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侣盈俦第4部分阅读
村口时,他最后看了眼村庄,举起手中酒樽,将酒水一滴不剩地洒落在黄土之上,又回望众多将士,在呼啸的北风中,白发苍苍的刘邦缓缓开口:“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回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首先是他一人在低吟,接着从某个角落里,一声、两声、逐渐发展成庞大雄浑而又振聋发聩的群声附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回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此情此景,无法不另人动容,我有种预感,一个强大的王朝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
回程的时候张辟强人不见了,豆豆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说舞阳侯抓了几个西楚余孽,他跑去旁审了。我看看马车一角的米酒罐子,想了想还是给他留点,省得又被他念叨。
回到长安后,张敖怕我玩得收不回心,将我关在府里,又特地嘱托了贾师傅,逼得我只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认认真真地读起书来。倒是有一日鲁元喜滋滋地从宫里回来,说吕姝配给了樊伉,可见这姻缘还是落在了自己家。
樊伉这小二黑才是她的心上人?
这一结论让我惊悚了半天,豆豆还在一旁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觉得吕姝纯粹是被雷劈了,最基本的鉴赏能力都丧失了。又或者是其实她本来对刘盈这个大表哥有意,只是女孩子家太羞涩,刘盈误以为她无意于他,所以选了萧婵,她伤心失意之余,投入了二表哥樊伉的怀抱,反正表哥表妹一家亲。当我把这些想法告诉豆豆时,她说我这是纯属吃饱了没事做,闲的蛋疼!
为了充分表示我并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第二天我便进了宫,原本打算去刘盈那探问探问,结果赶上他去为刘邦祭孔大典打前站,留下萧婵在温室殿静养。我本不欲打扰萧婵,她却执意留下我用膳,席间我见她神情依然郁郁寡欢,心里便又难受几分。膳毕,我怕她积食,拖着她出去散散步,又怕累着她,只绕着温室殿外走一圈。
那日天色正好,晴空万里。她突然来了兴致,亲自跑到花园里摘下两朵玉簪花,一朵别在她鬓角,一朵插在我双髻之间,又笑着说:“我家阿嫣真是个美人胚子!可要好好藏起来,别被外面的坏小子给抢了去!”
玉簪清香袭人,在她鬓间摇摇欲坠,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深红曲裾拖地而行,于花丛中回望我那一刻,美艳至极。突然不知何处传来钟声,沉闷笨重,一声一声打得人心发慌。我心生不详,便催她回宫,她却只遥望钟声传来的方向,呆呆的一动不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轻轻低吟。
我愣神片刻,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说。
“她们说淮阴侯是我父亲害死的?”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件事我确实所知不多,不过隐约听过似乎是萧丞相布的局。只是她为何要纠结于这事上?
“我曾见过淮阴侯数面,他与我父亲交好,是丞相府的常客,我幼时常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那时候还在打仗,他经常风尘仆仆,一身血渍赶回来与我父亲商量对策,秉烛夜谈!那一室虽灯光昏黄,让人却觉得无比安心!”
“现在淮阴侯死了,我父亲因修上林苑一事又被皇上给囚了,不过十年,人事全非!阿嫣,你说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吗?”
我无言,萧婵也久久沉默,直到有宫人请她回去喝药,她才动动脚步,却仍是最后驻足望着远方露出一角的宫殿,双眼透着异样的神采,慢慢绽放出笑容。
“今日我所说之事,你都忘了吧!实在是一个人憋得发慌,才胡言乱语了一番。”顿了顿,她又轻轻道:“你舅舅是个好人,以后你多陪陪他!”
回首那刻,她鬓间的那朵玉簪忽然坠地,花蕊还在微微颤动,我连忙俯身去拾,再起身时,她人早已走远。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萧婵,此后她一直缠绵病榻,沉疴不起,如此折腾数月后,在一个雪天撒手人寰。
也许是萧婵的逝去触动了刘邦,没过多久,萧何就从牢狱里放了出来,官复原职。只是此后上朝不发一言,闭目养神。
刘盈心中的哀痛到底有多深我不得而知,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伤感,因为第二年开春时刘邦在征讨淮南王英布的叛乱中,被流矢击中,撑到得胜还朝时,只剩下一口气了。
我和鲁元等人在宣室殿外从早等到晚,我望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我们这群人到底在等些什么呢?等着刘邦死吗?又有谁会真心感到难过?鲁元在一旁倒是哭得眼泪婆娑,一隅的戚姬也悲悲切切,我挖心搜胆,实在挤不出一滴泪。
沉寂已久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吕雉率先走了出来,刘盈跟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泪痕,目光无神,孱弱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他视线慢慢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忽然与我对上,眼中似有一道亮光划过,却又马上湮灭,我心中一痛,眼泪顷刻间流了下来,耳旁响起吕雉尖锐的嘶吼声:
“高祖皇帝崩!”
“高祖皇帝崩!”
“高祖皇帝崩!”
铺天盖地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我咬咬牙想要站起来,双膝一软,一双腿好似失去知觉,全然无力,而后针扎般的痛感从腿部慢慢游走至全身,我疼得实在忍不住叫出声来,好在淹没在哭声中倒无人发觉。
忽然身子一轻,是秋姑抱起了我,她避开人群将我放到一旁刘盈的步辇里,轻声说道:“翁主先休息会,可别伤了身体!”
我急忙拉住她:“那舅舅呢?”
“太子如今身负重任,天下臣民都看着呢,哪能松懈半会?”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倚在步辇里,伴着哭泣声、哀嚎声沉入梦乡。
刘邦的丧礼举国缟素,满城哀悼。刘盈在这场丧事中事必躬亲,极尽哀痛,进退有度,恭谨守礼,赢得了朝臣的一致称赞。
待到丧期一过,脱下厚重的丧服,草木都已显露葱茏之色,同年五月,刘盈正式登基称帝,属于这个年轻帝王的时代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 舅舅升级
☆、伤心事02
自汉七年开始修建的未央宫已完工,刘盈迁去居住,仍留长乐宫给吕雉作为太后居所,一西一东,却也相距不远。
我还记得那日他刚下完朝带我参观未央宫,朝服还未脱,二人于未央宫最高处鸿台俯视整个长安城,繁荣尽收眼底。冕冠上的旒遮住了他的脸,我仰头望过去,只能看见他洁白的下巴,衬着旒上玉石反射出的光芒,倒是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他指着远处,阳光下双眼熠熠生辉,“阿嫣,我要扩大长安的规模,修建新的道路和城门,还要稳固城墙,我要把长安建成最强大繁华的都城!”
我含笑望他,重重颔首:“嗯!”
而吕雉成为太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拘了戚姬,囚于掖庭。第二件便是传赵王刘如意回长安。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隐隐不安,刘恒那日的话还在耳旁回响,正欲去书阻止,而刘如意已经踏上启程的路。
深秋时节,灞河边的芦苇荡浩浩汤汤,西风起,芦花漫天,在一片金黄中,刘如意的车驾驶到我面前。
我望着马车上光华耀眼的少年,露齿一笑:“好久不见!”
“不……一点也不久!”他跳下车,一把抱起我:“我很想你,阿嫣!”
“太后……为何召你?”
他摇摇头,咧开嘴一笑:“她不召我,我也是要回来的,母亲被囚,为人子怎能安心?”
我皱眉不语,他却兴奋依旧:“阿嫣,等我求了皇帝哥哥,将母亲接回赵国,你若无事,也回去走一走,好歹那也是你故乡。你以前的东西我都帮你好好收着呢!”
我被他感染,心情复好,点头应允。
如意入宫后,与刘盈一同居于未央宫,每日同起同卧,同食同饮,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我见他平安无事就渐渐放下心来。
比起如意,更让我头疼的便是我那嫡亲的弟弟张偃,不过五岁稚儿,行为做派活像一个小老头,每日晨昏定省、规行矩步,见我就揖手行礼,口言:“阿姐!”也不喜外出,只窝在家中读书。有次被我强行拖出去游玩,我挤在人群中看杂耍,回头就看见他手握书简蹲在别人屋檐下看到津津有味,身上襜褕一角垂在地上,旁边货郎的大竹筐正扣在上面。我唤他回府,他又向我行礼:“多谢阿姐!”为此,我很是忧心,生怕他未老先衰。不过张敖鲁元倒是不以为意,直言偃儿质朴慐善,比我这个做姐姐的稳重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这日我正指挥张偃替我代笔贾师傅布置的作业,他居然严词拒绝,说什么“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气不过,二人正拉扯间,下人过来禀报说吕姝来了。
我有些纳闷,我与吕姝除了名义上的亲戚关系,几乎无甚来往,不知她今日为何找我。
“快!快!”她一头冲进来,毫无长安城贵妇形象,一张脸惨白:“快进宫!姑姑要害如意!”
我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谁?谁要害如意?”
“来不及了,咱们车上说!”
我被她连拖带扯地拽到舞阳侯府的家车上,一路狂奔向未央宫。
“今日一早大伯来找我婆婆,配了鸩酒送入宫,说定要如意的命来消我吕氏一族之恨!”她眼泪扑簌而下,脸上的胭脂被冲出一道道渍痕:“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来找你!”
我心急如焚:“皇上呢?”。
舅舅不会不管如意的。
“皇上今日晨起捕猎去了,如意没有随行!”
“你马上去留侯府找张辟强,让他速寻皇上回宫!我进宫去找如意!”
她临下马车前,紧紧抓住我的手:“翁主,虽然我姓吕,但我不会害如意,一切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嘱咐车夫径直驰入未央宫,多亏刘盈给我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承明殿,殿外空无一人,冷风嗖嗖地往我脖子里吹,我心中一紧,手脚顿时有些哆嗦。
而后的每一天我都为自己没有及时阻止而追悔莫及,痛心不已,常常每日醒觉时,枕头已被泪浸湿。
殿里十分安静,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绕到后殿,大门洞开,床榻上洁白的帷帐迎风飘荡,里面依稀有个人影。
“如意?”我快走几步,一把掀开帷帐,见他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含笑望着我,手中还握着一只空酒樽。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喝了吗?”
他把酒樽随手一扔,拍拍身旁空榻:“阿嫣你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心中万分难过,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他温热的身体环住我,用手顺着我头发,柔声哄道:“傻丫头,哭什么?”
“我……我来晚了!”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要喝下去的,她说会放了我阿娘!”
“你怎么能相信她?刘恒以前和我说起过,那时我还不信,现在……现在来不及了!呜呜……”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一试!阿嫣,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好好陪陪我!”
我拼命点头,又将他抱紧几分。
阳光透过窗棱洒入殿内,照在他雪白的脸庞上,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玉石般的眼眸带着湿意。
“阿嫣,我肚子疼!”
我连忙解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颗桂花糖放入他口中:“没事没事,吃了糖就不疼了!”
他伸出手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最后只得挫败地叹口气:“别伤心,我去找父皇了,他老人家一个人想必很孤单,他最爱的如意来陪他了!”
“不!我不要你死!你不是想要我做你皇后吗?我给你当皇后,你别走,好不好?”
“傻!我又不是真想当皇帝!”他低下头,湿热的双唇落在我额头上:“我只是想娶你而已!”
“我嫁!我嫁!”
他眼睛一亮,却张嘴吐出口血来,带着腥气和余温的液体溅到我脸上,他抱歉一笑,举着袖子要帮我擦拭。
我摇摇头,搂住他:“别动,让我抱抱你!”
“阿嫣!记得回赵国看看!”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告诉皇帝哥哥,他永远是我心中最敬爱的哥……哥!”
“唔!”
他在我怀中慢慢盍上双眼,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仿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我知道,刘如意,这个只有15岁的少年在汉十三年的冬天永远离开了人世,再也不会有人掐着我追着我逼着我喊他舅舅了,再也不会有人一脸欠扁地揪我头发了,再也不会有人变扭骄傲如他了,再也不会有人真挚热忱如他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刘如意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心头一松,栽到在如意身上,彻底堕入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写如意之死是最难受的地方,刘如意的纯真和美好是难能可贵的,就像一道流星一样划过长安的夜空,却也瞬间湮灭,与张嫣生命中出现的那些男人不一样,他是最纯粹的那一个,如果他能好好活下来的话,他和张嫣未必不能成为佳偶,只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不可预期,他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却也永远活在张嫣的回忆里。
☆、伤心事03
我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四周是浓重的迷雾,我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不知该往何处。
忽然好像有人声从远处传来:
“皇上,翁主只是暂时昏迷,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盈儿,母后都是为了你啊!”
“阿嫣!阿嫣!”
一声比一声急切,是谁在叫我?
我仓皇四顾,忽然眼前一花,有人闪至我眼前,满头白发,眉间一点红,正面带忧色看着我。
“太白!”
他吓了一跳,“你记得我?你没喝孟婆汤?”
我懒得跟他废话:“你是来接我回天庭的吗?”
“非也非也,我是不放心你!”
“你有药吗?起死回生的药!”
“没带!有也不会给你!”
“我没空和你墨迹,赶紧回去拿药!”
他叹口气:“孟瑛,生死有命,你当神仙当了这么久,怎么连这都没看破?”
“少啰嗦,要么给药要么滚蛋!”
“药我是真没有,不过来找你之前,我去了趟地府,你放心,刘如意的三魂七魄被好好看顾着,你日后重回天庭再想法子让他复生便是!”
我用手遮了眼睛,不欲让太白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呓语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他皱眉不语,半响才低声说道:“一个刘如意你就乱了分寸,若是日后……”
我心头一紧:“日后如何?”
他摇摇头,正色道:“孟瑛,你迟早要重归仙班,切莫为凡尘之事迷了眼,这终究不过镜花水月一场,太过投入,将来只会徒增伤悲!”
“那你现在带我回天庭吧!”
“天命难违!我即使有心也无这能力!”
“老白,我好辛苦,好难受……”
他沉默地拍拍我肩膀,又叹了口气,猛得一推我:“去吧!”
我脚下不稳,心中大骇,立时惊醒过来,头却像要炸开了似的,疼得我眼前一片模糊,有人攒住我的手,清凉的水渡到嘴边,略微减了痛意。
“快去禀告皇上,就说翁主醒了!”
“可皇上才躺下,这会又叫起,他已经好几天未歇息了!”
“叫你去便去,回头皇上若是责罚,有你好果子吃!”
我闭上眼,将头埋入锦被中,眼中漫开层层湿意,不知该如何面对刘盈,耳旁传来衣带耸动声,我蜷在被窝里,忽然连人带被被人揽入怀中。
“阿嫣!”
我不做声,咬紧牙轻轻抽泣着。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终于控制不住,痛哭失声,刘盈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抱起我在殿内转着圈子,边走边哄:“你别生舅舅气,舅舅已经失去了如意,阿嫣不要离开舅舅!”
“如意,如意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身体一僵,语带哽咽:“可是舅舅实在没有法子,那是我母后啊!”
我无言以对,只攀紧了他脖子,任他絮语。
“不过一年时间,先是阿婵,然后是父皇,现在轮到了如意,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阿嫣,那日我回宫后,看到你与如意一同倒在榻上,身上全是血迹,我……我那一刻真的是恨不得与你们同去,还好,你还活着,你没有抛下舅舅!”
我贴着他胸膛,隆冬时节,他只披着一身单袍就赶过来了,衣服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眼睛下方带着淡淡的鸦青,下巴上冒出了胡须茬子,我指指床榻:“舅舅陪阿嫣!”
他迟疑了一会,将我抱到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坐于一侧:“舅舅在这陪你!”
我踢开被子,拽着他的手,将他扯到我身畔,滚进他怀里,又重新将被窝盖在我们二人身上,在他说话之前,赶紧闭上眼睛,催促道:“快睡!”
他似乎愣了半响,不过一瞬,我头顶传来一阵轻叹,他绷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我弯弯嘴角,在他怀里找到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
待我身体好了之后,鲁元就把我接回了公主府,在府中静养了几日,吕姝果然找上门来。
她淡施粉黛,却仍看出眼睛的红肿,一脸憔悴与疲惫:“皇上把他葬入长陵,陪伴先帝!”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他,那是在大节的家宴上,他被樊伉误认为是小姑娘,出言调戏几句,他一拳砸过去,打得樊伉当场见血,看傻了一殿的人!”吕姝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后来又断断续续听说了他的一些事,直到那次入宫,他披着头发,懒洋洋往那一站,嘴角勾起的卓越风姿,我便知这一世再也不会有旁人能入我眼了!”
“后来我偷偷去找大表哥,希望他不要选我,不过我心里清楚,父亲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我嫁给如意的,所以我只要能远远望他一眼便是好的。”
“只是为何我要姓吕?我的父亲、伯父、两位姑姑全都恨透了如意,恨透了那段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岁月,一旦得势,如意怎么可能逃脱?”
她抹了把眼泪,起身走到窗前,幽幽一叹:“刘吕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怕是永无休止了!”
我这边才缓过来没几日,刘盈那厢又出事了。听张敖回来说他已经连续五日未上朝,朝臣颇有怨言,还未等鲁元进宫探明情况,宫里已派人过来接我,来的居然是秋姑,可知确实已是十分紧急。
“出了什么事?”
秋姑欲言又止,只在扶我上车时低声说道:“太后将戚姬做成丨人彘,被皇上看见了!”
“人彘?”
秋姑低下头,再不肯多说一句,只催促着车夫,一路赶到承明殿。
我站在殿前,胸中大恸,这里……这里是如意丧命之地,他的身体在我怀中一寸一寸冷下去,便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此生也绝不想再踏入此地,怎么可以再叫我进去?
我跪倒在地,抖得如风中枯叶,有人行至我面前,我视线顺着拖地大红织金锦衣下摆慢慢游离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上。
“不要!”我抓住她的裙角,头几乎碰到地面。
吕雉眼中哀痛愈深,“阿嫣,别怪阿婆狠心,盈儿已经在里面不吃不睡三天了!”
我心如刀绞,泪眼朦胧地望着承明殿那紧闭的大门。
“去吧,当初是他把你抱出来的,现在该你把他救出来了!”
我闭目不语,最终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到殿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伤心事04
殿内未曾点灯,我摸索着往前走,一个酒瓶咕噜噜转到我脚下,我耸耸鼻子,全是酒味,这人到底喝了多少酒?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回去告诉太后,人彘之事非人所为,朕不配做她儿子,请她另选贤君吧!”
“舅舅,是我!”
那头似是静了一会,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寡淡至极,“阿嫣,你回去吧,舅舅想一个人静静!”
“我又不是来劝你出去的,你且静你自己的,我不出声便是!”
他没做声,我也不在意,靠着根柱子坐下,双眼盯着那个角落。
殿里一时静得吓人,我大气都不敢出,虽然通了地龙,呆久了还是生出阵阵寒意,我实在是憋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叹,“过来!”
“不要,我想一个人静静!”
“过来!”这次倒是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我一向从善如流,立马掩去脸上笑意,起身朝他走去。离他越近,地上的瓶子就越多,即使百般小心,还是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生生扑进了他怀中。
我讪讪一笑,挨着他坐下,未几,一件厚实大袍劈头盖脸将我罩住,我拢拢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把头往他肩膀上一靠,抽抽鼻子:“还有酒吗?”
“小孩子不准喝酒!”
“又不是没喝过,一醉解千愁,喝醉了这不用理这些烦心事了!”
他沉默片刻,从地上摸索了半天,捞过一个瓶子递到我嘴边:“那你试试?”
我张开嘴灌了一大口,马上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撇到一边,咕哝道:“这酒一点都不好喝!”
他闷笑数声,又揉揉我脑袋,突然问道:“是母后让你来的吧?”
我默认,环顾殿内,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日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中,心就像是被人拿刀子割过一般。
“舅舅为何要躲在这?”
他摸着我头发的手顿了顿,又重重落下,“阿嫣,你知道什么是人彘吗?”
“四肢被砍掉,烧耳挖眼,灌下哑药,扔于厕中,是为人彘!”,他声音猛烈地抖起来:“母后怎么能那样狠心?”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随即涌上一股滔天的愤怒,吕雉此举太过恶毒,先以戚姬之命要挟如意,后不守诺言下此毒手,如此恶行,天道昭彰,是要遭报应的。
饶是如此,我也无法对她恶言相向,毕竟她是鲁元和刘盈的母亲,子不言母过,这是我在人间学到的孝道。
“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在污秽中蠕动时哀嚎的神情,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如意,救不了戚夫人,百无一用,还当什么皇帝?”
“不!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己!”
“不用安慰我,阿嫣,我累了!”
我翻身压到他身上,拨开他遮脸的袖子,摁住肩膀,直直地看着他,不容他有一丝逃避,待到他从慌乱中渐渐平静下来后方才说道:“刘盈,若是你想要改变,想要变得强大起来,就不要再自暴自弃,做这种自我逃避、自我放纵的蠢事!你还记得先帝说过的话吗?他希望大汉能出一位贤德明君,这样,我们的子民不再受动乱之苦,我们的亲人不再远嫁他乡,我们的军队战无不胜,我们的朝廷君臣齐心!你要做的是整乾坤、定江山、安社稷的伟业!”
“你救不了如意和戚夫人这不是无能,但是你躲进这小小宫殿里面什么都不管不顾这才是真正的无能!如意临死前说你是他最敬爱的哥哥,你这样子对得起他吗?他为了不和你争这帝位,跑去赵国,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你的大臣等了你五天,他们没有放弃你!你的母后也在外面等着,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依靠,纵使她有百般不对,但是对你这个儿子是万般呵护!还有我,如意走了,现在你也要抛下我吗?”
他剧烈颤抖着,挣扎着,我死命抱住他,任他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小兽一样,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平静下来,慢慢直起身子,声音却哑得不像样:“咱们出去吧!”
我微微一笑,上前牵住他的手,二人朝殿门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俯身朝我逼过来,我怕他反悔连忙贴上去,黑暗中,嘴唇好似碰到一个柔软湿热的物体上,轻轻一触很快分开了,我心中不解:“舅舅?”
他语气慌乱,“无事,我原本是想对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我笑着点点头,“走吧?”
“嗯……”
殿外已是夜深,有宫人执烛而立,吕雉站于一头,见我二人出来连忙上前。
刘盈后退一步,拜倒在地:“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吕雉眼眶一热,扶起他,颤声说道:“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又向我投来感激的眼神。
“儿子想将戚夫人厚葬,还请母后应允!”
吕雉眉头微微一皱,最终轻叹一声:“罢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莹莹烛光下,刘盈长身玉立,狭长的凤眼中有橘色暖光在跳跃,明亮的双眸刹那照亮了未央宫的黑夜。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似乎非常迟,窗外依然天寒地冻,我往身上缠了五六层还是冷得直哆嗦,只好深居简出,好吃懒做,拼命长膘。所以当我得知有人向我求亲时,第一反应不是哇塞!那人居然生猛到向一个幼女下手,而是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圆滚滚的身材,颇有些自惭形秽。直到鲁元告诉我,求亲之人是匈奴的单于时,我呆滞了约有一刻钟,方才回过神来。
奶奶的,冒顿这个死变态,鲁元这条路走不通,就把主意打我身上了,他今年该有三十好几了吧,我…我才九岁啊,我都替他臊得慌!好在我对刘盈有足够的信心,他肯定不会同意把我嫁过去的。
显然,我低估了冒顿求娶的热情,求亲的使者在朝上赖了一个月都没走,每日递上一封国书,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什么“翁主乃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贵种,实无其匹,且容德超绝古今,故求为阏氏”,大有与刘盈耗下去的意思。
我实在是费解为何冒顿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的存在,我都不姓刘!况且之前不是已经嫁过去一个刘姓宗女了吗?最后还是张辟强给我解了惑,之前那个女子已经身亡,而我则是建信候刘敬向冒顿大力推荐的人选。
我想起那年刘敬看我的眼神和远嫁的那位女子,果然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若不是因我之故,那位女子不会成为鲁元的替身,也不会惨死他乡,刘敬也不会注意到我,今日也不会轮到我自吞苦果。这样一想,便有些心灰意冷,郁结于心,几日的功夫就病倒在床。
作者有话要说:
☆、伤心事05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不过是人躺在床上,精神不济,但是每每鲁元看见我都是一脸欲言又止,悲悲切切的神情,加上这几晚朦胧中总感觉有人执我手于我耳旁低叹,不由得我不生出一种不久于人世的念头。
于是这日我喝完药,对着不胜凄楚的鲁元问道:“阿母,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她一愣,摇摇头。
“那是不是我要去匈奴和亲?”
她又摇摇头。
“……”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却又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摸摸我,话语里带着哭腔:“无论如何,阿母都是为了你好!”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心中日益不安,实在忍不住,从病床上蹦哒起来,让豆豆帮我引开下人,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有些事虽然鲁元瞒住我,但是刘盈不会,我很笃定!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我寻到宣室殿,却看见闳孺从正殿出来,拦住一问,原来刚好刘盈在会匈奴使者,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望着闳孺嘿嘿一笑。他被我看得浑身发毛,双手护胸,后退一步。
我翻了个白眼,拜托!这小子不知道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有时我真觉得他是个人才,很少有人能够将庄重与猥琐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套上从闳孺那借来的小内侍的衣服,我端着漆盘进了宣室殿。
“皇上,太后娘娘说特使们这几日辛苦了,特命臣送来几盅参汤给几位大人补一补!”
刘盈眼睛一亮,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掩饰性的咳嗽一下,敛了笑意,对我点点头:“如此甚好!”
那几位使者想必也是口渴得紧,道了谢以后便端过参汤一饮而尽,年纪最小的那位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这些北方蛮人原本就身健火旺,喝了我这十全大补汤,不流鼻血才怪!
我用漆盘掩住自己得意的嘴脸,注意到刘盈的眉毛微微一挑,于是踱到他身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定。
“大汉皇帝陛下,不知您考虑得怎么样?”为头一个粗壮男子率先问道。
“此事不用再议,朕不会将翁主送去和亲!”
“难不成陛下要言而无信,撕毁和约?”
刘盈皱眉不语,显然是不想搭理这帮人。
可是,对付流氓可不得用流氓手段吗?
我清清喉咙:“臣敢问陛下,不知和约内容为何?”
“奉皇族女子于单于!”
“这便是了,和约只说是皇族女子,有没指名道姓要翁主去,怎么能说我们言而无信呢?”
那男子哼了哼:“话虽如此,我们单于可是指定要翁主本人!”
“翁主尚且年幼,冒顿单于居然如此饥不择食吗?”
那几人眼中露出疑惑的神情,很明显饥不择食这四个字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唯有最下首那个少年激动得跳起来,嘴里还叽歪地吐出一长串匈奴语。
那几个人恍然大悟,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起来。
刘盈揉揉额角:“翁主不能嫁给单于!”,他转过身突然看着我,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用不大却能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因为她将是朕的皇后!”
完了完了完了!
我终于知道鲁元所为何事了,事到临头,我发觉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淡定许多,除了脑袋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说“孟瑛你完了”之类的话以外,整体表现堪当国母大任!
也许是我这副呆相刺激到了刘盈,他挥手清退了殿中数人,只余二人静静相对。
风穿堂而过,卷起帷帐漫天,案几一角的博山炉幽幽地吐出熏烟,一旁的奏章堆成小山高,我手中还撺着那张漆盘,一切事物在我眼中无限放大,最后归拢到这个朝我缓缓走来的男人身上。
“阿嫣,说句话!”
我动动嘴,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那我说你听!”他眼中清亮逼人:“这是母后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绝了冒顿觊觎你之心,他总不能和皇帝抢女人吧!我不想逼你,你若不愿意,舅舅绝不勉强!”
我低头抠着自己的衣衫一角,不敢看他:“那你呢?你是什么个意思?”
“我……”,他停顿了半响,再开口时声音里不含一丝情绪:“朕不愿误了你!”
我心中莫名一痛,不禁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眼中暗沉深黑,面上神色仍是不动一分。
直到有宫人过来传太后旨意请我们二人去长乐宫,僵局才被打破。
我乘于他御辇之上,一路过去,他未有半分言语,我亦心中惆怅。
待到进了长信殿,吕雉、鲁元摆开阵仗,我方明白这母女二人是来当说客的。
吕雉一脸慈爱地揽过我,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阿嫣,想不想住进宫里来?”
您还不如直接问我想不想给你儿子当媳妇!那我以后要管吕雉叫母后吗?那叫鲁元什么?阿姐?舅舅变成夫君,母亲变成姐姐,这辈分得乱成什么样了?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刘盈终于打破沉默,说道:“此举实在有悖人伦,于阿嫣声名有损!”
“舅甥又不在五伦之列,况且又不是没有先例,晋文公可不就是娶了自己的侄媳妇?”
我睁大双眼,这怎么能一样!人家最起码没有血缘关系啊!
鲁元适时哭了起来:“都是为娘害了你,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送我去和亲……”
我被鲁元哭得头疼,心头各种滋味复杂难明,权宜再三,便敛容拜倒在地:“臣女张嫣愿为汉皇刘盈之后!”
吕雉明显喜不胜收,鲁元也一下止住了哭泣,只刘盈怔怔地望着我。
我心中暗叹,继续说道:“不过阿嫣年岁尚小,婚期可否推迟一二?”
吕雉笑得一派柔和,“这个自然,盈儿也要为先帝守孝三年,阿嫣,待你年满十一,就让盈儿立你为后!”
我望着刘盈不语,他眼中似乎烧着小簇火光,亮得吓人。他应该是不愿意的吧,被逼着娶自己外甥女的皇帝,可不是把自己的后背敞开让天下人戳吗?
可他开口问的都是我愿不?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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