安,只留下“天涯海角,惟愿君安,山长水远,各自珍重”的尺素给他。没有阿嫣,他怎么能心安,又怎么能珍重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下)
长安城的修葺工程日益紧张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没日没夜的连轴转,通常白天下朝后去慰问军民,晚上还要与萧何一起灯下研究施工方案,这是他继位以来主持的第一项重大项目,不容有失,是以事必躬亲,他自己恨不得能长出个三头六臂才够用。所以当劳累一天回到宣室殿后,宏孺贴上来问:“陛下,今晚可要哪位美人相陪?”时,他真的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朕没那心情!”
“可是太后…太后她老人家金口玉言,陛下尚无子嗣,应广布圣泽…”宏孺嚅嗫道。
他摁住额角,挥退宏孺,良久之后自己一人于幽深的殿中叹了一口气,自从上个月行完冠礼之后,母后便对他的子嗣突然热衷起来,不是让秋姑送几位美人过来,就是催着太医院给他熬些补身益气的汤药,他并不抗拒都一一受了。他自己也明白子嗣对帝王的重要性,但是只要每次去那些美人的寝殿里转一圈,还没呆上半刻便又借口公务缠身匆匆走了。
不是她们不美丽,也不是她们不妖娆,只是和那些美人在一起,总是没有和阿嫣在一起舒服自在;她们对他展露的微笑,总是没有阿嫣语笑皎然地唤他舅舅来得亲切。与她们多呆一刻,他对阿嫣的思念便又多了一分,一晃阿嫣走了有一年多了,音信全无,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是他依然相信他的阿嫣必定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长安还要洒脱自在,就像在承明殿的那个亲吻一样,惶惶然飘飘然的人是他,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时常一个人站在鸿台上远眺,河山万里,不过满目空寂。
太后派人请他去长乐宫一趟时,他就知道自己今日免不了要被训一通,但他一脚踏入长信殿看见姐姐刘乐时,心就像被猛撞了一下,脱口而出:“阿嫣有消息了?”
刘乐暗淡了神情,朝他摇摇头。
是了,连他这个天子都找不到人,别人又怎么可能呢?
他脸上的失望没有逃过母后的一双利眼,很快他便听到她说:“阿嫣可以慢慢找,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生个儿子出来!”
“嫡长子必须由皇后所出,否则便是乱了宗法!”
母后被他堵得没话说,到是一旁刘乐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然就另选一家女儿做皇后吧,反正立阿嫣为后的旨意一直留中不发!”
他沉吟不语,半响才低声却坚定地说道:“朕的皇后必须是张嫣!”
“真是冤孽!”吕雉在他走后哀叹了一声。
他出了长信殿,并不急着回去,信步去了自己还是太子时住的温室殿。宫人们不敢擅自改动,是以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绕着游廊走了一圈,最终停在寝殿门口,不料却和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陛下!”那人俯身便拜。
他连忙伸手去扶:“相国请起!”
萧何丛丛白发,佝偻的身子看得他颇为心酸,将他扶到厢房还未开口便听萧何说道:“老臣今日进宫拜见完太后,想起婵儿就在这转一转,想不到惊到皇上了!”
说到萧婵他亦感伤,对于这个早逝的发妻他心里最多的便是亏欠,还有那个尚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趴在阿婵的肚子上听胎动时的惊奇与兴奋还有阿婵脸上流露出的娇羞。只是那时他尚且稚嫩,既左右不了自己又无力担负起别人的一生,让这朵养在深闺的娇花过早凋零。
“萧叔叔,朕对不住您,没有照顾好阿婵!”
萧何宽厚一笑,摆摆手:“是阿婵没这福气,陛下莫要自责!”
他偏过头打量着殿内,昔日相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恕老臣多嘴,陛下如今可有心上人?”,萧何突然说道。
“有一女子,朕思慕甚深,只是不知与她在一起到底是对是错!”这席话他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只是今日对着萧何,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宛若亲人的叔叔,他突然不想隐瞒,很想说出自己的心事。
“我怕我会害了她,却又自私地不想放她离开,她在我身边时我推开她,她离开我了我又想她,可她…她毕竟是我的外甥女啊,萧叔叔,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萧何轻拍他手背,这个有些逾矩的举止在他看来无比亲切,“陛下,若是喜欢就不要犹豫,犹豫就会错失良机,机会易逝,佳人难在!”
“若是陛下觉得舅甥相亲有悖人伦,那就更不足为虑了,我汉朝初立,民风未开,就是在村野市井,血亲之间结缡之事也较为常见!”,萧何咧嘴一笑,脸上的丘壑沟纹愈深:“再说老臣觉得张嫣翁主也不是那拘泥礼法之人,帝王之路不好走,陛下莫要苦了自己!”
他将脸深埋在手中,一语不发,许久之后再抬起头时,眼眶尚有些湿热,却又如释重负般笑道:“多谢萧叔叔!”
第二日,他于朝堂之上颁下立后圣旨,群臣一片哗然,却在以萧何、曹参为首的权臣压制下纷纷噤声,他站在丹陛上远望天际,心中突然升起一抹强烈的渴望,他一定要找到阿嫣,接回阿嫣,娶到阿嫣!
当他接到刘恒传来的书信时,就像一场久违的大雨一样瞬间沉淀了他的心,却也淹没了他的理智。抛下满朝文武,只带着几个侍卫就出了长安,就连刘恒在赵国王宫看见他时都笑道:“二哥,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他当时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江山如画,也不及她嫣然一笑!”
一个人站在高处的滋味太孤独,他每日都是在失望中睡去,又怀抱着希望醒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空虚与无望中还要等待多久,好在他等到了她,好在他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承君诺01
刘盈把我送到公主府就匆匆赶回宫了,他称病罢朝数日,宣室殿里堆的奏章都能把他给淹没。
我站在公主府门外,看着那高高悬挂的牌匾,心中一时情怯,举步不敢进去。
“还杵在门口作甚?”张敖背手站于我身后冷冷开口。
我赶紧给他行礼,乖乖跟在他身后入府。
鲁元见到我激动得眼泪双流,抱着我不住地哭,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我的儿啊~”,张敖在一旁劝都劝不住,好不容易待她平静下来,却因激动过甚,又扶回房休息去了。
这边刚刚消停,我一转头就看见张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姐,我错了!”
我赶紧去扶他,他却像被钉到地上一样,死活不肯起身。
“若不是我放你走,你也不会被抓到匈奴,都是我害了你!”
“我挺好的”,我蹲下身拍拍他肩膀;“以后阿姐带你去骑马射猎!”
他一脸沉痛地看着我:“皇帝舅舅带你回来的?”
我沉默不语。
他摇头,眼波泛起微澜:“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你嫁给他!”
“我喜欢他”,我摸摸张偃脑袋,又重复一遍:“阿姐喜欢他!”
他噌的一声站起来,双拳紧握,冲我喊道:“那我以后管皇帝叫什么?姐夫还是舅舅?”
我耸耸肩:“偃儿,这个世上有很多的无可奈何,有很多的情非得已,也有很多的悔之不及,不要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况且人活一世何必被这些虚浮之物所困,你想叫姐夫便叫姐夫,想叫舅舅便叫舅舅,随你喜欢!”
他用怒其不争的眼神打量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我不过稍作休息,就有人奉太后旨意要我前去长乐宫觐见,尽管心里犯怵,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大不了就学张偃,一见面就跪地认错,吕雉应该不会太折腾我。
但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吕雉不仅没有为难我,反而将我搂在怀中问长问短,极尽安慰,眼中的柔情都能把我融化。既然她选择闭口不谈我逃跑的事,我当然也不会傻到自己往枪口上撞。
于是二人都摆开一副既往不咎的笑脸,所以当刘盈急匆匆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我和吕雉二人言笑晏晏,共饮新茶的和睦情景,他愣着张脸站在殿门口,样子可笑极了。
“没见过这么心急火燎过来见媳妇的”,吕雉打趣他:“怎么?怕我这老婆子欺负阿嫣?”
刘盈脸微红,挨着我坐下,笑道:“儿子是知道母后这进了新茶,过来讨杯茶喝的!”
吕雉也不点破,让秋姑倒杯茶端给刘盈,又道:“正好你们都在,太史令报了个日子上来,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吉日,盈儿如今也已加冠,又出了孝期,该准备大婚了!”
我低头不语,手中一暖,刘盈的手掩在宽大袖袍中与我紧紧相牵,他看向吕雉:“要母亲费心了!”
吕雉含笑点头:“少年情谊,最是可贵,阿嫣,盈儿就交给你了!”
我敛容俯身拜倒:“阿嫣此生与刘盈必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吕雉眼中亦颇动容,她拭拭眼角,起身扶起我:“你和盈儿都是我的心头肉,如今我也没别的盼头,就望着你们好!”
从长乐宫出来,刘盈弃了御辇,陪我慢慢走着。
“刚刚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他声音微微发颤。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政事都办完了?”
“阿嫣!回答我!”他语气甚急,眉眼间帝王之威隐隐显露,“你说要与我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是啊!”我轻描淡写点点头。
他脚步微微一顿,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慢慢说道:“其实我不求生死相依,唯求世世相遇!”
也许是在外面两年过惯了伺候人的日子,回到长安被人伺候得反倒有些不习惯,但凡我准备自己动手收拾一下,豆豆都会红着一对眼睛,抽泣自责:“都是我的错……”,我只好当个甩手掌柜。
这日难得天晴,我换过男装正欲出门,就见张辟强找上门来。
“我正要去找你呢!”
他啧啧摇头:“虚伪!回来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
“这不是事情太多给拖住了嘛!”
他上下打量着我,笑道:“高了,结实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
我不客气地审视着他,道:“黑了,成熟了,气质比以前猥琐了!”
“我还不是被你害的?”
“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一走了之,皇上也不会把我派到下面去找你,可怜我一个堂堂侍郎跑遍三十六个郡县,忍受风吹日晒雨淋之苦,到头来还被你给嫌弃!”
我很是歉疚,连忙说道:“我乱说的,你别往心上去,其实你比以前还要好看!”
“那是!”他得意洋洋地微昂着头,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阿嫣,你想好了?”
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忽然沉默下来,半响又咧嘴笑道:“那就行!怎么说你也叫过我一声大哥,本来我还琢磨着要是你不愿意,虽然他是皇帝,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是不怕的!”
我点点头:“长这么大我就没见你怕过谁!”
“其实我今日过来是送这个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绢帛递予我:“我要成亲了,记得来喝喜酒!”
“不早说”,我兴奋得一蹦而起,捧着那张请柬细细看着:“哪家姑子这么倒霉?”
他倒是颇有些腼腆,“是曹相的闺女!”
“曹参?他当丞相了?萧相国呢?”
他微微睁大双眼,语气低沉道:“萧叔叔过世了…”
我亦是感伤,脑海里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娴静的女子。
萧婵……
果真是命由天定,昔年她曾让我多陪陪刘盈,想不到如今我即将取代她的位置站在刘盈身旁,她若在天有灵,亦当安心。
张辟强见我怔仲不语,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呆呆地对坐着,我率先回过神来,见他也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心中暗悔,连忙笑道:“你这一成亲,还不得让长安城这些待嫁少女们的芳心碎了一地!”
他撇撇嘴,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哪比得上宣平侯家的贵女倾了我们皇帝陛下的心!”
“哟!这话甚酸!”
他随我一同大笑起来,未几又收了笑意,正色道:“他到底是你舅舅,前路艰难,还望你好自为之,我这个做大哥的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走下去!”
他转身离开时,忽然起风,吹得衣襟微敞,袍袖大开,勾勒出挺拔笔直的身形,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抹淡淡的惆怅,时光过得真快,想不到连昔日动辄就脸红的少年都成长为一名有担当的男人了。而那日刘盈“唯求世世相遇”之言仍于耳旁回荡,只是我与他只有这一世,也永无生生世世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张辟强不是洒脱的人,他身上背负有张氏一族的荣耀,但他又有私心,因此他来找张嫣时,没有第一时间拿出请柬,但凡张嫣有一点动摇,也许他会拼劲全力试一试,只是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在犹豫和取舍间失去。
☆、承君诺02
转眼便是新年,因过节之故,城里解除宵禁,热闹非凡,窝在府内都能听到外面锣鼓喧天的声响,而我因白日随张敖操办祭祀一顿忙活也就熄了外出看热闹的念头。
今日在祠堂祭拜完先人后,张敖便屏退众人,只留下我跪在祭台前。
“嫣儿,有些话为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要与你说清楚!”
“父亲请说!”
他看了我片刻,缓慢说道:“这桩婚事是太后和你母亲执意订下的,为父并不赞同,但事权从急当时也只能如此。只是我张家自前朝始就是名门望族,此举到底有违纲常,若不是为了护住你,为父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结这门亲的!况且我张敖的女儿,何愁找不到佳婿?皇帝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为人秉性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你嫁过去必不会受委屈。只一条,今日当着先人牌位你要立下誓言,只与你舅舅做名义上的夫妻,断不可行那乱囵失序之事!”
我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中嗡嗡作响,久久看着张敖,不发一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低声问道。
“咱们张家一直都是守礼重德之族,清白名声不能毁在我手上!”
“所以就要牺牲我?”
“放肆!”他猛得一击祭台,祖宗牌位被震得晃了几晃。
我静默片刻,对着先人牌位叩首三次,便站起身子看向张敖:“父亲今日之言请恕女儿做不到,牌位是死物,先人也早已轮回,就算我发誓也不过是过耳云烟,更何况我日后即为刘家妇,一切当以我夫君为首,父亲请放宽心思便是!”
“你!”,他怒不可止,额头上青筋毕现,一只手高高扬起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此时门突然被人打开,鲁元一头冲了进来,扎进张敖怀里,不断哭泣道:“大哥要打便打我吧,是我坏了你们张家门风,阿嫣是无辜的!”
张敖青着一张脸,木木地看着怀中鲁元,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慈母多败儿”,他恨恨说道:“看你做的好事!”
鲁元抽抽泣泣:“阿嫣还小,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在教女,公主还请出去等候!”张敖被鲁元哭得一阵心烦,下了逐客令。
鲁元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孽都是我造下的,既然大哥容不得我了,我只好自请和亲,这样阿嫣也不必嫁给盈儿了!你们张家的清白就能保存了!”
张敖眼神一暗,仰天长叹而去:“罢罢罢,说到底都是我无能,既护不住妻子又保不住女儿!”
鲁元追着他出门,我只觉累极,也不与他们一同用饭,早早回了自己房。
正恹恹躺在床上,豆豆忽然神秘兮兮捧着一个盒子进来在我耳旁一阵嘀咕:“宫里来人了,在后门等着!”
说着打开那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广袖留仙裙就往我身上套。
我颇不自在地扯扯身上这条做工精细的绛红色裙子,望着眼前笑得惬意的男子,不禁有些羞恼:“我许久未穿这种裙了,有些不习惯!”
“很好看!”他俯下身,语气欢快:“像个小仙女!”
我嘟嘟嘴,本来就是!
“城里有灯会,咱们去看看?”
我紧了紧白色大氅,推着他往前走:“快点快点!”
他哈哈一笑,牵过我一路小跑。
长安城经过这几年的修善,已初具规模,官宅、民居、街道、集市井井有条,一路走来,我不禁赞叹:“舅舅,长安的变化真大!为君者,很辛苦吧?”
他摇摇头“不以江山为苦,不以社稷为累,阿嫣,皇帝没有资格喊苦喊累!”
“真可怜!”
他失笑:“古往今来,你大概是第一个说皇帝可怜的人了!”
正说话间,前方嘻笑声、起哄声不时传来,转过一个巷子,眼前便豁然一亮,道路两旁挂满花灯,照得街市亮如白昼,有小贩吆喝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快乐满足的神情。
我早已饥肠辘辘,被摊子上飘来的各种香味勾锝口水大动,便拉着刘盈挤到一处面摊前。
“你带钱了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牵着我坐下,指指身后的黑衣侍卫,“在他们身上!”
我点了两碗,端上来时香味扑鼻,便首先举箸吃起来,刘盈抚额低叹一声,随即也准备开动,他身后侍卫身形微动:“公子,小人也饿了,不如先赏我一口?”
“不碍事!”刘盈摇摇头。
我将自己吃过一口的面端给他,又把他没动的那碗挪到自己面前:“这碗给你,我试过了!”
“阿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嘴一扁,幽幽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吃过的东西?”
他赶紧低头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笑眯眯:“好吃!”
侍卫的头都快低到地上了。
吃完面,我又拉着他去看花灯,一个一个摊子上流连,待到我回过神时,身旁却没了刘盈的身影。
恨不得猛敲自己头,果然是兴奋过头,只顾着自己高兴去了,结果把皇帝陛下给弄丢了……
“舅舅!”
“舅舅!”
我连忙往回走,又不能直呼他名字,结果一叫舅舅倒有好几个人应我,人群越来越密集,我被裹挟在来往的人流中,反而越走越远。我有些欲哭无泪,泄了气靠在一颗歪脖子柳树旁,准备等着他找过来。
忽然有人拍拍我肩膀,我心头一阵雀跃:“舅舅?”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荫顷下来,远处依然是游人如织,亮光点点,阿楚伸过来的手尚未来得及放下,他定定看着我:“真的是你,阿瑛!”
“你来长安了?”我很是惊喜。
他点点头,又迟疑道:“我回到客栈后看了你的信,怕你有什么意外,所以过来找你,想不到在这看见你了!刚刚你是在找你舅舅吗?”
他闭口不提我?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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