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过两天马淼淼又进了政府办。乔不群说:“我已经找过甫市长了,他说先放放再说。”马淼淼说:“已经放两天了,可以再说了。”乔不群只好直说道:“那是一种委婉说法,说白了就是不同意办。”马淼淼说:“甫市长真是个好领导,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为人民服务。带我去见见他吧,我是外人,有些话也许好说些。”
乔不群只好将马淼淼送进市长办,自己则转背溜了出来。
也不知马淼淼使的什么法术,甫迪声竟改变态度,愿意入了,还在选编通知上批了字。马淼淼兴高采烈,回头来找乔不群,说:“甫市长要我先把他的名录和作品交给您,请您把好政治关和文字关,并负责办理有关入选手续。”
领导本人签了字,一切就好办了,乔不群按照入选要求,将甫迪声的名录和他那篇名曰的宏文仔细核对一遍,又从马淼淼手上接过一纸八千元的税务发票,先以经手人的名义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去找吴亦澹。甫迪声有批示,吴亦澹自然不便说什么,当即在发票上签好字,让乔不群拿到财务室去过账。
见该办的手续都已办好,马淼淼谢过乔不群,准备走人。
乔不群喊住她,说:“我弄不明白,甫市长是个很有主见的领导,遇事说一不二,没人改得了他的主意,你是怎么让他答应入的?”马淼淼说:“这很简单,我打通咱们惟楚公司老总电话,让她给甫市长说了几句,甫市长就点了头。”乔不群说:
“你们老板有点水平嘛,一个电话就说通了甫市长。”马淼淼说:
“咱们老板本来就是甫市长的老下级老朋友。”乔不群说:“你们老总贵姓?”马淼淼说:“姓辛呀。我想起来了,辛总还是从你们政府办出去的,您应该也熟悉。”
姓辛又是从政府办出去的,那不是辛芳菲又是谁?乔不群说:“你们老总的大名不是叫辛芳菲吧?”马淼淼说:“对对对,就是辛芳菲辛总。”乔不群说:“她离开政府办后,有人说她到广州某大宾馆做经理去了,怎么又回省城开起了文化公司?”马淼淼说:“这个我可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她是桃林人,当初我去公司应聘时,她见我是桃林大学毕业的,才给予格外关注,让我进了公司。”
这两天进进出出,终于将八千元手续费办下来,原来都是给辛芳菲忙的。
聊了几句辛芳菲,马淼淼出门离去。正好霍长征打来电话,提醒说,已是星期五,别忘了明天下午的聚会。乔不群要他放心,有免费茶喝,哪忘得了?
星期六吃过中饭,小睡一会儿,乔不群给史宇寒打声招呼,下了楼。从政府到泉心茶馆去,紧走慢走也就十几分钟,乔不群打算走路过去。不想霍长征的小车已停在政府局级楼下,见乔不群出现在楼前,霍长征忙下了车,将他请进车里。
车出政府大院,乔不群说:“还是做院长好,有专车可开。”霍长征含糊说:“朋友的车,借我过一下瘾。”乔不群知道医院的药品采购归霍长征管,医药代表和制药厂家有求于他,这车大概是这些人送的。却也不好追究,你这个纪检组长是政府办的,不是医院的。即使是医院的纪检组长,也不会谁傻里傻气,去追究院领导的小车。
也许是怕乔不群不知趣,追问小车来历,霍长征转移话题道:“不群你也知道,这年头真没办法,苦干实干,干给天看;任劳任怨,永难如愿;尽职尽责,反遭指责;相反东混西混,一帆风顺……”
乔不群想,这家伙都已混到这个样子,也算不错了,还牢骚满腹。可能是人民医院家大业大,人多事繁,关系复杂,霍长征又是靠走上层路线爬到副院长位置,掌上医院实权,嫉妒的人肯定不少,背后的冷拳和暗箭不好防备,这才生出如许感慨。有腥味的地方都一样,招惹鼻子和目光,想自在可不那么容易。
不过乔不群不愿关心也不愿过问人家医院的事,只是笑笑,没有搭腔。想起泉心茶馆老板是顾吾韦的妹夫刘小富,过去跟顾吾韦去喝过茶,便问霍长征:
“你常去泉心茶馆?”霍长征说:“以前不知有个泉心茶馆,朋友带着去过两回,觉得他们的茶叶正宗新鲜,服务员司茶水平不错,老板的态度也挺好,以后要喝茶,就老想着往那里跑。”乔不群说:“老板还是姓刘的吗?”霍长征说:“正是姓刘,叫刘小富。他还在我面前说起过你呢,说他夫人的亲戚的哥哥跟你是同事,过去你也上过他的馆子。”
没说上几句话,到了泉心茶馆。打开车门,脚才沾地,就有人迎上前,将两人带入楼上包厢。正要落座,刘小富跟了进来,双手捞住乔不群的手,半天不肯松开,话说得鲜花般生动。客气完,刘小富才对霍长征说:“还有没有别的客人?”霍长征说:“还有两位。”刘小富说:“我先赠送一壶铁观音吧,是刚从福建安溪采购回来的,新鲜得好,两位先尝尝鲜,另两位客人来后,再点就是。”
服务小姐很快端上刘小富送的铁观音,然后蹲下身,司起茶来。茶叶真的很新鲜,仿佛沾着泥土的芬芳。乔不群忍不住赞了两句,赞得刘小富一脸光荣,说:
“乔主任喜欢,来了品级更好的,我送您两包。”
乔不群只当刘小富说着玩儿的,没往心里去,只说:“送就免了,想喝我会到泉心来。”又问:“顾主任还常来喝茶么?”刘小富说:“开始退下去那阵,还来过几回,后来慢慢就来得少了。乔主任是最了解他的,他就是性格缺陷,不然也不是那么个结局。”口气里明显带着蔑视。乔不群不愿说老同事的疵处,只说:
“顾主任是个不错的同志,我们挺合得来的。”刘小富说:“乔主任这么有胸襟的人,肯定跟同事们合得来。我那老兄若有您十分之一的水平,肯定也混出来了。我都启发过他,可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没法子。”
老话说得好,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刘小富还算是顾吾韦的妹夫,背了他也说三道四的。乔不群有意拿话岔开,刘小富也觉察出什么,不再说顾吾韦。恰好郑国栋和张天师赶到,几人起身,将两位往里迎请。
大家重新坐定,服务小姐另上了茶,乔不群才将霍长征介绍给张天师。张天师给霍长征打打拱手,算是认识了。刘小富也没走,仍留下陪客人说话,以尽地主之谊。张天师是今天的主客,乔不群自然得将话题往他身上引,说:“好久没见,张天师越发显得精神抖擞了。”张天师说:“还精神抖擞,都被你乔主任害惨了。”
乔不群不解,说:“我怎么害惨你了?你来无影,去无踪,卫星都追不上,想害你,害得着吗?”郑国栋替张天师答道:“张天师是指乔主任出面,请他给政府大门测风水的事。过去说好事不出门,如今好事也传千里,这事不胫而走,传得桃林尽人皆知,今天这个来邀,明天那个来求,张天师从此再无宁日。”乔不群笑道:“这可怪不得我,我这人口风紧,从没给张天师做过广告。”霍长征说:
“政府大门竖在那里,天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做什么广告都影响深远。”
说着说着,说到某些官员高就,也跑去请张天师看日子的事。刘小富见证道:
“上个星期还有几位茶客在我这里喝茶,说起一位新提拔的县委书记,本来要按组织上规定的日子到任的,后来采纳张天师的意见,提前一天赶到了县里,不想他赴任途经的一处路段第二天就塌了方,一下埋掉好几部正好路过的车子。那书记听说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若按原来赴任的计划,他的小车从那个路段经过时,正好会碰上塌方。想想如果没请张天师看日子,他的书记还做得下去吗?”
几位问张天师,有没有这回事。张天师先是只笑不语,被逼无奈,才说:“人算不如天算,哪有这样的事?就是有,也是巧合。”
张天师越谦虚,几位就越相信是事实。郑国栋对乔不群说:“乔主任今后到哪里高就,可别忘了请张天师看日子。”乔不群笑道:“那还遥远着呢! 我现在要请张天师看的,是我什么时候有进步。”几位就撺掇张天师,要他这就给乔不群看看。张天师说:“吉人自有天相,乔主任正是官运亨通的时候,看不看都会往上走的。”
茶喝得差不多,天色向晚,霍长征还想请晚饭,问乔不群意思如何。乔不群对张天师说:“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霍院长又有这个美意,咱们还是一起吃顿清淡点的素饭吧?”霍长征也说:“不远处就有一个素菜馆,口味挺正的。我们这些脑满肠肥的俗人,今天也学着吃吃素,趁机沾点张天师的仙气。”
见各位兴致不错,张天师不好逃避,只得跟着走出泉心茶馆,上了素菜馆。
刘小富竟也放下自己店里生意,跟将过去。先点菜,什么煎豆腐、野蘑菇、老南瓜、冬苋菜、煮花生、酸豆角,其实都是好东西,只不过不能沾猪油而已。霍长征还想点个苦竹笋,可惜没有,只有没苦味的小竹笋。
为吃到正宗的素菜,使大家尤其是张天师满意,点好菜后,霍长征还离席,跑到厨房去监起厨来。郑国栋便神秘地对各位说:“你们知道霍长征为什么喜欢苦竹笋吗?”各位摇头,不得而知。郑国栋说:“他的那个副院长,就是用苦竹笋换来的。”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刘小富说:“苦竹笋换得来医院副院长,医院里的医生谁还安心看病?都跑到山上采苦竹笋去得了。”郑国栋说:“你们以为我编故事吧,我哪有这样的想象力?是霍长征夫人的哥哥亲口对我说的。”
几位起了好奇心,催问郑国栋,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国栋这才轻咳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通过乔不群,与甫迪声见过面后,霍长征就紧紧黏上了人家。可甫迪声总是不冷不热的,霍长征几次想上门套近乎送红包,他都不理睬。后来也不知霍长征从哪里得知,甫迪声有个毛病,就是长年便秘,不时得服泻药通便。
泻药服多了,有毒副作用不说,还会扰乱消化系统,弄得甫迪声黄连水洗头——很是苦恼(脑)。霍长征于是动起了心思,遍访名医,打听医治便秘的良方。打听来打听去,竟无人知道还有比常用泻药更好的医治便秘的手段。也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霍长征没能在医生那里拿到医治便秘的良方,却无意间从乡下亲戚那里得知,一种偏僻山野才有的苦竹笋,做菜食用,具有通便清肠的奇效。霍长征大喜过望,忙随亲戚去了趟乡下,采回几捆苦竹笋,送到甫迪声家里。也是饿狗落在茅坑里,合该霍长征走运,甫迪声本来就与这种苦竹笋有段不解之缘,很是喜欢。当年甫迪声还小,乡下粮食短缺,每逢春末夏初青黄不接之际,家家都上山采摘苦竹笋,弄回家里,当粮食裹腹充饥,吃得一个个肠空肚瘪,面黄肌瘦,人站在地上,风都吹得倒。乡下人便又叫苦竹笋为刮肚笋。再刮肚也要吃,只要活着,肚子里总得塞点什么东西。久而久之,谁见着苦竹笋就条件反射,翻胃干呕,怕碰这又爱又恨的玩意儿。不想几十年过去,甫迪声再来吃这吃怕了的苦竹笋,竟然格外对胃口,比吃燕窝熊掌南北大菜还要爽口舒服。最主要的是下面也变得畅通无阻起来,再不用受便秘之罪。
从此甫迪声每餐必吃苦竹笋,越吃越有滋味,越吃越有精神。自然也越吃越感激送笋人霍长征,给有关方面打招呼,让他如愿做上人民医院副院长。
这事还真有趣,也不知是真是假。乔不群也表示怀疑,不太相信霍长征的副院长会来得这么容易。郑国栋说:“你们不相信算了,待会儿霍长征回来后,问他就是。”张天师点头道:“如果甫迪声真患有便秘,吃苦竹笋还确有些作用。
竹笋富含纤维,苦味又能清火益气,苦竹笋自然具有清肠通便功能。”
霍长征很快从厨房回来了。几位正想着要他印证苦竹笋的事,服务生已端菜上桌。这下再讨论苦竹笋治愈甫迪声便秘的事,好像有些不便,没人再说什么。
也许是没吃到苦竹笋,霍长征心有不甘,还是点了个普通竹笋充数。竹笋上来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只是眼睛老往霍长征脸上瞧。霍长征不知何故,说:“口味不怎么中意吧?若是苦竹笋就好了。”几位都说中意中意,挺好吃的。
只有郑国栋嘴无遮拦,笑笑道:“好不好吃有啥关系?只要能治愈便秘就行。”
霍长征听出些什么,望郑国栋一眼,却不吱声。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霍长征朝张天师要了联系方式。刘小富也掏出本子,挨个记录各位的号子。乔不群本不想给刘小富电话,又觉面子上过不去,还是给了他。刘小富感激得什么似的,说:“还请乔主任以后常去泉心喝茶,有了好茶我也会给您汇报的。”乔不群想谁稀罕你的汇报?却还是点点头,说了句常联系的口水话。
出得素菜馆,除了刘小富,其他几位都上了霍长征的小车。当然先送张天师。到得张天师家门口,霍长征特意下了车,去跟张天师握别,情深谊长的样子。
几天后,霍长征专门将张天师请到人民医院,看了半天风水,大门的改建正式动工。
这是题外话,无需赘言。且说这天张天师和郑国栋下车后,车上只乔不群和霍长征两个时,乔不群问:“据说你的副院长是用苦竹笋换来的,是不是这么回事?”霍长征笑道:“你听谁说的?”乔不群说:“大家都这么说。”霍长征说:
“这说法也太夸张了点。人民医院是桃林最大最好的医院,想做副院长的大有人在,这样的码头哪是几把苦竹笋换得来的?不过话说回来,甫市长喜欢吃苦竹笋确也是事实,我也专门给他送过。”
乔不群不再细问。只在心里感叹霍长征的精明。又岂只霍长征,如今的人谁不猴精猴精的一个?除非你不食人间烟火,跑到山上去修行。山上修行的也差不多,一个个眼睛鼓突,紧盯着方外的花花世界,木鱼几成竹杠,菩提树都快变作了摇钱树。
回到家里,史宇寒正在看电视,严肃认真的样子。不用瞧屏幕,就知她八成是在看相声。现在的相声就这个样,演员乐陶陶的,观众却怎么也乐不起来。
果然电视里有两个相声演员正在报菜名,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什么猩唇驼峰山鸡兔脯烀皮甲鱼,好像人类没有其他器官,仅长着一张血盆大口,什么都敢吃,什么都吃得下。这样吃下去,地球上的生灵总有被吃光吃绝的那一天,最后只有人吃人,那时这个相声恐怕还得加上蒸人脑煮人鞭炒人皮之类的菜名。
相声终于说完。身上的鸡皮疙瘩消失后,乔不群无话找话,给史宇寒说起霍长征苦竹笋换副院长的逸事。史宇寒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卫生巾广告,说:“成败在于细节,你要有霍长征一半的精明,现在也不只是副主任一个了。”
男人都一样,最忌女人将自己跟别的男人比较。长比短当然没事,最怕短比长,越比越泄气。乔不群有些后悔,不该自取其辱。又想起李雨潺,她肯定不会这么势利眼,在乎你副主任不副主任。偏偏史宇寒还不罢休,又笑道:“你也动动脑筋,看甫迪声还有别的什么爱好没有,快抓住机会,死劲黏住他,早日将自己屁股后面的副字甩掉。”
乔不群越发觉得无趣,不再理睬史宇寒。可不知怎么的,史宇寒的话却深深扎进脑袋里,老虎钳都拔不去了,害得乔不群有意无意老去琢磨甫迪声,巴望在他身上寻出点什么,好把霍长征那一招拿过来试试。
不过乔不群也只这么想想,并没有实际行动。甫迪声何许人也,是你想黏就黏得住的么?霍长征说得明白,他的副院长并非几把苦竹笋换来的。量小非君子,现在的领导都是君子,几把不值一文的苦竹笋就能买通甫迪声,也太小看他老人家了。当然当作笑话说说倒也无伤大雅,真这么认为,恐怕就幼稚了。
见乔不群沉默不声,史宇寒像是想起什么,往他身上蹭蹭,说:“有一事请你大主任参谋参谋。韩校长都动员我几次了,要我入党,说今后进步的机会也多些。你说这党我入还是不入?”乔不群本想挖苦史宇寒几句,是不是这教师做不下去了,想步入仕途,升官发财。又懒得费口舌,只应付道:“入党当然是好事,不过为进步才入党,这动机可不纯哟。何况你三十大几了,还能进步到哪里去呢?”
史宇寒说:“我也这么考虑,才一直下不了决心。还是征求一下有关人士的意见,慢慢再做决定。”乔不群说:“有关人士是什么人士?”史宇寒神秘兮兮道:“暂时保密。”
乔不群并不关心史宇寒入党的事,也不在意她说的有关人士是什么人士。
何况百廉工程活动的杂事缠着,也无分身之术。这是目前市直党政机关重要工作之一,几大家和各部门各单位的活动都在紧锣密鼓进行当中,政府自然不能落后。
好在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百日学廉活动已经结束,开始进入百场说廉阶段。
各部门各单位的活动自己会运作,只需下去督促督促,不用怎么操心,只有政府几位市长的说廉活动,还得乔不群来具体安排。
乔不群将政府办百廉工作人员召集拢来,共同研究说廉活动的筹备工作。
正研究得起劲,值班室的人进来,附在乔不群耳边,说外面有人找。乔不群只得让大家先研究,出了会议室。原来是马淼淼。乔不群将她带进办公室,说:“弄得怎么样了?”马淼淼说:“收有甫市长的这一辑快出来了,到时我会给甫市长寄书的。感谢乔哥给我帮了大忙!”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乔不群抽屉。
乔不群放低声音说:“你要干什么?”马淼淼也不敢高声,说:“这是公司给您的手续费。”乔不群去拉抽屉,要把钱还给马淼淼,马淼淼已转身出门,飘然而去。
这是政府办,人来人往,乔不群不好拿着钱去追一个女孩,只得回会议室继续研究说廉活动实施办法。所谓说廉,主要在一个说字,政府几位市长都将以身作则,登台说廉。领导说廉,演讲稿还得笔杆子操刀。政府办里的笔杆子多,一个月前就已弄出初稿,乔不群也在文字上把过关,只等各位领导过完目,就可成稿。说廉地点也好办,政府大楼里有个大会议室,可容纳数百人。问题是政府办干部只三百来人,会议室大,若里面人太少,气氛上不去,影响领导情绪,演讲效果肯定会打折扣。大家就建议,是否考虑把活动放到中型会议室去。
可中型会议室只能坐一百多人,场面不够,电视台还要来录像,镜头恐怕看不得。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领导演讲还是放在大会议室里进行,反正政府办下面还有些所属单位,到时都组织上来。
按计划,一天进行一场说廉演讲,一场安排一位领导。两到三天一场,三四个星期可将市长们的说廉演讲搞完。甫迪声是政府老一,就由他打头阵,第一个上台说廉。不想甫迪声这段工作日程非常紧,腾不出整块时间,只得挪到最后,改由栾喜民打头阵。栾喜民是常务副市长,带头说廉也很适合。
甫迪声有这个意思,栾喜民没话说,意气风发地做了说廉演讲,开了个好头。
演讲自然非常精彩,听众也不少,除政府办本身三百多号人之外,政府办下属部门的人都到了位。桃林电视台来人录了像,当晚就在电视里播放出来,场面还算气派。栾喜民也比较满意,第二天上班时脸上笑容生动无比,还拍过乔不群的肩膀,说他不错。什么不错,栾喜民没明言,乔不群自然也明白。
可接下来一位副市长的说廉演讲,效果却差了些。主要是政府办下属单位来的人少了不少,会议室里空的位置太多。乔不群马上召集百廉活动工作人员研究对策。研究来研究去,决定把政府办干部职工家属都叫来参加。又不是看免费美国大片,家属怎么叫得来?这也好解决,来一个签一个名,再给点好处。家属们也许不喜欢说廉演讲,却不见得不喜欢好处。问题是给什么好处为妥。有说干脆按劳动补助标准给现钱的,可给钱不好做账,传出去也难听,还说政府以百廉活动为借口滥发补助。有说给钢笔和笔记本的,马上有人反对,已经什么时代,这样的玩意儿还哄得了谁?还有说给毛巾和香皂的,持反对意见的人更多,说桃林的风俗,只有死了人送礼送花圈,死者家属才拿毛巾和香皂还礼。最后决定一人给一瓶洗发水,反正人人脑袋上多少都长着头发,谁家里都用得上。
又不太贵,批量进货,还可打折,政府办也开支得起,发票写成办公用品就是。
这一招果然有效,第三位副市长上台说廉演讲时,家属们听说有洗发水拿,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的。第四位副市长说廉时来的人也不少。轮到第五位副市长,来的家属就没几个了,说洗发水是假冒产品,洗过的头发乱麻一样,铁梳子都梳不开。乔不群开始还不相信,亲自洗过一次头,果然如此。又让人拿着洗发水,请质监局的人检测过,还真是假货。正应了那句话,这年头除假货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追查到商店里,货主供认不讳,说他们本来就是做的特价洗发水,负责后勤的蒋副主任也是冲着这点才找到他们门上,只不过他开的是原价发票而已。事情闹到甫迪声那里,他将蒋副主任找去,狠狠训了半天,勒令他退出非法所得,写出深刻检查,还扬言要撤他的职。当然甫迪声扬言是扬言,并没真撤蒋副主任。能在后勤副主任肥缺上一干多年的人,总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领导用习惯了,又哪里舍得?
接下来就是甫迪声的演讲了。洗发水已经不起作用,家属不会再上当,又到哪里去找人填会议室呢?有人建议找部队战士,战士们军容整齐,可以将场面弄得威严壮观。乔不群觉得不当,给干部职工说廉,部队战士坐在台下,电视台没法播放。估计甫迪声也不会同意,怕影响不好。那么只好给教育局打声招呼,到学校找几个班的学生来。现在不是提倡廉政建设从娃娃抓起么?这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善事。可想想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小学生年龄太小,跟政府办的成人混在一起,不是那么回事。中学生课程紧张,耽误他们的课业,不忍心也不道德。
大学生倒也合适,只是桃林地盘上的几所大学,地方政府管不着,人家不一定买你的账,除非政府领导出面打招呼,那惊动的人又太多。
正在犯难之际,史宇寒给乔不群出主意,可给韩校长说一声,请他帮个忙。
这倒可以考虑,只是不知韩校长会不会同意。史宇寒说:“有机会给政府领导捧场,他巴不得呢。”乔不群拨通韩校长的电话,他满口答应,到时一定派五六个班的学生开赴政府。
解决了听众问题,说廉演讲的成功便有了基本保障,乔不群心里也就踏实了。
为将甫迪声的说廉演讲会搞得更完美,不出任何漏洞,乔不群还跑到大会议室里,认真检查了会场布置,调试过音响和话筒。连甫迪声的说廉演讲稿也不肯放过,又拿去细细看了一遍,生怕哪句话有毛病,违背百廉精神,或哪个段落不够精彩,影响演讲效果。
其实甫迪声这份说廉演讲稿,乔不群不知研读过多少遍了,自然再找不出任何问题。这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不过就是一场普通的演讲,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可也不尽然,甫迪声到底是政府老一,他的说廉演讲不比其他副市长,事前谨慎点没有坏处,总比事到临头,万一出什么差错再手忙脚忙补救要好。
乔不群刚看完稿子,王怀信推门进来。见了桌上甫迪声的说廉演讲稿,说:
“乔主任又在学习甫市长的稿子?”乔不群说:“反正没事嘛。”王怀信说:“我也已学习过几遍。”乔不群说:“学出体会来没有?”王怀信说:“体会当然有。为让甫市长的演讲更热烈更出彩,我还有一个小建议,不知乔主任愿意采纳不?”
这不是废话吗,能让领导的演讲更热烈更出彩,这样的建议不采纳,还采纳什么?乔不群说:“你快说,别兜圈子。”王怀信于是从身上掏出一份稿子,递到乔不群面前,说:“甫市长这份说廉演讲稿,昨晚我认真学习了两个多小时,特意在一些关键地方做了记号,觉得可以有意识、有针对性地采取些措施。”
摊开稿子,只见上面用红笔画了三十多处圈子,也不知王怀信要干什么,乔不群问道:“你是想表示你已经圈阅?”王怀信说:“我哪敢圈阅领导的稿子?
我是觉得这些地方确实写得非常精彩,不能轻易放过。”乔不群说:“你还想在这些地方再发挥发挥?”王怀信说:“发挥倒没必要,不过完全可以有针对性地强化一下效果。”
乔不群已明白王怀信的意思,却还是故意问道:“怎么强化?”王怀信笑笑道:“就在我打了圈的地方,用括号注明可能有掌声的提示,以引起甫市长的注意,演讲到此处时适当放慢语速,略作停顿,等同志们鼓过掌后,再继续往下演讲。”
亏得王怀信想出这样的点子。当然也要他有这份用心,肯往这上面想。比如乔不群自己,老想着如何维持会场秩序,如何让甫迪声的演讲善始善终,却并没想到用这么一招来激发领导演讲情绪,营造现场气氛。乔不群说:“那不是还得安排一个机灵点的掌托,拿着同样标了提示的稿子,配合甫市长的演讲带头鼓掌?”王怀信说:“说是掌托也错不到哪里去,我们这些领导身边的人,谁没做过掌托或别的什么托?咱们私下里,不是经常相互鼓励说:领导上山我先闯,领导下河我先蹚,领导坐车我挂挡,领导讲话我鼓掌,领导加班我站岗,领导放屁算我响。”
乔不群骂道:“你这不是给领导脸上抹黑吗?我告你攻击领导人身罪。”
玩笑是玩笑,王怀信这个办法还确实可行,乔不群当场指定他亲自做掌托。
王怀信说:“掌托太难听了,还是叫掌导吧,也就是掌声导演的意思。”乔不群说:“听你的,掌导就掌导。”王怀信说:“恐怕还得再物色一个掌导,万一我不小心走了神,该鼓掌时忘了鼓掌,还有人可及时顶上来,以免甫市长等不到掌声,不尴不尬。”
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容易落下笑柄,何况其他人也不太可靠,乔不群说:“还再物色谁?只有我本人挺身而出,为咱们的百廉工程贡献聪明才智了。”王怀信说:
“乔主任能亲自做掌导,那甫市长的说廉演讲肯定做得更起劲,也更成功。”
嘴上聊着,乔不群已在王怀信圈过的地方注上相关提示,比如此处可能有波涛般热烈的掌声,此处可能有雷鸣般激动的掌声,或此处的掌声可能交响乐般经久不息。当然这是内部特稿,只能限印三份,一份给甫迪声本人,另两份乔不群和王怀信两位掌导自己留着。
甫迪声的说廉演讲会如期召开。韩校长亲自带着商贸学校六个班五百余人早早赶了过来,加上政府办自己的干部职工,大会议室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桃林几大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也提前进入记者席,做好现场录像和采访准备。演讲会由常务副市长栾喜民主持,其他副市长也到了会,只不过都坐在台下前排,不再上台。
乔不群和王怀信坐在几位副市长后面的位置上,手捧甫迪声的说廉演讲稿,时刻准备履行掌导职责。副市长们经常要开会的,掌鼓得多,已鼓习惯,自会自觉不自觉配合掌导鼓掌,从而带动整个会场的掌声。
至于天天都得讲话做报告发指示的甫迪声更不用说,演讲起来声情并茂,慷慨激昂,极富感染力。基本以原稿为演讲主线,只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发挥,加些例证什么的。根据稿子上的提示,讲到可能出现掌声的地方,甫迪声的语速就慢起来,语调就深情起来,表情就丰富起来。下面的乔不群和王怀信便不失时机,扬起巴掌就拍,前面的副市长们随即跟进,加上周围的秘书长们和办主任们一齐响应,其余千余双巴掌哪里还控制得住?于是掌声喧天,真如波涛般热烈,或雷鸣般激动,或交响乐般经久不息。
很快乔不群和王怀信便发现,每次即将出现掌声时,甫迪声的大手就会往上一抬,做出不同的非常有号召力的动作。可能有波涛般热烈的掌声时,甫迪声的手掌会伸出去,从右至左,横着扫过去,仿佛汹涌的波涛在荡漾。可能有雷鸣般激动的掌声时,甫迪声的大手会握成有力的拳头,先举过头顶,再用力地往下砸去,只是没砸着桌子,快碰到桌面时拳头会及时停下来。等到可能有交响乐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时,甫迪声则会掌心向外,先往前一推,继而有如刚起飞的飞机般往上一扬,像要把天托起来似的。
其实群众是真正的英雄,除乔不群和王怀信,在座的听众们都不傻,慢慢也掌握了甫迪声各种动作的深刻含义,能根据其不同的动作,配合着作出不同的反应,自觉鼓出不同的精彩的掌声。甫迪声的大手扫向半空,掌声自然热烈;握拳往下砸去,掌声肯定激动;掌心往上托举,掌声绝对经久不息。以至到了后来,根本不用乔不群和王怀信两人带头示范,甫迪声的大手一有动静,两人的手掌还没来得及鼓到一处,背后的掌声便先响将起来,竟然跟甫迪声稿子上所设计的掌声类型保持了高度一致。
不止广大听众,记者们也无不为现场浓烈的气氛所感染和打动,一次次将镜头扫向掌声不断的场面,并于当晚电视黄金时段隆重推出。报上描述甫迪声的精彩说廉演讲时,也多次提到那热烈激动和经久不息的掌声,充分证明在场听众反响强烈,整个会场高氵朝迭起,收到了巨大的反腐倡廉效果。
自己的演讲如此精彩,听众的表现如此非凡,甫迪声自然感到非常满意,表扬乔不群他们组织有方。乔不群说:“不全是我们的组织,主要是老板演讲到位,深深打动了同志们。”甫迪声谦虚两句,说:“我看咱们政府办的干部职工素质越来越高了嘛,过去开什么会,进进出出的,说话打瞌睡的,可没少见,这次好像没有这样的不良现象。”乔不群说:“台上讲的水平高,台下听的素质想不高,恐怕都不行。”
这马屁拍得露是露了点,可甫迪声听着舒服。不管怎么说,台下听众有这样的反响,跟自己的演讲应该多少有些关系。甫迪声又问道:“会议室里的人那么满,政府办好像没那么多干部职工嘛。”乔不群说:“这事我忘记给老板汇报了。为给下次百嫂助廉活动打基础,前次我们不是还组织政府办系统干部家属,听过两场领导说廉演讲吗?我家小史也参加了,到学校说起此事,他们的韩校长深受启发,觉得反腐倡廉工作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长期工作,必须从源头抓起,从学生抓起,主动跟我联系,想组织学生来听演讲。我知道老板的说廉演讲最有号召力,就答应了他,他于是亲自带了几个班的学生,前来参加了演讲会。”
甫迪声哦一声,说:“韩校长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学生是祖国的未来,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他们的,反腐倡廉很有必要从他们身上抓起。”
甫迪声肯定韩校长,也就是间接肯定乔不群的做法。幸亏史宇寒出这么个好主意,不然那么大的会议室,人头寥寥,掌声依稀,领导会伤感的。乔不群对史宇寒心存感激,把甫迪声肯定韩校长的话跟她说了。史宇寒说:“那你好好感谢感谢韩校长。”乔不群说:“怎么个感谢法?请他喝一顿,玩一把?”史宇寒说:
“他一校之长,还没喝没玩的,等着你请?”乔不群说:“那我就不知怎么感谢了。”
史宇寒说:“学校正在进行电化教育改造,要添置不少电脑和仪器设备,资金缺口较大,韩校长早就找过我,想通过你到政府领导那里批点钱。我怕给你添麻烦,一直没答应,这次人家帮过你忙,你可得适当考虑考虑。”
原来史宇寒和韩校长还有这么个意图在里面。现在的人哪,什么都得有交换,这韩校长带几个班的学生来听场演讲,也想着从你这里弄些好处回去。金钱社会往往最缺的就是金钱,领导该花钱的地方那么多,找他们批钱,又谈何容易?
见乔不群闷声不响,史宇寒说:“需要人家时,你嘴巴张开就来,人家想求求你,怎么变哑巴了?”乔不群说:“韩校长想批多少?”史宇寒说:“也就三四十万吧,不会让你太为难的。”乔不群说:“三四十万还不太为难?韩校长也真有味道,带学生来听场演讲,我没收他门票,他倒狮子大开口,要起我的钱来,好像明星拿出场费。”史宇寒说:“你可别搞反了,并不是他要带学生来听演讲的。
三四十万不行,二三十万也好。”乔不群说:“你以为二三十万就是个小数?”
史宇寒见不得乔不群这不中用的样子,说:“二三十万就吓住你了?你是堂堂政府办副主任,莫非从没听过这么大的数字?偌大的桃林政府,光市本级财政收入每年就有三十多个亿,二三十万算什么?”乔不群说:“你光知道市本级财政三十多个亿的收入,不知道这三十多个亿要养多少人,养多少小车和公款消费。”
史宇寒说:“是嘛,政府的钱,当官的有权的爱怎么花怎么花,拿点出来办教育,就心疼了。”
领导怎么花钱,乔不群管不着,说:“韩校长这事,我跟领导说说,至于办不办得到,我可不敢打包票。”史宇寒说:“你还没去办,就怎么知道办不到?何况韩校长还说过,钱到了学校户头上,不会让我们吃亏,活动经费总会适当安排一点的。”乔不群盯住史宇寒,说:“你别给我乱来,公家的钱乱来,迟早要出事的。”
史宇寒咯咯笑起来,说:“钱都没见到影子,你就想着会出事。就你这个熊样,还指望能出什么事吗?”乔不群说:“你是要我出事,好另觅新欢是不是?”史宇寒说:“这个社会能出事的,都是能人高人强人胆大之人,哪天你这种人也出起事来,说明这个社会已基本被改造成功了。”乔不群说:“你是嫌这个社会还剩下几个良人好人善人,暂时没被完全改造成恶人毒人猛人,心里过不去怎么的?”
韩校长带学生来捧场,捧得领导高兴,是件大好事,可回头又讨价还价,找领导给学校批钱,领导会是什么看法呢?官场中人最怕的就是领导对自己有看法,领导一有看法,你就基本上不再有办法。韩校长送来要钱的报告后,乔不群也就不急于去找甫迪声,往办公桌抽屉一扔,施起缓兵计来。
只是缓兵计缓得了韩校长,却缓不了跟自己日共饭鼎夜共枕头的史宇寒。
隔三岔五史宇寒就会追问一番,报告有什么结果没有。乔不群便找理由搪塞。搪塞得几回,史宇寒就看出乔不群的真实意思,不免有些失望。
本来这事就是史宇寒主动承揽的,事没办成,韩校长那里可不太好说话。
其实韩校长那里好不好说话还在其次,不好说话,他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样。主要是史宇寒还有自己的个人意图。这个意图她没给任何人透露过,除统战部的湛副部长。前次跟乔不群论到入党的事,史宇寒说过还要征求有关人士的意见,这个有关人士就是湛副部长。湛副部长是灵醒人,自然明白史宇寒征求自己意见的真正用意。既然州州做了自己的干儿子,她也就没把史宇寒当外人,说:“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又是女同志,不愿在学校做一辈子老师,还想在其他方面有所发展,暂时不入党还有优势些。”
史宇寒要的正是湛副部长这句话。这可是史宇寒蓄谋已久的想法。身为女人,又是非党人士,走统战之路,恐怕是实现这个想法的终南捷径了。史宇寒这才千方百计让州州认湛副部长夫妇做干爹干妈,以攀上这门亲戚,得贵人相助,改变自己天天登讲台吃粉笔灰的状况。这下湛副部长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史宇寒也就没必要再含糊其辞,隐瞒自己的动机,说:“我当然也想在其他方面有所发展,只是韩校长的美意,我若坚持不入党,还不怎么好向他交代。”湛副部长说:
“韩校长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他又不会勉强你。当然你也不能得罪他,不仅如此,还要尽量跟他搞好关系。现在各职能部门都会相应配备一定比例的党外和女性领导,学校尽管不是职能部门,没有这方面的硬性规定,但我还是可以跟商业局打打招呼,要他们给商贸学校配个党外女性副校长,为你今后的进步打下基础。
所以我说你一定要跟韩校长搞好关系,到时还得他给你说话办事。”
湛副部长是曹副书记夫人,种种迹象表明,曹副书记即将接管党群,湛副部长找商业局说句什么话,人家肯定会认真考虑。也就是说湛副部长愿意打招呼,你这里又能把韩校长的关系搞好,这个党外女性副校长的位置,自然非你莫属了。给学校弄钱就是跟韩校长搞好关系的重要手段,史宇寒才替乔不群出主意,让韩校长组织学生来听甫迪声的说廉演讲,又主动从韩校长手里要过经费报告,让乔不群去找政府领导。
谁知乔不群靠不住,看来只有靠自己了。在政府大院里生活了十来年,每天进进出出的,也没少碰见政府领导,史宇寒就动起自己去找甫迪声的念头。
找甫迪声得拿上经费报告,史宇寒不想理乔不群,只得再朝韩校长要一份。
这天从课堂上下来,正要去校长办找韩校长,韩校长主动找了来,问报告落实得如何了。史宇寒不好实说乔不群不愿去求领导,只得说:“报告早已到甫市长手里,只是伸手要钱的人多,领导又忙忙碌碌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有答复。你这里应该还有备份吧,我让乔不群给其他领导也送两份去,好多些保险系数。”
报告是学校机要室打出来的,底稿还留在电脑里,另输一份就是。下午史宇寒不再到学校去,午休后略施粉黛,便提着坤包出了局级楼,走进数十米外的政府办公大楼,来到市长办外间。副主任的夫人,小陈自然认识,史姐史姐地喊得甜蜜,问她是不是想念亲爱的乔主任,找到办公楼来了。史宇寒说:“亲爱的乔主任天天朝见晚逢,有什么可想念的?我是想念咱们敬爱的甫市长大人。”
小陈忙进里间给甫迪声请示汇报。史宇寒住在大院里,每天自楼前经过,偶尔遇见刚从车里出来的甫迪声,总会主动笑着打声招呼,却很少往楼里走,进市长办更是稀罕。甫迪声也就心生好奇,不知史宇寒来干什么,让小陈叫她进去。
这女人,尤其是史宇寒这样还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到底不像男人,见着大领导,非得做出卑躬屈膝的样子,以维护对方尊严。史宇寒也就没等甫迪声让座,落落大方坐到沙发上,并紧两膝,嫣然笑道:“甫市长的门槛就是高,腿脚不灵便点,还迈不进来。”
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男人的官再高再大,在女人面前,除了是领导,同时还是男人。身为男人的甫迪声见了女人,也不好老端着领导的架子,会自觉不自觉还原为男人角色。何况眼前这个女人年轻漂亮,又是腹有诗书的知识分子,气质不俗,甫迪声不可能像在自己下属面前那样严肃有余,脸拉得老长,而是笑道:“再高的门槛,到了你脚下,还不如履平地?只是我担心你迈错了地方,该往四楼迈的,迈到三楼来了。”
甫迪声是说乔不群在四楼上班。史宇寒说:“四楼太没意思,还是三楼有魅力。”甫迪声说:“人都老了,不中用了,还有什么魅力?”史宇寒说:“甫市长太谦虚了,谦虚得广大人民群众都要有意见了。大家不是说男人,青年是成品,壮年是精品,中年是极品,老年是废品么?甫市长这样的精品极品男人,正是魅力飞扬的时候。别的且不说,就您这底蕴十足的男中音,多么富于磁性,可谓过耳难忘。比如那天您在大会议室里做说廉演讲报告,我可是被您的男中音深深迷住了,听刀郎的歌一样。”
这正说到甫迪声的得意处,他说:“那天你也在场?”史宇寒说:“怎么不在场?
您的每一句生动的演讲都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我现在都还背得出来。”甫迪声说:“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史宇寒说:“一点都不夸张。还有您演讲时优雅而富于个性的手势,就像电影里的列宁一样,好有领袖风度的。”
有领袖风度不见得就是领袖,可世上哪个做领导的又不想有领袖风度,进而成为真正的领袖?甫迪声笑道:“老师就是老师,嘴上功夫好厉害。”史宇寒说:“我可是实话实说哟。您的声音那么美妙,姿势那么优雅,气质那么高贵,听您的演讲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可我也遭了不少罪,今天就是找上门来,向领导兴师问罪的。”
甫迪声有些讶然,说:“听个演讲,怎么让你遭罪了?”史宇寒说:“还不遭罪?那天我的手掌都拍肿了,肿得刚出笼的包子一样,至今还没完全消肿。”
甫迪声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好好,你的手是为我拍肿的,我负责你的医药费。”史宇寒说:“除了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您的演讲太绝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可惜您这样的演讲不是那么容易听得到的,害得我好不伤感,精神打击也太大了。”
这么露骨的谀词,若是从哪位男人嘴里说出来,甫迪声肯定会感到肉麻。
出自史宇寒这样的漂亮女人,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尽管也难免肉麻,却属于全麻,麻得发软发酥发晕发痴,麻得全身瘫痪,不省人事。好在甫迪声人已全麻,嘴皮却依然能动弹,乐道:“一点没问题,这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一定负责,给予全额解决。”
史宇寒说:“话是这么说,真朝甫市长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也伸不出这个手。还是打个报告,给我批几个护手霜经费吧。”甫迪声说:“这也行,你打个报告来,我签字。”史宇寒说:“您别骗我,我真打了报告,您不签字,我举报您行政不作为。”甫迪声说:“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有所作为的。”
史宇寒真从坤包里掏出一个报告来。甫迪声接过去一看,说:“你费这么多口舌,逗我开心,原来是事先做好笼子,让我往里钻。”史宇寒说:“甫市长说得重了,这算什么笼子?我一个弱女子,想谋害您也没这个本事。”
求领导批钱的人多得很,领导就是其他百事不管,天天待在办公室里签报告都签不过来,甫迪声也就轻易不给人签经费报告,一般都交给栾喜民去处理。
可今天不同,早被史宇寒夜莺般的声音啼得耳根发痒,手上笔头也变得灵活起来,不怎么推辞,便在报告上签下请喜民同志阅处几个字,一边解释道:“财政归栾副市长主管,你还得找找他。”
平时跟乔不群聊天,史宇寒就听他说起过,领导在报告上签字是有诀窍的。
若不咸不淡签个已阅之类的字样,绝对不会有什么下文。签给分管领导或部门阅处,分管领导或部门自会慎重考虑,不过可考虑解决,也可考虑不解决。只有签上具体的解决意见,才非解决不可。见甫迪声签的是请喜民同志阅处几个字,史宇寒不干了,娇声说:“甫市长您可得签具体一点,栾副市长又不知我的手肿到什么程度,万一不给解决,我也拿他没法。”
甫迪声笑道:“阅处阅处,就是叫他先阅后处,他能不解决吗?你硬是不放心,我只好再补上几个字。”又在阅处两字后面,加上给予适当解决的话。
这下史宇寒满意了,给甫迪声抛个媚眼,笑道:“谢谢甫市长!以后您还有演讲,一定透露给我哟。”飘然出了市长办。找到栾喜民,他见甫迪声在报告上签了字,说:“史老师挺厉害嘛,甫市长很少在经费报告上签字的,今天却为你破了例。”史宇寒说:“我本是先找您的,几次没碰上,只好先找了甫市长。”
栾喜民知道这个钱拿得拿,不拿得拿,只是拿多拿少的问题,说:“你的报告打得也太大了,开口就是五十万,我哪有这么大的家当?我也没这个权力批给你,还得拿到市长办公会上研究一下。”史宇寒说:“政府不是一支笔批钱么?拿到市长办公会上去干吗?”栾喜民说:“一支笔批钱并没错,可那是小额款子,多几万我就做不得主了。”
将报告拿到市长办公会上去研究是个借口,当面听听甫迪声的想法,栾喜民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的。找到甫迪声,他的理由倒也充分:“乔不群是政府办副主任,鞍前马后的,没少为咱们跑腿,他夫人在商贸学校当老师,学校有困难,照顾一下也应该嘛。”
栾喜民心里就有了数,在报告上签下解决十五万的字。正要让秘书通知财政局来拿报告,史宇寒又找了来。见解决了十五万,自然暗暗高兴。十五万不是大钱,也不是小钱,放到不大的商贸学校,多少还能派上些用场。拿来发补助,一人能发个四位数哩。本来史宇寒和韩校长期望就不高,以为能解决六万七万就了不起了,不想栾喜民还算大方,一笔签了这个数。史宇寒说:“栾市长真有意思,我打五十万的报告,您将数字倒过来,解决十五万。下次打报告,我不写五十万,写上十九万,您好给我签九十万。”栾喜民笑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连史宇寒自己都难以置信,好像有些不太真实似的。走出政府大楼后,又掏出报告来瞧瞧,栾喜民的字写得真切,还不容你不信。看来这世间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还是事在人为,不为易事也难,有为难事也易。
跑财政局,史宇寒就没这个兴趣了,回学校将报告给了韩校长。与史宇寒的心态差不多,韩校长也以为自己眼睛老花,拿着报告看了又看,像接了张大额票子,生怕是假钞一样。当即叫上学校小车,去了财政局。领导的字就是货真价实的支票,财政局不敢有丝毫怠慢,很快将钱划到了商贸学校户头上。
听会计说钱到了位,韩校长高兴得上牙找不着下牙。带学生到政府大会议室听场演讲报告,就换回十五万元大钱,这样的好事世上恐怕不是太多。今后学校干脆别再排课,专门组织学生到外面听领导演讲得了,反正领导演讲会经常发生的。忙又找到史宇寒,感谢她为学校立了大功。还说乔不群真有分量,领导面前说得起话。史宇寒心里说,他说得起什么话?不是老娘亲自出面,还不知猴年马月那纸报告才变得了现钱。
韩校长有话在先,钱弄了回来,要给活动经费的,征求史宇寒意见,这活动经费怎么给好。史宇寒大度地说:“本来说着玩儿的,还真要你的活动经费?
身为单位职工,为单位做点事也是完全应该的。”韩校长不相信如今还有人这么高风亮节,问史宇寒入党的事考虑好了没有。听史宇寒说暂时不想入党,又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要求。
史宇寒当然有要求,可这要求不怎么好自己说出口,只说:“照理跑领导要钱,是你们做校领导的事,我又不是校长副校长,天天要上台吃粉笔灰,以后可别老来缠我哟。”
韩校长一时没听明白史宇寒的潜台词,一心只想着如何给她落实活动经费,并尽快解决她的入党问题,以后好安排个总支副书记或教导主任什么的。哪知史宇寒胃口大着呢,见韩校长老不开窍,恨得直咬牙根,暗骂这些鸟男人,这么没悟性。没悟性也就罢了,还紧握大权不肯松手,怪不得好端端的天下被这群鸟男人弄得乌烟瘴气,稀里糊涂,换了咱们女人执掌权柄,保证比他们强上百倍千倍。
领导批的钱到商贸学校一阵子了,乔不群还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的缓兵之计生了效,史宇寒懒了心,不再纠缠着批什么钱。百官共廉工程已进入百人咏廉阶段,他要忙的事太多,确定廉政歌曲和革命歌曲,组织集体排练演唱,都是些具体繁杂的工作,样样得过问和督促落实,也确实无暇他顾。市百廉办还开了个会,丁副书记对这次百人咏廉活动热情很高,建议搞成群众性的歌咏竞赛活动,让广大干部职工都参与到反腐颂廉活动中来。为将政府办的集体歌咏节目搞出特色,乔不群又请示吴亦澹,由政府办花点钱,给参加歌咏队的人制作统一服装,要让大家身上的服装跟歌声一样整齐靓丽。
吴亦澹跟蒋副主任打声招呼,特意安排了一笔服装费。不用说,服装质地肯定是上乘的,款式肯定是大方和漂亮的。倒是色彩比较朴素,不红不绿,不花不杂,是常见的上白下青搭配,表示清清白白,正与百官共廉主题相符。
服装出来后,政府办百人咏廉团身着统一服装,进行演唱彩排,效果还算不错。然后组织政府领导和办所属单位集体观看表演,对个别细节问题进行完善,再赴市歌剧院,参加政府系统的咏廉演唱比赛。由于节目选得好,队伍整齐,演唱风格热烈活泼,政府办咏廉团受到评委一致好评,荣获第一名。接着全市咏廉演唱活动拉开序幕,政府办咏廉演唱团和荣获二、三名的银行咏廉团和文化咏廉团一起,代表政府系统参加市里咏廉演唱竞赛。结果政府办咏廉团又获得第二名,为政府系统赢得盛誉。
百人咏廉活动的成功开展,在桃林市直广大干部职工中掀起了廉政建设新高氵朝,影响自然是深远而持久的。桃林各大媒体提前跟进,对整个竞赛过程进行全程播报。竞赛结束后,电视台还将获奖节目做了反复播放,百人咏廉活动的后续效果也非常突出。各级领导更是对这次活动给予很高评价和充分肯定,认为这样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今后还要多多开展,让廉政观念深入到每个干部职工和广大人民群众心目中。
政府办咏廉团能取得这样骄人的佳绩,与乔不群几位百廉活动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是分不开的。考虑到市里的奖励只颁给上台表演的百人咏廉团成员,百廉活动工作人员这些幕后英雄并没占份,政府领导表态也给各位适当奖励。当然以精神奖励为主,物质奖励为辅,一人只奖励一个磁化杯。这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可物不贵没关系,只要意义重大就行,大家捧杯于手,还是挺有自豪感的。
乔不群自然也得了一个磁化杯。杯里还有一纸说明,说普通水质进入磁化杯后,由于磁场作用,水体将产生电磁感应,成为具有生物效应的磁化水,再渗透到人体各部位,特别是肌体内部脏层与壁层之间,激活肌体内某些酶物质的活性,有力促进和加速营养成分的代谢,使人体直接受益,百病自愈,从而达到有效的健康长寿目的。
一个磁化杯竟有这样的奇效,医院怕是要关门歇业了。乔不群最担心的还是无病人可宰,医生们气愤不过,不要将磁化杯厂家和商家告上法庭?只是担心过后,乔不群又有些不敢相信卖瓜王婆的话,将说明书一团,扔进了纸篓。却考虑是领导的一片美意,没将杯子一起扔掉,用开水烫过,泡上一杯浓茶,慢慢品起来。
茶是桃林本地产毛尖,口味平平,能入口而已。忽思及那次霍长征请客去泉心茶馆喝茶,等候张天师时老板刘小富送的那壶铁观音,到底比今天这杯里没名气的茶叶好喝得多。百官共廉活动即将进入百嫂助廉和百事施廉阶段,活动结束后,可得去泉心茶馆购包铁观音回来,好好享受享受。
也是事有凑巧,念着泉心茶馆的铁观音,泉心茶馆的老板刘小富就出现在门口。更巧的是他竟然还送来包新鲜铁观音。乔不群想起那次刘小富说过要送铁观音的话,本以为人家不过随口说说,谁知他竟当回事,记在了肚子里。
乔不群一乐,当即倒掉磁化杯里的毛尖,泡了杯铁观音。刘小富说:“磁化杯虽是目前流行的保健杯,可泡茶还是没紫砂杯好,下次我给您带只紫砂杯来。”
乔不群说:“你别客气,我不擅茶道,喝茶没什么讲究。”刘小富说:“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茶是日常生活必需品,实在没必要太讲究。不过茶有茶性,茶性适合紫砂器具,用紫砂壶泡酿,用紫砂杯品茗,味道就是不同。”
尽管乔不群不怎么精通茶道,却也知道紫砂茶具的妙处,说:“别说紫砂,就是普通陶罐盛茶,也比别的东西好。”刘小富说:“乔主任说的极是。过去我家就有一只陶罐,盛上茶水,好几天不馊。后来家里孩子不小心碰着陶罐,掉地上砸碎了,只好用锡壶盛茶,头晚的茶水第二天早上就有了馊味。”
聊着紫砂和陶罐,刘小富见乔不群桌上有本百廉知识读本,顺手拿过去翻起来。开头数页就是领导题词,刘小富看得饶有兴致,说:“领导们的字写得蛮有风格的嘛。”乔不群笑道:“领导天天要签文件,批报告,写得一多,也就写出风格来了。”刘小富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当领导的都是书法家。”
乔不群不想多说领导,要把话题岔开,刘小富又指着读本上甫迪声的题词,说:“书法方面我是门外汉,却也觉得甫市长的字特别有风骨,不知乔主任看法如何?”乔不群只好说:“甫市长的书法当然没得说,造诣很深的。”
“乔主任可是知道的,泉心茶馆的装修和茶具什么的都算可以,遗憾的是还缺了点文气。我一直想在门厅里挂幅上档次的字幅,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书法家。”刘小富一脸神往地说,“今天见了甫市长的字,我算是大开了眼界。若乔主任肯帮忙朝甫市长讨幅字,拿回去挂上,泉心茶馆肯定大为增色。”
原以为刘小富仅仅来送铁观音的,不想还有这么个企图。如今的人真怪,要字不去找有名无名的书法家,老来找领导。也不知是书法家的字太平庸,没人看得上眼,还是领导的字写得太好,太容易打动人。乔不群开起刘小富的玩笑来:“甫市长那么忙,不一定腾得出时间弄书法。你那么喜欢他的字,这本百廉知识读本就送你了,你将他的字拿去放大后,挂到门厅里,效果肯定也一样。”
刘小富盯着百廉读本里甫迪声的字,轻声念道:“权也好位也好,廉洁自律最好;天为先地为先,群众利益在先。甫市长这字的意思,于他的身份倒也非常符合,挂到我的茶馆里,好像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乔不群抿口茶水,心想不给刘小富求字,也对不起他送的这上品铁观音。
何况是室内字幅,不像招牌字,太招摇惹眼,说不准甫迪声还真会答应。于是说:
“我可以试着给你找找甫市长,但不敢打包票,他不肯写,我可不好逼他。”
刘小富激动得什么似的,说:“乔主任是甫市长红人,要他写幅字,他肯定会买您的面子的。”打开提包,取出早准备好的宣纸,放到乔不群桌前。
这家伙真精,像是早知道你会答应他找甫迪声似的。乔不群将宣纸搁到书柜里,说:“甫市长写不写这个字,就看你的运气了,不过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刘小富说:“给乔主任添麻烦了。我走了,下次再来给您送紫砂杯。”乔不群说:
“你送来这么好的茶叶,我已感激不尽,怎么还好要你的紫砂杯?我家里有紫砂杯,只是忘记带到办公室来了。”
刘小富走后,乔不群就开始寻思,怎么向甫迪声开口要字。恰好百嫂助廉活动牵涉到每位领导夫人,有些工作还得请甫迪声和栾喜民他们出面,乔不群用报纸裹上刘小富的宣纸,往腋下一夹,准备去趟市长办。
却被李雨潺堵在门口,问他跟旅游局廖局长关系如何。乔不群说:“你要去旅游?”李雨潺说:“老干处的事那么多,你们领导给我时间,我也脱不了这个身。是我父母见这春夏之交,气候宜人,想外出走走。我又不能陪同他们,想联系个正规点的旅行社,让两位老人随团出去走一趟。”乔不群说:“这是好事嘛,我表示坚决赞成。这就给廖局长打个电话,要他为你联系个服务质量上乘的旅行社。”
打通廖局长手机,正要说事,又换了口气,问对方在不在局里,可否见个面。
廖局长说政府领导有指示,不便在电话里说,他随时可到政府来领命。乔不群坚持自己亲自到旅游局去,放下电话,跟李雨潺出了门。
赶到旅游局,廖局长听李雨潺说她父母要外出旅游,说:“这是对我们旅游事业的大力支持嘛,两位领导早说一声,我带旅行社经理直接上门服务,何劳您俩动步?”当即电话将桃林最大的旅行社经理叫来,交代他安排李雨潺父母旅游事宜,且在价格上给予适当优惠。李雨潺说:“我了解过旅游业行情,价格不是太贵,我们还算承受得起。主要是服务要过得硬,老年人外出不比年轻人,饮食住行得照顾周到些。”
经理便给李雨潺介绍,他们新近正在开展夕阳红旅行业务,专门为老年人旅游服务,有能干负责的导游和经验丰富的医务人员随团,服务和安全方面绝对放得心。还承诺把李雨潺父母放到最好的旅行团里,亲自嘱托导游和医生给予重点关照。
廖局长本人推荐的旅行团,又跟经理见了面,李雨潺心里踏实,接过相关资料和经理名片,说回去跟父母商量好后,再签署协议,缴纳经费。
出得旅游局,乔不群低声对李雨潺坏笑道:“你父母外出旅行去了,不是又给咱俩留下了空当?”李雨潺说:“我爸在家里装了针孔摄像探头,看你有没有这样的狗胆!”乔不群说:“狗胆我是没有,色胆还不小。”
回到政府,已接近下班时间,乔不群没去找甫迪声,决定第二天再说。刚好第二天甫迪声在市长办,乔不群拿上刘小富的宣纸,趁机溜了进去。谈完百嫂助廉的正事,才试探着说道:“有件事还得汇报两句,恳请甫市长关照。也是怪我,编印百廉知识读本时,找领导们题了词。这下麻烦来了,见了领导的书法尤其是甫市长您的妙品,好多人都爱不释手,纷纷找上门来,求我找您给他们题词。其中有个叫刘小富的茶馆老板,说他小时候练过颜体,对您这颇具颜体风骨的书法情有独钟,三天两头来缠我,托我请您写两行书法,他好挂到茶馆里,天天观瞻学习。”
这话甫迪声自然爱听,说:“不群你的字就写得不错,他喜欢书法,你何不自己动手,给他写一幅?”乔不群听出甫迪声没有拒绝的意思,说:“我那字要体没体,要样没样,写写通知或标语什么的,还勉强过得去,当书法送人,我这不是与欧阳同船——不知羞(修)吗?”拿过宣纸,铺到桌上,又倒好墨汁,取下笔筒里的笔,递到甫迪声手里。
甫迪声没法,只得问道:“那你说写什么好吧。”乔不群想想,说:“刘小富的茶馆有个雅致的名字——泉心茶馆,我看写这两句话合适:空山人不见,想见品泉心。”甫迪声说:“这两句话意思好,有些禅意。”笔落字成。
拿着字回到办公室,乔不群就给刘小富打了电话。刘小富飞快赶过来,将甫迪声的字瞧了又瞧,如获至宝似的。免不了又要说些赞美的话,仿佛除了甫迪声的字,这世上再没谁的字称得上书法了。瞧够了,也赞美够了,才从包里捧出一个纸盒子,小心放到乔不群桌上,说:“这是我从宜兴带回来的紫砂杯,质地和工艺都非常棒,还请乔主任笑纳。”
甫迪声的字都给你求到了手,笑纳个紫砂杯实不为过,乔不群也就不怎么客气,口里谢过,将纸盒子收进办公桌抽屉里。
如愿以偿拿到甫迪声的大手笔,刘小富也该离去了。要出门时,又回头眯眯笑着,提醒乔不群道:“这款紫砂杯说不上极品,可整个桃林城里再没有第二款,乔主任最好自己留着享用,可别拿去送人哟。”
“这么好的紫砂杯,我哪舍得送人?肯定留给自己奢侈奢侈。”乔不群说着,心里暗笑起来,这个刘小富也是的,你的紫砂杯已经易主,跟你本人就没太大关系了,人家想怎么处理已是人家的事,你还干涉什么?
百嫂助廉的事缠着,乔不群也没工夫动用紫砂杯。却不知怎么的,刘小富临走时笑眯眯提醒他别将紫砂杯送人的情形,不时会闪过脑袋,让他觉得有些意味深长。偶尔听人交流给领导送钱的宝贵经验,如果拿着钱直接出手,容易冒犯领导,好像领导眼窝浅,从没见过钱似的。最好事先准备一份廉价礼品,将钱塞到礼品盒里,等你送礼人走后,领导才开礼盒,钱再多也不会尴尬。可这也会出现意外,万一领导或领导夫人忘了去开礼品盒,顺手将礼品当垃圾扔掉,这不好了捡垃圾的乡下人?偏偏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如今捡垃圾的人越来越多,说不定就与领导老扔装有大钱的礼品盒有关。
这么想着,乔不群无声地自嘲起来。你也太贪心了,给刘小富讨幅领导的字,就盼着他给你送笔大钱,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美事?乔不群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想象,别去奢望发这种意外之财。可这想象也讨厌,越抑制就越丰富,有时弄得夜里做梦也在拆刘小富送的紫砂杯盒子,只是怎么也拆不开,好像电焊死一般。
百嫂助廉活动的准备工作已做得差不多,这天乔不群有了点闲,又想起刘小富那个紫砂杯盒子,跑回办公室,将门关上,拿到手上拆起来。这可比梦里的盒子容易拆多了,一下子就见到裹着包装纸的紫砂杯。将紫砂杯取出来,盒子里除了防震的泡沫塑料,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钱。乔不群深感失望,暗骂刘小富小气鬼,给你帮了那么大的忙,就送这么个廉价紫砂杯,还煞有介事叮嘱我留着自己享用,好像是什么镇国之宝似的。真想连纸盒子带紫砂杯,一并扔进垃圾桶里,却又有些舍不得,还是留了下来。
拍拍手上的灰,乔不群准备出门时,忽想起李雨潺来,也不知她父母出去旅游的事定下没有。电话打到老干活动中心,李雨潺说:“你这不是放马后炮么?
昨天两位老人就已随团出发走了。”乔不群心头一动,说:“今晚我就上你家里去。”
李雨潺说:“你不怕我爸装的针孔探头?”乔不群说:“你爸有针孔探头,你以为我却没有?”
放下电话,乔不群又打了史宇寒手机,告诉她要到县里出趟差,晚上可能回不了。这段史宇寒天天去贴湛副部长屁股,心里哪还有个乔不群?别说他去县里出差,就是去火星上定居,她也无所谓得很。
天黑悄悄走进李家,李雨潺已做好饭菜等着了。身处这两人第一次发生故事的温柔之乡,乔不群就心急火燎的,连碗筷都顾不得上手,过去将李雨潺搂进怀里,恨不得马上进入角色。李雨潺把他按到桌旁坐下,镇住他的心火,说:“这是我自己家里,还怕我溜了不成?”给他盛了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饭后李雨潺还没让乔不群近身,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两人先后洗过澡,才进了卧室。尽情地疯过狂过,李雨潺乖乖偎在乔不群怀里,说:“下午电话里你说你也有针孔探头,怎么没拿来给我见识见识?”乔不群说:“刚才你不是见识过了吗?我那还是专用大号探头,是专门往你那个地方探的,别处不宜。”李雨潺就知道乔不群要说鬼话,说:“怎么别处不宜,你家里不是还有一处?”
两人开心地嬉闹着,李雨潺说:“你们男人恐怕都一样,谁也不能没有女人。
且多多益善,最好家里有个好哄苦干的,单位有个乖巧好看的,喝酒有个说笑陪伴的,玩耍有个活泼灿烂的,远处有个时刻挂念的,身边还有几个不怕把醋坛打烂的。”
说得乔不群大笑起来,说:“真是一语道破男人心机。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女人,这男人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呢?”李雨潺说:“难道没有女人,男人会死掉不成?”乔不群说:“没有女人,男人活着跟死掉又有什么区别?”李雨潺说:“有这么严重?”乔不群说:“都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少了一半,男人即使活着,也只能是半身不遂,半死不活。”
李雨潺叹道:“说来说去,女人到底只是男人的一半,不是男人的全部。”
乔不群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女人成了男人的全部,男人岂不失去了自我?”
李雨潺说:“那除了女人,男人最离不开的还有什么?”乔不群说:“那多着呢,比如权呀钱呀酒呀,男人都没法抛开。”李雨潺说:“权钱酒再加上色,总共四样东西,男人离开它们,还真的没法活下去。在你心目中,这四样东西哪样最重要?
你给我排个座次看看。”乔不群说:“这还用得着我排座次?权钱酒色自己早已排过了。”李雨潺说:“那你告诉我,它们自己是怎么排座次的?”
乔不群笑道,有次权钱酒色四位闲来无事,走到一处,摆起了龙门阵。说话间,论及谁为老大,一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就伤了和气。
先是权站出来,说它应为老大,且有诗为证:说一不二我为先,发号施令众人前,谁敢惹我脾气起,大难即刻在眼前。钱听罢嘴角一撇:吹牛不怕吹破皮,敢在此处称第一,见我谁不赔笑脸,叫你往东不向西。酒忙应声附和:权兄口气别太大,见着在下眼发花,交易场上犯迷糊,任我宰来任我杀。色嫣然一笑:钱酒二位话不错,权兄底细我晓得,石榴裙下魂魄丧,什么原则不原则?权冷冷一笑,又发话道:三位实在不知趣,错把陪席当正席,权来尔等蜂拥至,权去谁曾抬眼皮?
说得李雨潺痴然而笑,说:“如此说来,还是权为老大,该坐第一把交椅。”
说了会儿笑话,倦意袭来。相拥入梦,不觉东方既白。下床吃过早餐,乔不群出门赶往政府大楼。想起夜里跟李雨潺的风流,心情依然激动不已。一激动,便觉有些口渴,取来刘小富送的铁观音,往磁化杯里倒起来。倒了几颗,记起有只现成的紫砂杯,何不清洗干净,泡上一杯尝尝?于是弯腰拿出抽屉里的纸盒子,掏出里面的紫砂杯,去揭裹着包装纸的杯盖。
乔不群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原来里面塞着一卷百元大钞。刘小富那笑眯眯的样子,又浮现在乔不群的脑袋里,他果然是有意思的。
关上办公室,数了数钱,不多不少,整整一万。刘小富还真大方,给他拉个皮条求幅字,就有这个数。乔不群将钱塞进抽屉,洗净紫砂杯,泡上铁观音,慢慢品饮起来。茶香芬芳四溢,盛茶的紫砂杯也精致典雅,二者可谓相得益彰。
杯子外壁还镌着两句话:莫道醉人唯美酒,茶香入心亦醉人。乔不群觉得这两句话挺有味道。
渐渐乔不群又有些不安起来。刘小富感谢你,没得话说,可一万元也太多了点。
何况他还送了铁观音和紫砂杯。乔不群意识到,以后刘小富肯定还会找上门来的,不然也用不着花这么大的本钱。找你自然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还是甫迪声。
明摆着,刘小富并非真的喜欢甫迪声的字,喜欢的是他手里的权力。也就是说,刘小富还会去黏甫迪声。只不过目前与甫迪声的距离还太远了点,手上就是有他的字,仍会来找乔不群牵线搭桥,然后再循序渐进,慢慢走近人家。
你这里一送就是一万,到了甫迪声那里,刘小富还不是十万百万地送?只是也会用这种献紫砂杯的方式给甫迪声送钱吗?乔不群担心,这么大小的紫砂杯,再多的钱就塞不进去了,要塞也只能塞存折什么的。
乔不群当然不可能老替刘小富操闲心,百嫂助廉活动的筹备工作还得他去操劳。好在百嫂助廉没有百人咏廉复杂,主要是组织领导夫人参观监狱,观看贪官警示录像,跟政府办纪检部门签订助廉合同,让她们自觉承担监督领导丈夫廉洁自律的光荣使命。甫迪声已同意乔不群他们的做法,下步只是逐项落实了。
参观监狱活动安排在星期六上午。提前联系好的豪华大巴一早就停在政府大院,政府办数十名副局以上领导夫人上车后,便徐徐开出政府大门,往郊外的监狱驶去。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凑到一起来了,还不是好戏连台?一路上,大家说的说,笑的笑,热闹劲自不用提。
监狱头儿几天前就接到通知,狱警们将监狱打扫得干干净净,以接待领导的规格接待领导夫人们。先是打开狱警会议室,由监狱长给夫人们介绍监狱情况和改造犯人的丰富经验。接着视察监狱环境,了解犯人接受改造的过程。然后才安排夫人们参观狱舍,考察犯人的生活学习情况。接受考察的主要是经济方面的犯人,不少曾是地方政要和权贵,曾风光一时,报纸上常有名,电视里常有影,领导夫人们不熟悉人,也听说过名。今天见他们失去自由,被关在铁窗内,目光呆滞,垂头丧气,感触良多。心下难免不产生联想,自己的丈夫千万别落到如此地步,来做阶下囚。
由于触动大,离开监狱,回政府的路上,夫人们再也不像去时那么开心,大家都不由地陷入了深思。过去她们还觉得百嫂助廉活动是形式主义,现在她们的看法已有所改变,觉得监督自己丈夫廉洁自律,非常有必要。
有了这个思想基础,再到大会议室观看贪官警示录像和签订助廉合同,夫人们的积极性就高多了。警示录像通过一个个具体画面,介绍了好几位大小官员从清官好官一步步滑向贪官坏官的全过程。解说词也生动,说绝大部分官员都有一个苦难的童年,奋斗的青年,成功的中年,最后却留下一个悲惨的晚年,这样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
还有贪官本人现身说法,忏悔自己经不住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诱惑,放松世界观改造,渐渐淡忘了党员领导干部的崇高身份,将自己视同于普通老百姓,最后犯下大罪,成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好像犯罪是普通老百姓的专利,他们天生就是治理普通老百姓的,也不想想普通老百姓哪怕挖空心思,想不耻于人类,想成为他们那样的狗屎堆,也没有这么个好福气。贪官们入狱前在台上做了几十年报告,诅咒起自己来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声泪俱下,忏悔得非常到位。
领导夫人们因此再一次受到强烈震动,好些人抹泪的纸巾都湿了好几块。
录像放完后,栾喜民又代表政府做了助廉动员报告,要求夫人们监督好自己的丈夫,维护好党和人民的利益,也同时维护好自己幸福美满的家庭。
栾喜民的动员报告一结束,工作人员就开始分发助廉合同。夫人们也就毫不犹豫,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现出监督丈夫,促其廉洁自律的坚强决心。
回家后还将合同出示给丈夫瞧。丈夫们一般不说什么,表示接受监督。
也有的不屑一顾,说:“这是市里组织的活动,做样子给人瞧的,你却当了真,自己吓唬自己。”夫人一脸严肃地说:“就是做样子,做总比没做要强。你最好也去监狱瞧瞧,观看观看贪官警示录像,我可不希望你落到那个地步哟。”丈夫说:
“你以为谁都有这个能耐成为贪官的?那得有条件,得有权有钱。既就撒得开,贪点占点自有人背后保护你,还会有那种风险吗?”夫人不满地说:“那监狱里的贪官又是怎么进去的?”丈夫说:“那是两种人,一是舍不得本钱,只顾自贪,出了织得还不够牢靠,被人捅破,失去保护。”
夫人疑惑起来。丈夫的话也许有些道理,现实确是如此。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是事实呀,那到底该相信自己呢,还是相信丈夫,或相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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