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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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史宇寒也拿了一纸助廉合同回家。她满面春风的样子,好像手上拿的不是什么助廉合同,而是大额支票。一进屋,就将合同扔到桌上,对乔不群笑道:“是你出的歪主意吧?反腐倡廉都反到倡到我们家属头上来了。”

    乔不群不知这有什么可乐的,说:“怎么能说是歪主意呢?

    你的觉悟也太低了点。你想领导们每天也就在单位待那么七八个小时,其余时间除了请客吃饭,迎来送往,主要还是跟自己的家属在一起,家属们难道没有帮助领导廉洁自律的义务吗?

    过去咱们的反腐倡廉工作之所以那么不彻底,就是没能发现家属是反腐倡廉的强大生力军,现在我们将家属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反腐倡廉工作一定会取得重大的突破性进展。”

    说得史宇寒忍俊不禁,乐道:“你就别在家里做报告了,这两天听你们领导的报告,早听得我耳朵都长出了绿毛。”乔不群也笑道:“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反腐倡廉也要家家讲户户讲人人讲嘛。”

    史宇寒当然不是乐的乔不群他们的反腐倡廉工作,她乐的是自己的好事。她真想告诉乔不群,自己的事快成了。就在签署助廉合同的会上,史宇寒接到韩校长的电话,要她明天上午到学校后去他办公室打一转。她马上意识到,肯定是湛副部长给商业局领导打过招呼,商业局领导又指示过韩校长,他终于脑袋开窍,明白史宇寒无意于总支副书记或教导主任之类的小官,还有更为远大的革命理想。

    不过史宇寒闭上嘴巴忍住了。她知道乔不群是不会支持她史宇寒的。他只想着自己如何飞黄腾达,从没想过她做老婆的也是大学毕业生,也多少有些政治抱负。有人说世上女人可分为这么四等:下等女人没美貌没智慧,中等女人没美貌有智慧,中上等女人有美貌没智慧,上等女人有美貌又有智慧。像史宇寒这种有美貌又有智慧的女人,不用说该属上等女人了。身为上等女人,却去做普通教师,史宇寒才觉得有些吃亏。尤其是天天待在政府大院里,见过不少行走于官场的男人女人,好像也莫过如此,没谁比自己强到哪里去,于是生出改变现状另谋发展的想法。

    事在人为,凡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能成功认上湛副部长和曹副书记这门亲戚,这次又找甫迪声和栾喜民给学校批到经费,就雄辩地证明了这一伟大真理,也让史宇寒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优势。想想有这样的优势不加以有效利用,实在是莫大的资源浪费。

    史宇寒的优势,韩校长也早看了出来。这次学校什么投本都没花,史宇寒就弄回白花花的十五万元人民币,说明韩校长真没看走眼。不料要给史宇寒安排活动经费,要她做总支副书记或教导主任,她却一口拒绝了,让人一时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过后还是商业局领导明示,史宇寒那句她不是校长副校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韩校长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狠狠骂道,这个女人野心还不小嘛。

    可转而又想,学校里最缺的就是史宇寒这样美貌能干还有些政府背景的女人,让这样的女人天天登台讲课,或去做谁都可做的总支副书记或教导主任,对学校也是一种损失。恰好有位副校长快到退休年龄,韩校长于是决定就汤下面,让史宇寒来顶这个位置,以后学校好多事都好办些,对主管局也有个交代。

    将史宇寒的基本情况报到商业局,商业局又以推荐党外女性副校长的名义,向统战部做了汇报。两家于是商量好,准备择日到商贸学校去打一转。商贸学校名义上是个局级单位,校长副校长也算是局级副局级,却并非什么肥缺,跟行政部门正宗的局级副局级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这下商业局和统战部都有让史宇寒做党外副校长的意思,可说事情已成定局,韩校长于是给史宇寒本人打电话,要她来见个面。

    史宇寒走进校长办后,韩校长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商业局和统战部的意思。

    史宇寒早从湛副部长那里得知了内情,却还要故作谦虚,说:“我一个小女人,可不是这块料。我向来没什么远大抱负,有书可教,有基本工资可拿,不像工人得面临下岗失业压力,已经心满意足,几时想过做校领导?”韩校长说:“做校领导怎么了?做校领导就成了可恶的周扒皮,成了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剥削阶级?”史宇寒笑道:“我哪敢用这种眼光去看当领导的?韩校长不是不知道,我对校领导尤其是您校长大人,从来就敬仰有加。我是说做领导是你们男人们的事情,女人们受各种因素制约,做领导先天不足。”韩校长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女人有弱项也有强处,男人有强处也有弱项,这是相对的。从某种角度说,女人做领导或想成什么事,比男人更有优势。比如这次找政府领导批钱,换了我这臭男人,恐怕一见市长大人,就两腿哆嗦,人都站立不稳,哪还有勇气说服人家在报告上滴墨水?可你不同,年轻漂亮,要气质有气质,要魅力有魅力,又能说会道,市长们容易被你征服。所以你来做校领导,优势明摆在这里。”

    说得史宇寒心花怒放。原以为姓韩的没有悟性,看来是错怪他了。史宇寒顿时做出一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说:“韩校长这么看得起,我若不服从安排,别说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您韩校长。”韩校长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韩校长又告诉史宇寒,商业局和统战部就要下来考察,要她配合人事处,积极提供有关资料和情况。果然没几天,商业局和统战部的人就赶往商贸学校,将史宇寒考察上去,只等着去组织部门走走程序,就可正式行文生效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韩校长觉得也对得起那十五万元人民币了,特意到政府办来向乔不群邀功,说:“感谢乔主任的大力支持,为商贸学校弄了大钱。史老师的手续也快办下来,只等着打马上任了。”

    乔不群一头雾水,望着韩校长,不知他到底说的什么。韩校长不好意思起来,心想大机关里的领导大概都这样,喜欢装聋卖傻。也不便多说什么,边往门外走,边说道:“少陪了,以后还请乔主任继续支持咱们学校工作哟。”

    愣怔一会儿,乔不群似乎明白了什么,打电话给小陈,问史宇寒是不是找过甫市长。小陈说:“史姐找甫市长批钱的事,她没跟您说?”乔不群谎称道:“她跟我说过,我不知进展如何,特意问问你。”小陈说:“甫市长将报告签给栾副市长后,栾副市长随即批了十五万元,财政早将钱拨到了商贸学校户头上。”

    这个史宇寒真有一手,在你眼皮底下搞了动作,你还一无所知。那么韩校长说的打马上任,又是什么任呢?是不是给史宇寒弄了个教导主任,或工会主席什么的?电话打到商业局领导那里,想不到还是个副校长的位置。原来史宇寒挖空心思,要州州认湛副部长和曹副书记做干妈干爹,要给商贸学校批经费,用意都在这里。

    下班回到家里,乔不群嘲讽起史宇寒来:“史校长能耐不小嘛,想弄钱钱来,想谋官官至。”史宇寒见不得乔不群的酸样,说:“是不是伤着你了?莫非只许你们男人弄钱谋官,我们女人弄点小钱,谋个小官,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乔不群说:

    “一个女人,在中专学校当个老师,已经非常不错了。你神经正常的话,去做什么官啰?”史宇寒说:“女人怎么啦?女人通过正当途径弄钱谋官,违反了哪条哪款?我就不相信女人生成只能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服侍你们男人,做你们男人的附庸!”

    说得乔不群理屈词穷,说:“好好好,你只管弄你的钱,谋你的官去,你是人中之龙,上得了天。”史宇寒说:“做不了人中之龙,做人中之凤,谁也挡不住我。”

    乔不群说:“你还知道自己是凤,不是龙。要知道,龙就是龙,凤就是凤,这是改变不了的。”

    在乔不群看来,国中因为没有太多更好的职业可供选择,男人们才迫不得已,纷纷往官场里钻。女人也跻身官场,弄得毫无女人味,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乔不群没少见这样的女人,本来会生活,有情调,将家庭调理得温馨和睦,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一旦一官半职在身,立马成为索然无味的中性人,再看不出是女是男。官场又是个最耗人的地方,男人能耐差点都耗不起,女人耗在里面,哪还有精力顾及家庭子女?与家人的关系自然不怎么好处理,夫离子散的事在所难免。

    至于乔不群自己,天天所见都是机关里的大官小员,迈进家门还要面对一张不阴不阳的官脸,这日子还怎么过?当然商贸学校只能算是亚官场,可亚官场也是官场,是官场就有官场的功能,人在官场就得接受官场的浸染。何况史宇寒是个什么个性,乔不群清楚得很,副校长肯定不是她的最终目的。不过乔不群不会去阻拦史宇寒。阻也是阻不住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妻要做官,谁也没办法。

    不久,史宇寒的副校长便在组织部走完程序,任命正式到达商贸学校。程序是组织部二处具体负责走的,许处长打电话给乔不群,说:“乔主任祝贺您了!”

    乔不群知道他是借史宇寒的事跟自己套近乎,故意说:“祝贺我什么?是不是组织上开始关心我了?”许处长说:“乔主任是我市中层领导里的佼佼者,组织上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您。不仅关心您,还关心到您夫人头上,让她做了校领导。”乔不群说:“学校属于事业单位,也值得组织上关心?”许处长说:“可别小看事业单位,不少行政领导都是从事业单位里久经考验出来的。尤其是各类学校,更是广出人才的风水宝地,市委几大家领导里就有好些是人民教师出身。”

    乔不群开玩笑道:“组织上可别把史校长也培养成几大家领导哟。”许处长也笑道:“史校长亲自到过我这里两次,我看她的综合素质非常高,确是美人坯子加领导坯子。现在上面又比较重视妇女干部的培养,史校长不仅是妇女人士,还是非党人士,今后做几大家领导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乔不群说:“组织上最好别这样,史校长做了几大家领导,乔主任还只是小主任一个,弄得凤在上,龙在下,我这男人面子往哪里搁呀?”许处长说:“乔主任别大男子主义嘛,龙可在上,凤却不可以在上了?我看男人做得官,女人同样也做得。过去讲夫荣妻贵,史校长上去了,您家来个妻荣夫贵,又何偿不可呢?”

    打了一阵哈哈,乔不群正要说再见,许处长说:“还有一事向乔主任报告一声。

    就是陆老离休的事,曾副部长非常关心,已让我送到部务会上审议过。大家研究认为,陆老一九四八年给地下党送情报的事,应该比较可信。只是光有陆老在青田镇做过饭,以及武西山和文东林解放前确系地下党员的证明,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恐怕还得补充些陆老给他两人送情报的直接证据才行。”

    乔不群叹息一声,说:“武西山和文东林死的死,呆的呆,你还要陆老到哪里去拿直接证据?曾副部长不是陆老的老下级吗?他轻轻嗯一声,表个态,将陆老的离休手续给办了算了,还怕谁为这点芝麻大的事上访告状不成?”许处长笑道:“曾副部长岂止嗯一声?已嗯过不知好几声了。主要是怕陆老证据不充分能办成离休,其他老干得知后,也拿些不痒不痛的材料来纠缠,我们不好说话。”

    乔不群说:“莫非陆老的事就这么摆着?人家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摆上几年再解决,这个离休待遇怕只能到悼词里去享受了。”许处长说:“这也是实话。这样吧,让政府老干处来人把陆老的材料拿回去,另想点别的办法,适当补充些东西,然后再办也不为迟。”

    乔不群只得通知李雨潺,要她去趟组织部。

    从组织部一回来,李雨潺就进了乔不群的办公室,将陆老的材料搁到他桌上,说:“领导交给的光荣任务,我可给你完成了。”乔不群说:“你把材料交给我,我又交给谁去?”李雨潺说:“你是领导,不交给你,我拿去卖钱?”

    乔不群发起组织部的牢骚来:“解决个离休待遇,又不是什么实职位置,有职数管着,他们也这么在乎。真有个什么好位置,领导一句话,他们动作快得很。”

    李雨潺说:“不过我看组织部的意思,还是趋向于解决陆老的问题。”乔不群说:

    “想解决,又来来回回倒腾什么?”李雨潺说:“人家也有自己的考虑嘛。还是我去跟陆老商量商量,看能否有更好的手段。”乔不群说:“有手段你们就使吧。”

    听李雨潺说组织还要补充直接证据,陆秋生顿时来了火,大骂组织部道: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还到哪里去补充直接证据?是不是见我没去送钱上礼,故意刁难?还有那个姓曾的,当我面说得好听,背后又变了卦,也不想想在我手下做小办事员时,我是怎么扶他上去的。算了算了,这个离休我不要了。”李雨潺赶紧好言相劝:“组织部还是有意要解决您的离休的,只是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事在人为,陆老别轻言放弃。”

    为你这个离休待遇的事,李雨潺可没少跑腿,陆秋生当然不好生她的气,缓了语气说:“真难为小李和乔主任了。其实当初我压根儿就没这个想法,一定要弄什么离休待遇,是老康天天在耳边唠叨,我才动了这个念头。早知如此,就不该听她的,事情没办成不说,你们费了心,我也怄了一肚子闲气。”

    李雨潺说:“我们本来就是做老干工作的,费点心应该。只是陆老别生气,咱们再一起想想办法。”陆秋生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李雨潺说:“找过去的当事人要直接证据,这肯定已行不通。何不换个思路,通过其他途径来获取这直接证据?”

    陆秋生不明白这其他途径是什么途径,望着李雨潺,一脸迷茫。李雨潺笑笑道:“现在的人聪明得很,有什么弄不来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打工仔造张毕业证,就成了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地下作坊印一把商标,往废瓶旧罐上一贴,就成为国际驰名产品。媒体还不时报道,无业游民羡慕当官的,自己造个档案,竟大模大样做上市长和专员。陆老为什么不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与时俱进,借鉴借鉴一下人家的宝贵经验呢?”

    陆秋生幡然而悟,说:“你是要我也去仿制一份假证据?”李雨潺笑道:“要仿就仿真证据,仿假证据干啥?”陆秋生点头说:“对的对的,要仿就仿真证据。

    那真证据又怎么个仿法?”李雨潺说:“当年你送的情报不是武西山给的吗?你以他的口气拟个情报,再以收阅情报的文东林名义写个回执,这真证据不就出来了吗?”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可陆秋生的疑问又来了,说:“万一被组织部的人看出破绽,又怎么办?”李雨潺说:“你仿的是真证据嘛,组织部怎么看得出来?就是看得出来,他们真心想给你解决问题,也会敷衍过去,不会在意的。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是有这个直接证据,好堵人家嘴巴,至于有没有破绽,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

    这个道理好像还讲得过去。按李雨潺的设想,陆秋生花一整天时间,认真拟了一份情报和一份回执。情报是武西山的口气,说由于叛徒告密,敌人已觉察咱地下党的行踪,将于近期进山扫荡,请同志们立即转移,保存有生力量,今后继续跟敌人斗争。回执当然是文东林的笔迹,更加简单:坚决执行命令。

    李雨潺一瞧,还像那么回事,至少电影里都是这么说的,说:“有了这个直接证据,这回组织部再没话可说了。”

    可陆秋生的担心又来了,说:“五十多年前的东西会是这么个样子吗?纸张和笔迹这么新鲜,是不是太过不得眼了?”李雨潺说:“你见过街上摆摊兜售古字画的吗?出手的不是唐宋真迹,也是明清绝品。想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真迹绝品?”见陆秋生仍是满眼疑惑,李雨潺又说道:“陆老应该知道桃林竹木工艺公司在哪里吧?你到那里去跑一趟,花上一张老人头,保证你的直接证据就过得眼了。”

    这倒不妨一试。只是陆秋生身上零钱从来没超过十元,得朝康翠英要。为办离休待遇花点钱,康翠英还是大方的,二话不说给了陆秋生一张百元大钞,还嘱他别忘了开张发票回来。陆秋生说:“要发票干什么?你还想找人报销?”康翠英说:“你十几岁就为革命出生入死,如今人都快进棺材了,还没得到组织认可,已蒙受那么大的损失,这下为离休待遇的事报销点相关费用,包括你东奔西跑四处找材料的差旅费,组织敢不给你解决?”

    人上了年纪,最听不得棺材之类的话,偏偏康翠英说话跟屙牛粪样,张嘴就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出得了她的口。陆秋生心里老不痛快,却拿她没卵法,只得赶紧逃走,去了桃林竹木工艺公司。

    如前所说,桃林竹木工艺公司的牌子大得吓人,其实是个小作坊。过去主要从事竹刻木雕一类的工艺产品生产,后来产品滞销,只好揽些字画装裱和修复业务做做,生意倒也不错。原来雕刻跟字画是近缘艺术,公司当家工匠于师傅字画造诣颇深,装裱工艺自不必说,经他手修复或仿造的字画跟原件简直毫无二异,像陆秋生这类五十年前的字据,仿制起来更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天于师傅正好不怎么忙,见过陆秋生提供的所谓直接证据,便掏出市面上难得见到的土纸两张,先右手拈支毛笔,以竖行格式,用半行半楷的繁体字录下武西山的情报,再左手执笔,用草体写下文东林的回执信。一边问客人,这样行不行。陆秋生满心欢喜道:“正是这种格式和字迹。”于师傅说:“你是要浅加工的,还是深加工的?”陆秋生说:“这还分浅加工和深加工?”于师傅说:

    “浅加工就是一级加工,主要是着上旧色,给人年深月久的感觉。深加工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二度加工,留下虫蛀鼠尿的痕迹,看上去更加真切。”

    陆秋生觉得神奇,说:“你还有这样的手段?”于师傅不高兴了,说:“不是手段,是工艺。”陆秋生忙改口:“工艺工艺。那价格呢,浅加工和深加工是不是有区别?”

    于师傅说:“略有区别。像你这两件东西,浅加工我收你三十元一件,共六十元;深加工一件再加二十元,一共百元整。”陆秋生想我正好有一百元钱,事情要做就做老到些,让组织部再没屁可放,说:“那就要深加工的吧。”于师傅说:“留五十元押金,过十天来拿。”

    陆秋生走后,于师傅就将两张土纸扔进盛着黑红茶叶水的木桶里,不再管它。第二天取出来,两张土纸完全成为深暗茶色,一看就像是有些年代的。晾干后塞进爬满虫蛾的米桶里,过上几天再拿出来,纸上已有好几处细细小小的被啃蛀过的虫眼。又用专门收集起来的老鼠蟑螂臭虫之类的屎尿,往纸上涂抹过,再次放入茶水桶里,浸上几个小时,就成了没有任何破绽的原汁原味的仿真产品。

    按于师傅约定的时间,十天后陆秋生再次来到工艺公司。亲眼目赌于师傅录下的字纸,才过十天就变得这么沧桑和历史,陆秋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就好像有人在台上表演大变活人,塞进黑箱的明明是一个小丑,从里面钻出来的却成了一个大美人。只不过舞台上的魔术,谁都知道是假的,生活里的魔术,却谁都以为是真的。

    取了货要走时,陆秋生没忘记康翠英的重要指示,朝于师傅索要发票。于师傅警惕起来,一把夺回陆秋生手上东西,说:“觉得货不满意,你不要也行,走人就是。”陆秋生知道于师傅误会了,以为你是要拿发票做证据,举报给有关部门,好领大额举报奖。举报奖拿一次是一次,哪像离休待遇,可以拿到见马克思那一天。陆秋生忙堆了笑脸,反复解释,直到表明放弃发票不要,于师傅才嘀咕着,将东西还给他。

    见过陆秋生呈上的两份直接证据,李雨潺说:“这回你的离休该十拿九稳了。”

    跟原有的材料一起装好,又跑了趟组织部。许处长当即表态说:“有这两份直接证据,陆老的离休待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并没追问证据从何而来。想许处长那么聪明的人,见得多,识得广,又怎么会问这么幼稚无聊的问题呢?

    李雨潺回头将许处长的话转告给陆秋生,要他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手续下来后请客就是。离休待遇就要到手,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陆秋生还没高兴够,康翠英找他要发票没要着,又发狮吼:“两张土纸,哪要得你一百元钱?

    你是不是又拿去存了私房钱?”

    呛得陆秋生喉咙卡了鱼刺似的,半天才说:“你以为一百元是什么巨款?你不想出这个钱就不出,我找人借来还你。”不想又被康翠英抓住话柄:“你是不是经常在外借钱?你到底借钱干什么?是拿去养你的野女人,还是送给你的宝贝女儿?我知道你最会打这种如意算盘,反正你自己这个年纪了,再活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你四肢一伸,夫债妻还,讨债人天天上门来找麻烦,害我不得安宁。”

    气得陆秋生眼睛翻白,差点背过气去。康翠英还不肯放过,又逼他写遗书,声明他的一切经济行为与妻子无关,哪天人死账完,他的债主不得上门纠缠妻子。

    陆秋生没法在屋里待下去,逃避瘟疫样夺门而出。

    又没地方可去,只得行尸走肉般在街上游荡。游来荡去,一路耳边嗡嗡响着康翠英的诅咒。不知游荡了多久,忽听有人喊爸,只觉声音很熟,猛抬头,竟是陆红梅。原来已到剧团门外女儿摊位前。陆秋生也就立住步子,努力笑着,问生意怎么样。陆红梅刚给人称好瓜子,说声还可以,挪过身边的板凳,塞到父亲屁股下面。又给他抓过两把瓜子,说是刚炒出来的,正脆着呢。

    见女儿生意还不错,陆秋生又喜又愧,暂时抛开心头的气恼,跟女儿闲唠起来。陆红梅偏偏问道:“康姨还好吧?”陆秋生脸色又阴下来,说:“别跟我提她。”

    陆红梅说:“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爸你还是忍着点,少跟她吵。当年是你见人家年轻漂亮,发狠追到手上的,人家自然有资格在你面前使脾气。”陆秋生说:“她脾气也太大了点,动不动就小题大做,无事生非。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坚决与她离婚,一刀两断。”

    刚好又有了客人。陆红梅称好瓜子,收钱谢过客人,又说父亲道:“如今离婚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离了婚,跟我来过就是,我吃咸你吃咸,我吃淡你吃淡,不会让你饿着。只是你们年纪已不小,这么多年打打闹闹都过来了,这个时候还离婚,说出去也不好听。”陆秋生说:“要想好听,我只得早死几年。”陆红梅说:“没这么严重吧?我看康姨好起来还是蛮好的。你要多看看人家的好处,这样受点委屈,也觉得值。”

    被陆红梅这么一说,陆秋生心里好受多了。也不再生康翠英的气,站起身准备回去。陆红梅像是想起什么,叫了声爸,欲言又止的样子。陆秋生不动了,盯住女儿说:“有什么事吗?”陆红梅赶紧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递给父亲一包瓜子。

    陆秋生接过瓜子,仍然不肯走,说:“有什么不能跟爸说的?爸虽然离位十多年,手无寸权,帮不上你什么忙,却勉强活到这把年纪,多少见过些世面,有事给你参谋参谋,提示提示,应该还可以吧?”陆红梅这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发动机厂不是停产多年了吗?从领导到普通工人,走的走,散的散,人去厂空,早已厂不像厂。一些老工人心有不甘,将过去技术处的蒲处长从外面请回来,推举做了厂长。技术干部单纯,只要技术好,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蒲厂长做处长时几乎跟外界没什么交往。做厂长却完全不同,若想有啥作为,许多社会关系非理顺不可。蒲厂长为此特意找到我,商量如何利用爸你在政府工作多年的人际关系,结识一下政府主要领导。考虑到政府现任领导都是后来人,爸与他们没什么交情,怕这事让你为难,我才一直没开口。”

    陆秋生莫名地激动了一下。退下来后,自己便成废物一个,谁也不再在乎,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起你。看来你仍有些可用之处,说不定还真能帮上这个忙。

    当然不是帮蒲厂长的忙,主要是帮女儿的忙。过去欠女儿的太多,如果有生之年能给她做点什么,也好减轻点心头的愧疚。于是问女儿:“我帮蒲厂长结识政府领导,他给你什么条件?”陆红梅笑道:“爸现在也开始讲条件了?”陆秋生说:

    “过去我们这代人都不知讲条件,只知埋头工作,党叫干啥就干啥,可到头来该得的利益得不到,该享受的待遇享受不上,吃亏的还是自己。现在再不讲条件,以后想讲条件都没机会了。”

    如今陆秋生这个年纪的人,说话几乎都这个口气,陆红梅已是耳熟能详,说:

    “你们这些老革命,好像一个老师培训出来的,说话都一个调门。前两天发动机厂有几位退休老工人从我摊子前经过,还停下来发了半天牢骚。”

    陆秋生不爱听,说:“你先别管人家,还是说说蒲厂长的条件吧。”陆红梅说:“蒲厂长也不可能有什么条件,只说爸能帮这个忙,让他搭上政府领导的线,政府肯给予适当扶持,发动机厂的生产销售起来了,厂里任何岗位听我挑。”陆秋生说:“你说说,厂里到底有啥好岗位听你挑?”陆红梅说:“爸也是清楚的,发动机厂过去是桃林有名的国营大厂,兴旺时除五六千工人,光行政人员就有一两百,什么党团工青、妇女计生、政工纪律、宣传教育、内务档案、后勤保障、销售外联,好岗位多的是。”

    这可是大好事,陆秋生能不支持?

    陆秋生在厂里干过,去政府后也没离开经济工作,知道桃林部分企业是如何败下去的。有人趁着改制之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会儿减员增效,一会儿资产重组,一会儿优化产业结构,折腾个不停不歇,直折腾得国家财产私人化,私人财产合法化,折腾得企业成功破产,工人成功失业,才善罢甘休。

    可你还不能多嘴乱说,谁多嘴,谁就是阻碍改制,谁乱说,谁就是对改制不满。

    发动机厂就是这么被弄垮的,五六千工人除极少部分留守厂房外,其余通通下岗离厂。年轻的还可上街摆摩托,或南下打工,或昼伏夜出,偷鸡摸狗,年纪大的只能坐吃山空,顶多上街拾破烂卖点小钱。

    这些现象陆秋生平时见得多了,渐渐就见怪不怪,甚至眼镜上面贴膏药——视而不见,今天也是陆红梅提及发动机厂,让他生出不少感慨,杞人忧天起来。

    可当今之世,杞人早已绝迹,谁也不会这么傻冒,忧天忧地,忧国忧民。其实想忧也轮不到你一个退下去十多年的老干来忧,你大可不必自作多情。还是忧忧自己的女儿陆红梅。蒲厂长真有这个想法,给他在政府领导中间牵根线搭个桥,通过政府争取些资金,也许还真能重新盘活厂子,让工人们捞根救命稻草。像发动机厂这样的大中型企业,还有部分设备没卖光,技术底络恢复起来也不是太难,缺的主要是流动资金,如有一定资金注入,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企业能复活,陆红梅有条更好的活路,不必日晒雨淋,天天在街头卖瓜子,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好受些。陆秋生答应陆红梅,回去找政府主要领导试一试,看能否给蒲厂长帮上这个忙。

    回到政府大院,陆秋生发现手上提着包瓜子,想起为你离休待遇的事,李雨潺可没少费心,也没什么感谢她的,女孩子喜欢嗑瓜子,何不将瓜子送她嗑嗑?

    也免得给康翠英解释瓜子的来历。又像上次样编故事,说自己是在街上捡破烂换的钱,恐怕不再灵了。

    来到老干活动中心,门是关着的,却听有人在林处长办公室说话。去门口瞧瞧,除李雨潺外,乔不群也在,几个人在谈工作。见了陆秋生,大家都说:“陆老进来坐坐,我们正等你请客呢。”将他让到一张椅子上。

    这下瓜子相反出不得手了。瓜子是嗑着玩儿的,说请客不免有些难为情。倒是李雨潺指着他手上的纸袋,说:“陆老你那是什么?不是瓜子吧?快拿出来,让我们先享享口福。”陆秋生赶紧将瓜子递到李雨潺手上,说:“刚才从女儿摊前经过,她塞给我一包瓜子。你们喜欢嗑,是看得起我。”

    李雨潺打开纸袋,一人面前抓了一把。几位嗑着瓜子,都说好吃,还关心地问起陆红梅的生意来。说了会儿闲话,怕耽误人家研究工作,陆秋生忙起身走了。

    几位免不了要议论他两句,说他过去虽只是副秘书长,可也说一不二,工作有自己的一套,连米春来凡事都要让着他三分。又说做人讲命运,做官讲官运,上不上得去,不见得都是能力和水平的问题。看看陆秋生和米春来,本是一个厂里出来的,两人资历相当,能力和水平不相上下,米春来做到市长高位,什么待遇不缺,陆秋生却正局退位,连医药费都得不到保障,生病不敢进医院,还要为离休待遇到处奔波。又找了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泼妇老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磕磕碰碰的,真是内忧外患,人也威风扫地,变得无精打采。

    聊着陆秋生,乔不群的手机响起,是刘小富打来的,说想见他一面。乔不群知道这家伙准备向甫迪声靠拢了,答应他到办公室去一趟。人已离座,对林处长他们说:“其他的事你们定吧,反正老干工作都是些杂事,还得你们具体落实。”

    林处长送乔不群出门,说:“感谢领导前来现场办公。”乔不群说:“我有几天没现场办公?”

    上到四楼,刘小富已等在办公室门口了,两人相让着进屋坐下。乔不群说:“刘老板舍得抽空来政府走走?”刘小富说:“茶馆里白天清闲,来看看乔主任。另有一事我拿不准,得请乔主任出出主意。”乔不群笑道:“刘老板大聪明人,又久经世面,还有什么用得着我乔某人置喙的?”

    刘小富往乔不群面前凑凑,压低声音说:“也是怪甫市长的字写得太好。您费心帮我从他手上要到的那幅作品,我裱好后挂在茶馆里,凡是懂些书法的茶客都赞不绝口,疑为颜真卿真迹。有几位还是多年的老茶友,死缠着我,要购回去收藏。不答应吧,老朋友得罪不起,答应得来,又怕甫市长这里不好交代,好像我这么贪财,索他的字去卖钱。弄得我左右为难,才来向乔主任讨教,怎么处理为妥。”

    甫迪声的字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乔不群心里再清楚不过。粗看也还顺眼,可离真正的书法到底欠些火候,还不至于人见人爱的地步。刘小富分明是在找借口,让乔不群介绍他去结识甫迪声,只是不好直说,才编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念着那一万元钱的好处,乔不群当然不会去点破刘小富,说:“讨教我有什么用?还是带你去讨教甫市长本人吧。”

    刘小富求之不得,尾随乔不群去了市长办。

    听乔不群介绍说是泉心茶馆的刘老板,甫迪声哦一声,对刘小富说:“头次就是你托不群找我要的字吧?”刘小富的脑袋忙往裤裆里啄了几下,说:“正是在下。甫市长的书法真是稀世奇品,我往茶馆里一挂,顿时蓬荜生辉,今天特来面谢。”

    要说甫迪声的字好,再怎么夸张也不为过,反正马屁不拍得夸张点,不足以打动受屁人。说是稀世奇品,也太不着边际了,恐怕谁听着都有些不堪入耳。想想除了王颜柳褚诸位古时书法大师,今人又有谁的字称得上稀世奇品?艺术不是乌纱帽,帽子越大越吓人,甫迪声顶着市长的帽子,写的字就是稀世奇品,比市长更大的官多的去了,岂不满地都是稀世奇品?所谓稀世奇品,就是绝无仅有之品,垃圾样满地都是,就不稀也不奇了。不过凡马屁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能将尿泡吹成月亮,将屎盆吹成太阳,自然用不着讲逻辑。讲逻辑的马屁算不得马屁,那是实话实说。国人是最听不得实话的,马屁精们才四海无敌,天下通吃。比如这个刘小富,马屁拍得啪啪乱响,臭气熏天,虽说不堪入耳,却颇能入心,比任何实话都生动百倍千倍。甫迪声也就笑道:“我的字真有你说的那么奇,我早卖字去了,还卖命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市长干什么?”

    又将在乔不群面前说过的茶友们要收藏甫迪声书法的话重复一遍,刘小富才接着说道:“还有几位台湾老板,尤其喜欢甫市长那幅字,说从前台湾传统文化氛围还算浓郁,如今也渐渐淡薄,想再在岛上找到甫市长这么精妙绝伦的书法作品,已经没有太大可能,极想购回去,以弘扬岛上传统文化。”

    这话说得甫迪声想不信都不行,说:“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字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过字不怎么样,却能起到传承祖国优秀文化的小小作用,也算是幸事了。我曾在不同场合反复强调过,文化是最有生命力,也是最能体现一个地方国民综合素质的,我们务必在发展地方经济的同时,强化文化立市,将桃林的品位提升上去。”

    这么高屋建瓴强调完文化的深远重大意义后,甫迪声才重又回到刘小富刚才的话题上,说:“既然如此,我的那幅涂鸦之作有人喜欢,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那几位台湾老板如不嫌弃,真愿意带回岛上去,我没什么意见。”

    刘小富先颂扬几句甫迪声对文化的独特高见,又说:“想不到甫市长这么开明,台湾老板那里我就好交代了。”

    一旁的乔不群并不相信刘小富所说实有其事。要拿甫迪声的字回去弘扬岛上文化的台湾老板,十有是他凭空虚构的。问题是刘小富干吗要这么做呢?

    他这么有虚构能力,何不坐在自己的茶馆里摆龙门阵,多吸引几个茶客,跑到甫迪声这里来瞎掰什么?

    出得市长办,乔不群便故意问刘小富:“那些台湾老板在哪里?可不可以带我去认识认识他们?我也写两幅字,找他们换些银子。”刘小富知道乔不群开的玩笑,笑道:“乔主任有这个意思,台湾老板肯定很高兴。”

    乔不群没有猜错,刘小富所说的台湾老板纯属子虚乌有,他这是为下次靠近甫迪声打的伏笔。如今富翁多如狗,老板满地走,别说台湾老板,就是日本老板韩国老板英国老板美国老板都无处不在,苍蝇样一抓一大把,不会有人怀疑台湾老板的有无。甫迪声更没这个闲工夫,跑到你茶馆里去验明台湾老板正身,爱怎么编你怎么编就是。

    时隔半月,刘小富果然又去了甫迪声办公室。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用不着乔不群引荐,完全可单独执行任务了。何况常在外走动的人都不是吃素的,胆大心细,脸厚头尖,铜墙铁壁一钻而入,何况领导也是人,也是肉胎凡身。

    这回刘小富是来汇报甫迪声那幅字的去向的。不用怀疑,它已被台湾老板厚价买走,让刘小富扎扎实实赚了一把。吃水不忘挖井人,刘小富得了好处,当然不会忘记字的作者。至于到底卖了多少钱,这是商业秘密,刘小富不说,甫迪声也不好追问,只笑道:“我那字也能出手卖钱,算是刘老板运气好。正应了过去的话,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

    “我的运气是一个方面,主要还是甫市长的书法好,艺术价值高。台湾老板都是有眼力的人,决不会做亏本生意的。”像头次在乔不群那里一样,刘小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子,小心放到甫迪声桌前,“甫市长这么照顾我,我也没什么感谢您的,这是不久前我特意从宜兴购回来的紫砂杯,价格不怎么贵,却也质地优良,又出自当代紫砂高手,工艺绝对一流。甫市长若不嫌丑陋,还请笑纳。”

    拿着我的字赚了大钱,要你只紫砂杯,实不为过,甫迪声端详着纸盒上面的说明,淡然说:“刘老板也太客气了,不收显得我不近人情。好在紫砂杯属于雅品,你真递大钱,送贵物,公~务~员条例和党纪管着,我还不敢接收呢。”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刘小富见好就收,告辞走人。快到门边时,又回头眯眯笑着,提醒甫迪声说:“这款紫砂杯说不上极品,可整个桃林城里再没有第二款,甫市长最好自己留着使用,可别拿去送人哟。”

    这又是在乔不群面前说过的同一句话。只是甫迪声不比乔不群,刘小富还没完全转背,他已是一脸的冷峻,不再在意人家。待刘小富走近门边,回头这么叮嘱时,甫迪声仅用鼻子嗯一声,瞧都不肯瞧他一眼,注意力已到了桌前的公文上。

    刘小富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多余,尴尬着逃出市长办。又想起忘了跟外间的小陈打招呼,忙又调整表情,转身给小陈递笑脸。小陈点点头,说了声刘老板慢走。

    甫迪声不肯再瞧刘小富,并不等于不肯瞧他深情送上的紫砂杯。就凭着这款紫砂杯,刘小富跟甫迪声越走越近,最后成为改制后的桃林茶厂老板。

    且说当时刘小富的身影才晃出门外,小陈低头正要忙事,又有人走了进来。

    这回是陆秋生。为发动机厂的事,这段时间他可没少跑市长办。陆秋生的意思,先将发动机厂的情况给甫迪声汇报一下,以引起他的高度重视,再相机行事,引荐蒲厂长。他相信凭自己这张老脸,甫迪声应该不会视同普通上访人员,而拒之门外的。

    小陈知道甫迪声不太愿意接见老干部,给他打起了埋伏:“甫市长在外面开会,陆老有事可以跟我说吗?”陆秋生说:“甫市长的车子就停在楼下,怎么会在外面开会呢?”小陈说:“那是司机回来给甫市长拿材料,待会儿就会走的。”

    陆秋生偏头看看里间的门,不好往里硬闯,悻悻走了。

    此后又多次找上门来,早守晚候的,只差没在门口打地铺了,却依然没见着甫迪声的半条影子。有时是小陈挡驾,没让他进里间去,绝大多数时候是甫迪声事情太多太忙,在外面转,的确没在市长办。政府主要领导都这样,不在这里开会,就在那里考察,不陪上级领导调查研究,就被下级部门陪着视察检查,反正难得有闲。急得陆秋生尿频尿急,搓着手老往厕所跑。好在政府大楼里的厕所免费,不尿白不尿,不然陆秋生撒出来的就不是普通尿水,而是白花花的现银,够他节省伙食,天天吃萝卜白菜了。偏偏蒲厂长听陆红梅说她爸愿意帮着找政府主要领导,顿时喜出望外,一天一个电话打探,甚至提着礼品上门,巴望从陆秋生口里听到振奋人心的佳音。

    陆秋生没法,琢磨着这政府里面,除第一主要领导甫迪声外,还有第二主要领导栾喜民,他是常务副市长,管得宽,又管得实,也是一言九鼎,说话算话的,他若有心扶发动机厂一把,发动机厂也大有希望。于是掉转头去堵栾喜民。

    岂料栾喜民并没比甫迪声清闲,也是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跟游击队长李向阳一样,只差没腰别匣子,去摸鬼子炮楼了。就是好不容易遇上他在办公室,又总有人在汇报工作,或纠缠着说事,你根本拢不上边。拢不上边也要拢,陆秋生便自动在门外给领导无偿站岗,毕恭毕敬的样子。站久了,站得腿发麻,腰发酸,眼发黑,也得咬牙坚持,不敢离岗。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里面的人终于走掉,陆秋生拔腿就往里迈。可步子还没完全迈开,栾喜民已夹着包来到门边,急着要外出应酬,你张开嘴巴,字音都没吐全,他便打断说,有急事碍不得,要你下次再来。

    下次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陆秋生只得去打王副市长的主意。王副市长算不得政府主要领导,可他分管工业,工业方面的问题也是可以拍板的。非主要领导自然没有主要领导那么忙碌,王副市长在办公室的时候略多些。陆秋生于是抓住机会,给他汇报了几句发动机厂的基本情况。也许不太忙碌的领导耐心些,王副市长多给陆秋生解释了几句,说发动机厂的问题是老大难问题了,政府也在千方百计想办法,尽量争取解决。可也得假以时日,急是急不来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同时对陆秋生人退心不退,这么关心企业和政府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老干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都像陆秋生这样乐于发挥余热,为政府献言献计,出谋划策,政府工作就容易争取主动,取得优异成绩,再上新台阶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副秘书长,陆秋生没少跟王副市长这样的人打交道,自然听得出他是在敷衍,表面客客气气的,肚子里根本没把你的话当回事。陆秋生心怀不满,你姓王的才在政府混了几天,竟在老同志面前打起官腔来了。可又无奈其何,人家比你还关心爱护发动机厂,又顺便给你戴了顶美丽的高帽子,你还有啥可说的?

    姓王的这里没有任何收获,陆秋生沮丧极了,低头走出副市长办公室。想不到自己这么不中用,颠了两三个星期,也没能为蒲厂长搭上领导这条线。搭不上这条线,陆红梅就只能起早贪黑,风来雨去,在街头卖一辈子瓜子,你做父亲的这块心病便永远摘不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已退位十多年,无职无权,无能无耐,谁还会在乎你?能正眼瞧瞧你,跟你搭几句腔,已够看得起你,给你大面子了,想要人家把你的话当成圣旨,言听计从,实在是自不量力,不知轻重。

    耷拉着脑袋来到楼梯头,正要下楼,恰好乔不群从西头过来,准备上楼去。

    陆秋生站住,顺便打了声招呼。乔不群只好收住步子,随口问道:“陆老您找谁哪?”谁知触到陆秋生痛处,他眼圈忽然红了,满脑子的委屈,好想拉住乔不群,倾诉一场,以释心头块垒。在陆秋生看来,这栋大楼里唯有乔不群和李雨潺还算好人,也最值得信赖,此外还找谁去倒肚子里的苦水呢?

    乔不群本是要到纪检监察室去的,见陆秋生脸色发暗,又关切地多问了一句:“陆老有什么事吧?是不是离休待遇还没下来,有些着急?昨天我还问过许处长,他说已开始办理手续,办好就会通知政府老干处的,你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陆秋生用力摇几下脑袋,愀然道:“有您乔主任关照,离休手续我不担心。”

    乔不群说:“你担心什么?”

    陆秋生也是无计可施,心想找不上政府领导,跟乔不群说一声,他也许能给你出出主意,说:“乔主任若有空,有件事想向您汇报几句。”

    乔不群也就不再去纪检监察室,带陆秋生回了自己办公室。

    听陆秋生道明事情原委,乔不群说:“现在的领导要忙的大事要事太多,发动机厂又是这么个状况,搞好了出不了大政绩,搞得不好也影响不了市里大局,想要领导另眼相看,格外光顾,也不太现实。”陆秋生说:“可领导也不能老想着大政绩和大局,也该为数千下岗工人的肚皮考虑考虑呀。”乔不群说:“桃林市光国企工人就有二十多万,大部分下岗失业,领导要考虑,一下子也考虑不到发动机厂工人头上去。”

    陆秋生也不好过多说领导的长短,说:“莫非发动机厂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乔不群说:“发动机厂有没有希望,我也说不准,不过争取争取领导的支持,还是有必要的。”陆秋生急切道:“怎么个争取法?能争取到领导支持,在政策、资金和税费等方面给予适当照顾优惠,我看发动机厂还是救得活的。”乔不群说:

    “暂时还不好说,不过我可以给你试试,看能否促成主要领导到发动机厂去搞个现场办公什么的。”

    乔不群当然不是嘴皮打滑,哄陆秋生开心的。原来百廉工程已进入百事施廉阶段,按计划,市领导每人要为老百姓做一件实事。这实事怎么做,做什么实事,百廉工程办还在酝酿之中。可修路架桥,改水通电;可救济困难户,帮扶贫困学生;也可给领导挂靠一个企业或一个村组,作为施廉定点对象,进行重点扶持,反正可做的实事多的是。乔不群曾为甫迪声设想过好几种施廉方案,后经反复权衡,认真推敲,认为身为一市之长,甫迪声的施廉行为还是不要离开经济工作为宜。最好下去扶持一家企业,通过以廉促党风,以廉顺民意,确保百廉工程真正落到实处,以最后实现加快桃林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蓬勃发展的宏伟目标。将想法汇报给甫迪声,他也比较认可,只是施廉企业还没完全物色好。既然陆秋生有这方面愿望,蒲厂长有这个要求,何不借题发挥,把甫迪声的施廉对象定到发动机厂去?只要披上甫迪声这张虎皮,发动机厂说不定还真有救,到时陆红梅也能重回厂里上班,有个饭碗可端。

    乔不群于是把发动机厂推荐给甫迪声,说是如何适合做施廉对象。反正是表面文章,甫迪声没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乔不群又转告给陆秋生,他高兴得孩子似的,想感谢两句,却结结巴巴,话不成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好好好。

    随后陆秋生就跑到陆红梅摊子上,报告这个特大喜讯,嘱她快快通知蒲厂长,先做些准备,好迎接甫迪声下厂。陆红梅找到蒲厂长,把父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蒲厂长激动得屁眼漏气,对陆红梅说:“这事真能成,你就是发动机厂的大功臣。”

    这当然是发动机厂的大事了,蒲厂长不敢掉以轻心,马上召集厂领导开会,研究接待甫迪声的行动方案。又带上厂办夏主任,由陆秋生领路,专门到乔不群家里跑了一趟,感谢他情系发动机厂,把厂子定为领导施廉点,同时请教甫市长下厂时,该做些什么准备。蒲厂长长期待在技术岗位上,接触官场不多,不太了解领导的喜怒哀乐,生怕接待上出什么差错,弄巧成拙,那么发动机厂就丧失良机,死定了。

    见蒲厂长这么煞有介事,乔不群就意识到甫迪声此次下厂,对发动机厂意味着什么。蒲厂长哪里知道,领导往下面跑,并不一定去解决问题,主要是做做表率,表表姿态,说话看人,吃饭看菜。事实上领导也不是万能的,到一个地方,就能把一个地方的实际问题全给解决了。若是这样,这领导也就太轻松,太好当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蒲厂长态度如此诚恳,乔不群也不好敷衍了事,还是给他提了一些建设性意见。比如如何迎接甫迪声进厂,汇报内容该侧重在哪些方面,视察路线如何确定,选择什么工人做领导的施廉对象,都给了必要的提示。听得蒲厂长点头频频,说还是乔主任人情练达,想得周全。一旁的夏主任早掏出笔记本,做了详细记录。

    讨得乔不群的妙计,三人准备告辞,蒲厂长从夏主任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转身递向乔不群,说:“乔主任您为发动机厂这么劳神费力,也没什么感谢您的,一点点小意思,还请笑纳。”

    乔不群多少知道些发动机厂的情况,厂里工人基本生活费都发不下去,这样的信封又怎么叫你伸得出手?忙拦开蒲厂长的信封,说:“你若来这一套,那甫市长到不到发动机厂去,我就管不得那么多了。”

    “过去发动机厂红火的时候,领导们天天往厂里跑,如今企业过不下去了,领导们也记不起我们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踪影。乔主任还能这么想着企业,策划甫市长到我们那里去调研视察,是看得起发动机厂,我们真是感激不尽。这点小意思您都不肯收下,我们心有不安哪。”蒲厂长说得真诚,眼圈都红了,搁下信封,拔腿就跑。

    乔不群抓过信封,追出门去,三人已经下楼。只好第二天找来陆秋生,托他把信封还给蒲厂长。陆秋生死活不干。乔不群说:“是你把蒲厂长和夏主任带到我家里去的,当然得你负责了这个难。”陆秋生说:“乔主任您还是留着吧,人家一片诚意,您不领情,叫他们怎么过意得去?何况现在是这么个风气,办事拿钱,天经地义。”乔不群说:“我也知道是这么个风气,也不是我不爱钱,钱多了放家里不用喂饭,存银行还有薄息可加。可别人的钱我可以拿,发动机厂那么多工人等米下锅,嗷嗷待哺,拿他们的钱,我心何安?”

    陆秋生知道乔不群不是做秀打官腔,只好拿着信封去了发动机厂。蒲厂长说:

    “是不是你在场,乔主任不方便接这个信封?”陆秋生说:“好像不完全是。我了解乔主任这个人,确实是有些良知的。等事成之后再说吧,不必这么急着感谢他。”

    看来也只好这么办,反正这段时间还要跟乔不群打交道,有的是机会。想如今的人,又哪个不是要钱不要脸?乔不群在钱面前还有这个姿态,也的确少见。

    蒲厂长心存感激,暗暗对乔不群敬佩起来。

    夏主任已把乔不群的建议充实到接待初步方案里,蒲厂长拿去仔细看过,稍作修改,又找到乔不群,请他审核,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还把乔不群接到厂里,在厂区和几个车间转了一圈,实地检查甫迪声视察调研的路线和重点部位。

    又看过施廉对象户。乔不群提议,到时领导高兴,还可考虑在施廉对象户家里吃顿廉政饭。既然是廉政饭,当然不能大鱼大肉,大吃大喝,就吃些家常便饭,以方便电视记者摄像。

    检查完毕,蒲厂长留乔不群吃工作餐。不接人家的信封,又不吃这个工作餐,也说不过去,乔不群表示同意,只是强调陪员越少越好,除蒲厂长本人和夏主任外,再不能叫其他人。蒲厂长满口应承,将乔不群请上小车,连司机共四个人,去了郊区一家小馆子。

    为把客人请好,蒲厂长亲自负责点菜。又不知乔不群胃口,征求他意见,点什么好。乔不群说:“我没有特殊爱好,随便点啥都行。反正如今吃动物有激素,吃植物有毒素,吃化合物有色素,到底该吃什么,心里没数。”蒲厂长笑道:“这也是实际情况,现在医院人满为患,生意火爆,就是这三素给他们帮的忙。不过今天这家馆子放得心,我们经常来吃的,不会有这害人的三素。”

    服务员拿走菜单,快上菜时,忽然又冒出一个漂亮女孩,说有事来找夏主任的。蒲厂长顺便把女孩邀到桌上,又介绍给乔不群,说是厂办的出纳兼内勤,名叫邓一青。夏主任说:“她哪是邓一青,是邓丽君。”

    乔不群疑心这是蒲厂长精心导演的,却也不好说什么。何况桌上有个漂亮女孩,可以调节气氛,增加食欲,也不是坏事。

    也是初次跟乔不群打交道,邓一青开始还显得有些矜持。不过漂亮女人都很自信,慢慢邓一青便活跃起来,主动举杯,上来敬乔不群的酒。乔不群有些打折扣,邓一青就笑道:“当领导的都是酒中高手,说是花样小酒天天有,整完白酒整啤酒;强中更有强中手,不全撂倒誓不走。”乔不群说:“还有四句:酒过三巡情飞扬,谁也不扶就扶墙;酣然一醉梦断肠,醒来一看是茅房。”

    说得大家笑逐颜开。邓一青的笑声最生动,甜甜蜜蜜的,撩人耳根,说不定唱起歌来,真的不比邓丽君差。说话越发放得开,望望在座四个男人,说:“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界大了,什么男人都有。世界是男人的,各色男人行走于世上,到底是什么货色,可以不查他档案,不问他存款,一个简单方法就可将其看穿。”

    几个男人有意见了,说邓美人的话来得太毒,转着弯子骂男人是鸟男人。

    邓一青说:“男人不是鸟男人,又是什么男人?”几位都笑,说男人若不是鸟男人,岂不成了太监?又问到底有什么方法看穿鸟男人。邓一青说:“主要看男人的发型:头发一边倒,混得比较好;头发往前趴,混得比较差;头发两边分,正在闹离婚;头发往后背,情人一大堆;头发根根站,不是领导就是大坏蛋。”

    几位笑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说:“照邓美人这么说,咱们中间还没有混得差的。混得最好的是乔主任,蒲厂长不用说情人一大堆,夏主任一看就在闹离婚,彭司机堂堂司级干部,留的板寸头,没有一根头发不是站着的,平时又老背着老婆在外干坏事,自然是集领导和大坏蛋于一身了。”

    彭司机笑道:“你们这些人,就喜欢拿领导说事。我好不容易享受个司级待遇,你们就说我是坏蛋,完全是自己级别低,嫉妒领导嘛。”蒲厂长也说:“这又不是60 年代拍电影,三七开发型是革命派,对半开发型是反革命或汉奸。”

    说笑着,服务员送上一碟肉末炒干竹笋,说是店里赠送的特色菜。乔不群觉得好吃,忽想起那次霍长征在素菜馆请客,说过甫迪声喜欢吃苦竹笋,便对蒲厂长说:“甫市长下厂去施廉户家里吃廉政饭时,也给准备一份笋子。不过不是这种楠竹干笋,得那种细小的苦竹笋,也不必加肉末,放些酸辣椒即可。”

    这种苦竹笋只有边远高寒山区才有,城里自然难找,可蒲厂长还是坚决表示,只要甫市长喜欢,再难找也要设法找回来。

    吃过饭,蒲厂长还不肯放乔不群走,请他搞活动。乔不群忙推辞,说家里没空。

    蒲厂长说:“乔主任做领导的,应多联系群众,脱离群众就不好了。”乔不群说:

    “今天还不算联系群众?”蒲厂长说:“联是联系了,还联系得不够紧密。也不给您搞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就找个歌厅,一展歌喉。”乔不群说:“我五音不全,一展歌喉,电压就不稳。”夏主任忙说:“那就请邓美人做您的教练,保证您的电压稳得很。”邓一青也笑眯眯道:“我没别的能力,陪乔主任唱唱歌,相信还是能胜任的。”

    也许是邓一青人美音甜,乔不群心头一悠,还是答应下来。

    走进歌厅,蒲厂长说:“今天不另请小姐了,邓美人负责陪好乔主任。”乔不群说:“一个邓美人抵得上几打小姐。”正在弄音响的夏主任说:“厂长有指示,政府领导看得起,邓美人肯定会挺身而出。”几下调好节目,又招呼服务员快上水果点心。

    屏幕里出现甜蜜蜜三个字。夏主任说:“这是邓美人的保留节目,你代表发动机厂广大干部职工,先给乔主任献上一曲。”邓一青说:“我哪有资格代表厂里干部职工?不过先试试音响,待会儿乔主任好掀起革命新高氵朝。”拿过话筒唱起来。一连唱了几首,都是邓丽君当年的代表作,还确有邓氏遗风,温温柔柔,软软甜甜,有似要把你化掉的感觉。

    接着乔不群上,也是一支经久不衰的经典歌曲。乔不群唱完,几位放肆鼓掌,说乔主任还说一展歌喉电压就不稳,你的电压好稳的,简直就是李双江第二。另有人不同意,说应该是乔主任第一。乔不群谦虚着,想把话筒递给蒲厂长,蒲厂长不接,说:“再跟邓美人搞几个对唱吧。”乔不群说:“我从来没搞个对唱,哪唱得来?”蒲厂长说:“那好办,别想着搞对唱,只想着搞对象,就唱得来了。”

    邓一青倒也大方,说:“不管搞对唱,还是搞对象,今天反正跟乔主任搞到一起了。”

    乔不群推不掉,只得跟邓一青对唱。时髦的歌唱不来,就唱些一类老歌,什么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什么我给你的爱你总是说不,难道我让你真的痛苦,哪一种情用不着付出,如果你爱就爱个清楚。别看都是些虚情假意的玩意儿,唱得倒也合拍。

    两人唱够了,蒲厂长他们才上场换班。邓一青又邀乔不群跳舞,乔不群说:“舞我是跳不来了。”邓一青说:“跳不来没关系,多跳几圈就跳得来了。”夏主任他们也极力怂恿,说乔主任不跳会后悔的,邓美人歌跟人一样甜,舞跟歌一样美。

    乔不群只好离座,托住邓一青的柔腰,踩着鼓点,悠然跳起来。邓一青说:“乔主任跳得挺好的嘛,还说跳不来。”乔不群说:“不是我跳得好,主要是你带得好。”

    邓一青说:“也不是我带得好,是我们合作得好,舞缘不浅。”夏主任一旁打趣道:

    “有舞缘就有情缘。”

    一曲下来,两人回到沙发上。喝口茶水,稍事休息,歌声起时又接着相拥而舞。邓一青附在乔不群耳边说:“其实对于你们做领导的来说,跳舞不仅仅是娱乐,也是工作。”香风在耳,乔不群痒酥痒酥的,说:“何以见得?”邓一青说:“刚才还说过,做领导的要紧密联系群众,这世上还有哪项工作,比跳舞更能紧密干群关系的?”乔不群说:“那也只能紧密女群众,男群众就没法紧密了。”邓一青说:“男群众也好办,由女领导去紧密得了。”

    地上爬着两根话筒线,有些碍脚,跳到第三曲时,蒲厂长过去推开旁边小包间的门,说:“这里有个小舞池,还是到里面去跳吧。”一把将两人搡将进去。

    小包间里光线很暗,两人的感觉也显得暧昧起来。乔不群某个地方一热,有些身不由己,左手用了用力。邓一青趁势贴住乔不群,泥一样软软柔柔的身子风情万种。高高的胸脯一蹭一蹭的,蹭得乔不群全身发酥,都快情不自禁了,心想这个邓一青还算听夏主任的话,要她挺身而出,真的就挺身而出了。

    不过乔不群还算有些自制力,暗暗警醒自己,今天的群众也联系得太紧密了点,不能再往深处紧密下去了,不然会发生危险的,尽管潜意识里巴不得这危险即刻发生。手上力量也轻了些许。又拿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夏主任说得不错,邓美人确是歌美舞美人亦美。”邓一青说:“我还有一美,夏主任没说。”

    乔不群说:“还有什么美?”邓一青说:“心灵美。我非常热爱祖国,热爱人民,更热爱乔主任这样帅气温柔怜香惜玉的年轻领导。”

    乔不群哈哈大笑,说:“我不是领导,你才是领导。”邓一青嘟着性感的小嘴,说:“我一个小小工人,你却说是领导,这不是讽刺我吗?我可有意见了。”乔不群说:“不是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吗?你既然承认自己是工人,就得承认是领导。”

    耳有丽声,怀有丽人,时光过得快,不觉得就跳了数曲。走出包厢,乔不群仍觉余音绕耳,余香在怀。直至钻进蒲厂长的小车,心里仍悠悠荡漾着,一时难以平静。邓一青陪夏主任在后面结账,没在车上,蒲厂长解释说:“今晚本来要安排几个性感小姐的,谁知这个邓一青突然钻了出来,害得乔主任放不开手脚,不够尽兴。”乔不群说:“小邓不错,能歌善舞,人才难得。”彭司机笑道:“邓美人可是咱们厂里的秘密武器,平时轻易不出手。”乔不群也笑道:“秘密武器好,关键时刻秘密武器最管用。”

    车进政府大院,蒲厂长下车跟乔不群握别。乔不群说:“感谢蒲厂长的盛情接待,我会尽快促成甫市长下厂的。”蒲厂长说:“有乔主任关照,事情就好办。”

    乔不群说:“我只能负责把甫市长请到厂里去,别的工作还得靠你们自己。”蒲厂长说:“我们肯定会尽力而为。”乔不群笑道:“你不是有秘密武器吗?还愁成不了事?”

    蒲厂长只当乔不群这是随口开句玩笑,没有太在意。过后一想,又觉得他话里有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乔不群是个认真人,生怕误了蒲厂长的大事,又跑到市长办去探甫迪声口风,说发动机厂广大干部职工得到领导要下厂的特大喜讯,心情迫切得很,只盼着领导早些下去。甫迪声说下周政府正好有些时间,只是不知常委有没有其他安排。朝外间喊声小陈,想问问他。却没有小陈的应声。乔不群正要跑出去找人,走廊上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小陈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正冒热气的茶水,说是打开水去了。说着将茶水轻轻放到甫迪声桌上,又扶住杯子,旋上小半圈,让杯把朝里,以便领导端杯时顺手些。

    乔不群一眼望去,见是一只崭新的紫砂杯,竟与刘小富送给自己的那款一模一样,毫无二异。杯壁上也是那两句话:莫道醉人唯美酒,茶香入心亦醉人。

    乔不群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来刘小富已将甫迪声买通。

    甫迪声美美地喝口茶,问明小陈,下周常委没有安排,初步决定到时下厂施廉。

    从市长办出来,乔不群上楼回自己办公室,准备给蒲厂长打个电话,把甫迪声下厂时间告诉他。推开门,朝办公桌瞥过去,只见刘小富送的紫砂杯静静站在那里。出门前泡的茶水还剩半杯,伸手端过杯子,一口喝下残茶。茶也是刘小富送的铁观音,泡得久了,有些苦涩,却润喉滋肺,余味无穷。

    手摩杯壁,乔不群心想,还是刘小富公平,送你一只紫砂杯,又送甫迪声一只紫砂杯,且质地一样,款式相同。只是未知甫迪声杯里塞的是票子还是存折。

    若跟对付你乔不群一样,拿区区一万元对付人家市长大人,估计刘小富也出不了这个手。

    继而又暗自思忖,你端着与甫迪声一模一样的紫砂杯,也不知政府里的人见了,会作何感想。你不过小小政府办副主任,怎么能跟人家堂堂市长享受同等待遇呢?乔不群忙倒掉茶渣,将紫砂杯清洗干净,悄悄放进墙边的书柜里收藏起来,从此再不敢拿出来使用。这才拿起话筒,拨了蒲厂长的电话。

    下班回家路上,乔不群还在闷着头想,这么好的紫砂杯不敢受用,实在太可惜了。以至提案处长盛少山跟他打招呼,也没及时反应过来。盛少山只得迎上前,挡住乔不群去路,笑道:“乔主任在思考什么大政方针?”乔不群这才抬起头来,笑道:“大政方针也是吾等小干部思考的?”盛少山说:“乔主任都已是堂堂局级领导,还说是小干部。”

    乔不群想起盛少山送的那幅挂历,虽然已经过时,却因喜欢上面的诗画,仍舍不得扔掉,从客厅墙上取下来后,又挂在卧室窗边,有事没事瞧上几眼,念念上面的诗词。有机会也得替盛少山争取争取,让他解决个副局待遇才好。

    这是肚子里的想法,乔不群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望眼盛少山身后的女儿,说:

    “琦琦不是在外读大学吗?怎么回到家里来了?”盛少山得意起来,说:“对对对,琦琦在南方大学读书,已经大二了,这学期有个社会调查活动,时间允许,这几天顺便回家看看我们老家伙。”叫女儿上前,跟乔不群见面。盛琦琦听话地往前迈上一步,甜甜地喊声乔叔叔。

    见盛琦琦出落得越发靓丽了,乔不群叹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

    记得我刚到政府工作时,琦琦才读小学,现在都长成大美人了。”又问盛少山道:“你又没比我大几岁,也自称起老家伙来了?”盛少山说:“哪只比您大几岁?我都快五十,该知天命了。”乔不群说:“没有那么大吧?”盛少山说:“当然不骗您,我又不是领导,不可能越活越年轻。”乔不群说:“那你就是早熟品种,提前结的婚。”

    说过再见,盛少山父女俩走过去后,乔不群望望盛琦琦那丰满高挑的身材,莫名地叹了一句,也不知今后会好了哪个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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