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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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天亮醒来,县里人已在餐厅里等着了。苏局长没忘记头晚的话,把复印好的青田镇小学档案材料带了过来。乔不群一看,陆秋生的名字还真在上面,职务一栏里明白写着炊事员几个字。校长也是陆秋生报告上说的武西山。这说明陆秋生的确在青田镇小学煮过饭,武西山若真是地下党,陆秋生就有可能替他送过情报。接下去就看陆秋生本人了,他如果能找到当年送出的武西山的情报原件和文东林的回执,或至少能拿到送情报的相关证明,他的离休待遇问题就毫无二话,可立即解决了。

    该取的材料已经取到,又没什么可需补充的,乔不群觉得没有再去档案局的必要,对杨主任和苏局长他们说:“这两天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在此表示感谢了。早餐后我们就动身回市里,你们也好各忙各的去。”

    杨主任生死不答应,说:“昨天才到,今天就走,哪有这么性急的?乔主任别的什么指示,我毫无条件坚决执行,唯独这个指示精神,我没法服从了。”苏局长和张副部长也说:“乔主任几位好不容易才下来一回,这么匆匆忙忙赶着回去,太看不起咱们桃坪的广大干部职工,以及七十万勤劳善良的劳动人民了。”

    主人的态度自然是诚恳的,仿佛客人不留下,他们会内疚一辈子。可乔不群心里再明白不过,人家若真心留你,也就不会老早交出材料,既然已把材料给了你,是去是留,就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了。不过乔不群还是能理解县里的难处的,本来他们工作和接待任务就压头,最近又生出一摊双文明目标考核验收的事,确实够应付的了。客不走,主不安,乔不群的态度也就非常坚决,非走不可。

    杨主任一脸的无可奈何,说:“就这么让你们走,蔡太爷会发我的脾气的。

    还是矛盾上交,看他有没有办法留住乔主任一行。”掏出手机,拨了蔡润身的号。

    蔡润身很快坐着小车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过这是在车上时的表情,待下车来到乔不群他们面前,已是满面春风。他连连给乔不群打拱手,说:“实在对不起,这个双文明达标验收真折腾人,连早餐都没法过来陪不群。不计较的话,不群你们今天别走,我再忙也要将功补过,好好地陪陪你们。孙太爷刚才还特意交代过我,一定留你们在桃坪玩两三天。桃坪不是富贵之乡,可好山好水还是挺多的。天天给孙太爷打工,累得我腰都竖不起来了,正好陪你们四处转转,一起放松放松。”乔不群说:“润身和孙太爷的深情厚意,我们心领了。你们都很忙,我们呢,市里也有不少事等着回去处理,咱们还是两便吧。下次把时间安排充裕些,到桃坪来多快活几天。”

    盛情挽留了一阵,见乔不群执意要走,蔡润身只好对杨主任说:“乔主任他们硬要走,我也没法,就让他们走吧。”杨主任便给唐副主任点点头,唐副主任忙扯扯伍组长,一起跑进总服务台,从里面提了几袋东西出来。杨主任已站在蓝鸟后面,麻利地打开尾厢,配合唐伍两位,几下将东西塞进去。

    人家礼品都已准备齐全,自然是希望你们早些走人。跟蔡润身他们握过手,说些客气话,乔不群几位才低头钻进车里。蓝鸟朝大门方向徐徐驶去,蔡润身几位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地上,亲切而抒情地挥动着手臂,直到蓝鸟消失在大门外。

    随之消失的还有蔡润身脸上的笑容。才偏过头,身后的小车就缓缓开近,贴着他停下来。蔡润身一矮身子,进到车里。他碰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不是杨主任打电话,他哪有工夫过来应付乔不群他们?并非双文明达标验收的事,这是面上工作,上有孙文明和其他常委领导协调指挥,下有全县干部职工共同努力,蔡润身不用担心验收不合格。

    原来早上刚进县政府大楼,蔡润身就接到一个非常不妙的电话,脑袋一下就大了。电话是郝龙泉打来的,说他的龙泉煤矿有个矿井塌了方,他们想尽办法,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紧急施救,才拉上两名矿工,另外五人还留在井下,已无生还可能。煤矿死人不是什么稀奇事,郝龙泉从前在桃坪开小煤窑时就死过人,知道只要舍得花钱,一切都好办。问题是这次死人太多,仅有钱恐怕不够,郝龙泉准备下山向孙文明和蔡润身当面汇报请示,要他俩给自己使点暗劲,把事情摆平。

    郝龙泉是桃坪最大的财神爷,这几年县里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都来自龙泉煤矿,龙泉煤矿出事对桃坪地方经济的影响自不必说。又恰逢市里要下来进行双文明目标管理考核验收,安全方面出了问题,是要一票否决的,验收肯定通不过。以往通不过就通不过,还不至于撤销职务,回家种田,时下市委常委正准备调整桃坪班子,孙文明将做县委书记,由蔡润身接县长的班,碰上龙泉煤矿死人,双文明考核验收通不过,两人的进步就悬了。而官场就是这样,该进步的时候不进步,一次落下,就会次次赶不上趟,一辈子的政治生涯都会受阻。

    再说龙泉煤矿与桃坪县委县政府甚至市里渊源太深,稍有不慎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思前想后,蔡润身觉得郝龙泉此时不宜下山,嘱他还是待在山上,先稳住矿山局面,封锁一切消息,不要透露任何情况给外界,等自己和孙文明拿出妥善意见,再做决定。合上手机,正要去找孙文明,杨主任的电话打过来,说乔不群几位要走,怎么也留不住。这个特殊时期,蔡润身巴不得乔不群他们早些走掉,先到宾馆来给他们送行。

    现在乔不群他们已经离去,蔡润身该与孙文明去碰头了,当即回了县政府。

    孙文明也已接到郝龙泉的电话,正在办公室等候蔡润身。蔡润身一进门,他就把门关上,说:“龙泉煤矿这事,润身你有什么想法?”蔡润身说:“我已叮嘱过郝龙泉,要他先稳住阵脚,别让外界知道事情真相,否则我们就被动了。”

    孙文明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事捅出去,安全问题一票否决,我们的双文明目标管理工作就白搞了。这倒也无所谓,无非交出头上的帽子,只是万一牵扯到上头,你我都不怎么好交代。”

    孙文明所谓的上头,就是市委市政府里的有关人士。市委市政府都有人在龙泉煤矿占有一定股份,这在桃林算不上什么秘密。当然是孙文明和蔡润身共同作用的结果,郝龙泉还不可能一下子把触角伸得那么深。现在龙泉煤矿出了事,两人就是不为自己的仕途着想,也要为上头考虑考虑,想个周详办法,把局面控制住。

    两人还商量过,要不要给甫迪声报告一声。不报告,心里发虚,不能及时得到照应。真报告,又让甫迪声左右为难,不太好表态。表态通报省市有关部门,把马蜂窝捅开,好多人都脱不了干系,别说桃坪,就是桃林怕都不会安宁了。表态封住消息,悄悄把事情摆平,领导又怎么好说这个话呢?领导再没水平,也不可能明确指使下级这么干呀。

    商量的结果,这事能捂还是先捂住再说。哪怕捂不住,最后责任也在县里。

    县里人冒风险维护了上面,上面也不会亏待县里人。何况煤矿安全问题表面风声很紧,其实煤矿到处都是,死人不是稀奇事,隐瞒不报的现象也不少,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谁也不会傻到一有动静就往上报,弄得自己下不了台。半年前隔壁县里有家煤矿就死了好几个人,矿上拿出大钱封住死者家属和有关人员嘴巴,至今也没什么事,照常挖煤赚大钱。

    两人意见统一后,准备去跟郝龙泉见面。蔡润身的意思是两人一起去,以示重视。可孙文明有不同看法,说:“这事我看还是润身你一人出面为妥。你我是政府一、二把手,两人同时离开政府,去找郝龙泉,太容易暴露目标,你说是不是?”

    蔡润身不笨,孙文明肚子里盘着什么歪歪肠子,他清楚得很。孙文明担心的自然是今后这事万一捅出去,他插手不多,责任相对小些。可他说得也挺有道理,你还驳不回去。事实是尽管驳得回去,他是县长,你是副县长,你能驳吗?

    蔡润身只好答应一人去见郝龙泉。只是出门前半真半假开了句玩笑:“孙太爷你是政府老一,这事以后弄出什么麻烦,你可得给我挑担子哟!”孙文明在蔡润身肩上拍拍,说:“润身你我谁跟谁呀?咱们一起在市政府待了那么久,你还不知我的为人?何况桃坪天高皇帝远,龙泉煤矿更是山僻地偏,鬼都不会上去,我就不信会翻了天。”

    出门后蔡润身就悄悄打通郝龙泉手机,跟他约了见面地点。不能在龙泉矿山上见面,蔡润身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个时候上了矿山。也不能让郝龙泉到县城来,县城里不少人认识郝龙泉的大奔,太招人耳目。蔡润身想起县城与龙泉矿山两地之间有一处茂密的竹林,是个好地方,在那里见面比较理想。

    那片竹林非常漂亮,满山都是挺拔的大南竹,兔奔狸突,鸟语啾啾。竹林深处的山泉潺湲有声,清幽如玉。蔡润身背对郝龙泉,坐在泉边的青石上,眼望水中摇曳的竹影,悠然道:“不做这个七品芝麻官,到这竹林里来做个隐士,该多惬意!”郝龙泉蹲下身子,捧过泉水,泼在脸上,又用力搓几把,说:“蔡太爷想做隐士还不好办?我马上把这块竹林买下来,给你修座别墅。”

    这人一阔,就这个德性,张口闭口不离买字,好像只要有钱,太阳月亮都可买下来似的。蔡润身听不得郝龙泉这种口气,却也不便说什么,言归正传,问起矿井塌方的事。郝龙泉说塌方的矿井已经封闭起来,专职保安正在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近前半步。两位救上来的矿工也被安排在一个秘密地方,由专人看护着。

    简单说完基本情况,郝龙泉停顿片刻,向蔡润身讨教,下步怎么办。蔡润身不置可否,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郝龙泉说:“要煤矿不出事,上帝都不敢担这个保。我认识的矿主不少,没几个矿上不死人的,不死人哪挖得出煤,赚得到票子?事实是那些规模越来越大,票子越赚越多的煤窑,并不都是从没死过人的煤窑。死人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死了人处理不当。处理得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管继续挖煤赚大钱就是。只有蠢猪才死了矿工像死了爹娘一样,搞得全世界都知道,既赔钱又赔煤窑,最后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事在人为,世上没有摆不平的事,关键在于处理死人的人,自己不能是死人。”

    这个狗日的郝龙泉,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还在这里大谈特谈死人经,仿佛这次死了五个人,还嫌死得不够似的。也怪编得密,织得深,死还罩得住。蔡润身暗暗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跟郝龙泉走得如此近,给他出主意甚。转而又想,把省市有关人物和自己一起织进去,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如愿提拔到县里来做常务副县长,现在又被内定为县长人选,只等着去县人代会上过一下,就可加冕上任。

    这话蔡润身当然只能放在肚子里闷闷,不好出口。只说:“别只顾说道人家,还是说说你矿上的事吧?”郝龙泉说:“我想把事摆平,不想因这次出事,将自己和有关领导都赔进去。”蔡润身明白这有关领导的含义,说:“人命关天的事,是说摆平就摆得平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上面对煤矿安全问题强调了又强调,你这种事可是最棘手的。”

    郝龙泉又夸起海口来:“我也知道人命关天。可如今的天是谁的天?说穿了是人民币的天。有了足够的人民币,天再大,也可把它封起来。封不了天,至少可封住我自己的矿山。我已派人将各处路口封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别想进得去。我还准备了充足的现金,打算一条命五十万,拿去封住家属嘴巴。”

    见郝龙泉处变不惊,临乱不惧,蔡润身不得不佩服他的量大。却再也没法忍受他牛皮烘烘的口气,说:“我知道你有的是钱,别说一条命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五千万,你也出得起。可你也别太自信,并不是什么事都是钱能解决问题的。”

    被蔡润身这么一点,郝龙泉才觉察到自己调子吹得太高了点,有意压低嗓门道:“蔡太爷说的是,钱也不是万能的。”蔡润身问:“那五个矿工是哪里人?”

    郝龙泉说:“我的矿山没有一个本地矿工,都是外地人,进山后我就断了他们跟外界的联系,他们要给老家寄钱什么的,都是我另安排人给办的手续,他们家里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何处做事。我仍会用这个办法,派专人将赔偿款送到五位死难矿工家人手里。”

    蔡润身说:“他们的家人拿了钱,照样找你麻烦,你怎么办?”郝龙泉笑道:

    “这非常简单,我先给他们家属三十万,另外二十万,十年后再连本带息给足。不想要十年后另外二十万,他们去举报就是。可谁又会这么傻呢?人死都死了,交给政府来处理,无非赔上几万,最多也不过十几万,这谁心里都清楚。据说就要出台人平二十万大额赔偿的政策,可再多,多得过我的五十万吗?中国人有几条命值这个价?我自己就是老百姓出身,知道中国老百姓,几代人都聚不拢这么一笔财富。这个账不怎么复杂,算起来不太难。”

    若按郝龙泉这个做法,五十万一个,五个死难矿工也就两百五十万,加上打理其他关系,四五百万完全够了。现在桃坪境内矿山几乎都被郝龙泉兼并,每年都有近亿元收入,除去各种税费和方方面面说不清的开支,仍有七八千万进账,现在拿出几百万,把事故摆平,还可确保今后继续开矿赚大钱,这买卖谁肯放弃?否则不但以后没了赚钱机会,恐怕原先吃进去的都要吐出来,那就亏大了。

    这么替郝龙泉盘算着,蔡润身悬着的心渐渐落了回去,说:“那你该咋办还咋办吧,反正我和孙太爷什么都不知道。”郝龙泉明白此话的意思,点头说:“是是是,这是我郝龙泉自己的事,跟你和孙太爷没有任何关系。再说龙泉煤矿离县城一百多里远,县委县政府也鞭长莫及嘛。”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一前一后往竹林外走去。郝龙泉又说:“不过还有一件小事情,恐怕非您蔡太爷出面不可。”

    不知郝龙泉还会提什么非分要求,蔡润身泥住脚下步子,说:“你的办法已经非常周密了,还有什么要我们出面的?”郝龙泉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请请县里安全和煤矿等部门的人吃吃饭。我面子不够,恐怕得您蔡太爷打个招呼,他们才会买账。也没别的意思,大家都很忙,硬是没时间上山关照我的煤矿,我也不会有啥想法,他们放心就是。”

    蔡润身这才松下一口气,说:“这种事估计我还办得到吧。不过我觉得请县里的人,你最好不要露脸,另找人办一下就是。”郝龙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桃林城里我有个办事机构,挂了个桃林煤矿有限公司的牌子,山外的事主要由会计曾玉叶在打理。她不仅年轻漂亮,还挺能干的,我让她到桃坪来一趟。”

    走出竹林,两人要分手了,蔡润身又皱皱眉头,说:“你那个侄女文小芹,这一向老打我电话,说要到桃坪来。还追问我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逼我给她一个说法。你看我这么忙,哪有时间理睬她?何况桃坪也就这么屁眼大,像我这样的常务副县长已够打眼的了,再冒出个女孩揪住不放,岂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我还要不要在地方上工作?”

    这个死丫头,莫非还动了真感情不成?郝龙泉也接到过她的电话,说是怀了蔡润身的孩子,要把孩子生下来。当时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只随便说了她两句,没怎么放在意下。大不了无非是文小芹穷怕了,想找借口讹钱,只要出点钱,她就不会再嚷嚷。现在看来,事情并没这么简单。也许一来二去的,文小芹对蔡润身渐渐有了感情依赖,光是钱恐怕不再容易打动她,还想得寸进尺,得到蔡润身的人。究竟人家献出的是处女身,至今也没被其他男人碰过,蔡润身是她的唯一,她看重两人这重关系,也不是毫无道理。郝龙泉知道这可不是蔡润身所希望的,他绝对不会为一个小女人进行感情投入,闹得名声在外,影响自己的仕途。再说女人如衣,多穿几次,再漂亮的衣服也会失去新鲜感,蔡润身可能对文小芹已产生厌倦,想把这件衣服扔掉了。

    郝龙泉要蔡润身放心,他会亲自出面,把这事处理好,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文小芹不难摆布,当务之急还是矿山上的事。上山后,郝龙泉便动手处置死难矿工善后事宜。其实死难矿工不是五人,是十五人,郝龙泉之所以没将实数告诉给孙文明和蔡润身,是担心死人数字大,他们顾虑太多。郝龙泉明白,矿山好办,什么都可捂住,可他没法阻止山下政府部门的人往山上跑,非得借助孙文明和蔡润身的力量不可。

    至于每位死难矿工五十万元的赔偿,尽管是当蔡润身面许下的承诺,郝龙泉也没有兑现。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一赔偿,惊动的人多了,会把死人的事泄露出去。反正死难的十五名矿工都是北方来的农民,家里只知道他们在南方挖矿,却搞不清楚具体在哪个地方,什么矿上。郝龙泉也就非常干脆,叫来矿山保安头子曹大魁,让他喊人将十五具尸体偷偷扛到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扔进两个废弃三十多年没用的烧木炭的窑洞,塞足栗木杂柴,烧炭样整整烧上五天五夜,烧得连灰渣子都不再剩一粒。

    倒是从井里救上来的两位活着的矿工,让郝龙泉觉得有些不怎么踏实。这可是活口,又是跟死神交过手的,万一哪天神经出错,对外道出事情真相,就坏菜了。早知道其他人都活不成,当时就不该把他俩捞上来。也想过随同那十五具尸体,一起扔进炭窑里烧掉算了,可到底是两个活人,郝龙泉稍稍犹豫,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郝龙泉只得悄悄跟曹大魁商量办法。曹大魁是郝龙泉的远房亲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在黑社会里混过多年,杀人越货的事可没少干,多次进出桃林监狱,跟里面的干警们交情深得很。五年前又犯大事,判了个重刑,不是郝龙泉舍得花大钱,恐怕永远也出不来了。曹大魁却并不买郝龙泉的账,说他的牢头做得好好的,他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别看曹大魁混账是混账,却也知道自己是娘生的,一出狱就往家里跑,看母亲还活没活着。不想母亲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曹大魁的泪水刷地下来了,咚地跪到地上,要母亲原谅他的不孝。母亲骂他跪错了人,要跪就跪郝龙泉去,这几年没有他,自己怕是尸骨都找不到了。曹大魁二话不说,扭头出门,寻着郝龙泉,趴到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同时递上一把锋利的砍刀,说他没什么报答恩人的,只有七尺躯干,郝龙泉要手要脚,随便砍就是。郝龙泉将刀扔到地上,在曹大魁屁股上狠狠踢一脚,骂句没出息,大步走开了。曹大魁赶忙爬起来,追上郝龙泉,一直追到了龙泉矿山上。

    曹大魁的忠诚是绝对靠得住的,山上不好叫其他人插手的事,郝龙泉都让他去办。那两个活着的矿工一出地面,郝龙泉就把他们交给了曹大魁,这下当然还得他出面处置。曹大魁觉得这事不难,要么花些钱把他们打发走,要么就像那十五具矿工尸体一样,扔到炭窑里,焚得渣滓都不剩。郝龙泉说:“你说得倒轻巧。这可是两张活口,让他们离开矿山,后患无穷。把他们活活烧掉,我郝龙泉做不出来不说,别的矿工知道我这么狠毒,担心以后自己的下场,还不寻个机会,先做了我?”曹大魁急了,说:“不让他们下山,又不下手除掉,那怎么办?”

    郝龙泉骂道:“我知道怎么办,还把你叫来干什么?你肩膀上难道没长着个脑袋?

    回去给我好好琢磨琢磨。”

    曹大魁听话地琢磨起来。别看他头脑简单,整人的事还是挺在行的,琢磨来琢磨去,还真被他琢磨出一个办法来,忙跑去请示郝龙泉,说:“我有一个办法,你看行不行?”郝龙泉说:“是个什么屁,你先给我放出来。”曹大魁说:“那两个矿工家里穷得没裤穿,多出点钱买下他们的舌头,保证他们愿意。”

    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买下他们的舌头,他们就不可能把知道的说出去了。

    郝龙泉拿出两包钱,扔到曹大魁手上,说:“这是两个三十万,买两只舌头,应该够了吧?不过你别来硬的,一定得他们自愿,只有自愿,才不会坏我的事。”

    曹大魁应诺着,提了钱袋,翻过不高的山头,扒开一处浓密的蓬蒿,低头钻了进去。里面是一座废煤窑。早有高大汉子提着矿灯,迎住曹大魁,陪他往洞里走去。七弯八拐,到得洞底,迎面一扇铁门,汉子打开铁锁,先进去点上灯,对着蜷缩在草堆里的两个人踢几脚,大声叫道:“快起来,快起来,曹爷爷来了!”

    两人懒懒地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望着已坐到背靠洞壁石头上的曹大魁。这是两个北方人,一个叫关海山,三十来岁;一个叫马小帅,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一脸的稚气。曹大魁提提手上的钱袋,说:“别紧张,我是替老板来跟你们谈生意的。”

    马小帅有些紧张,受不了曹大魁逼视的目光,畏葸地低下了头。关海山以前跟曹大魁多打过些交道,说话大方:“曹大爷不是逗我们吧?我们人一个卵一条,怎么跟你谈生意?就是把身上这百多斤肉修理干净,拿到肉市场上去,也卖不起价。”曹大魁说:“你们那百多斤肉当然不起价,可你们身上另一样东西特别值钱。”

    关海山说:“什么东西?”

    曹大魁说:“你们嘴里的舌头。”

    开始两人眼里一阵疑惑,旋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惊又恐起来。关海山说:

    “你们想割我俩的舌头?”曹大魁说:“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哪是割你们的舌头?

    是买你们的舌头。”关海山说:“怕我们出去说什么,干脆把洞口捂死,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何必费这么大劲呢?”曹大魁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老板太厚道,下不了手,才让我来跟你们谈这个生意。”关海山在曹大魁脸上啐一口,咬着牙骂道:“你们这也叫厚道?这是丧尽天良,你们子孙十八代都会遭报应的!”

    “你啐吧,趁舌头还在嘴里,多啐几口,到时想啐怕是没法啐了。”曹大魁倒是沉得住气,抹去脸上的唾沫,打开钱袋,说:“我话还没说完呢,说完后你就不会啐我了。这里是两包钱,三十万一包。也就是说,你们一只舌头三十万。

    如果愿意做这笔生意,这个数字应该对得起你们嘴里的那只舌头了吧?”

    两人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傻望着曹大魁,像望什么怪兽似的。曹大魁说:“从没见到过这么多钱是吧?估计你们没见到过,再活三辈子也不可能见到。”

    两人的目光从曹大魁身上慢慢收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有吱声。

    曹大魁说:“别以为我是逗你们开心的,我还没这个闲工夫。告诉你们吧,算你们这辈子福气大,碰上我老板这样的财神爷,舍得花大钱买你们的舌头。说实话,我的舌头也这么值钱,这生意我早自己做了,还轮得到你们两个?”

    曹大魁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徘徊着,继续说道:“我早替你们想过,像你们这种只知卖苦力的穷鬼,嘴里有没有舌头,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不是刘德华,也不是赵本山,没有舌头,唱不了歌,说不了相声。也不是街头的江湖骗子,没有舌头,骗不到人家口袋里的钱。更不是当官的,没有舌头,没法做报告,发指示,没法讨好上司,教训下级。你们嘴里的舌头,跟身上的阑尾一样,完全是多余的东西,割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仔细给我想想,你们辛辛苦苦,南下来到我们的矿上,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两个卵钱?既然你们那么需要钱,嘴里的烂舌头又能给你们换来大钱,这样的好生意不做,你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一只舌头算什么?跟你们一起下井的兄弟,都化成一股烟,消失得不知去向,你俩却还好好地活着,还可拿舌头换大钱。”

    曹大魁越说越得意,又狂笑两声,蹲下身子,托住关海山的下巴,说:“你好像说过,你老婆给你生了三女一男四个娃娃,你他妈的造人功夫不错嘛。像过去一样没日没夜地猫在洞里挖煤,一个月千多元收入,养得活你家里猪仔一样的娃娃吗?”又回头扯过马小帅的耳朵,说:“听说你家老娘身体不太好,天天盼着你拿钱回去治病,是不是?你好像还有一个什么姐姐,在大学里读书,也等着你拿钱给她交学费,我没说错吧?”

    松下马小帅的耳朵,曹大魁将钱袋扔到两人脚边,说:“给你们一夜工夫,再好好给我想想。想明白了,愿意拿舌头出来,这钱就是你们的了。当然你们交出舌头前,还得签个合同,妥善处理这笔钱。你们家里人肯定急着要钱用,我会派人直接送到你们指定的人手里,再给你们换张收条回来。同时你们也得留一部分给自己花。若想不明白,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山上到处是废弃没用的炭窑,将你们扔进去,一把火就化得没渣没滓。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咋办,明天再来听你们的答复。”

    说完,曹大魁掉头出了铁门。汉子吹熄壁灯,也跟出去,将铁门锁上。关海山和马小帅重又陷入深深的黑暗。灯火晃悠处,曹大魁的声音浪头一样在洞壁上拍击着:“哈哈哈,钱是多么好的东西,照到哪里哪里亮!”

    曹大魁的声音消失后,洞里归入死一样的沉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好像舌头已被割去一样。那袋大钱就搁在脚边,两人不可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那可不是小钱,是两个三十万哪!在这样的大钱面前,谁能不怦然心动?真恨不得扑上去,把钱袋揽入怀抱。可两人并没去动钱。他们还算理智,知道这钱还不属于自己,在交出舌头之前。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关海山伸脚探探马小帅,说:“你在想什么?在想钱吗?”

    马小帅还算老实,说:“不想钱想什么?不想钱,我还跑到这山上来挖煤卖命?”

    关海山说:“是啊,这钱也太经想了。有了钱,我老婆就不会骂我没出息了,四个娃儿也吃得饱饭,上得起学了。”马小帅说:“你的娃儿一定很可爱吧?”关海山说:“当然可爱啰,那眼珠子溜圆溜圆的,黑葡萄一样。”马小帅说:“你老婆呢,漂亮不漂亮?”关海山说:“我这样的穷光蛋,讨得起漂亮老婆吗?不过她的奶子很大,跟饭碗差不多。屁股也肥肥的,捏得出水汁来。女人不光看脸蛋,脸蛋好是给人家瞧的,奶子大,屁股肥,才实在和实用。女人又不是画,光好看有什么意思,是吧?最重要的是要有用。小帅你没挨过女人吧?告诉你,奶子大和屁股肥的女人就是有用,到了床上,过瘾得很。还会生娃儿,一生一个。”

    关海山只顾自己高兴,大谈特谈女人的好处,不想马小帅嘤嘤嘤抽泣起来。

    关海山不知何故,说:“你哭什么哭?”马小帅没说话,哭得更起劲了。关海山不耐烦起来,大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家里又有老婆又有孩子,我都没哭,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可牵挂的,哭什么鸟?”马小帅这才结结巴巴道:“你倒好,已跟老婆上过床,过足了瘾,我连女人都没挨过,这辈子不是太亏了吗?”

    这倒也是,这男人到世上来走一遭,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实在白活了。关海山可怜起马小帅来:“你长这么大,就没交过女朋友?”马小帅说:

    “交是交过,可没沾过边。”关海山说:“谁叫你那么傻?我跟我老婆认识没几天,就把她那个了。”马小帅说:“我那是初一的同桌,都好小的,我哪有那个胆?初一没读完,我就辍学回家,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关海山说:“那确实太小了点,人家的奶子还没鼓起来呢。以后还会去找她吗?”马小帅说:“肯定会的。我不是还小吗?我得先赚够钱,治好我妈的病,让我姐上完大学,再去找她。”关海山说:“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若是那女孩的话,一定嫁给你。”

    一句话又把马小帅惹哭了。关海山说:“怎么又哭了?你不是男人,身上没长卵?”马小帅说:“狗日的曹大魁要割我们的舌头,下次见到女朋友,怎么跟她接吻呀?”关海山笑起来,说:“你还知道接吻要用舌头?接没有舌头的吻也一样嘛。何况跟女朋友在一起,重要的不是接吻。”马小帅说:“不是接吻,又是什么?”

    关海山在马小帅头上一拍,说:“你别给我装蒜!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干那事呗。用城里人的话说,就是。你没做过爱,不知多爽。所以我跟你说,男人割去舌头,一点没关系,只要那个东西没割去,你还可跟女人,让她给你生儿育女。”这话让马小帅觉得稍稍好受了些,说:“照你这么说,割舌头总比割下面要好?”

    关海山嘿嘿一笑,说:“那当然。曹大魁说得没错,我们这些卖苦力的,嘴里有没有根舌头,实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钱,有大钱。一只舌头值三十万,这笔生意做得成,一点都不亏。反正不出舌头,他们也会要我们的命,命都保不住了,还留着舌头干什么?我已经反复盘算过,有了这笔大钱,我不仅可以养活老婆和孩子,还可像城里的有钱人一样,包他个二奶,风流风流,快活快活。

    这二奶不仅奶子要大,屁股要肥,脸蛋也要比我老婆漂亮,这样这辈子我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马小帅似乎也想通了,说:“有了这笔钱,我也可拿去办不少事情。”关海山说:“正是的。你想过没有,比起那死在窑里的十五个兄弟,我们不是幸运得多吗?

    他们本人什么都没了,没了命,也没了舌头,也没了下面那个东西。听我的没错,明天曹大魁来了,我们痛痛快快答应他,用舌头换这三十万元大钱。”

    不想马小帅又犯起嘀咕来,说:“我还没见到我姐姐呢,没有舌头怎么跟她说话呀?我姐姐的歌唱得真好听,我还想跟她学唱歌呢,唱得好,去做歌星,也很赚钱的。”关海山说:“我操!有了钱还做什么歌星?又不是谁做歌星都有钱赚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憧憬着有钱后的风光,慢慢疲倦起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关海山和马小帅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曹大魁再次走进窑洞,才惊醒过来。

    这回不用曹大魁怎么费神,两人痛快地答应下来。曹大魁说:“这就对了,说明你们的脑袋没进水,还会想事。”拿出两份合同,要他们先签字,然后拿钱交舌头。

    合同很简单,大体意思是,将每人的三十万一分为二,先拿十五万,另外十五万由矿上代管,每年拿一万五,十年拿完。同时矿上还可安排两人工作,下井或干其他杂事都行,工资一个子不少。离开矿山也行,但那十五万不能一次性拿走。

    这合同还算合理,两人没说什么,分别签了字。钱一过手,曹大魁便不慌不忙掏出锃亮的叶子刀,准备动手。

    关海山到底大了十多岁,面无惧色。马小帅却吓得尿都出来了,抖颤着直往关海山身后躲。关海山骂道:“没出息,合同都签了,还有什么怕的?”曹大魁扬着刀子走过来,说:“关海山还是条汉子。可惜我现在不再在黑道上当老大,不然一定招你做兄弟。”关海山说:“我哪是什么汉子?我是脑袋里装着这三十万元,胆子才壮了起来。”又对身后的马小帅说:“你也学我样,想着这三十万,这样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曹大魁大笑起来,从关海山身后拎出马小帅,往草堆里扔过去。两位跟曹大魁一样牛高马大的保安立即扑过去,按住马小帅,掰开他的嘴巴。曹大魁上前,掐牢马小帅舌尖,一刀下去,割草一样割出一截舌头来。马小帅嗷嗷大叫着,捂住血红嘴巴,在地上翻滚起来。曹大魁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又揪住关海山的舌头,同样一刀。

    数天后,关海山和马小帅出现在矿山工棚里,做上了勤杂工。看不出他们嘴里少了些什么,只是从此没人再听他们说过一句话。

    以前关海山和马小帅长年在井下作业,郝龙泉并不怎么认识他们。这天经过工棚门口,曹大魁将两人指给他瞧,郝龙泉不禁感叹道:“还挺高大英俊的嘛,一看就是北方汉子。只是成了哑巴,实在有些可惜。”心下想,我也算对得起这两个穷鬼了,没将他们扔进炭窑里活活烧掉不说,还每人安排了三十万元。谁叫我心肠软,怕做噩梦,遭报应呢?做人嘛,总不能太绝,得讲点慈悲,求个心安理得。当然也要这两个穷鬼命大,比那十五具死尸走运。十五具死尸留着反正会腐烂发臭,让他们享受城里人火化待遇,是我看得起他们。

    曹大魁接嘴道:“这有什么可惜的?老板愿意出三十万,我除了舌头,还答应再搭上两只耳朵。”郝龙泉瞪曹大魁一眼,骂道:“你没耳朵我怎么使唤!”

    两人上了工棚对面的山顶。这是山上唯一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尽管不是太强,勉强还能通话。郝龙泉去给曾玉叶打电话,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曾玉叶有些得意,说:“有蔡太爷打招呼,还有什么办不成的?”郝龙泉大喜过望,说:“那就好,我马上下山去感谢蔡太爷。”曾玉叶说:“这个时候蔡太爷怕没时间见你,他和孙太爷正忙着接待什么双文明检查验收团的人。”郝龙泉说:“那你接见我吧,事情办得这么漂亮,我要好好奖赏奖赏你。”曾玉叶嗲声嗲气道:“拿什么奖赏?”

    郝龙泉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当天郝龙泉就开着大奔赶回桃林,进了南国豪苑曾玉叶那套三百平米的豪宅。

    曾玉叶年纪轻轻,工作没几天,不可能有这个购买力,豪宅自然是郝龙泉给她买的。郝龙泉这么做,是给曾玉叶的补偿,也是方便自己,就像广告里说的,你好我也好。曾玉叶年轻漂亮,性格温柔,又有些心计,特别善于讨男人欢心,即使不是郝龙泉,别的男人也会心甘情愿为她大把花钱。心也不小,总想有所作为。中学时的曾玉叶成绩就非常好,一心想着考个重点大学,以后好漂洋过海,到国外去留学和发展。可鬼使神差爱上班里一个英俊男生,爱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学习成绩因此一落千丈,高考连专科线都没上。男生也因恋爱没有考好,可他父亲是个有些实权的不大不小的官,还是想办法把他送进了大学。开始两人还有些联系,慢慢男生就不再理睬曾玉叶,她想不通,几次喝农药自杀,都被人及时发现,救活过来。后来家里通过熟人找到郝龙泉,把曾玉叶交给他,好让她有个工作,别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也许是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曾玉叶对什么都不再在乎,郝龙泉想打她主意,她不怎么拒绝就上了他的床。她知道郝龙泉不缺女人,更不缺钱,跟他上床不会有亏吃。果然郝龙泉不久就用她的名字买下了这套豪宅。

    郝龙泉一进门,曾玉叶就上前吊住他的脖子,说:“奖赏在哪里?快快拿出来。”

    郝龙泉将曾玉叶抱进卧室,扔向大床,扑到她身上,说:“这就给你拿出来。”

    一番龙腾虎跃,郝龙泉已耗去多日积下的能量,昏昏然起来。合眼正欲睡去,忽然一阵激灵,又变得清醒了。郝龙泉还得问问曾玉叶,具体找了哪些部门的人。

    他不是不相信她,她完全会按他的要求,将要拜的菩萨都一一拜到的。可还是怕她万一有什么疏忽,漏掉不该漏掉的菩萨,那就后患无穷了。跟开矿挖煤沾得上边的部门,一个个都法力无边,关键时候香没上到,谁都有手段对付你。

    曾玉叶笑郝龙泉多虑了,掰着指头,将拜过的菩萨一个个数给他听,还说:“不只桃坪县里各部门,市里有关方面的人也都塞了钱,包括宣传方面的人。”郝龙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宣传方面?我的煤矿又不用他们宣传,给他们塞钱干吗?”曾玉叶说:“这是蔡太爷的主意,说上面若有记者什么的下来,宣传方面的人都会掌握情况,有办法阻止记者到处乱跑,或至少提供给相关信息。用他们的行话说,叫防火防盗防记者。”

    郝龙泉恍然大悟,说:“对对对,还是蔡太爷做领导的,想得周到。他最近忙,我没法跟他接触,有机会你一定代我好好感谢感谢他。”曾玉叶为难起来,说:

    “你还别说,别的人都好办,就是这个蔡太爷,我试着给他钱,他怎么也不肯收。”

    郝龙泉说:“我知道他这人一心想着往上爬,生怕钱给他惹麻烦。你给我动动脑筋嘛,莫非除了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曾玉叶说:“好像没有太多的办法,他不嫖不赌,真不好下手。”

    郝龙泉教训起曾玉叶来:“你又不是没跟男人打过交道,男人除了钱,最需要什么,你也搞不清楚?”曾玉叶说:“我当然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德性,除了权钱两样,就是个色字最能打动你们。只是蔡太爷跟你好像并不一样,恐怕不是什么女人都会滴口水的。”郝龙泉骂道:“好哇,你咒起老子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按住曾玉叶,要往她身上攀的样子。

    曾玉叶知道郝龙泉的能耐,用半嘲笑的口吻说:“你还能怎么收拾?你那几招刚才已经使过了,莫非还想杀个回马枪?也不想想,我二十出头的新一代女性,还对付不了你这个快五十的前辈老头?你别床上逞英雄,床下舞醉龙。”郝龙泉笑道:“舞醉龙就舞醉龙,我这个年纪,还舞得几回醉龙?”却只有口头革命,没有实际行动。

    玩笑几句,郝龙泉说:“刚才你把姓蔡的说得那么好,是不是看上了他?”

    曾玉叶说:“我看上了他,你又能怎么的?你可以到处留情,我却不可以红杏出墙?”

    郝龙泉笑道:“你本来就在墙外,还出到太平洋去?”曾玉叶骂道:“姓郝的你不是东西!我把贞操青春爱情什么都给了你,你却这么作贱我。我一定找个比你强的男人,气死你!”

    郝龙泉搂过曾玉叶,又亲又吻,哄道:“开句玩笑嘛,你还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吗?你这么漂亮温柔,能干大方,我还到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女人?”曾玉叶说:

    “别虚情假意的,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尤其是你这样有钱的老板!”

    这次回桃林,自然不仅仅是来跟曾玉叶厮混的,还有件事已给蔡润身承诺过,也得做个了结。第二天郝龙泉就开车上了万泉水库,将文小芹接到桃林城里。文小芹还以为蔡润身回来了,要去跟他会面。郝龙泉说:“是不是想他了?”

    文小芹说:“我不想他,还去想谁?”郝龙泉说:“蔡润身说你要到桃坪去找他?”

    文小芹说:“他好久都没来见我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变了心,我要去问个究竟。”

    将文小芹带到过去她经常跟蔡润身幽会的偏僻宾馆,安排好房间,郝龙泉陪她下餐厅要包厢吃饭。开始上菜了,还不见蔡润身,文小芹问人在哪里,要打他电话。郝龙泉说:“别打扰他,他正在陪领导,晚些会过来的。”

    菜上桌后,服务员又给两位倒好饮料,说声慢用,出了包厢。两人碰碰杯,随便聊了些别的话,郝龙泉这才以不经意的口吻说:“如果蔡润身真变了心,不想再跟你往来了,你怎么办?”文小芹鼓大眼睛,望定郝龙泉,说:“是表叔你逗我的,还是蔡润身真有这个意思?”郝龙泉说:“我不说是如果吗?”文小芹说:

    “如果蔡润身有这个想法,我跟他没完!”郝龙泉说:“他一个有妇之夫,莫非你就这么跟他一辈子?”文小芹说:“我不管他是有妇之夫,还是无妇之夫,我把什么都给了他,他总得有个交代。”郝龙泉说:“什么交代?你从他身上得到的实惠难道还少吗?”文小芹说:“我得他的实惠不少,可他得到的是我的贞操和真感情,这是实惠换得来的吗?现在我不要他任何实惠,只要他的真情,要他的人,要他好好爱我疼我,真心对我好。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也要有个说法。”

    真是乡巴佬,你那所谓的贞操和真感情算个屁!如今只要有权和有钱,还愁没女人上门奉献这些廉价的玩意儿?至于什么孩子,也许是文小芹故意捏造出来哄蔡润身的。郝龙泉心里觉得好笑,嘴上说:“当初让你跟他好,是考虑你刚从农村来,无依无靠,他可以做你靠山,给你解决点实际困难,哪知道你异想天开,会动这方面的心思?”文小芹说:“正是当初我一无所有,钱对于我来说才那么重要,只要有钱,别的可以不在乎。可慢慢我发现,钱还是不能代替一切。何况人是感情动物,彼此来往多了,要我仅仅想着钱,别的什么都不想,我可做不到。

    要知道我这辈子,还从没爱过谁,好过谁,蔡润身可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我舍得下他吗?”

    怪不得蔡润身不愿再见文小芹,听她这口气,就知道今日的文小芹已非往日的文小芹,不再那么好对付了。不过郝龙泉有的是办法,让她打消再去纠缠蔡润身的念头。就在饮料喝到一半时,郝龙泉提出还加个菜,要文小芹去包厢外叫服务员。文小芹才转身,他便趁机在她杯里放了些无色粉末进去。

    喝完饮料,吃些米饭,郝龙泉送文小芹回房,说是等候蔡润身。文小芹觉得头有些眩晕,郝龙泉说她可能感冒了,要去给她买药。文小芹说:“不用不用,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话没落音,人已歪在床前。郝龙泉笑笑,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型摄像机,搁到桌上,揿下自动拍摄键。这才转身上前,扶文小芹到床上,将她身上衣服剥光,然后趴到她身上,大张旗鼓地动作起来,一边喃喃道:“倒看蔡润身还是不是你唯一的男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