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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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晃眼一周过去。这天下午,乔不群的车子前面开道,甫迪声的小车位居中间,政府有关职能部门领导和桃林各大媒体记者的大小车辆紧随其后,一路浩浩荡荡开赴发动机厂。蒲厂长哪敢怠慢,早带领厂领导班子成员和部分工人代表,毕恭毕敬守候在厂门口。门上方拉着大幅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政府领导前来视察指导工作的字样,进门两排绿化树上还扎满或红或黄或粉的花朵。厂办幼儿园的孩子们在老师的组织下,身着盛装,手执彩旗,整整齐齐排成两行,仰着天真可爱幸福灿烂的小脸。

    甫迪声的车队一到,蒲厂长一伙人便拥上前来,将领导们迎出小车。孩子们也扬起彩旗,很响亮很节奏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之类的口号。还有一男一女两位漂亮小孩捧着鲜花,奔到甫迪声面前,边敬举手礼,边喊道:“甫伯伯好,甫伯伯辛苦了!”献上鲜花。

    甫迪声自然没少经历这样的场面,显得从容大气。先说声孩子们好,一手接住鲜花,一手搂过两位孩子。面对媒体镜头和欢迎人群,微笑着亮过相,才放开孩子,将鲜花交给身后的随从人员,迈开步子往厂区走去。

    厂区已是面貌一新。本来发动机厂近年不太景气,管理松懈,连垃圾都无人清扫,到处肮脏不堪,是要迎接甫迪声一行的到来,蒲厂长动员留守厂房的干部职工,突击搞了两天卫生,厂区这才有了些气象。

    视察完厂区,又深入车间进行考察。厂里已没几个车间生产,也是蒲厂长临时找回部分工人,将机器重新发动起来。

    工人不够,又花钱到附近请些菜农,发套生霉的工作服穿上,站在生产线旁做做样子。还安排多位厂办干部,装成工人模样,在关键岗位待命,甫市长开口调研时,以便有问必答,体现工人阶级强烈的自信心和自豪感。果然甫迪声所到之处,充耳都是生产销售的大好形势,入眼都是昂然向上自强不息的主人翁精神面貌。甫迪声自然知道这是蒲厂长他们特意安排的,却还是非常高兴,鼓励工人们努力工作,艰苦创业,为桃林经济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

    步出车间,一伙人走进厂办会议室,进行现场办公。好水好茶,好烟好果,自不必说,摆得整整齐齐,热热闹闹,领导们都辛苦了,也该润润喉,解解乏。

    先由蒲厂长汇报厂里工作,自然是在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各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在社会各界的关心爱护下,厂里班子精诚团结,干部职工发愤图强,生产旺盛,销售攀升,一年一个新台阶。

    按蒲厂长最初想法,准备多反映厂里的实际困难,以引起政府和部门的高度重视,好给予大力扶持。乔不群坚决不同意。这是个爱富嫌贫、劫贫济富、扶强不持弱的年代,你老破着喉咙反映困难,人家一听就背膛发麻,眉头起皱,不仅蔑视你,小瞧你,还会怕了你,躲都来不及,哪还会回过头来扶持你?

    应该多讲成绩,讲功劳,讲长处,讲优势,讲希望,少讲甚至不讲困难和不足。

    即使困难和不足回避不了,也只能讲如何克服困难,弥补不足,以便迎难而上,取长补短,实现新突破,谋求新发展,开创新局面。

    蒲厂长还算听话,汇报时全面体现了乔不群的意图。甫迪声果然比较满意,在充分肯定发动机厂卓有成效的工作的同时,为厂里今后如何发展壮大,突飞猛进指明了前进方向。还给同来的职能部门领导提出要求,一定要千方百计加大扶持力度,管政策的出政策,管资金的出资金,管技术的出技术,管信息的出信息,将发动机厂打造成桃林的品牌企业。部门领导纷纷表示,坚决按照甫市长的批示精神办,把扶持发动机厂作为重中之重工作,努力抓紧抓好抓落实。甫迪声点头表示赞许,又喊应随行的政府督查办主任,给他如实记下今天现场办公的内容和在场人员,日后及时跟踪督察,哪个部门扶持发动机厂的工作力度不够,措施不到位,就拿哪个部门领导是问。

    甫迪声这么重视发动机厂的发展,各部门领导也有如此明朗的态度,蒲厂长自然倍受鼓舞,清楚地看到了厂里的光明前景和无限希望。只有一旁的乔不群心里明白,甫迪声也好,各部门领导也罢,他们的话都是说给在场各位和媒体记者的耳朵的,离开发动机厂后,还想不想得起说过的话,就要看记忆力如何了。往往做领导的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心忧天下,大脑有些不够用,记忆力又非常有限。

    现场办公结束后,大家走出厂区,到一墙之隔的生活区走访施廉户。施廉户当然都是贫困户,乔不群早准备好几个红包,到时由甫迪声亲自交给户主。根据事先和记者们商量好的口径,自然不能实说红包是公家的钱,只能说甫迪声情系黎民,一想到自己管辖范围内还有不少困难职工,自己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平时坚持省吃俭用,从有限的工资里省下些钱,拿出来扶助困难职工。

    为使困难职工确信红包里的钱出自于领导本人,乔不群提前将红包交给小陈,让他装入甫迪声的公文包,到时方便领导出手红包,送给困难户。

    先进到一户退休老工人家里。蒲厂长将双方做过介绍,甫迪声上前握住老工人的手,提提嗓门,发表了体恤民情温暖人心的生动讲话。讲话听上去是冲着老工人去的,甫迪声的眼睛却始终望着不远处的镜头,表情特别丰富。讲话内容也至关重要,跟电视里各级领导看望群众时说话口气基本相同,完全符合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老工人激动不已,字正腔圆地说,党和政府还没忘记他们这些退休工人,说明工人阶级还是有地位的,表示将继续为祖国建设伟大事业努力拼搏,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乔不群听着,觉得老工人非常有水平,跟甫迪声的讲话精神保持了高度一致。只是有点像电视和电影里的台词,估计是蒲厂长安排夏主任先编好稿子,让老工人花几个晚上先背下来的。甫迪声却声声入耳,颔首频频,末了免不了要适当鼓励几句,再从小陈手上拿过公文包,掏出红包递给老工人。

    接下来访问一位女劳模。女劳模五十多岁,曾受到过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有墙上领导人与劳模们的隆重合影为证。只是如今风光不再,自己下岗多年,老伴重病在床,三个儿女没有工作,家庭状况可想而知。仿佛连内衣都购不起,皱皱巴巴的上衣里面,一对瘪瘪的乳房一荡一荡的,像两只空空如也的布袋。

    甫迪声并不介意,说劳模是经济建设的排头兵,国家和人民的大功臣,历史的丰碑上将深深刻着他们永不磨灭的响亮名字。女劳模表情僵硬,两片干裂的嘴唇机械地开合着,感谢领导给予的崇高荣誉。一边斜着眼角,盯住甫迪声手上的公文包。刚才给老工人掏过红包后,甫迪声没将公文包还给小陈,小陈几次想要回去,中间又隔着蒲厂长他们,一时拢不了边,只好作罢。偏偏甫迪声忘了拉公文包拉链,里面的红包若隐若现,格外吸引女劳模的眼球。

    费了好大劲,小陈才挤上前,轻轻提醒领导:“拉链,拉链。”甫迪声开始还不肯理小陈,气定神闲的样子,只顾跟女劳模亲切交谈。小陈以为领导没听清楚,再次附到他耳边,低声说:“拉链,甫市长您的拉链。”这下甫迪声沉不住气了,心想身为领导,拉链是最出不得问题的,不少领导就是没管住自己的拉链,弄得身败名裂。何况女劳模在前,自己出丑事小,影响政府形象就不太好了。

    只是当着众人,手上又不好有多余动作,只得低了眉眼悄悄去瞧下面。瞧了两三次,也没发现任何破绽。谁知小陈还不死心,又在说拉链。甫迪声有些不高兴了,忙给女劳模递上红包,提前结束了访问。

    最后来到一位姓李的工程师家里。李工程师的家境还可以,家里干净卫生,是蒲厂长精挑细选的领导施廉对象户,非常适合领导食用廉政饭。李工程师做过蒲厂长师傅,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发动机厂正红火的时候,李工程师曾被上面内定为厂长候选人,结果惨遭竞争对手打压,不仅没做上厂长,还被灰溜溜弄出技术处,下了车间。一气之下,李工程师离厂出去做起了生意,却不善经营,亏个一塌糊涂,搞得短裤都穿不起。不穿短裤没啥值得荣耀的,却可进一步促进性生活的迅猛开展,加上厂里的计育制度再也管不着他,李工程师和老婆一连生下五朵金花。五朵金花长大成人,一个赛一个漂亮,先后跑到沿海,做的做官员情人,当的当老板二奶,嫁的嫁台湾老头,反正都是摇钱树,每月一人寄两三千元回家,李工程师的月收入就高达万多元,成为发动机厂首富。厂里职工连最低生活保障费都没法足额到手,突然冒出李工程师这样的大富翁,自然一个个眼红得起血丝丝,后悔当初不学人家样子,也早点离厂,多生几个漂亮女孩出来。有些人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漂亮女孩不是谁想生就生得出来的,那是个技术活,李工程师搞了一辈子技术,才有技术生出漂亮女孩。所以厂里人见了李工程师,都跷拇指表扬他技术好。李工程师也开心,说厂里不让我搞技术,我照样可以出去搞,搞出成效,反正技术设备在我自己身上。

    也是李工程师技术好,家底厚,前几天蒲厂长找到他,请他做领导施廉对象户,他不在乎领导那个两百元的红包,生死不干。后经不住蒲厂长软磨硬泡,答应除了领导的红包,再给予一定补偿,他这才看在师徒关系上,勉强答应下来。甫迪声进屋后,李工程师配合得还挺好,领导说什么都点头附和。甫迪声说,工程师是企业之宝,企业有你这样的宝,才有核心竞争力,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李工程师点头说,发动机厂从没败过。甫迪声说,咱们现在最缺的是技术人才,市场竞争说到底就是人才竞争,政府是爱护人才和保护人才的,一直在努力为人才创造施展才华的机会。李工程师又点头说,我没有政府的爱护和保护,也不可能发挥技术特长,赢得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甫迪声还说,路上蒲厂长就隆重介绍过你,说你技术非常好,硕果累累。李工程师继续点头说,不够不够,做得很不够,离政府和人民的要求还有很大的距离。

    聊得差不多了,甫迪声给过李工程师红包,对着记者镜头亮过相,结束座谈。开饭时间也快到了,李工程师盛情挽留甫迪声吃顿便饭,甫迪声欣然同意。

    餐桌坐不下太多人,部门领导和多数媒体记者被几位副厂长请出屋,去了厂门外的酒店,屋里只留下甫迪声、乔不群和蒲厂长不多几个,另外还有两个摄像记者。

    名曰廉政饭,甫迪声有严格要求,自然只能是家常便饭。酒是李工程师平常喝的米酒,用眼镜蛇和枸杞子泡出来的,可舒筋活血,祛风除湿,强心健脑,滋阴壮阳。上菜倒酒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孩,李工程师说是家里的保姆。

    甫迪声见女孩长相不俗,锋利的目光一时收不走了,仿佛剃须刀片一样,恨不得将人家身上的衣服刮开。嘴里还说:“李工程师挺有规格嘛,请的保姆都这么漂亮。”李工程师说:“甫市长喜欢,我把她让给您。”甫迪声说:“这么漂亮的女孩,我哪请得起?”

    乔不群这才注意到,倒酒的女孩原来是那天陪过自己的邓美人邓一青。看来这个蒲厂长悟性不低,知道什么时候出手秘密武器。抬眼朝蒲厂长看去,恰好对方的目光也瞟过来,两人会心一笑。只有邓一青像是不认识乔不群似的,过来倒酒时,脸上的笑空空洞洞,没任何内容,不似那晚既暧昧又生动。乔不群莫名地有些酸楚,像被扒手扒了钱包,还不知是何时扒走的。转而又暗暗自嘲起来,那晚人家是专门来服务你的,今天的服务对象已变成甫迪声,你还企图享受领导待遇,就是非分之想了。

    乔不群那天提议过的苦竹笋也端了上来,甫迪声吃上一口,连说好吃。还说:

    “这人就是怪,甜容易腻,香容易烦,唯独这苦味,一旦喜欢上,便越吃越喜欢,割舍不了。”蒲厂长说:“食得苦,成得虎,这就是甫市长不同于常人之处。”乔不群说:“在桃林口语里,甫跟虎音近,甫市长本来就是虎市长嘛。”李工程师也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是谁都像甫市长一样,做得人上人的。”

    很快又上了一道煮干豆角,甫迪声也特别喜欢。蒲厂长说:“爱吃干豆角和苦竹笋,充分说明甫市长心中装着工人群众,愿意与我们同甘共苦。”甫迪声哈哈大笑起来,说:“李工程师有这样对我口味的好菜,我愿意天天下来与大家同甘共苦。”

    不用说,富于职业敏感的两位摄像记者,一下子捕捉到难得的新闻眼,及时拍下甫迪声与广大工人群众同甘共苦的珍贵镜头。

    甫迪声也是高兴,多喝了几杯,不觉有些微醺了。蒲厂长便拉过邓一青,介绍说:“小邓虽是李工程师家的保姆,又来自偏僻乡下,文化不高,却有一副金嗓子,唱起歌来夜莺一般。是不是让她唱两曲,给甫市长和在座各位促促兴?”

    众人表示欢迎,甫迪声也眯眼瞟瞟邓一青,点头同意。邓一青放开嗓子唱起来,却跟那天的流行歌曲不同,是平时难得一闻的民歌:月亮出来照绣房,照在绣房亮堂堂,远远听见黄狗叫,为何不见我的郎,想我郎,想郎想得泪汪汪。

    大家鼓掌叫好。甫迪声盯着邓一青半合的巧嘴,感慨道:“听多了那些矫揉造作的时髦歌曲,再来听这没有任何矫饰的天籁般的民歌,实乃如泉洗耳啊。

    歌声如人,好比半老徐娘,脂粉搽得再厚,也难掩苍白和老态,若换了青春美少女,一脂未施,一粉未布,却也自然可爱。试想这样的民歌,也配上杂七杂八的器乐和伴奏,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原来丑越打扮越丑,美越不打扮越美。”

    众人纷纷赞扬甫迪声高见,说领导就是领导,善于以小见大,从邓姑娘的歌声发现人生至理,让各位深受启迪。蒲厂长见甫迪声喜欢邓一青的歌,激动得什么似的,又要她再唱一首。邓一青又唱道:情妹待郎情意真,把郎放在手掌心,堂屋有凳堂屋坐,堂屋无凳扑郎身,扑郎身,郎伸舌头妹口吞。

    不知是酒醉人,还是邓一青的歌醉人,甫迪声也就七仙女走娘家——云里雾里起来,话都说得不太圆了。只有眼睛惺忪着,久久停在邓一青身上,没法收回去。领导这个姿态,不太好摄入镜头,拿到电视里去播放,乔不群将两位摄像记者请出屋子,塞上早备好的红包,打发他们走了。

    酒喝到这个份上,廉政饭该结束了,大家簇拥着甫迪声,朝门口走去。外面已是夜幕初降,人影依稀。厂子不景气,生活区的路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是蒲厂长的小小失误。还以为甫迪声的廉政饭只是走走过场,不会如此尽兴,这个时候才下桌。忙让李工程师找只应急灯,在前面引路。开始甫迪声还能自持,龙行虎步,派头不减。可走上没几步,就一脚高一脚低,飘飘然起来。原来米酒醇和,喝着上口,不经意间喝醉了还不知晓。又泡过蛇和枸杞子,后劲一上来,比高度酒还厉害。怕领导摔倒,几个人争先恐后上前搀扶,甫迪声却手一甩,含含糊糊道:“我没喝喝喝醉,不用你们管管管闲事。”

    各位只好松了手。甫迪声继续摇摇摆摆,迈步上前。可迈上没两米,头一歪,往路旁栽去,几个人又慌忙过去扶住。甫迪声又身子一硬,几下挣脱,还高声说道:“谁叫你们动动动手动脚?自己的路,我自己知道怎怎怎么走。”

    如此三番五次,没人近得了甫迪声。幸好邓一青跟了上来,蒲厂长使个手势,她便扭扭水蛇细腰,朝甫迪声靠过去,用银铃般的声音说:“甫市长的舞跳得真有风度,要不要我来给你伴舞?”也是邓一青的声音太好听了,甫迪声立住脚步,回头望望迎风而至的美女,混沌的醉眼放出荧光来,说:“你要要要跟我跳跳跳舞?跳什什什么舞?”邓一青上前搀住甫迪声,附他耳边笑道:“交谊舞,愿咱们革命友谊长存。”

    也许是邓一青太有磁性,也许是甫迪声真的醉了,他不再挣扎,变得老实起来,傍着身边美人,一步步挪近停在路边的小车。小陈飞也似的过去开了车门,帮忙将领导弄进车里。本着对领导高度负责的精神,邓一青也上车,护送甫迪声回了市区,直奔龙华宾馆。

    原来出于工作需要,龙华宾馆特意给甫迪声留了一个专用套间,供他临时休息和接待客人。这天赶到龙华宾馆后,小陈和邓一青直接将领导扶进了套间。

    服侍领导在里间的大床上躺下,两人已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出到外间,小陈代表领导谢过邓一青,又递上自己的名片,说有事打他电话,话里意思是她可以走了。可邓一青却没动。人家帮了你大忙,也不好直接赶人家走,小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忽想起访问女劳模时,误导领导去瞧下面拉链,已犯下一个大错,这下又赶邓一青走,不是错上加错么?你是领导秘书,管得了领导公文包的拉链,难道还管得了领导下面的拉链吗?

    小陈还算聪明,知趣地找个借口,出了套间。

    邓一青关好门,走进浴室,从从容容泡了个热水澡。等她走出浴室,换上轻盈如翼的睡服,已是美丽性感的艳女,不再是土气的乡下保姆。甫迪声也从混沌中醒过来,见立在床前的绝色美人,眼睛又迷蒙起来。邓一青笑吟吟靠过去,说:“甫市长不认得我了?我是李工程师家的保姆呀。您不是说请不起我这样的保姆吗?我不请自来了。”

    甫迪声早已情不自禁,却还是下意识躲了躲,半推半就道:“你来干什么?”

    邓一青笑道:“这个问题应该您来回答,您是领导,领导智商高。”甫迪声的声音都变了形:“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来干什么?”邓一青说:“当领导的就会装糊涂。都说您是虎市长,我来试试您的虎威虎势。”一头扑进对方怀里。

    领导也是人,领导血管里涌动的也是常人的激情,这激情又刚用酒精浇过,这一下被如火的美色一点,自然会燃起腾腾烈焰。

    甫迪声这里激情燃烧,蒲厂长那里却忐忑不安,生怕领导真是钢铁炼成,刀枪不入,邓一青无从下手。又不好跑到龙华宾馆去打听虚实,或在甫迪声的专用套间墙上打个洞,插个针孔探头进去。也不便打邓一青的电话,说好事成之后她打电话来的,你冒冒失失打电话过去,万一人家正在火候上,就扫兴了。

    蒲厂长忽想起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老话来。说是皇帝游龙戏凤都有一定时间限制,以免不够节制,伤害龙体,有损国威。皇帝也就难得尽兴一回,每每正处当紧之际,太监便在外面大声叫停。若是皇帝不听,还要继续工作,太监就急得不得了,匍匐于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意思是后宫佳丽三千,你每次都这么发狠,看你怎么万岁得了。

    蒲厂长不是太监,当然不能跑到甫迪声专用套间外面山呼万岁。只好捺着性子等候邓一青的佳音。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快十二点,邓一青的电话才打过来,说是已将甫迪声搞定。蒲厂长松下一口气,告诉邓一青,厂里是不会亏待她的。

    接下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为巩固百官共廉工程成果,甫迪声专门给各部门打招呼,兑现在发动机厂现场办公时许下的承诺。甫迪声当了真,部门也不好敷衍了事,对发动机厂进行了重点倾斜。这样一来,发动机厂该拿的和不该拿的资金拿到了,该得的和不该得的优惠得到了,该享受和不该享受的政策享受到了,一夜间起死回生,重又振作起来。

    发动机厂在甫迪声作用下日新月异的时候,鲍书记和丁副书记等其他几大家领导也没闲着,对各自的施廉对象做了重点扶持。眼见得百事施廉工作将要结束,鲍书记又灵感忽至,觉得里面还有文章可做,专门找来丁副书记,说:“老丁啊,这个百官共廉活动是一个良好契机,我们应抓住这一良机,开展一项更具实质性的工作,进一步促进廉政建设上新台阶。”丁副书记说:“百官施廉已是实打实的措施,莫非还能找出更实质性的工作?”鲍书记说:“百事施廉确实是实打实,可从廉政建设角度说,还有实事要做。应该趁百廉工程的强劲东风,在全市县局级以上领导干部中,搞一个真刀真枪的廉政行动。这个行动可包括以下几项内容:个人财产登记,家庭成员情况申报,防贪拒腐具体动作。重点放在防贪拒腐具体动作上,凡有行贿受贿行为的领导干部,主动交代问题,上缴受贿财物,免予责任追究,否则一经查证落实,一律严惩不贷。”

    丁副书记当然非常乐意。这本来就是廉政建设重要工作,丁副书记兼着纪委书记,早有此想法。只是这项工作涉及面广,弄不好还会牵扯到市委领导,容易惹出麻烦,才没敢开口。现在鲍书记主动提议,要动真格的,丁副书记也就挺有决心,说:“我这就去布置,尽快把廉政行动搞起来,也好将百廉工程真正落到实处,给全市干部群众一份满意答卷。不过说到防贪拒腐,光要求下面领导干部做出具体动作,恐怕还不行,还得市里几大家尤其是常委领导带好头。”

    鲍书记说:“这你只管放心,我这个一把手先来带这个头。”

    鲍书记的话这么果断,丁副书记心里就有了底,召集百廉工程班子和纪委领导,商量方案,召开会议,颁布文件,下发表格,将廉政行动具体任务层层布置下去。鲍书记没食言,第一个交出个人财产登记和家庭成员情况申报表,还上缴了两万元受贿款,明确是某些县区领导为提拔重用行的贿赂。其他常委和几大家领导不甘落后,又送表,又交钱,动作迅速,表现踊跃。本来这类廉政行动过去不是没搞过,可一般都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样子做完过场走完便完,没谁真当回事。这次见鲍书记和市领导较起真来,大家都意识到敷衍塞责已经不行,也纷纷拿出受贿款,上交到百廉办和纪委。也有心存侥幸,不愿交出款的,百廉办和纪委通过各种渠道,掌握线索,明查暗访,顺藤摸瓜,揪出十多个贪贿分子,给予了应有惩罚。有些官员上缴受贿款时,不能自圆其说,讲清合理来源,引起百廉办和纪委干部高度注意,穷追彻查下去,又摸出多起十多万和数十万元的行贿受贿大案。

    这次廉政行动有效打击了行贿受贿和买官卖官歪风,桃林官场一时变得清正廉明起来,脚踏实地干工作的明显多了,投机取巧谋官要官的明显少了。这当然是广大干部群众最想看到的,方方面面都很满意,说原以为百廉工程只是玩玩花架子,想不到还能真正落到点子上,说明鲍书记和本届班子是真心实意要搞好桃林廉政建设的。尤其是老干们,对这次活动交口称赞,说倡廉必反腐,不把之风压下去,百官共廉肯定是空话假话,只能自欺欺人,哄哄自己和老百姓的耳朵。老干们又趁着天黑,去数进出市委大门口的小车,果然发现比过去少了许多,大院里面难得地清静起来。

    百官共廉工程能有这个显著成果,也该总结表彰,画上圆满句号了。

    总结大会由甫迪声主持,丁副书记做百廉工程活动总结报告,鲍书记率领常委和几大家领导,给百廉工程优胜单位和先进个人颁发荣誉证书。最后由鲍书记做重要讲话。他充分肯定了通过开展百廉活动,以廉助经济,以廉促建设,以廉谋发展,以廉正官风,全市各项工作取得的重大的突破性进展。并郑重指出,百廉活动已经结束,百廉精神却不能结束,要继续将百廉精神贯彻到各项工作中去,全面开创桃林建设事业新局面。

    总结大会后,百廉办工作人员又碰了个头,研究落实鲍书记重要指示精神的具体方案。大家认为有两件事必须抓紧抓好,一是将百官共廉工程情况专题汇报到省纪委及有关部门,二是跟省里各大媒体取得联系,把百官共廉工程中取得的各项突出成绩及时报道出去,以有效提高桃林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省里有关部门和各大媒体很快做出反应,认为桃林百官共廉工程非常富有创意,给予了高度评价。省各大媒体记者纷纷拥入桃林,亲临一线拍摄采写百官共廉工程中所涌现的先进典型和感人事迹。报道在多家媒体发表后,各地都觉得桃林经验宝贵,值得效法,对树立地方廉政形象大有帮助,纷纷派员前来学习取经。一时间,桃林变得热闹非凡,街上满是省会城市和外地高级小车,各大豪华宾馆住满各路客人,餐饮娱乐旅游营业额直线上升。自然忙坏了市里和各部门领导,没日没夜地陪着,一个个成为三陪先生。可大家毫无怨言,为桃林事业的蓬勃发展,牺牲个人精力和时间,也是必要的和值得的。不仅没有怨言,还一个个都乐呵呵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完的力。

    大家这么乐呵,还有一个无需言喻的理由,就是一个地方成绩大,影响广,地方领导跟上面及有关方面接触频繁,肯定会备受关注,快速进步。水涨船高,领导进步,干部也不会落后到哪里去。外面早就传出风声,鲍书记将去省里做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由甫迪声接任市委书记。这并非空穴来风,鲍书记能在桃林抓出这么出色的百官共廉工程,让他到省里担当大任,主管纪检工作,自然适得其所,也符合干部管理惯例。天圆如盖,地方如棋。一地官场就是一盘棋,鲍书记上调省委,腾出书记位置,甫迪声过去接任书记,又腾出市长位置,这样一个跟着一个往前位移,整个桃林官场就盘活了,好处谁都有份。领导得路,领导周围的人也没有亏吃,该提的提,该用的用,该挪的挪,一个不会落下。

    眼看风声就要成为现实,忽然又起了谣言,说鲍书记走是要走,却不是去省里做副书记,而是上党校学习。领导上党校往往是有原因的。要么另有任用,以提高执政能力,带有岗前培训性质。要么出了问题,上面将下来调查取证,先把人搬开,好排除干扰。有人分析说,鲍书记上党校可能是后一种原因。这也许是常规了,领导坐镇地方,大权集于一身,谁都不敢轻易得罪,再有想法和意见,也闷在肚子里,不会出声。等到领导要走了,再管不着地方了,大家也就活跃起来,举报的,上访的,告状的,一拨接着一拨,煞是热闹。据说有一伙人天天守在省委大院,集中火力告鲍书记。更有甚者,还私人凑钱,带着饼干矿泉水和铺盖上了北京。主要告鲍书记提拔干部时收受巨额贿赂,外加大吃大喝大游和男女关系问题,且都是有真凭实据的。还说鲍书记在桃林大搞百官共廉工程,目的就是为掩盖自己的行为,往脸上涂脂抹粉。也有举报甫迪声的,说他与鲍书记同流合污,将桃林官场搞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甚至怂恿手下亲信孙文明和蔡润身一伙,充当龙泉煤矿的保护伞,出了死人事故,竟捂着不报,瞒天过海。

    不过谣言哪里都有,谣言没查证落实之前,永远只能算是谣言。上面已派人下来,却不是来调查鲍书记和甫迪声,是来考察他俩的,外加一个栾喜民。

    鲍书记出任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指日可待,甫迪声的市委书记和栾喜民的市长也已成定局。上访告状的人只得灰溜溜撤回桃林,仍待在省城和北京的,桃林方面也派出相关人员,把他们弄了回来。还坐的火车卧铺,吃喝不用本人掏一分钱。上访人员就宽自己的心,没告倒鲍书记和甫迪声,却搞了一趟免费旅游,也算值得。公家人周游列国像上超市,咱们享受回公家人待遇也应该。还说下次仍是卧铺,却不这么好说话了,至少得软卧或波音。

    离开桃林前,鲍书记加紧动了一批干部,将这几年紧跟自己的心腹,派的派到下面大县任书记县长,调的调到国土城建工商财政等重要部门做主要头头。

    还准备提几位市级领导,年轻的进市委政府班子,年纪大点的去人大政协做副主任副主席。

    政府秘书长吴亦澹也将去政协做副主席。他年纪已不小,任秘书长时间却不长,这么快就有台阶上,自然得益于此次市里人事变动。也有说吴亦澹是甫迪声的人,开始鲍书记并没给予考虑,后觉得自己用了这么多人,甫迪声的人用得太少,不照顾照顾他的面子,过意不去,才勉强答应给吴亦澹一个位置。还有说吴亦澹其实不完全是甫迪声的人,是他两头讨好,好不容易靠近鲍书记,才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更有说甫迪声其实早想挪开吴亦澹,好安排更得力的人选,也就趁这次鲍书记大调干部时,顺便将他推了出去。反正说法多得很,真伪难辨。

    官场中人想象力丰富,编起故事来,有鼻子有眼的,谁也不知哪是正版,哪是盗版,哪是原版,哪是修订版,哪是正说版,哪是戏说版。

    吴亦澹要去政协,留下的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位置,自然得有人来坐。一个萝卜一个坑,官场上永远坑少萝卜多,不可能留着坑在那里,不填萝卜。这回的说法好像比较一致,认为将吴亦澹拔开,就是要给乔不群腾个坑儿出来。理由很简单,乔不群没少为甫迪声卖力,尤其是这个动静不小的百官共廉工程,他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否则鲍书记走不了,甫迪声也不可能去做书记。论功行赏,赏乔不群个秘书长干干,也太应该了。何况就目前情况看,政府大楼里除了乔不群,似乎还没有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

    对于乔不群来说,这当然是个很关键的台阶。做上政府秘书长,以后就有机会进几大家班子,就是再不济,也会像当初袁明清一样,弄个助巡待遇。不过乔不群也知道,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没挪到屁股下的位置,就不见得有你屁股的份。他于是琢磨着,怎么运作一下,给自己的进步加点砝码。

    史宇寒比乔不群本人还关心这事,早提醒他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遇。她说:

    “此次市委班子调整,州州干爹接管了党群,应该去找找他。”乔不群不习惯叫曹副书记为州州干爹,说:“曹副书记那里肯定要去走一趟,问题是得有个借口,才不显出你是带着目的去的。”史宇寒笑道:“咱们两家已是亲戚关系,借口还不多得很?带着目的也没啥,你以为当领导的没见过带着目的上门的人?我已经打听好了,过几天就是州州干妈的生日,我们领着州州去给她贺生,不名正言顺么?”

    乔不群这才深刻意识到认这门亲戚的最大妙处。也是史宇寒目光长远,让州州做了曹副书记和湛副部长的干儿子,不然关键时候想接近人家,又哪里接近得了?

    湛副部长生日的头天晚上,一家三口提个大蛋糕,去了政协院子。这是人事调整非常时期,找党群书记的人多,曹家门板把得格外紧,一般人别想迈进半步。跟乔不群家关系非同一般,湛副部长不可能不放他们进屋。见州州怀里抱个生日大蛋糕,说是来给干妈贺生的,湛副部长很高兴,笑道:“难得州州有这份孝心,我自己都忘了是明天的生日。”

    却没见曹副书记在家,估计不是应酬,就是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去了。问湛副部长,原来在听组织部专题汇报,听了一个下午也没听完,晚上还得继续听下去,不知要拖到哪个时候才收得尾。湛副部长还得意地抱怨说:“老曹过去管意识形态,还有些清闲在家陪我说说话,现在管上党群了,事情不知那么多,难得有几分钟在家里待。即使偶尔待在家里,不是这个上门,就是那个打电话,反正没一刻安宁。”

    同属副书记,管党群和管意识形态就这么不同。湛副部长也不光说曹副书记,转而问起州州的学习来。听说州州中考成绩不错,湛副部长感慨道:“到底是知识分子家庭,州州从小受影响,容易养成读书学习的好习惯,成绩自然不错。

    哪像我和老曹,自己没时间读书学习,女儿也无这方面爱好,只知道追星和赶时髦。要她多读点书,等于赶她上沙场。高考连三本分数线都没上,老曹费好大劲,才勉强给她弄了个二本。”又搂过州州,在他头上抚着,说:“好好读书,今后考上北大清华,出国读博士,干妈负责你的机票和学费。”

    关心过州州,又关心史宇寒,问她校领导好不好当。史宇寒真诚感谢湛副部长的大力栽培,说了说做校领导的体会。

    聊得正亲热,曹副书记进了屋。一见桌上蛋糕,哦一声,说:“明天是小湛生日,我都想不起来了。”小湛其实已不小了,只是比自己年轻不少,曹副书记喜欢这么叫。

    湛副部长也乐于接受,嗔道:“你只想得起你的工作,哪次又想起过我的生日?”

    曹副书记没搭夫人腔,拍拍州州小脸,说:“我这干儿子没白认,记性又好,记得这个日子。

    旁边的乔不群心想,哪是州州记性好,明明是史宇寒记性好。

    现在轮到曹副书记关心乔不群了,说:“百官共廉工程搞得挺有特色嘛,不群功不可没。”乔不群说:“我只做了些具体工作,主要是鲍书记和甫市长他们思路好。”

    既说到甫市长,曹副书记顺便问道:“迪声同志还没正式到市委这边来,未曾跟我交换意见,不知他考虑过你的去向没有?”乔不群说:“甫市长也实在太忙了,很少在办公室停留,难得跟我们见上一面,暂时还没透露什么给我。”

    湛副部长忍不住插话道:“吴亦澹要走,我看秘书长的位置也该考虑不群了。”

    一听就是党群书记夫人口气。乔不群谦虚道:“我做副主任时间不长,还不敢往这方面想。”

    曹副书记能问起你的去向,湛副部长又以党群书记夫人口气发过话,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乔不群瞧一眼史宇寒,说:“曹书记也该休息了,我们走吧。”史宇寒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交给州州,要他祝干妈生日快乐。州州很乖,双手将红包递到湛副部长手上,重复一遍史宇寒的话。湛副部长高高兴兴接住红包,送三位出门。

    曹副书记也起了身,对乔不群说:“适当的时候,我跟迪声同志通个气,他没有不同意见,我再跟组织部打招呼,做你的方案。”

    这不正是乔不群最想听的话么?一激动,腿肚子都抽起筋来。只听曹副书记又说道:“迪声同志尽管就要过市委来了,暂时仍主持着政府工作,你还得找机会,多跟他接触。工作上你对他的支持也是蛮大的,他不会不对你有所考虑。”

    乔不群重重地啄着脑袋,表示一定照曹副书记的意思办。又想栾喜民快做市长,你有意于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要不要找找他老人家呢?细想人事方面主要由市委书记说了算,曹副书记愿意跟甫迪声通气,你还多此一举去找栾喜民,曹副书记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想法?何况栾喜民与甫迪声关系微妙,不是他省里关系硬,甫迪声绝对不会让他来做市长的。这个时候你去找栾喜民,研究人事的会上他说你两句好话,甫迪声把你看成是他的人,偏偏不同意你做这个秘书长,岂不适得其反?

    乔不群也就按兵不动,决定按照曹副书记意思,多找机会跟甫迪声接触。

    可又怎么接触呢?乔不群认为还是想方设法,为他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忽想起张天师来,觉得有必要找一找这个神秘人物。鲍书记一走,甫迪声要到市委那边去高就,选择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过去,都是颇有讲究的,这个重大历史使命,自然应该由张天师来完成。

    不想自甫迪声要做市委书记的消息传开之后,张天师的业务变得越发繁忙了,可不是想撵就撵得上的。原来全市上下一致认为,甫迪声的升迁没有其他原因,主要得了政府新大门的彩气。这是铁的事实,谁也没法否认。新大门是张天师选的址,正式启用也是他主持的仪式,没有这位大师,哪来的政府的兴旺发达?没有政府的兴旺发达,又哪来的甫迪声的今天?张天师的名声更加响亮了,谁动土筑屋,砌墙开门,乔迁进火,都去求他,企望他给选个好址,定个吉日,将来主人好升官发财,大贵大富。

    打了几次张天师的电话,也没能跟他联系上,他的手机要么关机,要么不在服务区。只得去找郑国栋,看他能不能将张天师逮住。正要出门,陆秋生跑来感谢乔不群,说陆红梅已回发动机厂,做了厂办内勤。

    原来蒲厂长没有食言,兑现了当初的诺言。乔不群也为陆秋生高兴,他终于可以无愧于女儿了。陆秋生说:“乔主任没有你,也不可能有红梅的今天。”乔不群说:“我也要感谢你,是你让我选择发动机厂做甫市长的施廉单位,蒲厂长他们的工作又做得挺到位,甫市长他老人家很满意,才给这次百官共廉工程画上一个圆满句号。”陆秋生说:“乔主任真会说话。百官共廉工程搞得好,是你们能干,都把功劳归到我头上了。”

    乔不群以为陆秋生说完客气话,该走人了,不想他仍待着不动,说:“李处长说组织部已给我办好离休待遇手续,只是还没到人事局,还麻烦乔主任给催催。”手续没到人事局,当事人就得不到实惠,乔不群也能理解,说:“我找找曾副部长,督促督促他们。”

    陆秋生千恩万谢着走了,乔不群这才去了纪检监察室。却不见郑国栋,室里人说他就要退休了,近来班也上得不太正式。乔不群问他不上班,待在家里干什么。室里人说他哪待在家里,天天跟张天师在一起,张天师成立了一个什么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业务繁忙,请郑国栋去给他帮忙,据说待遇还不低哩。

    这不正好通过郑国栋找张天师吗?电话打到郑国栋手机上,乔不群还没开口,郑国栋先说道:“乔主任是不是也在找张天师?”乔不群说:“你怎么知道我找张天师?我就不可以找你了吗?”郑国栋说:“我过两天要办退休手续了,领导找我还有什么用?张天师却不同,您正好用得上他。”乔不群说:“此话怎讲?”

    郑国栋笑道:“甫市长要成为甫书记了,肯定又会想起张天师来的。”

    这个郑国栋,过去没白做领导司机。乔不群说:“那麻烦你帮个忙,让我见一见张天师。”郑国栋说:“乔主任要见张天师,他还有什么说的?不过这段时间请的人太多,他难得回中心一趟。我先跟他约好,定下见面时间后,再给您打电话。”

    等了两天,也没等到郑国栋的电话,乔不群想起答应陆秋生找曾副部长的话,带着李雨潺,去组织部跑了一趟。也许正值人事变动敏感时期,组织部的气氛非同以往,既显得紧张繁忙,同时又有些神神秘秘的味道。都是熟人,若在平时,见面免不了会握个手,说几句闲话,这下一个个忙忙碌碌的,无暇他顾,最多点个头,或扬扬手,也没太多工夫理睬你。不时能碰上其他部门的人,脸上抑制不住地泛着兴奋,一看就知是来走门子,或打听消息的。想想也是,关键时刻不抓住机会赶上趟,留到下一趟,又要等上几年,到时年也不再牢固,恐怕就没了你的戏。

    这个时候自然不可能找到曾副部长。连许处长也没法谋上面,据说跟几个部领导躲到哪里做人事方案去了。两人只好去了人事局。人事局的人说,组织部刚将陆秋生的离休手续办下来,正在录入电脑,相关待遇下周就可出具体数字,进入财政笼子。乔不群交代李雨潺,到时再去财政看看,将陆秋生的待遇落实到位。

    在李雨潺的催促下,财政局很快把陆秋生的离休待遇打入政府办经费总额里,以后陆秋生就可坐享其成,按时领钞票了。人已退休十余年,这离休待遇还得从退休那天算起,财政又另给陆秋生补助了三万多元现金。

    上财务室领到补助后,陆秋生又根据离休待遇标准,报了几笔原来报不了的医药费。为感谢大家的恩德,还托乔不群出面,请老干政工和财务三处室的人吃了顿饭。桌上千叮咛万嘱托,各位都给他瞒着点,不要将那笔三万多元的补助款透露给康翠英,他另有用场。陆秋生与前妻共有三个儿女,都混得不好。

    陆红梅已算不错,全靠乔不群促成,回了发动机厂,收入稳定,可以不用管她了。

    另外两个还是老样子,陆秋生准备拿出这三万多元补助款,一人一半分给他俩,以尽为父的义务。也是康翠英这阵子不在桃林,到外地亲戚家去了,只要大家不吱声,她不会知道这笔钱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到两眼关闭,四脚朝天,没法撂下儿女。何况陆秋生又半路另娶女人,总觉得欠着几个儿女的大债。各位都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表示愿意守住这个天大秘密。

    可这三万多元钱还是给陆秋生带来了麻烦。康翠英回桃林后,陆秋生告诉她,离休待遇已经下来,并如数交出补报的万多元医药费。这不是笔小钱,可康翠英不满足,又问还有别的钱没有。陆秋生又赶紧说明,除以后住院吃药全额报销外,每月还可多一百多元工资待遇。当时康翠英也没多想,只是说:“当初要你弄离休待遇,你总是犹犹豫豫,怪我多嘴。看看我不多嘴,你哪尝得到这个甜头?”

    不过康翠英就是康翠英,一向疑心重,从来没真正相信过陆秋生。特别是对陆秋生与前妻生的几个儿女,更是耿耿于怀,不久前还为陆红梅回厂做了内勤,在家里大打出手。她认为厂里内勤不是谁都去得了的,陆秋生肯定给蒲厂长或其他要害人物送过大钱,陆秋生怎么解释也不信,两人又干了一场,将锅碗瓢盆摔得满屋都是。康翠英就是这么负气出走,去了外地亲戚家的。

    一个离休待遇,仅仅补报一笔医药费,每月增加一百多元工资,康翠英左想右想,总觉还有些不够,又跑去试李雨潺的口风。李雨潺事先得了陆秋生的话,证实除补报的医药费和每月新增工资部分,确实再没别的钱。康翠英还是没死心,又去财务室看账,财务室的人倒也没话可说,递给她份财务报表。报表上已剔除掉那三万多元补助款,康翠英也就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若事情到此打止,陆秋生也就阿弥陀佛了。偏偏这天康翠英打完麻将,走出茶馆,偶然碰上人民医院一位女同事,两人站在街边说起家长里短来。女人都这样,话头一扯开,一下子别想收拢来。女同事是医院会计,要到财政局去对账,加上站久了,腿肚子发酸,两人于是一边唠叨,一边去了财政大楼。

    守着女会计对完账,康翠英忽想起陆秋生的离休待遇来。又见女会计跟财政局的人说话随便,关系好像不错,把她拉到一边,请她翻翻政府办的账,看里面有没有关于陆秋生离休待遇方面的数字。财政局的人碍不过那女会计的面子,几下点出电脑里政府办的账目表,陆秋生领走的三万多元补助款,明明白白体现在里面。

    这还了得!康翠英甩下人民医院女会计,气鼓鼓回了政府大院,要跟陆秋生算账。连乔不群跟她打招呼,也爱理不理的,好像陆秋生把那三万元补助款送了乔不群。不理就不理,乔不群也计较不了那么多,径直出了大门。刚才郑国栋打来电话,张天师回了中心,要乔不群过去见面。

    见着张天师,他也不绕弯子,坦言道:“甫书记已直接找过我,我正在忙着给他看乔迁日子哩。”

    乔不群心里一沉,意识到有些不妙。当初是你将张天师介绍给领导的,此后领导要找张天师都由你出面,现在领导避开你直接找张天师联系,这是不是意味着领导已在疏远你?乔不群不知甫迪声为什么会这么做,你刚刚给他弄完百官共廉工程,他要赴任市委书记了,就将你扔下,好像有些不厚道。不过官场是无厚道可言的,光你厚道,人家薄道,最后就没你的道。其实乔不群早意识到,自己本就不是甫迪声的人,需要时可有保留有限制地用用你,不需要时把你撇一边,你也没法。

    张天师上知天下知地,到底离开机关二三十年,不见得谙熟当今官场中奥妙,也就不懂乔不群肚子里的想法,只自顾说:“鲍书记已跟甫书记交接完工作,即将离开桃林,赴省上任。甫书记想跟鲍书记保持高度一致,同时到市委那边高就。

    我认为两人情况有别,建议他别急着搬过市委去。两人都是进步,具体情况却各有不同。鲍书记从正市升到副省,叫做异地高升。市委书记比市长位置显著,可行政级别还一样,甫书记这叫做同城重用。故鲍书记高升的日子,不太适合甫书记的重用。甫书记已基本同意我的意见,答应鲍书记走后,他先到市委那边管事,政府这边的办公室还得保持原样,之后再择日正式搬迁就职。”

    领导已在疏远你,领导乔迁的事也就跟你没太大关系,你还在为他操心,也太自作多情了。岂止领导乔迁的事,这一年多的百官共廉工程,你都是在自作多情。

    这当然只是乔不群的猜测,事情好像并非全是这样。有可靠消息传出,组织部已在做他政府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的方案。组织部能做方案,肯定是曹副书记的作用,可人事问题主要由书记说了算,甫迪声没有放话,方案也是做不下去的,做下去最后也会作废。看来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解甫迪声甫书记了,事实他并没完全撇下你。

    可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几天后曹副书记打电话给乔不群,明确透露说,他已没了做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的可能。本来曹副书记让组织部做乔不群的方案,确是征得甫迪声同意的,谁知到了书记会上,忽又出现意外,情况发生了逆转。

    原来是新任市长栾喜民坏的事。其实栾喜民向来欣赏乔不群的才干,乔不群做这个政府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他也觉得再合适不过,本没什么想法。可他已主政市政府,组织部做了乔不群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的方案,竟然没人跟他这个政府市长商量一声,他自然有些不爽。连乔不群也无任何表示,这不是把你姓栾的不放在眼里么?肯定是这小子隔子打子,越过你打通甫迪声和姓曹的关节,才被做进了方案里。

    不过栾喜民非常清楚,自己虽是市长和市委第一副书记,人事方面主要由书记和党群副书记两个定夺,乔不群已进方案,想推翻重来,几乎没有这个可能。

    何况甫迪声的性格他太了解了,你不提出反对意见还好,你越反对,他越要坚持,那只能促成他狗日的乔不群。这家伙也实在太可恶了,竟然会来这么一手,他真做成秘书长和主任,我栾某人还自在得起来吗?栾喜民灵机一动,心想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不提反对意见,专说乔不群的好话,让甫迪声产生些什么想法,说不定会改变他原来的主意。

    栾喜民于是咳一声,开始发表意见,说乔不群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适合做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乔不群优不优秀,适不适合做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方案里写得明白,几位也认识乔不群,心里清楚,实在无需栾喜民多费口舌,进行高度评价。不过栾喜民要高度评价,也是他的职责,他是市委第一副书记,又是政府第一领导人,人家不好拦他。

    高度评价完乔不群,栾喜民又慢悠悠喝口茶水,补充说他曾在乔不群老家红岩镇蹲过点,知道这个同志从小品学兼优,是个好人才,暗示乔不群跟他渊源深,是他栾喜民的人。

    这一招还真管用,甫迪声立即警觉起来,略有所思地看着栾喜民,不由得对乔不群产生了某些想法。栾喜民发表完意见后,甫迪声便表态说,他在政府工作多年,知道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位置非同一般,还是谨慎点好,先别忙着定人,摆摆再说。一句话把乔不群摁死在地上。

    乔不群叫苦不迭。原来就想过找找栾喜民,怕他在甫迪声面前说你好话才放弃了,哪知你并没找他,他也给你义务说起好话来,把你这个快到手的秘书长给说没了。

    偏偏曹副书记还要问乔不群,栾喜民这么推崇他,是不是背后找过人家?

    乔不群吱声不得,心想真找过栾喜民,也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了。曹副书记又问栾喜民是否真在乔不群老家蹲过点。乔不群无奈道,栾喜民在他老家那一带蹲过点可能有这回事,却并不是他老家那个镇子,也没听人说起他去过镇上,更不用说认识他乔不群了。

    政府秘书长的位置就这么摆在了那里。

    不过甫迪声也没忘记乔不群,打算提拔他去做文化局长。还亲自找他谈过一次话。地点还在市长办。按照张天师的意思,甫迪声尽管已是市委书记,办公室暂时还不宜搬过去,面上的理由是还没跟栾喜民打完移交。在政府待的时间也不少,只是布置市委工作或主持常委会议时,才过市委那边去。也没进鲍书记留下的书记室,要批文件,要叫谁来见面,就放在常委会议室里,只有张天师看好的日子到了,才会正式迈进书记室。

    找乔不群谈话时,甫迪声显得既慈祥又温厚。完全属于漫谈式的谈话,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亲亲切切,随随意意,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上级对下级的架势。手上端着那只紫砂杯,里面泡着香浓的铁观音,不时轻抿一口。还问乔不群平时喜欢喝什么茶,要不要也泡一杯,他的铁观音可是正宗的福建安溪货。

    乔不群明白,领导对你亲切随和起来,说明已没必要再对你严肃认真,你已做不成领导近臣,只能躲到一边歇着去了。领导一般只批评训斥自己的人,就像蒋介石只骂自己的人娘希匹。不是自己的人,领导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说你重话。

    甫迪声要乔不群做文化局长的理由非常充分。他说:“不群我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还是了解你的。你堂堂正正的硕士出身,文化底子厚,学养深,一手好文章,让你去做文化局长,可谓实至名归,得其所哉。我个人认为,一个地方经济再发达,文化品位不够,档次是上不去的。我有个初步设想,桃林以后一定得两条腿走路,一条经济立市,一条文化立市,最终目的是要努力将桃林建设成经济大市和文化大市。让你去做文化局长,就是要你担当起文化立市的大任,够你施展自己的才华。”

    在政府待了十多年,乔不群知道地方上的文化局有多重分量。与其他部门比较,文化局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部门,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小车都没有一部像样的。现有干部三十来人,吧,没有太多事可做。下属单位也不景气,一个文化馆,一个图书馆,属于财政差额单位,职工基本工资都保证不了。几个剧团早已瘫痪,老演员在家吃点养老保险,年轻演员大部分外出谋生去了,留在桃林的则靠吃死人饭过日子,也就是谁家死了人,到谁家灵堂去唱戏哭灵,拿点脂粉钱和润喉费。还有几家破旧不堪的影院,除每年放两部美国大片,其余时间全靠出租给私人播放潢色录像带,收点所谓的管理费,发给职工买米购气交水电费,聊以度日。

    就是这么一个寒碜部门,却冠之以文化的漂亮帽子,听起来还真诱人。文化一词似乎总是高贵典雅的,如今也就什么都成了文化,仿佛一挨上文化两个字,立马变得斯文可爱起来。明争暗斗是权谋文化,打牌赌博是娱乐文化,东游西荡是旅游文化,嫖娼卖淫是性文化,大吃是食文化,大喝是酒文化,大抽是烟文化。

    文化局徒有虚名,去文化局做局长,也就意味着政治生涯到了头,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息。也许不止桃林,别的地方都一样,只有财政国土城建教育这样的热门单位头儿,才有可能晋升提拔,再上台阶,文化局长进步的好像不多。别说热门单位头儿都是领导的人,即使不是领导的人,你在热门单位主政,能给领导出力办事,你不找领导,领导也会来找你,你来我往,日久生情,以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什么机会领导当然最先想到你,绝不可能想到有你不多无你不少的文化局长。

    谁都知道文化局长是个绣花枕头,甫迪声却还要对乔不群说:“其实这个文化局长,并不是谁想去就去得了的。文化局本身的副职不用说,县区领导和部队转业干部,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出于文化立市的战略目标,才最后决定让你去做文化局长的。说实话,如果我不离开政府,还舍不得你走呢。今后的道路还很长,碰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当然现在有什么想法,也可提出来,咱们可以沟通嘛。”

    领导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还有什么可沟通的?乔不群心生悲凉,怅然出了市长办。肚子里一遍遍诅咒着甫迪声,嘴上却是紧闭着的。领导的话入情入理,你诅咒他什么呢?别以为组织部做过你的方案,大家也觉得吴亦澹走后,这个政府秘书长应该是你的,就真的是你的,领导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表过这样的态。充其量只能叫做群众呼声。只是群众呼声仅仅是呼声,领导没有这个意思,群众呼一千呼一万,也白呼了。也许机关里就是这样,群众有呼声,大家满认为你要上去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你绝对上去不了。乔不群眼前一片灰暗,感觉世界都快到了末日。

    仅甫迪声找去谈过一次话,任何组织程序都还没开始,可乔不群要离开政府办的消息,大楼里已是无人不晓。众人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同情者有之,悲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还没落井却迫不及待欲下石者亦有之。过去还算相处得不错的同事,忽然对你爱理不理了,像是借的他米还的他糠。倒是几位年龄和资历相当的副局级干部,平时难得打声招呼,这下纷纷上前跟你搭讪,说起恭喜祝贺的漂亮话来。还替乔不群憧憬起来,去了职能部门,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一手遮天,八方来财,可别忘了一起战斗过的难兄难弟,有事没事常回老根据地走走。这些话听去生动,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乔不群还能体会不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谁叫你在领导面前跑得那么红?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自然谁都可以对你表示鄙视。只不过人家教养好,鄙视的方式含蓄高明。

    乔不群要发配去文化局做局长,史宇寒最想不通,先骂过栾喜民,又愤愤不平说:“这个甫迪声也太不讲感情了,你乔不群鞍前马后,没少为他效劳,栾喜民放个屁,他就这么对待起你来。”乔不群自我宽慰道:“这么对待我有什么不好?文化局长是个正局级,也是提拔嘛。”史宇寒说:“这样的提拔有啥意思?

    明摆着是明升暗降。不能要你去文化局就去文化局,你回头找找甫迪声和其他领导,要去也得去个比文化局实惠些的地方。”

    乔不群当然也这么想过,政治上断了出路,经济上不能太亏。可实惠的地方早被鲍书记和甫迪声的人占了去,哪还轮到你姓乔的?乔不群说:“哪里有那么多实惠的地方?除非去做副职。”史宇寒说:“你在政府办就是副主任,再到下面去做副职,我看你面子上也过不去。”乔不群说:“要面子就不要里子,要里子就少考虑面子。”

    史宇寒又提醒乔不群,是不是再到州州干爹那里去争取一下。乔不群说:“曹副书记尽管管着党群,究竟是副书记,最后的拍板权仍在甫迪声那里。”史宇寒说:

    “州州干爹有意让你做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这个位置轮不到你,请他帮忙安排个比文化局稍强些的地方,这要求也不为过吧?”乔不群说:“算了算了,曹副书记已为我费了大劲,不好再去麻烦他。再说甫迪声手腕铁,他认定的事,找其他人用处也不大。”

    不过乔不群并没完全死心,准备还是去见见甫迪声。他琢磨过,特别热门的单位去不了,不特别热门却稍实惠点的地方,比如卫生物价民政环保水利林业等,只要领导愿意,还是能给你腾得出位置来的。

    可甫迪声外面应酬多,难得见到他的踪影。这又不是工作,可以理直气壮去贴领导的屁股。只得耐心等待时机。反正甫迪声还会到市长办来的,张天师给他定的乔迁之日还有一段时间,总能碰得到他。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见甫迪声的影子,乔不群的心悬了起来。想出去透透气,又怕甫迪声迟不来早不来,你一离开他就来,只好哪里也不去,斜在椅子上望天花板。天花板寡白单调,望上一阵,也索然无味,只得低了头,去翻桌上的报纸。

    报纸内容乏味,实在没什么看头。可没有看头,总比什么没有看好,反正又不像学领导文件,是个硬任务,一定要学出什么精神实质,以贯彻到工作中,落实到行动上。

    一翻一翻,竟在一份二十天前的报纸上,翻到一份省里的任命公告,上面竟有袁明清的名字,他已出任水电厅厅长。这让乔不群想起那句人挪活树挪死的老话,袁明清在桃林政府秘书长位置上待的时间不短,仅解决个助巡,连副市长都弄不到手,一到省里,副厅长没做多久就成了正厅长。当然主要是后面有一个侯副书记。没有侯副书记的扶持,袁明清的台阶哪上得这么快?

    乔不群生出联系联系袁明清的念头。袁明清去省水电厅后,乔不群往他办公室打过几个电话,只有一次碰上他在,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贴心话。袁明清还把手机和家里电话也告诉给了乔不群,说有事跟他联系。有事联系,偏偏乔不群没事,也就不好随便打扰人家。只打过一次手机,却是关机的。后赴省城出差,专门抽时间到水电厅跑了一趟,可惜袁明清不在厅里。找厅办的人打听他的去向,人家也不肯说,还拿狐疑的目光往乔不群脸上盯了半天,好像他是江湖骗子似的。

    如今袁明清做上厅长,打个电话祝贺祝贺,还是有必要的。找出他办公室号码拨过去,半天没人接听。领导都如此,没几时在办公室待。或许做上厅长后,换了办公室,不再是这个电话。又去拨他手机,不想已成空号。打他家里的电话吧,白天肯定不在家里,乔不群也就不再白费劲。此一时彼一时,袁明清的官已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是桃林的小人物,就是联系上,人家还会理睬你吗?

    这么一来,乔不群连翻报纸的兴趣也已荡然无存。一连好几天无情无绪的,像喝了蒙汗药,总是打不起精神。办公室实在待不下去,只好上街,毫无目的地乱转起来。偶尔进书店逛逛,或到公园和河边蹓蹓。有时懒懒站在街边,观人下棋,过得倒还快,不觉就是一个下午。过去乔不群见有棋摊,也喜欢凑过去瞧上几眼,只是心里挂着领导交办的事情,难得尽兴。人寂抚琴,人闲弈棋,人要真闲,才与棋有缘。

    究竟心有不甘,乔不群又想自己的秘书长兼办主任是栾喜民给搅的,找他谋个比文化局稍好点的地方,他肯不肯出力呢?可栾喜民的办公室也是关着的,问值班室的人,说是跟甫迪声上省城争取农村“三通”资金去了。

    所谓“三通”,就是通路通电通水,目标是达到全省乡乡通路,村村通电,户户通水的宏伟目标。这项工作侯副书记在省政府时就归他主管,为确保工作的连续性和领导力度,他过省委去后仍由他主抓,省政府另安排一名副省长协管配合。不久前省里还专门召开了全省“三通”工作会议,水电交通农业扶贫开发等部门将安排数十亿专项资金,划拨到各地市,各地市再拿出一定比例的配套资金,一同落实到具体的“三通”项目中去。为此各地早就行动起来了,盯住省里有关领导和水电交通农业扶贫开发部门,加紧攻关,只想着多弄些资金回去。

    只有桃林人事变动,大家没心事去跑这事。偏偏桃林又是个农业大市,农村地域广阔,人口众多,农村“三通”任务格外艰巨。栾喜民意识到再不行动,钱都到了其他地方,桃林吃亏不说,他这个市长也没面子。汇报到甫迪声那里,甫迪声也觉得事关大局,两人放下其他事情,带着水电交通农业扶贫开发等相关部门的头儿,快马加鞭上了省城。

    在省里活动了几天,掌握了基本情况,又回到桃林,坐下来研究部署去省里争取“三通”资金的具体任务和有效措施,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尽量为桃林多争些资金回来,给桃林人民谋福利。还明确了奖惩制度,争取的资金超过任务的,按比例给予部门领导和当事人以适当奖励。为保护干部,不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甫迪声又亲自跟纪检部门打招呼,部门到省里去争取资金项目时,纪检要派人随行,给部门助威壮胆,保驾护航,以后部门有什么事,纪检部门要敢于为部门挑担子,说硬话。

    工作任务明确到部门和责任人,甫迪声也松了口气,有时间到政府这边的办公室来看看了。见甫迪声终于出现在政府办公楼里,乔不群当然不能错过机会,准备去会会他。不想被人捷足先登,赶在前面进了市长办的门。

    这人不是别人,是一年前通过乔不群黏上甫迪声的刘小富。如今的人只要脑筋稍转一点,胆子稍大一点,都可以做魔术师,什么花样都耍得出。就是这个刘小富,一年多前还是悄没声息的小小茶馆老板,一年后突然成为桃林市有头有脸的豪商巨贾。他的发迹当然得力于甫迪声这个大靠山。没有这个大靠山,刘小富不可能低价买下茶厂,再以茶厂为抵押,从银行里贷出巨资,买走另外两个大厂。不久两个厂子又被刘小富转卖给外地投资人,再次买进几个厂子。这些厂子现已陆续出手,据说刘小富又盯住了已经立项的途经桃林的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虽是国家重点项目,可牵涉到征地拆迁等问题,离不开地方的支持配合,甫迪声肯出面,刘小富不愁拿不到大工程。

    刘小富进了市长办,一时可能走不了,乔不群不好去打岔,只得回自己办公室等候。忽由刘小富想起他送的那只紫砂杯来。当初见甫迪声也有一只同款式的紫砂杯,乔不群心有顾虑,把自己的收进柜子,没敢拿出来使用。如今甫迪声已是市委书记,你也快离开政府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乔不群用紫砂杯泡杯铁观音,慢慢喝起来。

    没喝上几口,李雨潺进来了,说:“你挺沉得住气嘛,这个时候了还没事人样,悠悠品起茶来。”乔不群说:“沉不住气,还跟人家去骂架不成?我相信离开政府办,同样活得下去,说不定还活得自在些。”李雨潺说:“能有这个心态,倒也不错。人生在世,大贵大富也好,平平淡淡也罢,反正都是一辈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到哪座山再唱哪支歌,关键在你想不想唱,你想唱,不会有谁捂住你嘴巴,不让你出声的。”

    这也许就是李雨潺,不像史宇寒,一定要你混出个人模人样来。乔不群也是俗人,人在机关,不可能不渴望出人头地,不可能不为出人头地煞费苦心,上下求索,可他骨子里总脱不了知识分子的清高,也就与众稍有不同,能上不大喜,不上不大悲。就是这次将被弄去文化局,虽然心有不甘,一万个不情愿,也还不至于上吊自杀,自绝于人民。尤其还能得到李雨潺的理解,更是莫大的安慰。

    乔不群也就笑道:“何言天涯芳草?只数步之外,必有芳草。”

    李雨潺明白乔不群话里芳草之意,却不好在办公场所眉来眼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说:“你可能还没听说吧,大家费大劲给陆老弄了个离休待遇,本来是好事,不想变成了坏事。”乔不群说:“怎么又变成坏事了?”李雨潺说:“还不是那三万多元补助款惹的祸?陆老不是叮嘱我们给他瞒住那笔款子,不让康翠英知道吗?

    谁知还是被她捞到了底细。这下麻烦了,陆家闹得不可开交,只差没死人了。”

    在政府大院里,康翠英可是公认的一号河东狮吼,乔不群不可能不知她的厉害,说:“这头母狮确实难缠,她要吼起来,整个政府大院都会抖几抖。不过死人应该还没这么严重吧?”李雨潺说:“怎么没这么严重?陆老那栋楼里的人说,这几天陆家地震不断,康翠英将家里能摔的东西都摔得差不多了,再找不到可摔的,便使出滚地龙招式,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吼叫着陆秋生不把三万多元钱要回去,她就死给他看。”

    清官难断家务事,陆秋生夫妇在家搞龙虎斗,单位也无奈其何。李雨潺也是得知乔不群要发配文化局,来看看他,并非专门来汇报陆家战况的,感叹几句,又说些闲话,起身准备回老干处。

    “还坐会儿吧,我给你泡杯铁观音,挺好喝的。”乔不群说着,真想关上门,将李雨潺搂在怀里,疯狂一回。两人好一阵没单独在一起了,身上积存了太多的能量。可究竟是办公的地方,不好太孟浪。又想一个单位上班,虽然可以经常见面,却耳目太多,相反不怎么方便,以后真去了文化局,说不定机会还多些。

    李雨潺也许真有些渴了,也等不及乔不群泡茶,顺手端过他的紫砂杯,仰脖喝下一口,说:“口味还真不错。”乔不群小声说:“你就不怕脏?告诉你一个秘密,为防止人家偷喝我的茶水,我刚才在杯里吐了口口水。”

    “看你好恶心的!”李雨潺瞪乔不群一眼,又瞧瞧手里的紫砂杯,“这杯子的款式挺美观的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就在市长办,甫书记也有一只,跟这只一模一样。”乔不群故意说:“不会吧?我怎么没见甫书记有这样的紫砂杯呢?”李雨潺说:“你别装蒜,说不定你们的杯子还是同一个人送的呢。”

    李雨潺的话是随意说出来的,乔不群听来却意味深长。刘小富给你送一只紫砂杯,又给甫迪声送一只紫砂杯,送给你的紫砂杯里塞了一把钱,送给甫迪声的紫砂杯里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这是不是有点儿意思呢?虽说你不是甫迪声的人,除了正常工作之外,两人再没任何别的关系,可你们拥有同一个人送的同样的紫砂杯呀!如此一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因此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联系?你为什么不可以利用这种特殊联系,改变一下你和甫迪声之间的关系呢?

    乔不群莫名地激动起来。像是在茫茫的失望的夜海,忽然看到一豆闪亮的希望的烛光,乔不群觉得自己似乎有救了。

    李雨潺走后,估计刘小富已离开市长办,乔不群端着紫砂杯,悠然去了市长办。

    甫迪声正在清理书柜里的东西,看来就要搬到市委那边去了。小陈也在一旁忙活,将领导清到地上的书籍和资料归类打包,写上标注。乔不群说:“甫书记的家当厚得很哩。”甫迪声头也不回地说:“也没什么家当,几本旧书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资料。”乔不群问:“要不要我帮帮忙?”甫迪声说:“不用不用,有小陈就行了。”

    领导说不用,乔不群也不好多手多脚。本来他就不是来帮忙的。眼睛留意到桌上领导的紫砂杯,杯里正冒着热气,有芳芬茶香氤氲而出。甫迪声仍在专心清理他的书柜,只是出于客气,随便问了乔不群一句:“不群有事吗?”乔不群说:“没事没事,特意来看看甫书记。以后想念老领导,想看望您,就不那么容易了。”甫迪声笑道:“怎么不容易?我还在桃林,又没离市出省。”

    也许是乔不群的话有些动人,甫迪声停下手头的事,偏过脑袋瞧了他一眼。

    自然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紫砂杯。甫迪声蹙蹙眉头,下意识地往桌上瞥了瞥。

    不用说,桌上的紫砂杯跟乔不群手上的紫砂杯,无论款式、大小和色泽完全相同,一点区别都没有。杯壁上的书法也一样:莫道醉人唯美酒,茶香入心亦醉人。

    甫迪声脸上的微妙变化没能瞒过乔不群,他笑嘻嘻道:“听说甫书记这里有好茶叶,我口馋难耐,想来讨几颗。”

    甫迪声的脸色已然恢复回去,指指桌上的茶叶盒,说:“你喜欢,自己倒吧。”乔不群靠近办公桌,要去拿茶叶盒,却顺手将旁边甫迪声的紫砂杯端到手上,故作惊讶道:“甫书记也有这种款式的紫砂杯?我还以为我这款是桃林独一无二的哩。”

    小陈天天拿着这款紫砂杯给甫迪声泡茶,却并不知其来历,听乔不群如此说,过来看稀奇。两只紫砂杯搁到一处,还真的丝纹不差,像双胞胎似的。小陈张张嘴,欲问乔不群他的紫砂杯从何而来,见甫迪声已冷冷地背过脸去,忽意识到什么,嘴巴又闭住了。

    乔不群走后,甫迪声望着桌上的紫砂杯,面色凝重起来。他非常清楚,乔不群的紫砂杯肯定也是刘小富送的,且绝不只送紫砂杯。这个刘小富真他妈的混蛋,还说送给你的紫砂杯,桃林再没有第二款相同的。又想起刘小富本来就是乔不群介绍给你的,乔不群手上有这么一款紫砂杯,也不足为奇。只是乔刘两位的关系到底有多深呢?刘小富买厂子,弄项目,乔不群是不是也从中插过手?

    过后甫迪声试探过刘小富,刘小富矢口否认与乔不群有关系,说自己的领导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甫书记。甫迪声没少跟刘小富这种人打交道,并不指望他什么真话都跟你说,他越否认,也就越觉得他跟乔不群有名堂。想想刘小富发得这么快,除背靠他甫迪声这棵大树,总得勾结一帮人,为他打通种种关节,进行具体运作。你是刘小富的靠山,乔不群跟刘小富有说不清楚的瓜葛,你与乔不群的关系就微妙了。

    乔不群也是无计可施,才拿只紫砂杯到领导面前去晃悠,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搞笑。这完全是一种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嘛。靠一只跟领导款式相同的紫砂杯,就想镇住领导,改变自己的政治命运,这话说出去,不要笑掉人家大牙?

    乔不群的脸上不觉红了红。幸好旁边没人,不然就无地自容了。原先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看来只有去文化局,做个官场边缘人算了。边缘人进步无望,却还不至于活不下去,无非不做大官,不发大财,不坐豪华小车,不住高级别墅,不吃满汉全席南北大菜。

    去文化局没生命之虞,也就没什么去不得的。乔不群想通了,人也就闲散下来。也难得有人来找,可以轻轻松松待在办公室主要看看体育新闻,这段时间闲着没事,也申请个qq 号,跟人聊聊天,以打发时光。,见乔不群在线,跟他海聊起来。听他说已铁心到文化局去,李雨潺也支持,认为做文化局的鸡头,比做政府里面的凤尾应该差不到哪里去。乔不群说:“也不是去做什么鸡头,有个领基本工资的地方,不饿肚皮就行了。”李雨潺说:“是不是太消极了点?文化局虽系清水衙门,真正的文化工作还是有做头的。日后成了文化人,可别瞧不起我们这些俗人哟。”乔不群说:“你不是俗人,你是我梦中人。”李雨潺骂道:“又胡言乱语了。”

    唯有史宇寒见乔不群这么没有上进心,免不了又要怂恿他去走领导,说领导和亲戚一样,不走不亲。这句话史宇寒已重复了一千遍,都快重复成真理了。乔不群不理她,依然故我。史宇寒不可能将乔不群绑起来,送到领导那里去,只得作罢。她实在太忙,也顾不了他那么多。史宇寒是学校行政领导,搞行政不像做普通教师,生活单纯,又有规律。她倒满意自己的角色,成天兴冲冲地到处奔忙,在家里待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即使星期天待在家里,电话也响个不停,家里成了电话亭,弄得州州作业都做不成。

    乔不群的手机却整天沉默寡言,难得响一次。手机是只最会看人脸色的宠物狗,主人春风得意,它绕膝乱蹦,啼唤得欢畅;主人郁郁寡欢,它生怕不小心惹恼了主人,也躲在一旁不声不响,放过血一样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难得响一次的手机,这天还是响了起来。原来是秦淮河。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乔不群感到亲切。秦淮河说:“最近在忙些什么?”乔不群说:“我有什么可忙的?天天无所事事。你又不过来,正好陪你喝酒聊天。”秦淮河说:“怎么啦?你做大主任的,莫非还没事可做?”乔不群说:“我就要滚到文化局去了,政府办这边的事已不太插手。”秦淮河说:“不会吧?你是桃林政府办的能人,怎么会将你弄到那种不痒不痛的地方去,这不是浪费人才吗?”乔不群笑道:“什么人才,蠢才而已。”

    桃林市的人事变动,秦淮河自然也略知一二,只是没想到甫迪声会这么对待乔不群,说:“你策划的百官共廉工程影响那么大,鲍甫二人都得了路,你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也太不公平了。”乔不群不想提什么百官共廉,只说:“你又不是没在官场待过,忘了官场是个什么地方了?官场从来就不是讲公平的地方,是讲奉献讲追求的地方。”秦淮河笑道:“肯定是你在领导那里奉献得还少,追求得还不够。”

    乔不群四十不到,就去文化局养老,秦淮河觉得实在早了点,说:“不群你不想想办法?”乔不群嘻嘻哈哈道:“想什么办法?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只不过分工不同而已。”秦淮河说:“我可是跟你说正经的,你还玩世不恭。我建议你还是去找一个人。”乔不群说:“你说找谁?”秦淮河说:“水电厅厅长袁明清,你还没忘记他这位老领导吧?”乔不群说:“我怎么会忘记老领导呢?世上只有领导忘记下级,哪有下级忘记领导的?”秦淮河说:“没忘记就好。省城的桃林老乡成立了一个同乡会,偶尔聚一聚,明清厅长只要有空,也会到场。每次他都提到你,对你的评价挺高的。”乔不群说:“难得袁厅长还记得我这个没出息的老部下。如果他还是我们的直接领导,继续领导我们向前进就好了。”秦淮河笑道:

    “不是直接领导,莫非却不可以继续领导我们向前进了?”

    乔不群唉一声,说:“水电厅厅长又管不着桃林市委书记,找袁厅长又有什么用呢?”秦淮河说:“袁厅长确实管不着甫迪声,可不见得甫迪声就不用去找袁明清。何况袁明清是侯副书记的人,他说句什么话,甫迪声肯定会放在心上。”

    乔不群说:“袁厅长离开桃林后,我跟他联系很少,这个时候有求于人了,才去找他,又怎么找得上?”秦淮河说:“找不找得上,你先找了再说嘛。”把袁明清新换的手机号提供给了乔不群。

    乔不群早有去找袁明清的想法,只是一直有些犹豫,不知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或帮不帮得上。经秦淮河这一说,也就下了决心,试着拨了秦淮河提供的号子。秦淮河提供的号子当然没假,一拨就准。袁明清倒是很亲切,寒暄几句,又问乔不群有没有事。没事不打电话,有事才打电话,岂不太功利了?乔不群也就扯谎说要上省城办事,想去看望老领导。袁明清说他正在外地出差,不过过两天就会回去,到时见个面。

    乔不群很是激动,做些准备,第三天上了省城。在宾馆住下后,打袁明清手机,他说昨晚就到了家里,只是今天又接到新任务,就要上飞机到外省去。乔不群顿时泄了气,心想到底是事有凑巧,还是上天有意为难自己?看来只有认命,去文化局一条路了。曾想见过袁明清,就给秦淮河联系,一起吃顿饭,这下也没了兴趣,怫然回了桃林。

    下车走进政府大楼,刚打开办公室,老干处林处长和李雨潺就跑了来,两人说:“你都躲到哪里去了?手机也没信号。”

    本来心情惨兮兮的,见到李雨潺,感觉才稍好了些,乔不群说:“躲到月球上,跟嫦娥妹妹约会去了。”掏出手机一瞧,原来早没电了。李雨潺笑道:“吴刚寸步不离守着嫦娥,你搞第三者插足,他还不一斧头砍了你?”

    乔不群哈哈一笑,问两人是不是有事。李雨潺说:“当然有事,而且是急事。”

    乔不群说:“我已是靠边人员,有什么急事急得到我头上?”李雨潺说:“陆老正在医院抢救,要给他办入院和医药费,有些手续得你这个分管领导签字。”从包里掏出有关手续来。

    乔不群这才想起自己还是政府办副主任,依然分管着老干工作。做一天和尚得撞一天钟,目前还没人说你不是这座庙里的和尚。乔不群二话不说,拿过钢笔,在手续上签起字来。这是陆秋生离休待遇正式下来后第一次享受全额医疗费,该办的手续都得办到位。

    签完字,三个人一起去了医院。路上论起陆家夫妇的事,林处长和李雨潺都摇头,说这回陆秋生怕是凶多吉少,逃不过这一劫了。祸根自然是那三万多元补助款,这段时间康翠英天天跟陆秋生打闹,逼着他把钱要回来。结婚后家里大事小情,陆秋生什么都依着康翠英,这是破天荒违反她旨意,擅作主张的一次。

    他铁心坚持到底,决不屈服。何况钱早送出去,怎好去开这个口?可康翠英不管这些,一副不见钱就见棺材的架势,拿了刀子要割自己手腕。陆秋生知道她最看重的是自己四两小命,哪会真的去死?也就视而不见,不理不睬。康翠英扔掉刀子,跌坐于地,哭说陆秋生巴不得她死,好另找年轻女人。哭得没劲了,甩手上街,买回两瓶农药,说要死两个人一起死,不能好了他姓陆的。陆秋生说不能同日生,能同日死也不赖,要她先喝,他跟着来。康翠英揭开瓶盖,举到唇边,眼睛却盯着陆秋生,问他怎么还没开瓶。陆秋生说等给她收了尸,再喝也不迟。

    康翠英又呼天抢地撒起泼来,撒够了,抱着农药出了门。

    陆秋生知道不会出人命,由着她去。不想康翠英去了陆秋生儿子家,一手举着农药,一手指着陆秋生儿子,说不退钱就死在他家里。陆秋生儿子只知道康翠英泼,究竟没在一起生活过,心里没底,真以为她会喝下农药,忙来夺她手里瓶子,一边答应去银行取钱还他们。康翠英又用相同的办法,跑去威胁陆秋生小女儿,她也只好同意退钱。

    陆秋生想象再丰富,也想象不到康翠英会来这么一手。直到两个儿女上门退钱,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得脑门充血,指着康翠英鼻子,想咒她几句,却半天也咒不出声来。最后两眼一翻,脑袋一仰,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上。

    已是离休干部,陆秋生不用再去普通病房跟普通病人混住,住进了只有市级领导和离休干部才有资格入住的高干病房。高干病房的条件自然没得说的,什么设施都有,还带卫生间,跟星级宾馆没太大区别。男人终于可以住高干病房了,康翠英觉得很有面子,一副高干太太派头,使唤起护士来,像使唤花钱买的丫头似的。见了乔不群几位,也难掩骄矜之气,怪他们动作太慢,这个时候才办好手续。世上还有这样的女人,乔不群气不打一处出,想教育她几句,看在生死未卜的陆秋生分上,只得忍住了。

    陆秋生自住进医院后就没醒来过,一直昏迷着。医生们已经做过会诊,正在研究抢救方案。陆秋生的病情比较复杂,除了脑溢血,还有多种糖尿病并发症,能否抢救过来,把握不是很大。不过他们表示,会尽全力的,离休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国家宝贵财富从自己手上白白流失掉。

    离开医院时,乔不群嘱咐林处长和李雨潺,要他们积极配合医院,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尽量使病人多活几天。好不容易弄了个离休待遇,就让他将这个待遇享受个够,看他那样子,只怕以后没有太多享受离休待遇的机会了。

    陆秋生属于离休干部,栾喜民等政府领导也按规矩,亲自去医院看望过。

    甫迪声已照张天师看好的日子,正式迁往市委那边,工作千头万绪,抽不出时间,也让市委秘书长代表他到医院来打了一转。要在过去,陆秋生就是在医院里住上十年八年,市领导都不会出面的。这也是离休老干和普通退休干部的最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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