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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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第二早上文小芹还没醒,郝龙泉就离开了宾馆,留下昨晚的录像带,还有十万元现金,以及一张名片。出城走在通往桃坪的路上,才打了文小芹的手机。文小芹刚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还以为蔡润身来了。连喊数声蔡润身,没有任何回应,四下瞧瞧,也没有他来过的迹象。正感觉有些不对劲,手机响了,是郝龙泉打来的。文小芹对着手机大声喊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郝龙泉不紧不慢说:“你看到床上的钱没有?还有那张名片,是广州一位老板的电话和地址,你马上离开桃林,到他公司去打工吧。他是我和蔡润身的朋友,不会亏待你的。”文小芹说:“我干吗要去广州?”郝龙泉说:“你去不去广州,我也管不了你。不过你把桌上的带子插进录像机里,先欣赏欣赏里面精彩情节再说吧。”

    文小芹打开录像机,一眼看到自己一丝不挂,正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这个男人竟然就是自己的所谓表叔郝龙泉。文小芹顿时就傻了。

    郝龙泉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录像效果怎么样?告诉我,蔡润身还是不是你唯一的男人?你现在还好意思去找他吗?”

    文小芹张张嘴,想吼句什么,却什么也没吼出来。只听郝龙泉又淫笑道:“我手里还有这盘带子的复制件,正要给蔡润身送去。你认真想想,看了这盘带子,蔡润身还会不会理你?”

    停停又说:“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拿着带子去公安局报案,一条是拿着钱乖乖到广州去。不过我提醒你,公安局的人都是我和蔡润身的哥们,你把带子送给他们,他们转手就会还到我们手上的。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放聪明些,这就离开桃林,不要让蔡润身再看到你。广州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体面的工作等着你,这样你好,蔡润身也好。”

    文小芹一个弱女子,又能拿郝龙泉和蔡润身这两个畜牲怎么办呢?想起几位一起进城的小姐妹,在发廊里过着人皆可夫的日子,几年下来弄得一身是病,也没赚到什么大钱,相比起来,自己从蔡润身和郝龙泉那里得的好处确实不少,光现金就有十多二十万,算来还不是太亏。当天文小芹就登上火车,去了广州。

    走了文小芹,蔡润身会感到寂寞的,郝龙泉记起前天夜里跟曾玉叶开的玩笑,给她也打了电话,要她找个机会,代他去给蔡润身表示表示,不是他的关照,部门的人怕是早进了矿山。曾玉叶故意气他说:“蔡太爷不要钱,一般女人又看不上,拿什么表示?莫非你还让我老娘豁出去?”郝龙泉用怪怪的语气说:“你真有这个意思,我不但不会有什么想法,还会真诚地感谢你。能把蔡润身给我套牢,你就是我的大功臣。要知道蔡润身绝对是只优绩股,他的官只会越做越上,到时有他这个坚强后盾,我们还愁事情做不大?”

    曾玉叶非常明白,郝龙泉这并非全是玩笑话。这是个什么男人,她比谁都清楚。别看他表面对你不错,好像你是他的心肝宝贝,其实骨子里并不怎么把你当回事。说穿了,在他心目中,你也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这个世上,像你这样有些姿色的女人还不多的是?女人就像玩具,郝龙泉有兴趣,一天换一件都行。玩过的玩具若还能换些剩余价值回来,他更是求之不得。就是他的老娘,如果还派得上用场,对他开矿赚大钱有用,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出卖给人家。他说得够明白了,蔡润身是只优绩股,用像你这种随处都找得到的女人换这只优绩股,这样的生意谁不会做?

    曾玉叶有些伤感,毕竟郝龙泉是她倾注过心思的男人,她还洒脱不到对他毫不在乎的地步。电话打完好久,她还悻悻地站在地上发呆。过去她对郝龙泉还充满幻想,以为跟他有了这层关系,就可把他牢牢控制住,无论感情还是别的东西。渐渐才意识到这家伙太狡猾,你这么个小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可以跟你上床,可以把数百万资金放在你手上,任你随意开支,可他绝不会对你动真情,更不会让你插手矿山和公司的经营。这样你就只能永远做他的二奶,或者说做他手上的玩物,他玩厌了,随时都可将你扔掉。

    不自觉的,曾玉叶脑袋里浮现起蔡润身的影子来。与郝龙泉比较,这个男人不但年轻,也有品位有意思得多。尤其是最近几个星期,为完成郝龙泉交给的任务,多跟他接触几回,便发现他身上有种无形的磁性,很能吸引人。自己这么年轻,老侍候郝龙泉这么个不温不火的半老头,也确实太不合算了。曾玉叶心想,真能设法套牢蔡润身这只优绩股,我曾玉叶的分量自然也会跟着加重,到时郝龙泉也就再不敢小瞧你,视你为玩物了。

    这天打听到蔡润身回了桃林,曾玉叶试着拨了他的手机。也许是给领导做过秘书,蔡润身耳朵很灵敏,曾玉叶的喂字还没落音,他便听了出来,说:“是曾会计吧?”曾玉叶受宠若惊,说:“我又没给蔡太爷打过几回电话,您也听得出来?”蔡润身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何况曾会计的声音跟你人一样,这么甜美。”

    如今的男人一个个舌头开叉,跟年轻女人说话,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带露的花瓣。曾玉叶乐不可支,说:“蔡太爷真不愧做领导的,语言艺术就是高。”蔡润身说:“还不是你的声音好听,我受到了严重感染?”曾玉叶说:“感谢蔡太爷的抬举,我都被您说得心花怒放了。”蔡润身说:“是吗?你那是牡丹花,还是玫瑰花?”

    有这么个开头,曾玉叶胆子大起来,说:“据说您回桃林开会来了,我想去看看您。”

    开玩笑是开玩笑,没有什么正当事情,要蔡润身随便跟曾玉叶这样的女人交往,他还是有些戒心的,说:“这次会议安排得太紧,恐怕没有时间。你有事吗?

    可以电话里说呀。”曾玉叶说:“没事就不可以去见您了吗?当领导的也要密切联系群众嘛。”蔡润身只得敷衍道:“这样吧,有空的时候,一定给你打电话。”

    女人就是这样,什么只要认定了,就会义无反顾,一往无前。蔡润身不同意见面,曾玉叶也顾不得那么多,先赶往会议地点,查明他的房号,再伺机登门。

    会议惯例,家在市区的领导一般也会安排房间,住不住没关系,主要用于休息会客或会议讨论。

    下午开完会,蔡润身才出会议室,就有好几起人等在外面,要请他出去吃饭。

    都是关系不同一般的,有各种各样的老板,也有桃坪县各部门头头,或是一些经常到下面去打秋风的市直各单位大官小员。要在平时,蔡润身也会去应酬应酬,可眼下正面临桃坪班子调整的特殊时期,他不太想抛头露面。同时也要趁在市里开会的机会,抽空走走有关人士。于是一一回绝掉,逃进宾馆餐厅,规规矩矩吃了顿会议餐。

    才回到房里,上完卫生间,曾玉叶手上拿着一支玫瑰,敲门走进来,说:“对不起蔡太爷,太想见您了,等不及您的电话,就贸然跑了来。”人家既然已经上门,又不是自己的下属,蔡润身当然不好耍态度,忙笑着说:“欢迎欢迎!”

    曾玉叶将玫瑰递到蔡润身面前,说:“听蔡太爷问我是牡丹花还是玫瑰花,我就知道您是惜花之人。本来想送支牡丹,考虑牡丹是富贵之花,蔡太爷富贵之人,本不缺富贵,也就送上一支玫瑰。玫瑰是浪漫之花,希望蔡太爷再多一点浪漫。”

    蔡润身觉得有些意思,接过玫瑰,说:“这玫瑰都是男送女,今天怎么倒过来,女士送起先生来了?”曾玉叶说:“也没谁规定一定非得男送女,男有情,男送女,女有意,女送男,都是应该的。”蔡润身说:“有情有意,干吗只送一支,不送一把,情意不是更浓更深吗?”曾玉叶说:“我小职员一个,薪水低,只买得起一支玫瑰嘛。

    不过一支玫瑰也有一支玫瑰的意思,代表一心一意,一日三秋。”

    说得蔡润身直乐。细瞧眼前女孩,柳眉轻描,粉腮淡抹,比前一向为找县里部门头头求见时,又多了几分妩媚。这么美貌鲜嫩的女孩,真好了郝龙泉那个老畜牲。还是做老板好,玩玩女人,养养情妇,谁也不会把你怎么的,相反说是拉动内需。做领导的也不能落伍,该找女人还得找,可到底有纪律管着,只好遮遮掩掩,不敢太过张扬。尤其是蔡润身这种正往上走的年轻领导,不找女人,对不起自己;找女人,又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影响仕途。一些年轻干部就描述过跟女人偷情时做贼心虚的样子:不见丢了魂一样,见面触了电一样,上床抢银行一样,下床死猪一样,回家老婆训崽一样,上级知道骂孙子一样,过两天见了女人又是一样。

    做上桃坪副县长后,蔡润身大权在握,家属又没在身边,投怀送抱的女人自然不少,可他还有点政治抱负,怕女人坏事,比较收敛。跟文小芹的来往也算隐秘,谁知这女孩竟动起真感情来,蔡润身难免不起顾虑,只得忍痛割爱,让郝龙泉把她打发走了。

    已远离桃林的文小芹鞭长莫及,鲜活如鲤的曾玉叶却近在眼前,若跟她偷起情来,是否也会做贼心虚呢?蔡润身意识到这个念头有些危险,努力镇静着自己,笑笑道:“一支玫瑰还有如此非同一般的意义,那以后我送人玫瑰,再不送成束成篮的,就学你样送一支,要省不少钱。”曾玉叶说:“如果蔡太爷送我玫瑰,一支完全够了。”蔡润身说:“我就怕送一支玫瑰,是一相情愿。”曾玉叶说:“刚才我一相情愿,下次你一相情愿,两个一相情愿加在一起,不就是两相情愿了?”

    今天曾玉叶只是投石问路,不便久缠蔡润身,也就见好便收,说:“我该走了。蔡太爷事情多,不好占用您太多时间。”蔡润身也不留她,说:“以后到桃坪去,打我电话。”曾玉叶说:“打电话您可要接哦。”蔡润身说:“肯定会接的。”

    站在门口,道过再见,蔡润身就回身将门关上,准备联系一下有关领导,抽空去拜访拜访。一眼瞥见鲜红的玫瑰,先拿过来插进杯里,再接了水放到桌上。

    由花及人,曾玉叶那娇艳的样子在脑袋里晃悠起来。蔡润身又骂了郝龙泉一句:

    这个狗日的!

    会议期间,蔡润身拜访了好几处重要领导,又到各部门走了走。一是联络联络感情,给领导加深些印象,县里班子调整时,自己好顺利进步为县长。二也是探探有没有关于龙泉煤矿的风声,还算好,没谁提过龙泉二字,好像桃坪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回桃坪前,蔡润身还到市府大楼去转了转。这也是惯例了,每次回桃林,第一件事就是上常委楼拜见甫迪声,表示已回到领导身边。要离开桃林时,再去政府大楼向甫迪声告别一下,叫做辞主。你是甫迪声一手提上来的,他就是你的主子。主子面前,不见得每次钱物侍候,主要是尽尽孝道,人到心到就够。

    从甫迪声那里出来后,蔡润身见时间还早,又去秘书长室看望老领导吴亦澹。

    刚好碰上乔不群从里面走出来,蔡润身顺口说:“不群在这里,我正要去看望你哩。”乔不群说:“别说看望,有空欢迎去坐坐。”蔡润身说:“好的好的,一定去。”

    乔不群以为蔡润身说说而已,并不在意,准备去纪检监察室转转。走到半道,又担心蔡润身真去找他,不在办公室就不好了,忙掉头回了纪检组长室。

    刚坐下,王怀信跑进来,说:“市纪委廉政办戴主任打来电话,问您在不在家,准备过来商量个事。”乔不群说:“哪个戴主任?市纪委执法监察室有个戴主任,怎么廉政办又冒出个戴主任来了?”王怀信说:“就是原来执法监察室的戴主任。”

    乔不群说:“戴主任去了廉政办?什么时候去的?”王怀信说:“刚去没几天。纪委有人说鲍书记越来越重视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丁副书记觉得戴主任是纪委里的能人,才特意安排他去廉政办担此大任。”

    正说着,蔡润身出现在门口。王怀信不再啰嗦,跟蔡润身握握手,退了出去。

    乔不群忙倒好茶水,递到蔡润身手上,说:“润身是到市里来开会的吧?”非正式场合,或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两人还像过去一样,彼此称对方名字,这样显得亲热。

    蔡润身说:“来几天了,会议太紧,抽身不开,今天才来看望各位兄弟。”

    乔不群当然知道蔡润身是来向甫迪声辞行的,不过顺便见见其他人。却不言明,只说:“感谢润身惦记着老战友。”蔡润身说:“不惦记不群,还惦记谁?”

    打过哈哈,蔡润身又说:“会议期间,大家一起聊天,谈到政府新大门,都说修得挺气派,修出了真正的水平,比过去的旧门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我跟他们说,有水平的人才办得出有水平的事,修大门也一样。”

    乔不群体会得出蔡润身话里的意味,说:“这是蒋副主任的功劳,他确实有水平。”

    蔡润身不会追究到底是谁的功劳,无话找话,问起陆秋生来:“头次你亲自到桃坪取陆老的材料,他的离休应该没问题了吧?”乔不群说:“今天上班陆老还到我这里说他的事。感谢你的大力支持,获取了重要资料。但按组织上的要求,仅有陆老在青田镇小学工作的资料还不够,还得拿到有关他送情报的相关证明,才能办手续。”

    又闲扯几句,蔡润身准备走了,乔不群说:“头次去桃坪,你和孙太爷那么热情,今天干脆别走了,咱们找个地方聚聚。”蔡润身说:“出来好几天,县里不少事情都堆在那里,正等着回去处理呢。经常要回桃林的,聚的机会多得很。”乔不群说:“你现在是县府二把手,就这么繁忙,过几天做了老一,更没时间接见我们了。”蔡润身否定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乔不群笑道:“别瞒我了,群众的呼声早出来了。”

    送走蔡润身没多久,王怀信就陪着戴主任走了进来。戴主任是老朋友,过去帮过乔不群的忙,乔不群忙离开座位,过去握住他的手,往沙发上请。戴主任没坐,也没松手,打量着乔不群,说:“看乔主任目光炯炯,印堂发亮,气色挺不错嘛。看来做领导就要做重要领导,才来精神。”

    乔不群不想说自己,呵呵笑着,试图把手抽开。戴主任还不肯放手,嘴上说着多日不见如何思念老朋友的漂亮话。乔不群只好放弃努力,继续让他握着。

    还搭上另一只手,玩笑道:“戴主任的手好温暖的。你这可是纪检领导的手,非同一般,叫人既想握,又有些怕握。”戴主任说:“此话怎讲?”乔不群说:“握手的内涵可丰富了,握着情人的手,仿佛回到十;握着小秘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握着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握着前妻的手,酸甜苦辣全都有;握着上司的手,点头哈腰不松手;握着财务的手,掉头就往餐厅走;握着纪检的手,浑身上下都发抖。”

    说得戴主任大声笑起来,放开乔不群,说:“怪不得我自从去了纪委,碰到熟人,谁都不肯跟我握手,原来事出有因。”

    玩笑着,戴主任矮身落座,乔不群也回到自己位置上,换了口气说:“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给我,我去纪委领命,怎好劳戴主任亲自跑到政府来?”戴主任说:“乔主任是领导,分管的工作宽,哪里抽得开身?”

    王怀信是政府办的人,当然向着乔不群,说:“戴主任谦虚了,我知道纪委里面的主任们基本解决了副局,你跟乔主任一样是领导嘛。”戴主任说:“我那副局是带括号的,属于副局级待遇,并非正儿八经的副局领导,哪能跟乔主任这不带括号的正宗副局领导相比?”

    这机关里的事就是有趣,一个副局,还有括号副局级和非括号副局领导之分。这要在外人那里,怕是打烂脑袋也想不明白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可官场中人却特别讲究这个,非括号副局领导就是比括号副局级正宗得多。也许正是戴主任的副局级带括号,自觉不够正宗,心里有些发虚,要找乔不群这个非括号正宗副局领导,才不辞辛苦,忙从纪委那边跑过来。过去乔不群没做政府办副主任时,可不是这样,无论公事私事,每次都是乔不群动步跑到纪委去找戴主任。

    乔不群原本不在乎自己的副局带不带括号,正不正宗,可你不在乎,并不能阻止戴主任在乎,也就很正宗地端端架子,很正宗地笑望着戴主任,很正宗地咳咳嗓子,很正宗地说:“有什么好事,还请戴主任明示。”戴主任说:“主要是纪委领导看得起,要我去廉政办任职,今天特意来拜乔主任码头,还希望政府这边今后一如既往,多支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乔不群说:“政府领导一向重视廉政建设工作,我们一定跟纪委多合作。”

    戴主任说:“乔主任有这个态度就好。另外你们提交的百官共廉工程初步方案,甫市长给鲍书记过目后,鲍书记非常高兴,觉得很有创意,亲笔批给丁书记,要求尽快把这项工作落实下去。丁书记的意思,由市委政府两办和廉政办共同组成一个百廉工程工作班子,专门筹备这项工作。当然市委办只挂个名,具体工作主要由政府办和我们廉政办来负责。我的想法是乔主任若有空,这就初拟个百廉工程领导班子和办事机构人员名单,领导审定后正式发个文,找个地方把牌子挂起来,尽快进入工作程序。”

    乔不群说:“这是大好事呀。我原来就有这个考虑,百廉工程由政府一家来搞,也不是搞不起来,就怕影响太小,纪委和市委办能牵头,把范围扩大到全市,规模效应就出得来了。现在我们就来提名吧,先定领导班子,再拟办事人员。”

    这边乔不群话音才落,那边王怀信已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做好记录准备。

    百廉工程是全市性的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只能由鲍书记亲自担纲,甫迪声和丁副书记几位为副组长,各位常委领导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为领导小组成员。

    下设专门的办事机构:百廉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丁副书记出任办公室主任,纪委乔副书记为常务副主任,两办主管领导为副主任。至于戴主任和王怀信这个层次的干部,那才是真正要跑腿干具体事情的,只能委屈点,做办公室普通工作人员了。

    名单就这么敲定了,只等着报请丁副书记,签字下文。乔不群开玩笑说:

    “机关公文里随处可见加强领导的字样,原来领导就是这么加强起来的。”戴主任也笑道:“今天我们也过了回组织部长的瘾,发出去一大堆帽子。”王怀信说:

    “不见得都能算数吧,丁副书记还没过目呢。”戴主任说:“基本能算数,下级给上级戴帽子,都是这么戴的。”乔不群说:“别看平时我们的帽子都是领导给的,我们也还还领导的情,给他们戴戴帽子。”

    百廉工程领导班子的名单送给丁副书记后,他又请示过鲍书记,便以正式文件下达下来。戴主任已在纪委办公大楼里腾出两间房子,摆上几张办公桌,将刚做好的桃林市百官共廉建设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牌子挂在大楼前,百廉工程算是正式启动了。

    就在乔不群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州州着凉得了重感冒,一连在医院吊了几天水。见乔不群只顾忙自己的,也不陪陪州州,史宇寒很有意见,责问他还要不要儿子。乔不群这才跟王怀信和戴主任他们打声招呼,去医院守了州州半个下午。

    吊水吊到第五天,州州的感冒开始好转,可还是没有胃口,不怎么吃得下饭。

    乔不群岳母说:“这个大半年州州连续上医院吊过三回水了,得想想办法才行。”

    乔不群说:“上医院看医生吊水不是办法?”老人说:“看医生吊水当然也是办法,可还有其他办法呀。”史宇寒说:“妈有办法怎么不早说?”老人说:“我不早跟你们说过吗?州州命大,亲爹亲妈不好带,认认干爹干妈,帮着带带,身体会好起来的。”

    老人也不是一次两次提及此事了,只是乔不群夫妇不信这一套,没放在心上。

    何况城里不是乡下,想给州州找干爹干妈,也没地方可找。又不像让州州叫乔副书记夫妇爷爷奶奶,只是随便张张寡嘴就行,认干爹干妈总得慎重点,当回事。

    乔不群两个也就哼哼哈哈,仍想搪塞过去。可这回老人坚决不干了,说再不给州州认干爹干妈,她就不管这个家,回乡下去算了。两人不好违拗老人意愿,答应找人试试。

    可到底找谁好呢?史宇寒想起一个人来,对乔不群说:“你认识统战部湛副部长吧?当年我刚分配到商贸学校时,她还是学校老师,我跟她在一个教研组里,两人还算谈得来,去征求征求她意见吧?”乔不群笑道:“湛副部长怎么不认识?

    她是曹副书记的继任妻子,要不然又怎会从普通教师改行做上机关干部,又一步步荣升统战部副部长的?”

    “我也正是考虑她是曹副书记妻子,州州认这样的干爹干妈,正好符合妈说的达官贵人的要求。”史宇寒说,“我还听人说,曹副书记在外面是大领导,回到家里什么都听老婆的,若能做通湛副部长思想工作,曹副书记那里问题就不大了。”

    曹副书记做了多年的意识形态副书记,最近关于他做党群副书记的呼声很高,也不知这呼声能否把他呼到这个重要位置上去。史宇寒肯定也听到了这个呼声,才有意让州州去认干爹干妈,好傍上曹副书记。只是乔不群不无顾虑:“我好不容易得到甫迪声重用,又脚踏两只船,往曹副书记那边靠,万一两脚都踏空,岂不好事变成坏事?”史宇寒讥笑道:“你以为你已到了甫迪声的船上?别弄错了,甫迪声可从没视你为他船上人,只不过你多少还有些使用价值,给你个位置,好随时听他使唤。”乔不群沉思道:“我也知道这是甫迪声的策略。当初丁副书记提我名做纪检组长,甫迪声就以为我是丁副书记的人,对我很有看法。”史宇寒说:“还有你发懵气,拿着辞职报告去踢市长办,当领导的记性好,甫迪声也不可能一下子忘掉这事。我早就听人说起,甫迪声曾给你乔不群定过性,你属于可用之才,却不宜放开使用,只能有保留有限制地使用。”

    乔不群没话可说了。没谁能改变领导的想法,甫迪声既然对你有了想法,你这辈子也就别想真正成为他的人。成不了甫迪声的人,能成为曹副书记的人应该也算不错,总比谁的人都成不了要好。曹副书记真做上党群副书记,你能成为他的人,今后的进步就有了一定保障。这当然只是自己的美好愿望,愿望能否变成现实,谁也说不准。不过光有愿望还不够,还要大胆朝着愿望去努力,再美好的愿望,不努力也永远只能是愿望。乔不群高度认识到,曹副书记这门亲戚绝对认得,非常支持史宇寒的伟大构想。

    认亲的第一步是联系湛副部长。这神圣的任务历史地落到史宇寒头上,乔不群插不上手,又一头扑进百廉工程里。首先是完善王怀信所做的百廉工程初步方案,进一步具体化和细则化。当然不能离开乔不群原来提出的“五百”活动,即百日学廉,百场说廉,百人咏廉,百嫂助廉,百事施廉。百日学廉主要针对各级领导的,领导要学习廉政知识,撰写学习心得,首先得给他们准备好廉政方面的资料,编撰廉政知识读本也就显得尤为必要。百场说廉还好办,领导身边都有笔杆子,百廉办把任务安排下去后,任由单位领导自己去落实。百人咏廉恐怕得请文化部门出出面,他们有的是人才,编写廉政歌曲和提供革命歌曲,就交给他们好了。百嫂助廉主要有三件事,一是组织领导夫人学习廉政知识和有关法律法规,二是跟她们签订监督领导丈夫的廉政合同,三是助廉任务完成得好的,还可适当进行奖励。最后百廉活动的重点还得落实在百事施廉上,这样才能体现这个活动的实绩和实效。领导都很忙,但再忙,要他们抽出部分时间,一人扶持一家贫困户,帮助一位失学儿童复学,救济一位残疾人,他们肯定还是非常乐意合作的。

    百廉工程初步方案完善后,丁副书记代表鲍书记和百廉工程领导小组,专门听了百廉办一次汇报。汇报人当然是百廉办常务副主任乔郁林。听完汇报后,丁副书记发话说:“这个百廉工程方案确实很有创意,现在又通过具体化和细则化,操作性更强了。鲍书记对这个工程很重视,我也很有信心。我还要跟他商量一下,是否干脆把明年定为桃林廉政建设年,全面铺开廉政建设工作,让廉政理念深入人心,让每个党政干部都能自觉争做廉官廉吏,为人民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得在座各位热烈鼓掌,认为丁副书记这个提议非常好,百廉工程的意义将因此变得更为现实而重大。丁副书记很快跟鲍书记通了气,正式确定将来年定为桃林廉政建设年,百廉工程一切活动都放来年开展,现在所要做的是各项筹备工作,将各部门各单位开展百官共廉工程的积极性全面调动起来,营造良好的廉政建设年的热烈气氛。

    根据分工,乔不群和王怀信除负责政府系统百官共廉工程组织工作外,还要承担廉政知识读本的编撰。资料当然由纪委那边提供,两位主要负责编辑整理和印刷成书事宜。读本即将编辑完成,乔不群又觉得应该请几位领导题些词,印到里面,以提升读本的规格。两人找到丁副书记,他也觉得有这个必要,顺手铺张稿子,准备带头题词。

    正要动笔,丁副书记又停下问道:“鲍书记和其他领导会不会题?”乔不群说:

    “我和王主任的想法,至少领导小组里的组长们应该每人题一条。”丁副书记说:

    “我也有这个意思。其他领导你们自己去找,鲍书记的工作由我来做吧。”

    乔不群有些悻然。他本想自己跑去找找鲍书记,好在桃林第一人那里留点印象,不想丁副书记主动提出做鲍书记工作,自己也就失去了一次密切联系领导的好机会。不过丁副书记出面也有好处,就是事情容易兑现,自己人微言轻,鲍书记还不见得给面子呢。乔不群只得说:“那就感谢丁书记为我们排忧解难了。”

    说着话,丁副书记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下廉字打头的两句话:廉则民爱碑自立,贪则民弃墓自掘。

    丁副书记不愧军人出身,字写得平稳有力。也许表扬领导早已成为机关干部的自觉行动,乔不群忍不住表扬丁副书记说:“字如其人,丁书记的字方方正正,入木三分。”丁副书记本来不在乎字写得好不好,被乔不群这么一表扬,才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字,说:“舞文弄墨是你们秀才的事,我的手摸惯了枪杆子,不怎么适合摸笔杆子。”乔不群说:“摸惯枪杆子的手来摸笔杆子,笔杆子也就成了枪杆子,写的东西对分子最具震慑力。”丁副书记笑起来,说:“你这小乔,说起话来还蛮中听的嘛。”

    拿着丁副书记的字,回政府找到甫迪声,他也问鲍书记会不会题词。乔不群知道他的想法跟丁副书记差不多,怕鲍书记不题,自己抛头露面,影响他的威信,忙说:“丁副书记说鲍书记的工作由他去做,鲍书记肯定会题的。”

    甫迪声这才答应下来,却没动笔,说要先想想,看题什么好。这段编百廉知识读本,乔不群接触过不少廉洁勤政方面的资料,掌握了一些相关的格言警句,想提供几条,又担心好为人师,领导会不高兴,只好作罢,退出市长办。

    过两天再去找甫迪声,他的字已写好。是写在八开宣纸上的毛笔字:权也好位也好,廉洁自律最好;天为先地为先,群众利益在先。

    甫迪声的字比丁副书记的灵活,也有些书法味道。乔不群又忍不住表扬起领导来:“一看就知甫市长的字秉承颜体风范,功底厚实,且富于变化和创造性。

    意思也好,将领导权位和廉洁自律跟群众利益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人民市长爱民之心跃然纸上。”甫迪声淡然道:“到了你们秀才眼里,什么都变得意义非凡起来。”

    接着又找了好几位领导,都题了词,有写顺勿骄逆勿沉,堂堂正正做人;平勿庸浊勿乱,廉廉洁洁当官的。有写廉洁勤政,你安我安全家安;贪污受贿,日惊夜惊每天惊的。有写纵贪欲如落水,不用吹灰之力,终成灭顶之灾;保廉明似上山,定需步步用力,方能攀上巅峰的。还有什么常戒贪欲,安心享百岁;永葆清廉,正气留千秋。或志存高远,功业全凭实干;心守廉正,名誉尤重小节。

    或为子孝,为官廉,两袖清风,年年团圆开笑脸;做事正,做人谦,一心为民,岁岁除夕得心安。反正都没离开一个廉字,与百官共廉工程无不相符,看来领导们对廉洁自律的认识还是挺高的。

    最后只欠鲍书记的字了。乔不群和王怀信又跑去找丁副书记,丁副书记说鲍书记已经答应下来,写好后会让小余打电话的。两人只好回去等小余消息。

    等了几天也没等着,乔不群只得打电话给小余,小余说鲍书记刚刚写好,可以去拿了。两人赶紧跑到市委办,小余拿出一张宣纸,那是十个毛笔字:勤廉天下颂,庸贪世人憎。

    字写得一般,鲍书记也不在旁边,乔不群想这次就不表扬领导算了。可习惯成自然,有机会不表扬领导几句,实在心痒难受,还是顺口道:“鲍书记的字就是大气,汪洋恣肆,气势磅礴,一看就具有伟人风范。词意也境界高远,体现了领导者的博大胸襟和寥廓视野。”小余点头说:“我不懂书法,只觉得鲍书记的字写得好,有特色,有个性,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太明白这字到底好在哪里。经乔主任这么一说,我对鲍书记的字也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一听便知,小余表扬起领导来,水平并不比乔不群低多少。

    拿了字,告别小余出来,路上王怀信说:“乔主任还是个书评家,鉴赏领导书法时,一套一套的。”乔不群笑道:“领导们日理万机,天天要为桃林人民的建设大业操心奔忙,恨不得一个人掰做几个人用,还要给你题字,肯定两句领导的书法,难道不应该吗?领导又没欠你的字,不搞这个百廉工程,想讨领导的墨宝,还不一定讨得到呢。”

    拿到领导题词,这个百廉知识读本就可进厂开印了。鲍书记的字当然印在最前面,其次才是甫迪声和丁副书记等领导的,仿佛文件或媒体里领导排名,丝毫不能错位。

    百廉知识读本进入印刷流程后,乔不群和王怀信又协同戴主任他们,开始紧锣密鼓筹备来年的全市百廉工程暨廉政建设年动员大会。直忙到年关将近,大年气氛渐渐浓起来,才暂告一个段落,各位也得关心一下自家过年的事,不然家里人要发牢骚了。

    乔不群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时,史宇寒告诉他一个特好消息,她已跟湛副部长见过面,人家满口答应做州州的干爹干妈。别看湛副部长做过老师,又当上了统战部副部长,也就专科学历。学历不高的人,心里崇拜读书人,当年湛副部长一直想找个学历高条件好的男人,结果东挑西拣,成了大姑娘还没碰上合适的。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刚死夫人的曹副书记,见他仅有高中学历,也不太情愿。只是考虑人家当时已做上县委书记,前程无量,才忽略学历,嫁给了他。见史宇寒大学毕业,又嫁了乔不群这样的研究生,湛副部长也就挺羡慕的。

    加上自己养的女儿不在身边,史宇寒要让儿子来认干妈干爹,心里也就很是乐意,不折不扣答应下来。回家跟曹副书记商量,他不好反对夫人,只说自己已近五十岁的人,跟前妻生的女儿都结了婚,就等着做外公了,还认小干儿,年龄上不相称。湛副部长说:“这有什么不相称的?认的干儿小,说明你还没老嘛。”

    对方已经应承下来,接着便是领州州上门认亲了。自然不能空着手去,得带些什么。带烟带酒方便,却俗气了点。带钱嘛,又显得有些唐突。刚好岳母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说:“你们诚心让州州认人家做干爹干妈,就不是烟呀酒呀钱呀的这么简单。”

    史宇寒意识到老人话里有话,将她拉到沙发上,说:“妈老经验了,快开导开导我们。”老人摘下腰上围裙,说:“也怪不得你们年轻人,吃的饭没咱吃的盐多,过的桥没咱走的路多,没经什么事。我们乡下老家,常有小孩认干爹干妈,那是要把人家当做亲生爹妈来孝敬的。”史宇寒说:“怎么孝敬?”老人家说:“两样东西少不得,一是油盐柴米鸡鸭鱼肉,用来吃喝的;二是衣帽鞋袜,用来穿戴的。”

    史宇寒在老人双肩上一拍,说:“妈你这套也太老土了点,现在还怎么行得通?”老人家说:“有什么行不通的?咱们祖祖辈辈行了几千年了,到你们这里却行不通了?”史宇寒说:“都什么时代了,还油呀盐呀衣呀帽呀的?”老人家生气道:“你们现在时代是不一样了,这我不否认。我只问你一句,你们这个时代莫非就不吃不喝不穿不戴了?”史宇寒说:“我们这个时代物资丰富,吃喝穿戴早已算不上什么事儿,还给人家送油盐衣帽,谁出得了这个手?那又不值几个钱。”

    老人家说:“你们就知道钱钱钱!钱可以通天,钱可以入地,可钱可以代替人之常情吗?”

    一旁的乔不群听出了些意味,觉得老人的话平常是平常,道理却不浅。见史宇寒还要辩解,忙止住她,说:“我看妈说得很对。人生在世,贵为天子也好,贱若草民也罢,谁都一样,不可一日不吃饭不穿衣,最离不开的也就衣食二字。

    那么孝爹敬妈,不在于给座城池,献片江山,你奉上衣食,就是大孝大敬了。

    也就是说,认干爹干妈,奉上油盐柴米鸡鸭鱼肉和衣帽鞋袜,就是奉上最诚挚的孝心,其意义重大而深远。”

    史宇寒也恍然明白过来,说:“照这么说,还真得把这些东西备齐,给州州干爹干妈送过去啰?”乔不群说:“这是四两棉花——没弹(谈)的。”史宇寒笑道:“送这么多东西,恐怕得租部拖拉机,叫上两个押货的才行。”乔不群说:“该叫拖拉机,该叫押货人,也还得叫嘛。”史宇寒说:“其他好办,市场上有,只是这个柴字,城里烧煤烧气,又到哪里弄去?”

    老人笑起来,说:“刚才不群说了,送衣食,主要送个意义,送个孝心,不一定送一拖拉机的东西。衣帽鞋袜可尽量送些实用的,油盐柴米和鸡鸭鱼肉,只意思意思就够了。”乔不群说:“其实都可送实用的,超市里任你选购。油盐米不用说,鸡鸭鱼肉也都加过工,装了袋的,采购和搬运起来方便得很。至于柴一项,可用气代。曹副书记没住常委楼,住在政协大院湛副部长分的宿舍,天然气管道还没铺过去,他们烧的还是液化气。我家的液化气本子上有些指标,到时领一瓶送去。”老人家说:“这样更好,礼就全了。”

    女人心细,不会放过细节,史宇寒说:“袜子好解决,可长可短。帽子也不难,近两年桃林中年人时兴毛线帽,到处都有买。衣服和鞋子就不怎么好办了,也搞不清曹副书记夫妇穿什么规格的。”乔不群说:“曹副书记的身高跟我差不了多少,只稍稍有些发福,衣服鞋子选比我大一号的,肯定没问题。湛副部长比宇寒稍矮些,也可参照执行。”史宇寒觉得也行,就这么敲定下来。

    次日早早吃过早饭,乔不群夫妇便出门,直奔节节高超市而去。节节高是桃林最大的超市,有票子就有一切,除了原子弹和太空探测器。一上午的工夫,衣帽鞋袜鸡鸭鱼肉油盐米都采购到手,只差一瓶液化气,出超市后,乔不群又拿着气本去了气站。递过本子,正要提走平时家用的大罐气,见地上有小罐装的气,又改变主意,觉得这种小罐气提携起来方便,另掏钱购了一瓶。

    下午一家三口一齐出门,赶往政协大院湛副部长家。见乔不群两位双手不闲,还扛来一小罐子气,主人大惑不解,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到政协来安家?”

    乔不群玩笑道:“政协大院林密水清,环境幽静,是个居家的好去处,我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史宇寒先按住州州的头,让他跪到地上,拜过曹副书记和湛副部长,算是正式认了干爹干妈,这才解释说:“州州已认二位做爹妈,就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了,自然得以儿子的礼数,尽点应尽的孝心。”曹副书记说:“有这个必要吗?”乔不群说:“我和宇寒都是乡下人,还是按乡下风俗,让州州给干爹干妈送上油盐柴米鸡鸭鱼肉和衣帽鞋袜十二样东西,以表示孝敬。”曹副书记哈哈笑道:“都21世纪了,不群你们还兴这一套。”

    湛副书记却很是受用,说:“老曹你别打哈哈,还是不群和宇寒读书人出身,知书达礼,晓得讲规矩。我记得老家人给孩子认干爹干妈,也是这么做的。州州是我们的儿子了,给我们孝敬这些吃得上喝得上穿得上戴得上的东西,我非常乐意,若送金送银,我还不一定接受哩。”高高兴兴收捡起来。

    史宇寒见机而作,也动手帮忙,将该塞冰箱的塞入冰箱,该放杂屋的放往杂屋,该搁卧室的搁进卧室。湛副部长还当场试穿了衣裤鞋帽,一照镜子,竟然挺合身的。便称赞史宇寒夫妇能干,会办事。

    夫人满意,曹副书记自然也不敢不满意,乘兴试了试衣服,说:“真难为了你们一片苦心。”湛副部长说:“哪是苦心?刚才宇寒说了,是州州的孝心。”曹副书记说:“对对对,是咱们儿子州州的一片孝心。”

    想不到这些并不值几个钱的居家物品竟让两位这么高兴,乔不群心里感慨起来。看来送东西并不在于价钱多少,更要看其所蕴含的意义如何。价钱贵的并不一定有意义,价钱少的并不一定没意义。乔不群不由地暗暗感激岳母大人,老人家不像女儿女婿还有其他用心,只知道人有常情,而恰恰是这常情两字管用。

    也许凡事只要合乎常情,就能以情感人,有时往往比巧用心计或施以重金重银,效果更佳。

    让州州认了干爹干妈,吃过认亲饭,乔不群三口准备回家。湛副部长免不了要拿红包打发州州,史宇寒客气一番,还是让州州收下了,算是领了干爹干妈情意。这就有了跟曹副书记一家接触的正当借口,春节期间夫妇俩又带着厚礼厚金,陪州州去给干爹干妈拜年。亲戚是认出来的,更是走出来的,以后只要有机会,不时会到政协大院去走动走动。一来二去的,两家关系日见亲密起来。

    有趣的是认了干爹干妈后,州州还真的健壮了许多,少有生病了。乐得岳母大人什么似的,说还是州州的干爹干妈认得好。还说她早说过州州命大,要当大官的人才带得了。

    眼看春节过去,全市百廉工程暨廉政建设年动员大会日期迫近,乔不群、王怀信和戴主任他们又忙碌起来。经过紧张筹备,会议如期在市委大礼堂隆重召开。丁副书记作动员报告,要求各级党政领导提高认识,加大力度,将百廉工程和廉政建设年活动当做本年度头等大事,认真抓紧落实下去。根据部署,活动分五个阶段:一是百日学廉,二是百场说廉,三是百人咏廉,四是百嫂助廉,五是百事施廉。百廉工程主要对象是局级以上党政领导,廉政建设年却牵涉到全市每个党员干部,大家都要积极参入,齐抓共管。坚决做到事前抓认识,抓规划,抓部署;事中抓落实,抓进度,抓督促;事后抓奖惩,抓回顾,抓总结。

    一定要在全市范围内形成一个主要领导全面抓,主管领导带头抓,分管领导重点抓,部门领导具体抓,单位干部主动抓,党员干部认真抓,普通干部努力抓,职工群众共同抓的大好局面,从而抓出水平,抓出智慧,抓出精神风貌,抓出工作实绩,在全市上下营造健康有序积极向上的良好社会风尚。

    鲍书记也做了重要讲话,捶着桌子强调道,百廉工程和廉政建设年工作只是手段,目的是要让各级领导和党员干部从思想上认识到廉洁自律的重要性,行动上筑成反腐防变的钢铁长城,从而集中智慧和精力搞好桃林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鲍书记为此提出今年不仅是廉政建设年,同时还应该是桃林经济建设年,除百廉工程活动期间要开展好百事施廉活动,每位领导干部至少要为群众做一件好事外,市委政府和有关部门还要为百姓做十件大事,比如扩建桃林广场,“三化”(硬化绿化灯化)桃花河南路,建设市内经济适用房,开发百花园工业小区,加快大型国企改制试点等等,从而提升桃林经济质量和发展水平,让桃林百姓真正得到好处和实惠,有效促进桃林政治经济文化各项事业再上新台阶。

    丁副书记的动员报告和鲍书记的重要讲话当然是激动人心的,会后百廉工程和廉政建设年活动就在全市范围内全面铺开。媒体反应迅速,第二天就用三个整版,将鲍书记的重要讲话和丁副书记的动员报告作了全文登载,电台电视台也在黄金时段作了全面报道。根据会议布置,第一阶段是百日学廉,百廉办工作人员立即通知各部门各单位,上来领取百廉知识读本和有关材料,拿回去分发到各位领导和干部手中,然后集中人员,集中时间,集中精力,进行为期一百天的“三集中”学习活动。

    政府办百日学廉活动主要由乔不群具体牵头组织,先集体学习鲍书记的重要讲话和丁副书记的动员报告,然后以市级领导、中层局级领导和处级以下干部为单位,分三个学习组学习消化百廉知识读本和其他相关资料,写出学习体会和心得,再拿到小组会上交流讨论,放到大楼前的百廉工程学习栏里公开展出,以便相互促进,共同提高。每项活动都搞得很出色,真正让百廉工程和廉政建设年的精神实质落实到每个同志的言行中。

    这种大规模全方位的学习和讨论,机关里好像多年没怎么搞过了,开始时大家还莫名地有些激动,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曾投入地用心地做过的某种游戏,太久没做,渐渐淡忘,一旦偶尔为之,那份消失殆尽的激情容易被唤回来,让人兴奋不已。也是平时各在各的岗位忙碌,各敲各的鼓,各打各的锣,各哼各的调,各走各的台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工作单调乏味,好不容易这么集中一处,开展这种既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的集体活动,不能不说是件颇为快慰人心的妙事。

    可几轮下来,大家便开始厌倦了,一个个昏昏欲睡,再也提不起兴趣。一时弄得脸发肿,腿发胀,腰酸背疼。又有纪律管着,不敢有丝毫松懈,只得硬撑着。年轻人还好,实在无聊时,可悄悄掏出消音改振的手机,给朋友和同事发发短息,打发时光。年纪稍大的只得干坐着,发发呆,出出神,或打打瞌睡,最多出去上上厕所,通过缓解膀胱压力,来发泄一下心头的憋闷。

    最后连一贯沉稳的政工处朱处长都有些熬不住了,也学其他人,天南地北发起短信来。你有来,我有往,很快收到好几条回复,其中一条挺有味道:十个男人五个忙,还有五个上错床;十个男人五个洋,还有五个是色狼;十个男人五个骚,还有五个在发飙;十个男人五恋;十个男人五个嫖,还有五个拉皮条;十个男人五个鬼,还有五个得阳痿;十个男人五个傲,还有五个戴绿帽;十个男人五个夸,还有五个是王八。

    朱处长一乐,将这条段子一连转发给了好几个人。坐在不远处的赵小勇正觉无聊,忽感腰部振动,拿出手机一瞧,正是朱处长发的段子。反正傻坐也是傻坐,何不用这十个五个的现成句式,另编几句段子,打发一下时间?也是赵小勇肚子里有些墨水,思维又活跃,拇指在手机按键上迅速弹跳着,很快编出一串段子来:

    十个男人五个商,还有五个刚开张;十个男人五个孬,还有五个搞传销;十个男人五个损,还有五个卖白粉;十个男人五个狂,还有五个在炒房;十个男人五个累,还有五个在逃税;十个男人五个穷,还有五个骗金融。

    编得差不多,赵小勇又回看一遍,很是得意。怪不得如今段子满天飞,原来就是这么炼成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创作,不像平时整材料,观点是领导的,素材是现成的,没有任何创意,无非进行机械拼贴,意思不大。还是这种创造性写作能带来乐趣,尽管不是正儿八经的写作,却到底有屁可放,有感而发。

    赵小勇一副颇有成就感的的样子,一时兴起,赶紧调出一批名字,劈里啪啦,将段子群发出去。

    只有乔不群和王怀信几位活动组织者重任在肩,心无旁骛,也就始终精神亢奋,斗志昂扬,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尤其是乔不群,由于政府办副主任和纪检组长的特殊身份,无论是市级领导组,还是中层局级领导组,或是处级以下干部组,每个地方都得有他的影子,也就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一会儿这,一会儿那,几处连轴转。却不知疲倦,乐在其中的样子。腿上功夫自不必说,三十多岁的人,又不要出政府大楼,还难不倒他。主要是不同的学习小组里,所面对的对象有所不同,得学会随机应变,区别对待。在处级以下干部组里,乔不群是领导,跑龙套的事都交给王怀信他们,自己往台上一坐,除偶尔发表发表重要讲话,可以什么都不管,大部分时间皆可心猿意马,精骛八极,神游万仞。

    到了中层局级干部组里,乔不群是主持,会场秩序、会议内容、会议议程和节奏进度,都得把握好,不可有任何疏漏,影响学习和讨论质量。待去了市级领导组里,乔不群则完全成为小小仆役,里面的官个个都比自己大,只得撅着屁股,搬搬椅子,倒倒开水,再坐在台下做些记录什么的,一边兔子样竖长耳朵,时刻准备接受在场任何一位领导的指令,然后点着头,哈着腰,按领导意思把该办的事情给办好。

    开始的时候,乔不群也不太适应这领导,那主持,再仆役的角色转换。在普通干部组里做过领导,走进中层局级领导组里,那领导架子一时拉不下去,还以为自己仍是领导。等出了中层局级领导组,走进市级领导组里,则老以为自己还是主持,小仆役的姿态总也到不了位。好在乔不群应变能力强,适应起来还算快,渐渐觉得里面大有意趣和兴味。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善于及时调整脸上肌肉,一切皆可迎刃而解。比如坐在普通干部组里,脸要长,让脸上肌肉努力往下掉,脸形拉成冬瓜状,一副深思熟虑和忧国忧民的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座级别最高的领导。待在局级领导组里,脸要方,脸上肌肉得恰到好处地僵住,让脸形凝固成板砖状,面无任何表情,喜不形于色,忧不显于表,以免同级别的人以为你捡到什么便宜,暗生嫉妒,或你遭遇什么不测,幸灾乐祸。

    屁颠屁颠行走于市级领导组里,脸要圆,脸上肌肉加紧往上提,让脸变成球状,嘴角上翘,眉角下弯,睫毛低垂,眼睛里蓄满虔诚的笑意,视每位在座领导为自己的主人,该递上茶水递上茶水,该递上耳朵递上耳朵,该递上孝心递上孝心。

    要说这机关里,能见人换脸的人多的是,并非乔不群独有的看家本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能自觉体会到,这见人换脸所带来的其妙无穷的乐趣。

    别的不说,至少这脸部肌肉一会儿往下掉,一会儿往上提,一会儿又凝固成砖,对活络面部神经就大有裨益。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一个人老处于一种角色之中,整天保持某一个不变的脸部形状,脸上肌肉该有多累?乔不群发现机关里不少干部未老先衰,脸上布满色素和老人癍,甚至患上面瘫,嘴歪腮斜,目光到了长江下游的出海口,嘴角还留在长江上游的四川重庆,大概就是级别太低微,天天面对的都是比自己大的小领导或大领导,脸上肌肉老往上提,导致面部神经供血不足,引起病变。与此相反,那些大领导或重要领导,比如一地党政要员、单位一把手之类,往往容易得神经衰弱,患脑血栓脑中风什么的,除了高处不胜寒,人际关系复杂不好调和,以及工作压力过大外,估计还与年年所见月月所遇都是自己的下属,脸上肌肉老往下掉多少有些关系。这样脑血管长期被牵扯着,得不到应有的松弛,出现严重疲劳,血管壁日见狭窄,血脉变得不通不畅,不神经衰弱,不血栓不中风,那才怪呢。倒是那些不上不下的中层干部,在领导面前是圆脸,在群众面前是长脸,在平级面前是方脸,脸上肌肉该往上提往上提,该往下掉往下掉,该凝固静止凝固静止,经常处于不断变化交替之中,面部神经和大脑血管张弛有度,收放自如,能得到充分调整,因而血脉通畅,供血充足,什么色素啊,老人癍啊,面瘫啊,神经衰弱啊,脑血栓脑中风啊,通通与他们无缘,一个个显得血气方刚、红光满面、滋滋润润的样子。也许官场中人都有这个感触,那些成天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往往不是某地方某单位官最大或最小的,位最高或最下的,而是官不大不小,位不高不下,正处于两者之间的中层干部。对于这些中层干部来说,上有领导承担工作责任,下有普通干部跑腿办具体事,自然没啥压力,也不特别辛苦,更重要的恐怕还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脸部肌肉经常处于不断的运动和变化当中,享受充分的无需动手操作的特殊面摩,才不至于被某一种或长或圆或方的固定脸形所定格,以至弄得面肌僵化甚至坏死,引起其他并发病症。

    在政府大院里,乔不群正是这种不大不小不高不下的中层干部,也就有可能享受到不断变换脸形所带来的实惠。做长脸人时自不必说,那怎么也是领导,别看面肌下拉,精神却是上扬的。做方脸人也不赖,彼此级别相同,分量相当,牛卵三斤,马卵也三斤,谁也不必在乎谁,谁也不会给人以脸色。做圆脸人的情况稍稍有些复杂,面肌上提的时候,往往精神却是压抑的,毕竟面对的都是比你大得多或大得不多的领导,人家都是主人,就你是小仆役,你长着孙悟空般的尾巴,恐怕也翘不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关键看你的智慧足不足够。

    智慧足够,你也会通过努力,享受到精神的愉悦。比如尾巴不能往上翘,你左右摇摆几下总是可以的,尾巴摇得好,摇得领导欢心了,你不欢心都困难。当然摇尾之说有些难听,事实也并非真要你摇什么尾巴,主要是善于放低姿态,将小仆役的角色扮演好。所谓小仆役,就是要关心和照顾好主人,想主人之所想,急主人之所急,先主人之忧而忧,后主人之乐而乐,尽量为主人服好务。何况处于一个集体中,也不要你替主人捶背掐腿,接屎端尿,只需为主人扶扶椅子,倒倒茶水什么的,伤不了你太大的自尊心。

    不过就这扶椅倒水的工作,看去简单,要想做好,做出水平,做得领导满意,也是挺有学问的。这好像没有什么统一标准,也没人写过这方面的教科书,全在一个人的悟性。单说倒茶水,倒快倒慢,倒重倒轻,倒冷倒热,都得看天时,视地利,见机而作,不可贸然行事。领导们围桌而坐,或位列主席台,要讲话和思考国家大事,喝水解渴去乏是必要的,这就给你提供了走近领导的机会。

    最要关注的对象当然是主要领导,不过你不能只频频给主要领导倒水,视别的领导于不顾。应该提着水壶一路倒过去,这样才不显得你厚此薄彼,不经意得罪非主要领导。只是走到主要领导面前时,得将倒水速度适当放慢一点,多停留些时间,使主要领导能享受到你足够的尊重,也让他多瞧一眼你灿烂的笑脸。

    取杯倒水的姿势可得摆好,不可将屁股留给台上领导,也不可全扔给台下群众,否则都有不礼貌之嫌。应该以半躬的姿势,半侧着朝向领导,这样既尊重了台上领导,也不至于无礼于台下群众。倒水的方法也是有讲究的,最好将领导杯子拿到手上,离开桌面后再倒水,以免放屁带出屎来,一不小心淋着领导公文包记录本和手机手表什么的。若是有盖的杯子,要先翻过自己手心,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杯盖上的蒂把,再拿过杯子,小心往里倒水。如果领导用的是保温杯和磁化杯什么的,杯盖没有蒂把,无法用中指和无名指夹捏,只得搁到桌上,也要将杯盖翻过来,不得随手倒扣,以免让杯盖里沿直接接触桌面,沾上灰尘,污染茶水,威胁领导健康。

    一般来说,茶水深浅以七分杯为妥。酒满敬人,茶满欺人,你总不能欺领导吧。

    何况水满易溢,烫着领导的手,可是你的罪过。也显得不礼貌,好像领导是粗人,只知牛饮,不懂慢品。太浅也不行,没喝上两口就见底,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一天之中,上午气温总比下午低,茶水容易凉,头杯茶水宜浅不宜深,加上领导早餐有可能喝的牛奶豆浆,不太口渴,喝茶频率和速度一般较慢,如果杯中早被倒满,没法过去续添热水,你会失去频频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不说,领导想喝茶时,也只能喝凉茶。下午气温高,领导容易口渴,应该倒上八分杯。续水的频率也要加快,不可待领导将杯里的水全都喝光,才提着水壶跑过去。尤其是碰上领导印堂发光,面颊酡然,不用说肯定刚吃过工作午餐,从酒桌上下来,或打完工作麻将,赢了不少人民币,血管里血液流速加快,喉干口渴在所难免,你续水的节奏更不能太慢。最好先另准备两壶半凉开水,以备急用,免得水太热,烫着领导经常得发表重要指示的宝贵喉舌。特别是正在讲话的领导,不管是主要领导还是次要领导,都得多加关爱。老话说,弹琴要手劲,说话费精神,话讲得多,讲得久,加上讲话时精神亢奋,领导往往舌头生烟,饥渴难耐,你更要注意及时过去倒水,让领导有效补充水分,有充足的津液将重要讲话进行到底。

    乔不群自然是有悟性的,不仅长脸人做得像模像样,方脸人做得游刃有余,且圆脸人也能做得从容自如,并能从中体会出无限的乐趣情趣意趣妙趣。至少在让领导满意的同时,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是说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么?扶椅倒水跑腿也是工作,也是人做的,不然大家都只带着屁股和嘴巴,这扶椅倒水跑腿的事谁去做呀?何况风水轮流转,现在你给人家扶椅倒水跑腿,扶椅扶出了水平,倒水倒出了出息,跑腿跑出了名堂,还愁以后没人反过来给你扶椅倒水跑腿么?

    这么一想,乔不群便觉得这做圆脸仆役的差事,不止有乐趣情趣意趣妙趣,简直已是幸福无比了。可不是,世上扶椅扶得好,倒水倒得巧,跑腿跑得快的人多的去了,可又有谁人能从这扶椅倒水跑腿过程中享受到这无比的幸福呢?乔不群忍不住哼起小时候唱过的一首歌: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它不在月光下,也不在温室里……这么哼着的时候,乔不群已离开刚刚走完领导的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里,不然也不好在领导和同事面前如此孟浪。时间还早,又没别的事可做,想起政府大楼前的百廉工程学习心得栏已经布置好,自己得带头把学习心得贴上去,乔不群掏出百廉知识读本,又找来一堆相关资料,开始撰写学习心得。

    正全神贯注,写得投入,李雨潺走进来,说:“看你好用心的,给谁写情书?”

    乔不群抬起头来,说:“还有写情书的心思?写百廉活动学习心得呗。明天就要上栏了,你的写好没有?”李雨潺说:“你写好,我拿去抄一份就是。”乔不群说:

    “那可不行,百廉办要来检查的,检查出问题,谁负这个责任?”

    李雨潺忍不住笑起来,说:“到底是百廉活动的组织者,最善于扎扎实实搞形式,认认真真走过场。”乔不群也笑道:“不扎实认真能行吗?全市上下都积极行动起来了,政府是主要牵头单位之一,当然得做出表率。”李雨潺说:“怪不得最近你这么长精神,原来这个百廉活动已开始出成果,见实效。”

    乔不群自然听得出李雨潺话里的嘲讽意味,却也不在乎,说:“你还不知道我这人较真,什么事不做就不做,要做就想尽量做好。”

    见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李雨潺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当年孔子师徒周游列国,厄于陈蔡,饥饿难忍,听说附近有一个五星级宾馆,孔子让仲由去搞点赞助,或至少弄顿油饭吃吃。仲由赶往宾馆,自报家门,说明了来意。

    宾馆总经理听是圣人门徒,便口出狂言:我写一个字,你若认得,不仅免费招待你们食宿,实行一条龙服务,还提供有奖税务发票,你们好拿回去报销和抽奖。仲由心中暗喜,吾乃圣人高足,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倒背如流,古代汉语现代文学烂熟于心,就是日语六级英语八级法语十级都早已证照在手,你这不是班门弄斧吗,要总经理快快写来。总经理下巴一抬,旁边的性感女秘书便在电脑里敲出一个真字,问仲由是什么字。仲由哈哈大笑起来,顺口答道,这不是个真字吗,也想难住我这博士后级的孔门大学者?不想总经理一听,勃然大怒,高声教训起仲由来,说孔子原来徒有虚名,竟教出这等不学无术之徒。

    话没落音,一旁几位牛高马大的保安便龙行虎步而至,手挥警棍,将仲由电击而出。”

    说到此处,李雨潺故意停下来,说:“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听说过我就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故事,乔不群能不知道?却不好扫李雨潺的兴,催她说:“我天天组织百廉活动,谁来给我说故事?你快往下说呀。”李雨潺继续说道:“话说仲由仓皇逃掉,回到孔子身边,满心委屈地诉说缘由。孔子闻言,叹曰,应试教育真是害人不浅啊,竟教出你这样高分低能的不中用学生。

    这教育改革看来确已势在必行!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我老夫亲自出马了。赶到店里,跟总经理打过招呼,便双手呈上写有博导院士文化大师学术泰斗特殊贡献获奖者等数十个头衔和享受副部级待遇等说明的名片。总经理想,我的名片都已升级为折叠式,上面的头衔比你还多还响亮呢。常言师高弟子强,弟子那么个臭水平,师傅估计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仍让秘书小姐在电脑里敲了个真字,让孔子认。也是总经理太小看圣人了,好像人家的博导院士文化大师学术泰斗之类的头衔是火车站假证贩子颁给的。只见孔子不假思索,不慌不忙答曰:这不是直八吗?总经理一听,大惊失色,心想圣人到底还是圣人,学问大得实在可怕,这能不让人五体投地,甘拜下风吗?忙吩咐旁边的当班小姐,按正部级待遇接待师徒一行,除老孔安排总统套间外,其他人都豪华大间侍候,至于满汉全席和桑拿按摩鸳鸯浴什么的,更不在话下,通通一条龙服务到底。

    吃饱喝足玩好乐够之后,一直闷闷不快又迷惑不解的仲由跑去问孔子: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真字从仓颉同志那里开始就认作真,到您这里怎么忽然就变成直八了呢?孔子长叹道,仲由啊仲由,情况都是不断变化的嘛,事物都是不断发展的嘛,不能认真的时候,你偏认真,不是该你活受罪吗?看来咱们的素质教育,已迫在眉睫,非搞不可了。”

    学了这么久的百廉知识,弄得乔不群头晕脑涨,李雨潺这个笑话倒也是一剂不错的醒脑汁。乔不群笑道:“你说的是孔子的事,那个遥远的时代还好,能认真的可以认真,不能认真的可以不认真。现在都进入21 世纪了,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情况已有所不同,该认真的不必认真,不该认真的相反得认真,至少要做出个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你是认真的。还像孔子那样,能认真的认真,不能认真的不认真,早已行不通了。”

    这个观点李雨潺倒也能认同。现在还真是这样,什么都得倒过来,该认真的事都是以游戏方式完成的,不该认真的事却一个个认认真真的,很像那么回事。

    这也许就是国人的幽默,假戏真做,真戏假做。

    不过李雨潺不是专门来研究认真俩字的,这是语言文字学家和大学教授的研究领域,你李雨潺狗咬耗子,把学者教授们手头的项目夺过来研究了,害得人家丢了饭碗,也太不厚道。作为老干处的副处长,还是应该做好老干工作这些分内事。李雨潺也就拿出两份材料,摊到乔不群面前,说:“这是陆老陆秋生前段弄回来的,都是有关一九四八年他给地下党送情报的证明。他老人家催过几次了,早要给你过目的,只是你天天忙百廉工程,也没见你空过,今天才好不容易逮住你。”

    乔不群随手翻阅起材料来。李雨潺又一旁解释道:“也是陆秋生厉害,还真把与情报有关的武西山和文东林两个人的下落给搞清了。原来解放前夕,两人随解放广西的部队去了柳州,武西山在下面县里做了武装部长,80 年代离休,住在军干所里;文东林则转业到地方做了民政局长,前几年已经逝世。找到武西山,他已患上老年痴呆症,根本不认识陆秋生是谁。陆秋生不死心,找到当地武装部,说起武西山在青田镇小学做校长的事,武装部的人还算客气,翻出武西山档案,他确有这段经历,出具了文字证明,还复印了几页档案给陆秋生。文东林生前所在民政局也陪陆秋生去当地档案馆,查到文东林在桃坪做过地下党的记载,同样给陆秋生提供了证明和复印材料。陆秋生觉得有这些证明材料,他给地下党送情报的依据已经很充分,解决离休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乔不群撇下材料,看看李雨潺,说:“这些材料跟我在桃坪弄回来的材料性质差不多,只能说明武西山和文东林在桃坪一带做过地下工作,并不能直接证明陆秋生给他们的地下党送过情报。”李雨潺说:“武西山和文东林都是当年桃坪的地下党,陆秋生又在武西山做校长的青田镇小学做过饭,他给武文两人送情报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乔不群说:“可能性再大还是可能性,并不见得就是事实本身。”

    李雨潺不满地斜一眼乔不群,说:“你看你,又认起真来。人家七十多岁的人了,弄个离休待遇,又不会给政府带来什么重大损失和不良后果,有必要较这个劲吗?”乔不群说:“好好好,我不较劲。陆秋生原来的报告是给市委和市政府的,让他再给市委组织部打个报告,我在上面签好字,你拿到组织部去,人家能批就批,不能批,你可别怪我。”

    这里乔不群话没说完,李雨潺已从包里另拿了份报告出来,正是陆秋生打给市委组织部的。乔不群说:“原来你们已把事情做到前面去了。”李雨潺说:“人家陆秋生也在你这个位置上待过,知道离休待遇由组织部审批,当然也得给组织部打个报告。”

    乔不群不再多话,当即在报告上签了字。李雨潺收好陆秋生的材料,拿过报告,到机要室盖公章去了。

    这就是李雨潺,心地善良,乐意成人之美。乔不群无声一叹,低头继续写他的学习心得。还没写上两句,手机响起来,原来是霍长征。自那次通过乔不群认识甫迪声后,也不知这家伙用了什么手段,紧紧黏住领导,成为甫家常客,不久前终于如愿做上人民医院副院长。也是他记性好,还没忘记给他牵线搭桥的人。乔不群也就半开玩笑道:“原来是霍大院长,亏你还记得我的手机号码。”

    霍长征说:“老同学别一年四季刨黄连——专门挖苦人嘛。安南和小布什的号码我记不得,你老同学的号码我还是牢牢铭记于心的。”乔不群只好笑道:“安南和小布什的号码我也记不得。”

    打这个电话时,霍长征已来到政府大院外,正抬了头打量着雄伟气派的高大门楼。手机仍捂在耳边,说:“好久没见老同学了,你在办公室吗?我上去看看你。”

    这学习心得又不是什么要紧文章,拿得起也放得下,乔不群也就实情相告,表示欢迎。没两分钟,霍长征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乔不群抬眼一瞧,见他气色颇佳,笑道:“看老同学的样子,就知道你这个院长做得挺滋润的。”

    “滋什么润?又杂又乱的,什么事都要管,烦死人了。还是做我的医生好,只跟病人打交道,专业也不会荒疏。丢下专业来搞行政,真是误入歧途。”霍长征嘴上叫着苦,眸子里却光焰闪烁,掩饰不住地得意。

    乔不群不免心里发笑。真是做医生好,干吗还挖空心思去搞这个副院长?

    不过也怪不得霍长征,咱们是个官本位国度,不仅政府部门是官场,凡公字号的业务部门和企事业单位这些算不得官场的地方,也都按官场那一套模式来运作,属于所谓的亚官场。据说大学里的教授早都耐不住寂寞,不枯守书斋或实验室了,都争先恐后去弄官谋权,做不了校长院长,哪怕做个处长主任,比起教授来也威风得多。究竟资源都握在行政领导手里,捞个什么课题,搞个什么项目,只要跟名和利两字沾得上边的,领导都先往自己怀里揽,剩下的边角废料才扔给专业人员。医院则更不用说,药品采购、基本建设、设备添置更换,动辄上千万过亿元的开支,做上院长副院长,这些都从自己手上过,想躲开好处都没处可躲,自然比医生拿处方提成,接患者红包油水来得快得多,也猛得多。

    这么想着,乔不群忍不住戳霍长征的痒处道:“你不是吃了便宜,还喊肚子疼吧?”霍长征笑道:“老同学面前,我也没必要装蒜,到了这个位置上,要说什么便宜都没有,确实也说不过去。还得感谢你,关键时刻扶了我一把。”乔不群说:“我自己正愁没人扶,哪扶得了你?要感谢你感谢领导去才是。”

    乔不群明知这纯粹是废话,人家还不知道去感谢领导,要你多嘴多舌?果然霍长征说:“领导当然是要感谢的。可没老同学穿针引线,铺路搭桥,我又哪有感谢领导的机会?”乔不群说:“机会都是属于有准备的人的。”

    “老同学不愧笔杆子出身,话带机锋。”霍长征忙转移话题,“刚才我留意了一下政府大门,真够气势的。听人说那是老同学亲自主持修建的,看来还颇费了些心思。人民医院也想改建大门,你得给我做做高参。”乔不群说:“修个门要什么高参?又不是修联合国总部大楼。”霍长征说:“不是联合国总部大楼,可也算是单位的面子工程,修不好是很失面子的。”乔不群说:“面子莫非比里子还重要?”霍长征说:“里子重要,面子也重要,表里如一嘛,不然政府也不会修建这么壮观的大门了。”

    乔不群已明白霍长征的来意,只是笑而不语。霍长征凑近点,神秘兮兮道:

    “听人说,你还请过风水大师,有这回事吧?”乔不群否定道:“都是瞎说的,哪有这回事?”霍长征说:“怎么没这回事?风水师是谁,我都知道了,还要瞒我。”

    乔不群说:“你知道是谁?”霍长征说:“道教正宗传人张天师,我没说错吧?”

    乔不群笑道:“张天师几时成为道教正宗传人的?”霍长征说:“道教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姓张嘛,道教正宗传人自然只能姓张,就像儒教正宗传人只能姓孔一样。”

    乔不群说:“那武坛正宗传人是不是只能姓霍?”

    霍长征一时没转过弯来,说:“这我就搞不清楚了。”乔不群说:“记得汉朝那会儿,你们霍家不是出了个大名鼎鼎的武将霍去病么?”霍长征这才笑道:“霍去病确是大英雄,不过他属朝廷命官,不好算武坛中人。咱霍家还有个霍元甲,倒是誉满神州的武坛大师级人物。”乔不群说:“说来说去,武坛正宗传人还是只能姓霍。”

    霍长征不想再废话,恳求道:“霍家的事是不是暂时放放,先说说张天师?

    我跟他没啥交道,得请老同学引荐引荐。”乔不群说:“这有什么好引荐的,他又不是外星人,你直接去找他就行了。”霍长征说:“近年桃林到处大兴土木,找张天师的人多得很,听人说要见他得提前预约,还不一定约得上,比看咱们医院的专家门诊还难,没有你这样够面子的人引荐,他根本不会理睬我的。”

    张天师是郑国栋的朋友,乔不群每次找张天师都是托的他,于是打电话把他叫来,问近段跟张天师有没有接触。郑国栋说:“他业务繁忙,难得有空跟我们这些吃闲饭的人混,我也好一阵没见着他了。”乔不群明知故问道:“他有什么业务可忙?”郑国栋说:“主要还是风水业务。”乔不群说:“风水也成业务了?”

    郑国栋说:“可不是么?比如某老板相中哪块地皮,先得请他参谋买不买得。地皮买下来,什么时候动土,建什么建筑,朝南还是朝北,都由他说了算。就是楼盘开发出来,消费者想去购买,也跑去讨他的意见。”

    霍长征插话说:“除了看风水,据说有人嫁女娶妻,祈子求孙,或出国旅游,或上高校深造,甚至得到提拔重用,赴任高就,也请他看日子。”郑国栋说:“正是的,机关里就有传言,领导得到提拔重用,只要按张天师看的日子上任就职,就保准平安顺畅,否则不是阴错就是阳差,总会莫名其妙地出些什么事。”

    乔不群不禁莞尔,说:“现在老说大学生毕业就业困难,我看主要还是大学专业设置太脱离实际,让张天师去大学里办个风水系,保证毕业生会成为抢手货。”霍长征说:“这倒是个好主意,马上反映到上面去,先搞个可行性论证报告,看这个专业开不开得。”

    到底不是教育部长,管不了人家大学里的专业问题,乔不群收住话头,对郑国栋说:“张天师这么忙,想见见他,他会给面子吗?”郑国栋说:“乔主任是他的老朋友了,您要见他,他敢不从命?”霍长征欢喜道:“张天师能露面,我负责买单请客。”郑国栋说:“那得看你买什么单,他道教中人,是不会跟咱们俗人上酒楼喝酒吃荤的。”乔不群说:“就找个清静些的茶馆吧,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霍长征负责物色茶馆,郑国栋去联系张天师,至于具体什么时候相聚,由张天师来定。

    张天师再忙,乔不群求见,他还是不会推诿的。第二天郑国栋就回了信,张天师星期六下午有空。星期六正好,不用上班,时间充裕。乔不群拿过电话,去拨霍长征号子,准备通知他一声。不想腰里的手机先响了。是一个甜蜜女声,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只听对方又半嗔道:“乔哥都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也怪我,好久没有跟您联系了。”

    乔不群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正要说名字,对方先招供说:“我是淼淼呀。”

    乔不群说:“还真是淼淼。这么久没有你的音讯,是不是毕业离开了桃林?”马淼淼说:“已经离校几个月了,在省城惟楚文化公司供职,这次回桃林联系点业务,想去看看您,不知您愿不愿意接见我。”乔不群说:“怎么会不愿意呢?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合上手机,乔不群重又拿过电话,拨通霍长征,把与张天师相聚的时间告诉给他。霍长征说:“星期六的时间好安排,可以多坐会儿。就放在泉心茶馆算了,离政府不远不近,大家都方便。”乔不群说:“这是你的事,政府可管不了这么细。”

    霍长征笑道:“对对对,政府是管大事要事的,这点小事我说了算。”

    跟霍长征说过再见,没多久马淼淼就出现在门口。一身发白的牛仔服,肩上挎着相机和挎包,手里还拎着一副墨镜,大概是刚从鼻梁上摘下来的。脸色黝黑,眼睛里透着精明和些许沧桑,看上去像个江湖老手。这难道就是当年沦落风尘的漂亮女大学生马淼淼吗?乔不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给马淼淼让过座,又递上一杯水,说:“我还以为你毕业回了北方,想不到还是留了下来。”

    马淼淼将墨镜挂到领口上,接水喝上一口,说:“当年到南方来读大学,就是受南方青山绿水的诱惑,毕业后肯定不会再回北方去。这些想法,以前我可是给您汇报过的。”乔不群笑道:“只有机关里的人才三句不离请示汇报,你是不是常往机关里跑,语汇系统发生了变化?”马淼淼说:“还算您说对了。

    我不是在文化公司当差吗?文化人大多集中在党政机关里,自然在机关里走动得多。”

    乔不群笑道:“自己文化人出身,又供职文化公司,打交道的还是文化人,你可文化到家了。”马淼淼也笑道:“现在文化时髦嘛。”乔不群说:“这次来桃林,准备待多久?”马淼淼说:“可能会待上好几天。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看望您,二是做两笔业务。”乔不群说:“谢谢你还能想得起我。”马淼淼说:“应该说感谢的是我。当年若不是认识了您,让我对这个世界还没完全失望,我恐怕仍会在那条路上继续滑下去,现在还不知在哪里鬼混呢。”

    马淼淼也许是指乔不群匿名寄给她的三千元钱,不过对方没明说,他也不去道破,说:“你准备到桃林来开展什么业务?”马淼淼说:“这也是我要向您汇报,并请求您给予支持的。”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放到乔不群桌上。

    乔不群看一眼资料,是什么通知。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政府大楼里不时会出现一些陌生面孔,动员你上。有时一天好几起,像唱马戏似的。要是别人,乔不群肯定早不耐烦,轰出门去了。可马淼淼不同,得给点面子,只好笑道:“政府里面都是些人民公仆,哪来什么名人?”马淼淼说:“没有名人,就培养些名人出来嘛。”

    乔不群说:“名人也是培养得出来的?”马淼淼笑道:“将相本无种,没谁天生就是名人。机关里的大小领导都可培养,名人同样也可培养。”

    这个道理似乎还讲得过去。乔不群说:“想到政府里来培养名人的人太多了,我哪有工夫应付得过来?”马淼淼说:“人家您不应不付,那是非常正确的,咱们惟楚文化有限公司的,您最好还是应一应,付一付。”

    这应付一词还可拆开使用,倒有些意思。“应”自然是应酬应对,“付”便是付款付费了。乔不群这么暗哂着,马淼淼已拿出公司资质材料,摊到他面前。第一页是集体彩照,马淼淼说:“这是我们公司员工,坐在正中的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他是我们公司老总的表叔。”

    人大副委员长是国家领导人,经常在电视里露面的,乔不群自然认识。却不敢相信真是马淼淼公司老总的表叔,还乐意跟名不见经传的公司的员工合影。

    肯定是电脑的功劳。如今电脑发达,电脑合成并非什么高新技术。不过乔不群这么想,没这么说,只说:“你在不在里面?”马淼淼说:“您找找呀。”乔不群很快找到了马淼淼,说:“里面的你跟读大学那会儿好像差不多,是刚去公司时照的吧?”

    马淼淼点头认可,往后翻去。好几页都是题词,从中央首长到部委领导,从经济巨头到文化名流,什么人的都有。再下去是名录名作目录,联合国安南、美国总统布什、俄国总统普京、日本首相小泉、英国首相布莱尔,一直到国内要员、部委和各省市领导,以及经常在电视报纸上抛头露面的各类名人,都有名录和大作收集在内。

    马淼淼解释说:“入选的名人都是有规格的,要么是政治大擘,要么是经济大亨,要么是文艺大腕,都不是等闲之辈。光是大擘大亨大腕还不行,还要有一流文章,否则坚决不予收录。”乔不群说:“桃林又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到哪里去找这三大人物及其一流文章?”马淼淼说:“三大人物也是相对的。比如地方党政要员,管着辖区数百上千万百姓,不是大擘是什么?比如一拍板就是数千万上亿元工程的老板,说是大亨,一点不为过。比如国家一级教授、国家一级作家、国家一级作曲、国家一级编剧、国家一级演员、国家一级馆员,堂堂国字号人物,不算大腕,就有点讲不过去了。”乔不群说:“照你这么说,桃林又遍地都是三大人物了。”

    马淼淼又拿出两份打印成文的稿子,都是有关甫迪声的,一份是他的名录,一份是他的名作。乔不群甚觉奇怪,说:“你们不是安全局的吧?

    甫市长的基本情况和文章都到了你们手上?”马淼淼笑道:一查,什么都在里面。”乔不群说:“你们的意思是要将甫市长收入?”

    马淼淼说:“正是的。”乔不群说:“甫市长若不同意呢?”马淼淼说:“您是甫市长身边的红人,您跟他说说,他能不答应吗?”乔不群说:“可以给你试试。要付多少钱?”马淼淼说:“乔哥是个干脆人,我还没提钱的事,您倒先开了口。”

    乔不群笑道:“你刚才不是已说过,要我应一应付一付吗?”马淼淼也笑了,说:

    “钱也不多,八千元一人。”乔不群说:“八千元还不多?”马淼淼说:“偌大一个桃林市人民政府,八千元不就一顿饭钱么?”

    “一顿饭钱就能培养出一个名人,倒也合算。”乔不群答应先到甫迪声那里试一试。却担心希望不大,不过尽力而已。马淼淼走后,他就拿着

    通知和甫迪声的名录名作,去了一趟市长办。

    甫迪声当然不会图这个虚名,只是不好驳乔不群面子,勉强看一眼材料,说:

    “先放放再说吧。”这是领导说话艺术,再说的意思就是再不用说,或再说也没用。

    乔不群哪敢逼迫领导?忙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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