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侣盈俦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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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愿意,担忧的都是我会被人说闲话,这样的刘盈很好很好,好到我不愿他为难,替他下了这个决定。

    走出长信殿,抬头忽见云散天霁,朗新如洗,这才知道原来春还未露面,便已悄然远走。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捅破了!

    ☆、只影游01

    虽然立我为后的旨意在刘盈的坚持下押后颁布,但是匈奴使臣那边俨然已经放弃,未央宫似乎又恢复了以往安定和谐的氛围,而我却知一切都不同了。面对刘盈,我再也无法做到像以前一样心无旁笃的无限亲近,他与我在亲缘捆绑的基础之上又多了层姻缘的羁绊,于我于他都是枷锁。

    我一直在等着刘盈找我,我始终觉得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这桩婚事他内心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可是过了大半个月始终不见他有任何行动,既然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吧!可当我一连几天站在宣室殿外看到宏孺那歉疚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时,心中的坚持就像山崩一样轰然倒塌。

    刘盈他在躲我?

    他不想面对我!

    我心中一急,不管宏孺阻拦,抬脚就要往宣室殿闯,不料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说话只眼泪巴巴望着我。

    心中酸涩难言,我扭转身子朝宫门大步走去,又忽然停住转身回头,依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出现。

    真是自作多情!

    我自嘲一笑,不再逗留匆匆离去。

    长安今年的风沙颇大,我走在路上一时不察,就被迷了眼,揉揉眼睛,反而更加刺痛,只得仰起头,让眼泪带着沙子流出来。

    而我和刘盈之间可不就是这样吗,如今我与他已成死局,留在长安只能造成他的困扰,我的存在只能反复提醒他即将到来的被逼迫被乱囵的悲惨人生,不如且自放手,外面天大地大,何处不是人生,何处不是风景呢?

    我前前后后准备了近半旬的时间,包括制定逃跑计划、干粮和钱帛准备,到了这天我刚打发完豆豆去集市买豆饼,挎着小包一袭男装正要出门,袖子就被人给扯住了。

    “阿姐,为何这般打扮?”

    我浑身一抖,马上换上一副笑脸,正要东拉西扯一番,却见他蹙眉凝望着我:“逃婚吗?”

    这小子眼神忒犀利了点!

    显然我的表情出卖了我,他点点头,放手说道:“去吧!自己在外面多长个心!”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钱带够了吗?”

    “带…带够了!”

    “快走吧,爹一会就下朝了!”

    我有些懵,不禁问道:“你不拦我?”

    “我不想你嫁给皇帝舅舅,你出去记得找个好男人,成亲了再回来吧!”

    “……”

    我打量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弟弟,很明显他不赞同我和刘盈在一起,甚至是强烈反对,可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关键时刻将我推出去,稳、准、狠!

    我不感到伤心,甚至有些老怀安慰,假以时日,张偃必定能有番作为,张家后继有人,我这个女儿溜了应该无伤大雅。

    “留了话吗?”

    我摇摇头,他沉吟不语,返回房中拿出绢帛和笔,递到我手中。

    “还是写一句话吧!”

    脑中闪现出无数与刘盈相处的片段,他背着我走在斜阳里的温情,他僵着身子和我挤在一张榻上的窘状,他在阳光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豪情,还有他自怨自艾消沉无助的失落。我见证了他最好的时候,也陪伴了他最坏的时候,一步一步走来,竟然有如此多的回忆!

    “天涯海角,惟愿君安,山长水远,各自珍重”

    我鼻子一酸,将写好的绢帛胡乱塞给张偃,掐掐他的脸:“走了,小老头!”

    快步走出公主府,我未做停留,一路向城门奔去。

    到了城门口,我狂奔的脚步渐渐放慢,心中不舍慢慢堆积,正欲抚着城墙,迎风洒下把眼泪,远处突然响起一个磕碜的声音。

    “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我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就见两个裸着胸膛的散发壮汉向我跑来。

    不是吧!这么快就被抓回去!

    “真是诸事不顺!”我啐了声,撒开腿丫子,也不管东南西北,闷头就跑,还未跑几步,就被人逮住,咕咚一下扔进马车里。

    “我错了!”俯下身子,放低姿态,马上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认得小爷我吗?”

    我愣了愣,不是刘盈?

    也对,他怎么可能会来?

    我缩在马车里,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嘚瑟的少年,吞了吞口水:“有点眼熟!”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居然敢辱骂单于,现在落我手里了吧!哈哈!”

    我浑身无力,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索性瘫在马车里,不做无谓挣扎。

    “大爷您要怎么处置小的?”

    他大笑数声:“我要让你给小爷我当牛做马,每天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看你还敢不敢对单于不敬!”

    “我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你这样做合适吗?”

    “你一个小内侍死了都没人知道,小爷把你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还不能自报家门,要是他知道我是张嫣,肯定二话不说就把我给绑走献给冒顿了。

    我点点头:“你中原话说得挺溜的呀!”

    “小意思!”他得意地挺挺胸,又怒瞪我道:“你个小奴隶给我乖乖点,要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赶紧闭嘴,此后数日都处在那小子的严密监视下,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这群匈奴人对他甚是恭敬,一切都以他为首。只是为何他要扮成一个小随从来汉朝呢?

    直到一行人到了雁门关内,这伙人才轻松许多。

    那日为首的使臣长嘘一口气:“过了这雁门关就要到家了!”

    又有一男子拍马赶上,探头问道:“主子此次来汉可有收获?”

    那小子一脸鄙夷:“中原确实繁华,不过他们的皇帝太过柔弱,哪比得上咱们草原的男儿!”

    “好臭好臭!”我捏住鼻子,躲得远远的。

    “你!”他脸色一变,一把揪过我,手一扬眼看就要打在我身上。马车却突然停住,隐约听到有盘查的声音传来。

    “车上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是出使贵国的使臣,这是文书!”

    “匈奴人?你们从长安来有没有看见一个……”

    我忍不住动动身子,想贴过去听清楚些,身上一沉,被那小子给我压得死死的,一只手还紧紧捂着我嘴。

    “闭嘴!否则现在就掐死你!”

    我极为憋屈地点点头,直到马车恢复通行这才掰开他的铁手,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含泪控诉道:“你下手能不能轻些?”

    “你一个奴隶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

    哟!还本王!

    “你能不能不要奴隶长奴隶短的叫我,我是有名字的!”

    “你没那资格!以后你就叫阿奴,专门服侍本王!”

    “……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只影游02

    自从到了匈奴,我被安排去给那小子当贴身内侍,全面负责他的吃喝拉撒,用度起卧,当牛做马累得半死。每日回到自己的毡房时,我都无比怀念长安的高床软枕,再看看自己这个透着风的小破房,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你跑,看!这下好了吧!你管人家开不开心,成个亲多大点事?过几十年两眼一闭,腿一伸回了天庭,谁还记得这码子事?

    尽管每日临睡前都会咒骂自己,但是第二天起来,灿烂的朝阳和漫金的草原又让我生出一丝天地宽广,富贵浮云之感,况且我发觉自己还蛮受匈奴人民的喜爱,大娘们都争着抢着让我去她家用饭,大叔们打来的猎物也都分我一点,更别提那些小姑娘了,一个个见了我脸红得跟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

    当我把这种感受告诉稽粥,也就是匈奴的太子兼左贤王,冒顿的儿子,我的主人时,他只是嗤笑道:“那是因为本王跟他们都说了,你是个被阉了的内侍,他们可怜你而已!”

    我恨不得咬死他!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跑长安去,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又吓唬我不准告诉别人,方才说道:“我听说那张嫣翁主生得极为貌美,所以就想去看看!”

    我暗爽,忍不住问道:“她长得美与你何干?又不是嫁给你!”

    “凡为胡者,父死妻母,等到我继位单于时,那张嫣可不就是我的人了吗?”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匈奴人真是乱得连廉耻都不要了,继子娶后母这种事情都干得出,稽粥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怪不得他们知道刘盈要娶我时一点都不惊讶,原来跟他们比起来我和刘盈简直就是小儿科!

    我正准备大发感慨一番,稽粥却皱眉看着我:“我最不喜欢你们汉人唧唧歪歪的样子,那些礼教都是束缚人的鬼东西,我们胡人是天之骄子,不需要这些东西来自寻烦恼!”

    我私心里其实觉得稽粥说得还有点道理,反正自己差点也成为冲破礼教约束的一员,于是点头道:“礼教之事因人而异,不必强求!”

    很明显我的话取悦了他,他心情大好,让我随他出帐,叫人牵来一匹马,示意我骑上去。

    匈奴的马普遍要比汉朝的高大些,那马一边喷着白气一边不耐烦刨着蹄子瞪我,我有些腿软,耍赖不肯上去。

    “我们马上要迁徙了,你若学不会骑马,到时你跟在队伍后面跑过去吧!”

    我吓一大跳:“迁徙?为什么要走?迁哪去?”

    “我们是游牧民族,自然是哪里水草肥美就迁去哪!若不是与你们汉朝签了和约,早南下攻城了!”

    “你这是强盗行为!”

    他冷哼一声,俯下身抓起一把沙土,一只耳环轻轻晃动着,“你们汉人是人,我们匈奴人就不是人了吗?我们也要生存,只是你看看,这种土地能种出什么庄稼?”

    “没有粮食,没有棉麻织物,我们要活下去只能去争去抢!”

    “你这是歪理!舅……皇帝有开放通商,你们可以拿自己的马匹和皮毛去换取所需的东西!”

    “幼稚!”他眼中闪过一抹厉光,“弱肉强食才是真理!”

    我将马鞭狠狠摔在地上,“我不走,我要回家,你就是个强盗!”

    “容不得你说不!”他板着脸,发了狠一般将我扔上马,自己随后跨上,口中一声短啸,打马而去。

    我被颠得眼冒金星,双手被他强制揽着牵住马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风景,心中不由得害怕,极力挣扎起来。

    他不得不双手双脚全都缠上来制住作乱的我,片刻后,却见他停住马儿,礻果露在外的棕色胸膛起伏不定,布满汗滴,神情极为古怪地瞪着我,似乎要将我撕了,却又忽然一脚把我给踹了下去。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死阉人!”

    我只听到自己的腿传来一声脆响,就再也没有了意识。

    身上时冷时热,我脑袋昏沉得厉害,一时梦到自己还在公主府后院读书,一时梦到和如意在长乐宫中嬉戏打闹,一时梦到萧婵含羞的俏脸,一幕幕如雪花似的在脑中飘荡,最后竟是定格在未央宫里,刘盈散着头发,脸色灰败躺在我怀中,眼神涣散无神,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阿嫣!阿嫣!”声声割心,直至最后慢慢闭上眼睛。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心头大骇,直觉就要掀被子起身,手却被人摁住了,一对锐利的鹰眼直直盯着我,不见半点愧疚,“你腿断了,不能动!”

    我撩开他手,挣扎着想要挪动一下,彻骨的刺痛从右腿传来,自到了匈奴憋了许久的泪水便一涌而下,越想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就是断了腿吗?已经给你接上了,你哭什么?”

    我捶床:“这是谁害的?”

    “大不了你断腿期间不用来服侍本王!”

    我抹了把眼泪,瞪着他:“你还是杀了我吧!”

    “哟!阿奴还有脾气了!”他端来药,不顾我反抗一把灌下去,又说道:“既然腿断了就好好休息,腿好了就给我爬起来继续学骑马!”

    我一口药就喷了过去:“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

    “不能!”

    我顿时泄了气,倒在床上,“您走好,我腿脚不便就不送您了!”

    他点点头,突然问道:“旧旧是谁啊?”

    “啥?”

    “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我愣了愣,淡淡说道:“我喊的是酒…酒!你听错了!”

    “想喝酒啊?”他眼中带着笑意:“等学会了骑马就让你喝!”

    我挥挥手示意他走人,接着继续倒头大睡。

    托断腿的“福气”,这次迁徙我全程窝在稽粥的专属马车里,吃喝都有人服侍,也不用看他眼色,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好好歹歹拖了三个月,等迁徙大部队到达居延海时,我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贪恋着舒服日子,就在稽粥面前装瘸。

    当我数次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身上,或者一瘸一拐走过他身边时,稽粥终于忍不住吼道:“你这腿怎么还没好?”

    我幽幽叹一口气:“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怀疑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打转。

    我歪了歪身子,含着泡眼泪,楚楚可怜地抱着他腿:“我本来就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如今还瘸了条腿,这下半辈子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他嫌弃地撇撇腿,我抱得死紧,又擤了把鼻涕抹在他身上,继续嘤嘤哭道:“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弟,原本指望进宫贴补家用,现在被掳到匈奴还成了废人,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被我吵得头疼,又不忍一脚踢开我,只得蹲下身哄道:“好啦好啦,以后我再也不说你不男不女了,以后也不把你当奴隶使唤了,你别哭了!”

    “真的?”

    “真的!”

    我松开他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

    “你敢骗本王?死阉人!你给我站住!”

    作者有话要说:  稽(激)粥(欲):老上单于,挛鞮氏,名稽粥,匈奴首领,冒顿单于之子!

    ☆、只影游03

    弱水流沙,意为居延。

    九月的居延海黄沙漫漫,碧草汀汀。

    碧波辽阔中,我斜躺在小舟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拨弄着湖水,忽然水面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一条鱼跳到船板上,随即一个湿哒哒的人一把翻到舟上。

    “你小心些,别弄沉我的船!”

    稽粥没好气撇了我一眼:“有鱼吃还不能堵住你的嘴?”

    “烤着吃!”

    “哟!你个……花样还挺多!”

    我翻了个身,闭目晒太阳,“烤好了就叫醒我!”

    “你!”

    待我被一阵香气引得睡意全无,食欲大动时,小舟已经搁浅在岸边,稽粥坐在船头,将烤好的鱼撕开一半递给我。

    芦花如柳絮乱飞,夕阳中他背对我的身影一时让我心生恍惚。

    “如意?”我揉揉眼睛。

    他愤愤然:“你又在乱叫谁?”

    “哦!饿晕了而已!”

    “你看你来匈奴也快两年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惦记了,大不了我以后多生几个儿子,送一个给你养老送终!”

    “真是多谢王爷了!”,我叼着鱼,嘴里含糊道:“要是你送我回去就最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这鱼烤得挺好吃的!”

    他浓眉倒竖,面带不虞,正要说话,忽然有人过来传话:“王爷,单于叫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好像来了几个汉人,您快去吧!”

    他瞥了瞥我,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离去,我跟在他身后施施然走出小舟,从芦苇深处牵出一匹马,晃晃悠悠地朝营地走去。

    第二日,我一觉睡得过了饭点,打着哈欠跑到稽粥帐前,正欲进去蹭点马奶酒喝,就被人给拦住了。

    我指指自己,“不认识?”

    “认识!”,守卫是个大块头的精壮汉子,他挠挠头,“可是王爷吩咐过谁都不让进!”

    我隐约听到里面像是有中原话传来,也不便打扰,转身就要走,此时厚重的门帘恰好从里面掀开,堪堪对上一双桃花眼。

    “张…孟瑛?”

    我张了张嘴,半响才挤出一句:“好久不见!楚大哥!”

    他微微皱眉,向前迈了一步,正欲开口,忽然有人插话。

    “你们…认识?”

    我冲稽粥笑笑:“以前在长安见过几面!”

    “你叫张孟瑛?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过?”

    “你也从来没问过!”

    他哼道:“以前叫什么不重要,反正现在是我的阿奴!”

    去你的阿奴!

    我心中不住腹诽,抱着鸣响的肚子问道:“饿死了,有吃的吗?”

    “我就知道!”他冲帐子里努努嘴,“昨天单于送来一只烤鹿,给你留着呢!”

    我嘻嘻一笑,又冲楚凡做了个晚上去找你的口型,一头扎了进去。

    才到傍晚,我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在我帐外杵着不动,心中暗自好笑,便出去迎他,“怎么找到这的?”

    “左贤王身边的大红人,有谁不认识?”口气不善。

    我讪讪一笑,拱拱手:“你太抬举我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子绷得笔直,“你怎么在这?还做这副打扮?你大哥呢?”

    “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先答哪个?”

    他头一偏进了帐,掀开袍子大喇喇坐在我床上,双手环胸,“你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我摸摸鼻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坐在我床上似乎不太好吧!”

    “你都是个阉人了,还有男女之分吗?”

    我咳嗽数声,赶紧缓和气氛,“你如今可好?”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这人几年不见,性格到是越发古怪了。

    我叹了口气,“我是两年前不小心得罪了左贤王,被他抓来的,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内侍,我也懒得戳穿就将错就错!至于我大哥,他应该也在找我吧!”

    他沉默不语,我从罐子里倒出点酥油茶递给他,“这茶凉了,我不便生火,你将就着喝吧!”

    他接过微微一抿,就搁到一旁。

    “对了,你怎么来这了?”

    他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脸上神情不辨,“我们商队经过这,来谈笔交易。”

    我一时忘形,“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做生意的料!”

    话说出口,才自觉失言,我正想说些什么弥补,他却于寂静中轻笑一声,“本来我也是打算做完这笔生意去长安找你的,哪知在这撞见,你要不要随我回汉?”

    我大喜,又踌躇道:“稽粥可能不会放我走。”

    “我要带走你,不需要他同意!”

    其实稽粥对我还算不错,不缺我吃喝也不短我钱帛,只是身为汉人我不可能一辈子耗在匈奴,与戈壁西风为伴,而我心中亦有牵挂,始终不能真正做到洒脱自在。

    对于稽粥,我无法不辞而别,只能寻个时机去探探他口风。

    “王爷”,我清清喉咙,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你每次叫我王爷都没好事!”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还没成亲?虽然你做好了接收你后母的准备,但是总还是要有个王妃吧!”

    “与你何干?”,他带着戏谑的眼神斜视我:“你都没了那玩意,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我脸红得几乎都快冒烟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吼道:“我有什么不懂的?我以前在家乡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我要回去找她!”

    “表妹?是不是叫如意的那个?”他嗤笑一声:“你确定她还在等你?”

    我梗住了,半天才回道:“你就说放不放我走吧!”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放!”

    “凭什么?”

    他拍案而起,“看来本王是对你太好了,你别忘了,这万里边疆都是我们匈奴的地界,我不放人,看你能跑哪去?”

    我一时语塞。

    “自从那个叫楚凡的来了,你就没消停过,你等着,本王这就哄人!”

    “喂喂!他不是你客人吗?”

    “那又怎样?事情谈妥他可以滚了!”

    “你不要这么野蛮好不好?”

    “谁像你们汉人一样娘声娘气!”

    我见势不妙,偷偷猛掐自己大腿,眼中含泪道:“谁让我命苦被送到宫里做了内侍,回去了好歹家中还有弟妹可以照顾一二,在这我举目无亲,一个人孤苦伶仃,一辈子无儿无女,你就忍心看着我孤独终老?”

    他阴沉着脸,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说了送个儿子给你吗?”

    “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干嘛要你的儿子?”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他点点头:“好!”

    我大喜过望,却见左右两旁的侍卫架起我一路拖回毡房,守在门口再不许外出一步。

    “你做什么?”我隔着帘子狂吼。

    “我不想跟你废话,你给我好好呆着!”

    “我死都要回去!你关不住我的!”

    “等你死了再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只影游04

    我双手抱膝坐在榻上,对房间里来回踱步的人视若无睹。

    “那帮汉人已经被我赶回去了,你死心吧!”

    “好!”我点点头。

    他似乎受了惊吓,有些防备地看着我。

    “关了几日,我想清楚了,我死心了!”

    “真的?”

    “真的!”

    “你不走了?”

    “不走了!”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是下定决心,咬牙说道:“行!我把这些守卫撤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真的把你打瘸!”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说你怎么跟看狗似的看着我?你就那么舍不得我?”

    “我是你的主人,你的一言一行自然要受我管理!”

    “要多少钱才能赎回我的自由身?”

    “想都别想!”

    “算了,反正我也死心了!”,我跐溜一声滚下床,就要往外跑。

    他大步跟在后面:“去哪?”

    “找吃的!绝食几天饿死我了!”

    “活该!”

    虽然稽粥嘴上说撤守卫,可我每日走到哪屁股后面总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我也不以为意,照样吃吃喝喝睡睡。

    这日我特地起了个早,去约稽粥钓鱼,结果他正赶上单于叫他去狩猎,他实在无暇抽身,我笑笑:“那我一个人去了?”

    他点点头,“我给你猎个狐狸回来做件裘衣!”

    到了居延海,我径直上了泊在岸边的小舟,取过船舱里的斗笠和蓑衣披上,放开绳索,悠悠荡荡向深处划去。

    划了许久直到手有点酸,我停好船拿出鱼竿,冲着身后苇丛里喊着:“你们离我远点,小心吓跑我的鱼!”

    只听那苇丛里悉悉索索传来些许动静,就再也没了声响。

    我看看日头,又等了会,放下鱼竿,进到船舱里,脱下斗笠和蓑衣,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东边拼命游去。

    今日是匈奴的狩猎日,等到侍卫发觉我不见再去报告稽粥时,我已经逃出数里远了。况且还有楚凡在接应我,那时再想追回我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日正当午,水温还算适宜,若是等到日落,水温一降,非冻成冰不可。想到这,我心里又振奋许多,加快了速度。

    说来也是讽刺,这游泳还是稽粥教会我的,那时他把我抛下水,待我肚子灌饱了才把我捞上来,吐干净了又将我扔下水,如此几次,生生将我训练成一个高手。现在我这徒弟出师了,不知道他可会后悔?

    其实我没有想过要和他闹得这样不可挽回,只怪他逼人太甚,我不是他养的阿猫阿狗,高兴就给个枣子,不高兴就加以惩戒,若是这次没有成功逃跑被他捉回,他绝对下得了手打断我的腿。

    不知游了多久,水渐渐变得冰冷,一轮红日正斜挂在前方天空,鲜艳似血,居延海也染着层层橘光,我实在是累极,很想就此停住划动的四肢,偏偏彻骨的寒冷又激得我一阵哆嗦,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依稀看到有人影在岸边徘徊,我一鼓作气游过去,刚爬上岸就被人罩进一件温暖厚实的大氅里,我浑身一激灵连忙裹紧又被带到马上,身后有人贴过来。

    “放心!”是楚凡低沉的声音。

    我心头一松,低喃道:“靠你了!”,便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如此奔波数日,累倒三匹马,终于抵达雁门关外,而距我离开匈奴不过才七日光景,好在一路都有人接应,虽然身体已是疲乏至极,但是雁门在望,心里不是不愉悦。

    眼看就要入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夹杂着利刃破空之声。

    “阿奴!”

    我急忙回头,却见身后楚凡唇角缓缓溢下一丝鲜血,后背上赫然插着一只箭,箭羽还在颤抖,金杆黑羽分明就是稽粥的专属弓箭!

    周围的随从一拥而上想要将他抱下马疗伤,可他却摇头拒绝只箍紧我看着前方。

    稽粥一人单马疾驰而来,离我百丈开外停住,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道:“跟我回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抿紧嘴唇不做声。

    “我不会打你!”,他放缓语气,又驱马朝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否则我告诉上面那些守城的将士你是匈奴左贤王!”

    他神色一震,鹰眼中聚满风暴,视线移到我身后的楚凡身上,“你最好把他送回我身边,否则咱们的买卖作废!”

    后背一湿,好像有液体喷到我身上,我再也不敢耽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调转马头朝关内冲去。

    后面的呼唤声已被风声盖住,稽粥在喊些什么我已听不大清,只驾马冲入雁门关,迅速寻了家医馆将楚凡安置好,又去驿馆给刘恒写了封信,托人送去代国王宫,嘱他多加小心以免匈奴来犯。

    好在楚凡的伤并无性命之危,只需要静养,于是商队便包下关内一家客栈让他养伤,稽粥到底没有下杀手,否则以他的臂力,那一箭必定会穿胸而过。

    虽然楚凡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随从对很是我不满,眼神里都飞着刀子,一来是怨我连累他们一桩生意泡了汤,二来则是他为我挡了那箭之故。因此我心底越发愧疚,面上态度亦是越发诚恳,生怕他们一个不满又将我送回匈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有再次跑路了,虽然此举很有忘恩负义之嫌,但是人在江湖,这些东西都是扯谈!

    后来我试探着问楚凡:“我害你没了这笔生意,是不是损失很多钱?”

    他那时正斜靠在床头,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这笔生意没了,还可以谈下一笔,只要人还在,总是有得赚!”

    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你今后打算去哪?回长安?”

    长安……

    我一走两年,想必他已另立佳妇,回去也是相对无言,徒增难堪。

    楚凡见我垂头沉默不语,开口问道:“我正好要南下祭祖,你若不想回去,要不要…与我同行?”

    “你南下会取道赵国吗?”

    他略一思索,点点头,我抚掌笑道:“那我又要叨扰你一阵了!”

    “乐意之至!”

    待到楚凡伤已大好,大伙便收拾行李准备动身,我仍做男子打扮,挎着个小包从客栈楼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就听有人轻笑道:“来了我这,不打声招呼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书现在的总点击还不如上一本的一个章节,哎,真是让人怨念丛生

    ☆、只影游05

    说话间,一直坐在临街窗前的那男子转过身来,张开怀抱,一双眼睛带着春风般的笑意滴溜溜在我身上打转,我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被他抱了个满怀。

    “刘恒!”

    待到重逢的喜悦劲过了,我连忙从他怀中挣脱,朝客栈外面一个劲地探头探脑。

    “我没和他说!”

    “哦!”我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头又涌上一丝失望:“你怎么找到我的?”

    “还不是你写的那封信!再说雁门关外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这个当诸侯王的能不来看看吗?千算万算,谁能想到你这两年居然在匈奴!”,他顿了顿,又朝我颔首笑道:“看来你过得很好,我们算是白担心一场了!”

    我哑然失笑,看着他如今还稍显稚气的年轻脸庞,心中蓦然一酸,不禁启齿道:“如意…”

    他眼神一暗,“他去长安之前到了我这,我劝他回国,他不肯!”

    “我要是去早一点,说不定…”

    他摇摇头,“刘吕如今势不两立,去年家宴时太后端杯毒酒要大哥喝,若不是皇帝哥哥抢过来自己要喝,只怕刘氏皇族的陵园里又要多座新坟!”

    我手足刹那间一片冰凉,“他…他喝了?”

    “被拦下了”,刘恒抬眼直直望向我,眼中满是哀伤:“阿嫣,你回去看看他吧,他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心中一痛,眼泪夺眶而出。

    “他…他找我做什么?他都不想见到我!”

    “你太低估自己在他心中地位了”,刘恒叹气:“你们两个就是太在乎对方才弄成这样!”

    我迟疑半响,问道:“他…成亲了吗?”

    “你不知道?去年他就颁下旨意昭告天下,立宣平侯女张嫣为后!”

    我呆若木鸡,久久无言,一时欢喜一时悲切,如冰火两重天般搅得人心乱如麻。

    “你是谁?”

    我闻声抬头一看,却见楚凡靠着楼梯紧盯着刘恒。

    “这是…”我支吾着正想介绍。

    “鄙人姓刘,是她的小叔子!”刘恒浅浅一笑,向楚凡拱拱手。

    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小叔子?

    “阿嫂”,他越发作弄起我来:“二哥还在家等着你!”

    “你成亲了?”

    我细若蚊声:“订了亲!”

    楚凡紧皱的眉头蓦的松开,“那你还去赵国吗?”

    我点点头,看向刘恒:“我想回赵国看看,回长安的事以后再说吧!”

    刘恒掸掸衣襟,将我拉到他身旁,“走吧!”

    我瞪他:“你不回去?”

    “家中自有母亲管着,不碍事”,他瞥了眼楚凡:“倒是你跟着他走,我不放心!”

    “随你!”楚凡冷哼一声,拂袖率先出了门。

    不得不说我们三人这个组合实在是怪异,楚凡不让我与刘恒共车,刘恒又不愿骑马,一番争执下来妥协的结果便是楚凡在前面骑马,我驾车,刘恒躺车里。

    他们两个似乎天生八字不合,坐车要吵,点菜要吵,投宿也吵,就没清净过,偏一个冷冰冰,一个笑嘻嘻,好在倒也只动动嘴皮子,没上演什么武行。

    刘恒也再没提过让我回长安的事情,只是一天八遍地叫我阿嫂,叫得我愈发心烦意乱。

    一路徐行,终于到了赵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阻断了我们去路,三人只好窝在客栈里暂作停留。

    刘恒又偷偷告诉我说现在的赵王是他六弟刘友,他得先去打声招呼才能让我们进宫。其实我之前在宫里见过刘友几面,印象里比我还小两岁,总是怯弱地躲在他母亲身后,想不到一晃也封王了。

    我在客栈里等了刘恒几日,楚凡依旧每日早出晚归,似乎又有一笔大生意找上门来。

    傍晚时,我一人于客栈中正无聊,恰好楚凡敲门而入。

    我见他一身风雪,连眉梢上都带着湿意,就又往火盆里加了点热碳,招呼他过来取暖。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拔开塞子递到我嘴边。

    我使劲一嗅,惊呼:“马奶酒!”,高兴地一饮而尽。

    “还有吗?”

    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不容易弄来的,就这一瓶!”

    我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猛然想起他还未喝,不由得结巴道:“我我不小心喝光了…”

    “我喝不惯这味道!”

    我一时有些讪讪:“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不像个淑女?”

    “你这样很好”,他稍微停了停,又继续说道:“阿瑛?”

    “嗯?”

    “这次见面你怎么不叫我阿楚了?”

    “这不太久没叫有些生疏了!哈哈!你要是愿意的话,那我继续叫你阿楚!”

    “好!”

    “阿瑛?”

    “嗯?”

    “你去赵国王宫做什么?”

    木炭在火盆里烧的霹雳巴拉作响,房间里温度陡升,我呆呆看着那团跳动的红色,木然开口道:“有位故人离世前给我留了些东西,我去看看!”

    “那你看完之后便回去成亲吗?”

    “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走,你愿意吗?”

    我猛然抬头望着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你看,你被捉去匈奴,你那个定亲的对象都没来找过你,想来你要退婚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有找过,只是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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