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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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与王怀信分手,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挨椅子,康翠英闯了进来。乔不群虽然有些讨厌这个老女人,表面上却还得装出很客气的样子,说:“康医生有事吗?坐下说吧。”

    大概是觉得站着说话中气足些,康翠英不肯坐,递给乔不群一纸报告,说:“也没什么事,想请小乔帮个忙,将老陆的离休待遇给解决了。”乔不群假模假样看起报告来,说:“那是好事呀,离休待遇比退休待遇可优厚得多。问题是有没有这个可能呢?”康翠英说:“怎么没有这个可能?老陆一九四八年就给地下党送过情报,他参加革命的时间完全应该从那个时候算起。何况桃林好多老干本来不符合离休条件,也都解决了离休待遇。远的不说,就说米春来吧,大家知道他和老陆是同一天进的厂子,不是也补办了解放前参加革命的材料,老早享受到了离休待遇么?”

    你什么人不好比,偏偏去比米春来?乔不群觉得有些好笑。想人家米春来,在位时是一市之长,权倾一时,等着拍他马屁的人多如蚂蚁,马屁精们要改他参加革命的时间,他又哪里挡得住?这也是没法子的,人家大权在握,别说改一下参加革命的时间,就是把太阳改成蓝色,把月亮改成黑色,也没谁奈得他何。可陆秋生却不同,在位时没掌过大权,现又退休十多年,谁会把你当回事?至于给地下党送过情报,估计是编的故事,哪个敢相信?就是实有其事,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还怎么说得清楚?

    不过乔不群不便直言,只是应付道:“报告可以放一份在我这里,有机会的话,我会给陆老呼吁的。不过这是职能部门的事,职权不在政府办手上,你们恐怕还得去找找老干局和组织部等有关部门。”康翠英说:“小乔肯给我呼吁,我就有信心了。老干局和组织部那边,我会催促老陆去找他们的。这事没办下来,我决不罢休。”

    从乔不群那里出来,康翠英又去了秘书长室。也不是第一次找吴亦澹了,已经扑了好几回空。今天正好吴亦澹从外面回来,被康翠英逮个正着。见了报告,吴亦澹也只好说些愿意呼吁促成之类的口水话,把她打发走了。

    接着康翠英又将市长副市长都找了个遍,一人递上一份报告。

    递出这么多份报告,可以居功自傲了,康翠英洋洋得意,下楼回了家。见陆秋生正在做中饭,也进了厨房。平时被服侍惯了,只要陆秋生没倒床住院,一日三餐几乎由他操持,康翠英都是饭到嘴到,难得沾厨房边。今天一时高兴,才来帮忙打点下手,给陆秋生递递盐罐油瓶,往锅里添添水什么的。一边兴高采烈地说:“今天运气还算不错,政府里的主要领导都在家,不折不扣收下了我的报告。”

    对这个离休待遇,陆秋生向来不抱希望,积极性不很高。报告也是康翠英逼着写的,且事先就已说好,写报告可以,要他丢人现眼,厚着脸皮到处送报告,坚决不去。今天见康翠英这么得意,陆秋生忍不住又泼冷水道:“人家不收你的报告,还当你面把报告扔进纸篓里去?”康翠英说:“他们不仅收下报告,还亲口答应呼吁促成咧。”

    陆秋生心里明白,康翠英对这个离休待遇如此热心,不光为你陆秋生看病住院着想,主要考虑能给她带来好处。至少离休可以全额报销医药费,好把她儿女孙子几代人的药发票都要过来,以你陆秋生的名义拿到政府办去报销。康翠英就经常拿米春来打比方,说是一人离休,全家光荣,谁都可放开肚子吃药,比喝自来水还痛快。自来水多少得交几个水费,喝的还是自家的水。

    陆秋生手上忙碌着,嘴里哼道:“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呼吁促成之类的话是机关里的口头禅,领导们不过随便说说而已,谁会往心里去?你却拿鸡毛当令箭,喜不自胜。”

    谁知激怒了康翠英,她将手上的水瓢往地上砸去,大声吼道:“我当什么令箭!

    还不是为你姓陆的好!在政府里头混了这么多年,贪没贪着,占没占着,身体又是这个鸟样,看病的钱都出不起。想着把你的离休待遇弄下来,住个院吃个药不再愁钱,这对你有什么不好?想不到我好心好意到处替你找人,你却在一边放你娘的驴屁!你不想弄离休就不弄,病了没钱打针吃药,你就等着去死吧!你早点死掉,我也多过几年清静日子,免得天天跟你活受罪,人没人模,鬼没鬼样!”

    陆秋生只得闭住嘴巴,弯腰拾起地上的水瓢。幸好是塑料的,砸开一条缝,还能将就再用。康翠英却还不肯罢休,气呼呼进屋拿来纸笔,往陆秋生脸上扔过去,要他写遗书。陆秋生说:“写什么遗书?我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康翠英说:

    “医疗没保障,家里的钱又已花光,再生病的时候,你不只有等死,莫非还有其他好结果?”

    陆秋生不想再理康翠英,将出锅的菜端到桌上,又拿过饭勺准备去装饭。

    康翠英上前夺过饭鼎,说:“不给我写好遗书,你别想吃饭。”陆秋生实在拗她不过,只好捡了地上的纸笔,坐到饭桌旁,说:“那你说遗书怎么写吧。”康翠英说:“第一条,你不去办离休,没钱治病死在屋里,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康翠英没任何关系。第二条,我们是合法夫妻,家庭财产包括房屋和存款等动产不动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只能是我康翠英一人。第三条,你与前妻所生儿女,谁也没有资格来分我的财产……”

    康翠英就这么掰着指头,一条条往下数着。数了半天,也没见陆秋生动笔,她的火气蹿得更高了,吼道:“你现在还没死吧?怎么就发起僵来了?”陆秋生冷笑道:“你说叫我怎么写?我死在屋里,跟你没任何关系,轮到要继承我的财产了,你我就成了合法夫妻,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只能是你。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只拿好处,不承担义务?还有我的儿女,又没犯着你哪里,你把他们也扯进来干什么?”

    康翠英的声音越发高昂:“是我要你死吗?是我要继承你的财产吗?你以为你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有好多大财大产让我继承?你的儿女有什么扯不得的?

    这几十年不是我天天守着你,把你供着奉着,难道还是你的儿女在管你死,管你活?”陆秋生说:“我的儿女管我还管得少?我哪次生病住院,陆红梅没来服侍我?”康翠英吼道:“好好好,你有个好女儿,有依有靠,以后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不要找我,找你的陆红梅去!”

    这么吵下去,三天三夜也吵不完,陆秋生干脆换了鞋,准备出门透透气。

    康翠英却觉得还没吵过瘾,上前去拉他,要将革命进行到底。陆秋生一用力,狠狠甩掉她,砰一声关上门,垂头丧气下了楼。康翠英又开了门,在后面咆哮道:

    “你滚你滚你滚!你快给我滚!你滚到车轮下,辗死你!滚到水坑里,淹死你!滚到桥下面,摔死你!不死你继续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这个屋里来。”

    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陆秋生两眼茫然,心灰意冷。摊上这么个泼妇,算他倒了十八辈子大霉。想当初刚凑到一起时还好,陆秋生是个有用男人,能给康翠英带来不少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彼此还算合得来,很少吵架。等到年纪一大,又退休在家,人也变得无用起来,康翠英便越来越瞧他不顺眼了,吵吵闹闹成为家常便饭。吵架不是什么好事,一般情况下,陆秋生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躲,忍不住又躲不开,才狗急跳墙反抗一回。今天陆秋生压根就不想吵,康翠英扔水瓢,发狮吼,甚至逼着写遗书,他还是强忍着。直到她数落起自己的儿女们来,才忍无可忍,反驳了几句,让矛盾升了级。

    这辈子陆秋生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几个儿女。另外还有前妻,虽说是身患绝症病故的,可陆秋生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也难辞其咎。当年若没跟康翠英勾搭上,前妻也不至于精神崩溃,垮掉身体,早早撒手人寰。前妻尸骨未寒,陆秋生便跟康翠英结婚成家,抛下自己的儿女们不管不问。当时他已是政府副秘书长,办什么事还算方便,要给儿女们解决点实际问题,也不是太难。可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康翠英和她那边的儿女身上,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儿女?陆红梅下岗后就曾多次来找他,他也曾动过给她另联系个单位的念头,可康翠英知道后,从中作梗,声言有她就没陆红梅,有陆红梅就没她,闹个不停不歇。加上陆红梅当初不听话,生生死死嫁给剧团里的白脸演员,陆秋生心里一直耿着,最后一犹豫,还是撂下陆红梅,没给她找工作。好处都被康翠英和她的儿女们占尽,自己的儿女们什么都没得到,还要时常遭康翠英数落,陆秋生能不愧疚气恼,肚子冒火吗?

    在街上游荡了半天,陆秋生还是提不起精神回家。几次住院,全靠陆红梅悉心照顾,自己才从死亡线上爬了回来,思思前,想想后,更觉得对不起这个女儿。

    就生出去看看她和外孙明明的念头,顺便放下点钱,减轻些心头的愧疚。可摸摸身上,才十来元零钱,还是康翠英留给他买小菜的,哪出得了这个手?于是踅回政府,上楼来到老干处,去找李雨潺借支,以后处里给老干发什么钱,再扣回去。老干处不是财务处,没有备用金,哪有钱外借?李雨潺知道陆秋生的处境,只好自己掏钱借给他。陆秋生自然感激不尽,执意留下个借条,拿着两百元钱走了。

    有这两百元钱,陆秋生底气足了些。想给陆红梅和明明买些吃的用的,到商场里转了转,又不知买什么好。最后觉得还是把钱给陆红梅,她和明明缺什么再自己买去。

    陆红梅依然住在剧团的筒子楼里,离政府这边有六七站路远。陆秋生舍不得那一元钱的公共车费,一路走着过去。要在从前,就是走路,这段路程也要不了二三十分钟。如今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腿劲越发不够,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天快断黑才赶到。

    走进破烂不堪的筒子楼里,陆红梅没在家,只有外孙明明在灯下做作业。

    也许穷人的孩子懂事快,见陆秋生出现在门口,明明喊声外公,赶忙放下作业,过来递上开水。又说去找妈回来,飞快下楼,奔出了剧团大门。

    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老房子,门破窗损,墙上水渍斑斑,好几处的墙灰都已剥落,裸露着白硝绒绒的老砖。靠墙摆着一大一小两张木板床,床头床尾胡乱堆着杂七杂八的衣物,被褥和没有枕巾的枕头不知几个世纪没拆洗了,又脏又黑。墙角有个70 年代的高低木柜,上面搁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两根生锈的天线东歪西斜着,且长短不一。明明的小书桌紧挨木柜,却有一半桌面被碗筷瓢盆和油坛盐罐醋瓶所占领。地下是半腐的木板,好几处都已烂掉,下面的枕木历历在目。不时有只半大老鼠从地板下的黑洞里钻出来,扭过头,骨碌着眼睛瞅瞅陆秋生,然后从容钻入床底。

    一丝悲凉袭上陆秋生心头。当初他若肯出面给女儿找个工作,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地步。偏偏又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弄得家不像家,连基本生活都成了问题。这话却只能咽进自己肚里,还不好跟人说去。谁怪当初你被康翠英迷了心窍,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弃之不顾?不想到头来,还是这个大女儿心疼你,你几次生病住院,都是她白天黑夜地守着,康翠英和她的儿女只来晃了晃,便不再肯露面。

    陆秋生这么自责着,陆红梅挑着货担回来了,身后跟着明明。女人心细,一眼看出陆秋生脸色不对,说:“爸你是不是又和康姨闹别扭了?”从货担里摸出一包葵花子,递到父亲手上。陆秋生叹口气道:“不跟她闹别扭,还跟谁去闹别扭?

    我一定要跟她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陆红梅勉强笑道:“你以为你还年轻,离了再找一个?”陆秋生说:“还找什么?你以为我还没被康翠英折磨够?一个人过,耳根清静。”

    趴在桌上的明明抬起头来,说:“外公跟康婆婆离了婚,就住到我们家里来。”

    陆红梅咚一声,在儿子头上敲一下,说:“大人说话,插什么嘴?”明明不敢吱声了,朝陆秋生伸伸舌头,缩着脑袋继续做他的作业。

    明明的话却让陆秋生觉得温暖,伸手抚抚他的脑袋,说:“外孙你真愿意外公过来跟你住?”明明点头说:“我真愿意。”陆秋生乐道:“还是自己的骨肉亲。”

    知道父亲还没吃晚饭,陆红梅忙淘好米,将饭鼎搁到门外的煤炉上,一边说明明:“我们家里才这点宽,三个人都住不下,你外公来住,让他睡哪里?”

    明明说:“睡我床上,我到同学家里去睡。”陆红梅说:“哪个同学收留你?还是专心做你的作业吧,今后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赚够钱给你外公买套高级房子。”

    陆秋生说:“就我这个身体,活一天算一天,哪还等得到明明给我买房子?”

    做着饭菜,陆红梅并没耽误跟父亲说话:“鞋子生意不好做,我干脆把家里的存货都低价处理了,炒起瓜子来。还别说,炒瓜子脏是脏些,货还算好销,吃瓜子的人挺多的。还可兼卖些香烟,弄几个差价。”陆秋生剥着瓜子,说:“进屋后没见堆在墙角的鞋子,我还以为是脱销了呢。这瓜子炒得真不错,好香的,而且粒粒饱满。”

    晚饭很快做好,陆红梅让明明腾出书桌,摆上饭菜。陆秋生问:“洪秀军呢?”

    洪秀军是陆红梅的男人。自剧团解散后,洪秀军就没正经做过事,天天东游西荡,打牌赌博,赢了钱下馆子胡吃海喝,输了钱回来找陆红梅骗,骗不着就动手打人,强抢恶要。上午还强行从陆红梅摊子上拿走一条香烟,不用说又换了钱赌博去了,这个时候还不见踪影。当初陆红梅要嫁洪秀军,父亲坚决反对,哪知洪秀军不争气,沦落成这个样子。陆红梅也不好在父亲面前说男人什么,只淡然道:“别管他,我们先吃饭。”

    饭菜并不怎么丰盛,却清清淡淡,松松软软,很对陆秋生胃口,不由地又勾起他的感慨:“这辈子吃来吃去,还是你妈和你的饭菜好吃,吃在嘴上舒服,吃进肚里受用。你康姨的口味跟我不同,饭得一粒一粒的,菜的味道特别重,酸咸麻辣,与她人的性格一样。也不知怎么的,跟她同桌吃了二三十年的饭菜,口味也吃不到一块去,经常为此闹意见。我的饭煮得稍软些,菜炒得稍清淡些,她就大发脾气,甩筷子,扔饭碗,说我坏了良心,故意做出这样的饭菜,叫她吃不了,我好一个人吃独食。她做的饭菜我进不了口,她也有说的,骂我是叫花子吃饭嫌米糙,钱没带几个回家,还想过皇帝日子,吃满汉全席。反正真理都掌握在她手里,我只有服从真理的份儿。”

    听父亲如此说,陆红梅心下想,当初母亲对你那么好,处处顺着你,你想吃什么口味,她做什么口味,你却觉得康翠英年轻漂亮,当得饭,抵得菜,天天跟她鬼混在一处,气得母亲一病不起,早早离开人世。现在康翠英这么整治你,是你该遭的报应。也是你自讨苦吃,老话叫做木匠戴枷——自己做的。可这话不该你做女儿的来说,父亲这么大年纪了,已被康翠英搞得焦头烂额,你还往他伤口上撒盐,他又哪里受得了?

    陆红梅只好说:“爸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常来吃就是,我和明明欢迎你。”

    陆秋生说:“我经常往你这里跑,让你康姨知道了,以为我给你送什么好处来了,还肯放过我?”陆红梅说:“今晚到我这里来,康姨知不知道?”陆秋生说:“她哪里知道?我是被她气出门的。”简单说了说两人吵架的经过。

    饭快吃完,陆红梅给父亲盛碗热菜汤,说:“我不是替康姨说话,这件事就是爸你的不对了。康姨要你办离休手续,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又主动出面找了政府领导,你还是这么个态度,她发发脾气,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陆秋生说:“你以为她是为我好?她那是想着她和她自己家里的人。”陆红梅说:

    “你把离休手续办下来,能给她家里人报点药费发票,你自己并没受损失,又何乐而不为呢?这事爸你恐怕还得听康姨的,离休手续争取得来,不妨积极去争取争取。”

    见着女儿和外孙,又说了这么多话,陆秋生的气不觉已消得差不多。见时间不早了,也该走人了,忙掏出袋里的两百元钱,往明明手里塞去,说:“外孙你拿去买书看吧。”明明很懂事,不肯接钱,说:“我有买书的钱,外公自己留着花。”

    陆红梅也说:“我现在生意还过得去,财是发不了,却也细水长流,每天都有二三十元收入,明明要买书什么的,还出得起。爸你还是把钱拿回去,不然康姨那里交不了差,又跟你没完。”陆秋生说:“这是我自己的钱,跟康翠英无关。

    年头年尾也没来看明明一回,这点钱你也不让明明接?”

    陆红梅太了解父亲家情况,意识到这两百元钱可能来得有些蹊跷。也是几十年的惯例了,父亲的工资福利一分一厘都握在康翠英手里,平时上街购米买菜,她都算得死死的,若知道父亲口袋里有过两百元巨款,她还不要闹翻天?

    却也不好拂了父亲的好意,只得让明明接了钱,顺便装袋瓜子提在手里,陪父亲下楼去街上坐车。一路又劝说父亲,康姨是个要强性格,心并不坏,凡事忍让点,少生闲气,两人都多活几年。

    刚到公共汽车停靠点,便过来部车。陆红梅把瓜子递到父亲手上,又塞块零钱给他买票。夜车人不多,上车后陆秋生找位置坐下,又抬起屁股,朝窗外的女儿挥挥手。陆红梅也抬高手臂扬着,眼望汽车徐徐启动,不紧不慢往远处开去。

    最后汽车尾灯闪了闪,消失得踪影全无,陆红梅这才垂下手臂,挪步往家里走去。脑袋里却晃荡着父亲单薄佝偻的身影,感觉复杂起来。当年的父亲何等英俊挺拔,做事干脆果敢,说话理直气壮,一副领导派头。后来娶了康翠英,为人处事谨慎起来,等到退休在家,更是变了个人样,像秋后霜打过的茅草,委靡不振了。假设还在位置上,假设没娶康翠英,假设母亲还活着,父亲会是这么个样子吗?只可惜假设仅仅是假设,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既成的事实,上帝都没法改变。怪只怪父亲当年色迷了心窍,黏上康翠英这个妖精婆,才扔下自己的妻儿不管,甘心给她们一家人当牛做马。

    陆红梅因此又咬着牙根,恨起父亲来。如果妖精婆不在一旁使坏,父亲的心不会这么硬,说不定能给你找个像样点的工作,自己也不至于长年累月这么风里来,雨里去,为温饱疲于奔命。可想想也不能只怪父亲,自己也有一定责任。

    若听父亲的话,不嫁给洪秀军这样的绣花枕头,没跟家里闹僵,父亲肯定会给你找工作。就是没给你找工作,男人有点出息,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这么一想,两下也就扯平,再也恨不起父亲来了。到底自己还年轻,有个强壮的身体,只要不偷懒,养活自己和儿子还没问题。父亲却年事已高,身边又有个古里古怪的妖精婆,还不知以后日子怎么熬下去。

    心疼着父亲,估计他也该到家里了,陆红梅有些放心不下,复又走出剧团大门,钻进街旁的公用电话亭,要拨个电话过去。手头一直紧紧张张的,加上天天守着个摊子,难得跟过去的亲戚朋友往来,家里至今没装电话,偶尔有事需跟人联系,陆红梅就拿着个电话卡,到外面来打打ibsp;电话。

    拿起话筒,按了两个号码,陆红梅忽又犹豫起来。这电话一打,不用说又要给父亲添乱。知道老头子来看过女儿和外孙,康翠英肯定又会小题大做,揪住不放。陆红梅只好无奈地挂上话筒,扯出电话卡。

    陆红梅猜得没错,陆秋生进屋后,鼓着一肚子气的康翠英本不想搭理他,却还是疑虑重重地左盘右问起来,要他交代去了哪里。陆秋生受过陆红梅的开导,不再计较康翠英,却也不敢说出实情,谎称哪里没去,只在街上吃了大半天灰尘。

    康翠英可不是那么容易哄骗的,上上下下将陆秋生一阵打量,像审视美国过来的间谍似的,说:“你一定看你的宝贝女儿和外孙去了。老实告诉我,放了多少钱给他们?”

    陆秋生将手上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歪在沙发上,说:“我的工资每月都是你领走的,口袋里的钱从来没超过二十元,哪来钱给宝贝女儿和外孙?”康翠英恨不得找个测谎仪,在陆秋生身上测试一番,旁敲侧击道:“这难得住你吗?平时家里买东买西都是你经手,你今天扣几块,明天留几角,谁搞得清楚?”陆秋生说:“每次上街买东西回来,你都对过账的,少一分钱都不行,叫我如何扣,怎么留?”

    一句话提醒康翠英,指着陆秋生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昨天你买菜回来,袋子里应该还剩十二元三角钱。你把口袋给我翻过来,这钱到底还在不在?”

    陆秋生不动,说:“要翻你自己来翻。”康翠英也不客气,将手伸进陆秋生装钱的上衣内袋,掏出一把票子。一数还真是十二元三角,连那一角的毫子都没少,还夹在中间。康翠英这才放了心,打开桌上的瓜子,欢欢喜喜嗑起来。

    这让陆秋生松下一口气,心想幸亏上车前陆红梅给了一元零钱,不然袋子里的数字不足,浑身是嘴巴都解释不清了。

    瓜子很香,康翠英吃得津津有味。可吃着吃着,又犯起嘀咕来:“你袋子里的钱并不见少,却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一袋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还在哪里存了私房钱?”陆秋生说:“在你面前做人真不容易,袋子里的钱少了你疑心,不少你心疑。”康翠英说:“钱是用来买东西的,少了钱就添了东西,不添东西就不会少钱,现在你没少钱,却多出一袋瓜子来,这瓜子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能说出瓜子的真实来历,这在陆秋生,可是一级机密。也不能说碰见熟人卖瓜子,白给你的,若康翠英拉你去找熟人对证,就麻烦了。还在公共汽车上,陆秋生就估计康翠英会追问瓜子哪里来的,先设计好了一个故事,说:

    “我在街上转了大半天,口渴得要命,想掏钱买瓶水,又怕回来不好跟你算账,只得勉强忍住。正好经过一个拆迁工地,见地上扔着一些铁丝,想起不远处有个废品回收店,这买水的钱还用愁吗?于是捡了一捆铁丝,送到废品店里,换得七元钱。花两元买水解渴,又花一元买几个包子填饱肚皮,最后还剩四元,念你喜欢吃瓜子,顺便买了一袋回来。”

    袋里的钱一分不差,出门多少,回来还是多少,却凭空在外赚了整整七元,除喝足吃饱,省下一顿晚饭,还买回一袋香脆脆的瓜子,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去?

    康翠英肚子里的气早已消得干干净净,一边兴致勃勃嗑着瓜子,一边开心地说:“你堂堂局级干部,不大不小算是个人物,也放得下臭架子,在大街上捡起破烂来,真出人意料。”

    这就是康翠英,易反易复,一阵风来是雨,一阵风去是晴。既然康翠英都没了脾气,陆秋生哪还敢再有脾气?忙讨好道:“全靠你老人家教夫有方,不是你赶我出门,让我流落街头,饥渴难耐,我哪想起去搞第二职业,捡破烂换钱?”

    康翠英说:“这个第二职业不错嘛,钱来得快。你也别去求人解决什么离休待遇,干脆一心搞好第二职业,天天上街捡破烂赚钱得了,比离休待遇不知要强多少倍。”

    康翠英说到离休待遇,让陆秋生想起陆红梅劝自己的话,说:“现在我算是悟明白了,破烂能捡要去捡,离休待遇能争取也要去争取。”

    在争取离休待遇的重大问题上,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第二天陆秋生就拿着报告去了老干局。老干局的人说桃林老干离休待遇问题,向来由市委组织部把关审办,老干局没有这个职能。陆秋生转而去了市委组织部。刚好碰上分管干部的曾副部长,他曾在政府办做过处长,算是陆秋生的老部下,自然很客气,看过他的报告后,说:“陆老这个情况,享受离休待遇也是完全应该的。不久前我们还办过好几位老干的离休手续,要说资历还没你这么深呢。只是现在申办离休待遇的人太多,政策却越来越紧,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你报告上所说一九四八年给地下党组织送情报的事,恐怕还得找些可靠的资料和证据,我们才好根据有关政策给予落实。”

    这话给了陆秋生不小希望,他说:“那要些什么资料和证据呢?”曾副部长说:

    “这事具体由干部二处负责,他们是管理市直部门局级干部的。我把你介绍给许处长,他会给你详细说明。”领着陆秋生,去了干部二处。

    曾副部长亲自带来的人,许处长不敢怠慢,先热情地倒了茶水,再坐下来看报告。报告不能看得太快,太快说明不认真;也不能看得太慢,太慢显得没水平。许处长跟老干交道多,有这方面的经验。大约四五分钟的样子,才将目光从报告上挪开,笑望着陆秋生,说:“陆老这事难度还确实不小,主要得看有关资料和证据,资料详实,证据充足,还是有可能的。也不知桃坪县档案局里,还翻不翻得出你当年煮过饭的青田镇小学相关资料,如果翻得出相关资料,资料上又有你的记载,你这个报告的真实性也就能得到部分证明。若还能联系上当年的地下党成员,特别是提供情报和接收情报的人,让他们出具些文字证明,甚至拿出情报原件和回执,就更有说服力了。”

    陆秋生说:“青田镇小学是当年的正规学校,校长就是地下党党小组长,名叫武西山,桃坪县档案局应该找得到有关资料。只是我一个做饭的,不一定记载在里面。至于地下党成员,毕竟已过去五十多年,想必活着的已没几个,恐怕无处可找了。特别是情报原件要想弄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已不太有这个可能。

    当时政治形势那么复杂,情报到手都会立即毁掉,以免让敌人抓住把柄。回执我确实拿到过,这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情报接受人文东林给的,回到青田镇小学,就交给了情报提供人武西山。解放后我也打听过他俩的下落,一直没打听到,不知他们还活没活在这个世上。”

    许处长说:“事在人为嘛,有些事看起来可能性不大,经过努力,偏偏还能成。陆老真想把这事办下来,我看可以分两步走。一是你回去给政府办领导说说,让政工处牵个头,组织部也派人参与,一起去桃坪县档案局查查资料;二是你本人设法找找当年的地下党成员,特别是你说的文东林和武西山两个,尽可能把相关证据拿到手上。有了这两方面的资料和证据,我们就好给你补办离休手续了。”

    听去许处长的话还算实在,不完全是应付式的。只是情报原件和文武二人已不太有可能找着,这是明摆着的。不过陆秋生没有完全失去信心,回到政府大院,就立即走进办公大楼,去秘书长室找吴亦澹。吴亦澹难得在办公室待,找了两天,才好不容易堵住他,把许处长的话给他复述了一遍。陆秋生不是康翠英,又到组织部捞了些底子回来,可不太好敷衍,吴亦澹只得说:“陆老这个事嘛,我个人不好表态,得先开个办党组会,大家一起议议,然后才好给你答复。”

    为陆秋生的离休待遇专门开个党组会,吴亦澹哪有这个闲工夫?他觉得还是先召分管老干工作的乔不群来,简单商量个意见。刚好李雨潺进来送老干文件,便嘱她叫声乔不群,到秘书长室来一下。

    李雨潺答应着退出去,上四楼找乔不群。纪检组长室的门却是关着的,李雨潺只好先回老干活动中心。正碰上陆秋生站在活动中心门口,问候道:“李处长忙得很?”李雨潺说:“不忙不忙。”想起一事,进屋打开办公桌抽屉,找出一张纸条来,塞到陆秋生手里。

    原来是那天找李雨潺借钱时留下的借条。陆秋生可怜巴巴道:“李处长不是答应过,下次老干处发钱时才扣吗?这下我手头实在拿不出两百元钱来,不然早还你了。”李雨潺笑道:“我可没说要你还钱。”陆秋生说:“不要我还钱,干吗要我拿走借条?”李雨潺说:“已经有人给你还了钱。”陆秋生笑道:“谁会给我还钱?李处长不是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吧?”李雨潺说:“我哪敢拿你陆老寻开心?

    真的有人给你还了钱,借条你只管拿走就是。”

    看上去,李雨潺还真没开玩笑的意思。陆秋生便疑惑了,想烂脑袋也想不出哪个爱管闲事,来还这个钱。何况也没跟人说过借钱的事,谁会天算,发现了这个一级机密?

    李雨潺不再卖关子,说:“是陆红梅上午来还的钱。”

    陆秋生也隐约觉得,只可能是陆红梅,说:“她怎么知道你借了钱给我?”

    李雨潺说:“不是你告诉她的?她一进活动中心就掏出两百元钱,说是来给你还钱的。我要她拿走借条,她也不拿,说不担心我还会找你要钱,要我把借条给你本人就是。”

    “红梅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身上没钱,也没其他地方可借,更不可能朝康翠英要,只能来老干处找你,所以才把钱直接还到了你这里。”陆秋生叹息一声,几下撕碎借条,扔进纸篓里,出了活动中心。

    李雨潺也不免心生感慨,暗自同情起陆秋生来。又想起吴亦澹的嘱咐,赶紧给乔不群打了个电话。乔不群刚在外开完会,回到政府大院,也不知吴亦澹有何贵干,顾不得进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秘书长室。

    一见乔不群,吴亦澹就说:“不群你来了好。为申办离休待遇,陆秋生夫妇不知递了好多报告,只差没去登报了。还到组织部找过曾副部长和二处许处长,说是只要资料和有关证据充分,离休手续还是可以办的。这事恐怕还得劳你大驾,给落实一下。”乔不群笑道:“资料和证据还不容易充分?你想弄个省长或院士的资料和证据,看我弄不弄得来?”

    吴亦澹眼睛一瞪,说:“我可不是喊你来说笑话的。”乔不群仍涎着脸,说:

    “领导没找错人吧?这是政工部门的事,我又没分管政工。”吴亦澹说:“你没分管政工,总分管老干吧?陆秋生是老干,他的事你不管谁管?”

    乔不群没法,摇摇头说:“陆老也是的,事情都已过去五十多年,还想起去翻老底,也不知他翻得出什么名堂。”吴亦澹说:“他翻不翻得出名堂,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还是代表我,带上政工处和老干处的人,陪组织部领导去桃坪打一转,也好给陆秋生一个交代。”

    乔不群不好推辞,说:“政工处去朱处长吧,老干处林处长年纪大,不好动用,安排李雨潺算了。”吴亦澹表示同意,又叫来朱处长,叮嘱他负责联系组织部和桃坪县档案局,定个时间,下去一趟。朱处长马上跟市委组织部许处长见了一面,商量好下县的日期,回头又给桃坪县政府办打去电话,要他们通知档案局,适当做些准备。

    下县那天,朱处长早早来到办公大楼前,意欲先随小左去组织部拉上许处长,再回来接乔不群。谁知乔不群已坐在车里,朱处长满脸羞愧,说:“对不起,对不起,乔主任是领导,还要您来等我们。”将已来到车旁的李雨潺请入前排副驾驶室,自己去了后排。平时乔不群在副驾驶室上坐得多,今天却占了后排位置,朱处长知道他有意让位给李雨潺。

    赶到市委大院,见乔不群亲自带上朱处长和李雨潺来接自己,许处长也有些过意不去,说:“这礼弄颠倒了,应该我去政府接乔主任的。”乔不群笑道:“谁该接谁,组织部是不是有这方面的文件精神?”许处长说:“文件精神暂时好像还没有。不过好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没有文件精神,却往往比文件精神还管用。比如这等人的事,无论是吃饭见面,还是开会坐车,只能是群众等领导,下级等上级,绝不可倒过来。今天乔主任是最大的领导,自然该我们接您等您,不该您反过来接我们等我们。”

    乔不群说:“要说今天车上几位,我看最大的领导还是许大处长。”许处长说:

    “乔主任不是挖苦我吧?您是堂堂局级领导,我才是小小处级干部。”乔不群说:

    “事物都是相对的,一般情况下局级比处级大,可有时候处级反过来比局级大。”

    朱处长也附和道:“是呀是呀,组织部里是管官的官,见官大三级。”乔不群说:

    “就说许处长吧,你可是组织部二处处长,专管市直部门局级干部的,市直单位里的局级干部又有哪个大得过你?”

    这话正挠着许处长的痒处,他不无谦虚地说:“说二处管市直部门局级干部也没错,只是这个管字意义太宽,应该说不是管局级干部本人,是管局级干部的考察和任命等事务性工作。”乔不群说:“这不是管到根子上了吗?谁不想被你考察合格,任命到位?”

    说笑着,百多里路程不知不觉走完,蓝鸟进入桃坪县城。按事先约定,县政府办杨主任和分管文秘的唐副主任,县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张副部长和干部组组长,县档案局苏局长和档案馆馆长,早齐崭崭在桃坪宾馆候着了。见了市政府的蓝鸟,众人忙跑过来,将乔不群几位迎出车门。杨主任把各位一一介绍完毕,大家相互握过手,一起走进宾馆大厅。早有服务员走过来,分头把客人请进客房。

    除了乔不群的豪华套间,其他几位包括司机小左,也一人一个单间。房里早备好时鲜水果、高级香烟,还有崭新的毛巾。市里干部到了县里,自然人人都是大员。

    杨主任一直紧随在乔不群身后。进房后,乔不群到卫生间小解出来,杨主任就忙向他解释说:“得知乔主任亲临桃坪,孙太爷和蔡太爷本是要亲自前来迎接的,不想昨天接到市文明办紧急电话,这个星期要下来进行双文明目标管理达标检查验收,两位太爷担心通不过验收,提前到各个文明点上视察督促去了,只好委托我们几位,代表县委县政府欢迎你们大驾光临。刚才蔡太爷还打来电话,要我转告您,他和孙太爷中午没法赶回来敬酒了,下午一定把其他工作推掉,参加汇报会,晚上再好好聚聚。”

    杨主任所谓的孙太爷和蔡太爷,就是孙文明和蔡润身,现在一个是县长,一个是常务副县长。也不知从何时起,县里人觉得县长称谓有些不顺口,公然喊起太爷来。至于县长们,也许做久了公仆,难免身心疲惫,也想做做太爷了,有喊必应。乔不群没在县里工作过,却也知道县领导耀武扬威做太爷的时候多,唯唯诺诺做孙子的时候也不少,挺不容易的,理解地说:“没事没事,我跟两位太爷是老同事老朋友了,他们忙他们的。”杨主任说:“两位太爷中午来不了,人大政协领导还是会来陪乔主任的。”

    县里的人大和政协领导,乔不群交道不多,中午的饭也就吃得低调,大家简单喝了几杯,又客气着扒碗饭,就放下筷子,回房休息。乔不群惦记着住在斜对面的李雨潺,忍不住拨了她的电话,玩笑道:“到我这边来休息吧?”李雨潺说:“青天白日的,不怕人家捉双?”乔不群说:“我都不怕捉双,你怕什么?”

    李雨潺说:“你当然不怕,你是被女人消费过的男人,我可还是个黄花闺女。”乔不群笑道:“那你就做你的黄花闺女吧,夜里咱再采黄花。”

    放下电话,一觉过去,三点左右刚醒,杨主任就敲开门,身子一欠,让进孙文明和蔡润身两位。乔不群心想,幸亏李雨潺没过来,不然还真被他们捉了双。

    到底一起在市政府待过的,彼此随便。握手寒暄过,孙蔡两人为上午没能及时赶来看望老朋友做了几句解释,便大倒起苦水来。孙文明叹道:“不群你到下面来得少,不知道我们基层干部的难处。”乔不群说:“你们堂堂县太爷,怎么是基层干部呢?”孙文明说:“怎么不是基层干部呢?从现有的上下五级政权梯级里,县级仅大于乡级,上面还有市省中央三级政府。上级领导又喜欢密切联系群众,不断深入基层,除了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机构里的大首长大领导,这部门那单位的头头脑脑,今天一拨,明天一起,不是拿着帽子的,就是提着票子的,不是管着政策的,就是握着项目的,反正都是咱下面县里得恳求得供奉的,人家没下来,还要想方设法到上面去走门子拉关系,已经动驾到了咱县里,县领导能不赶紧出面接待吗?要出面接待,就得诚心诚意,热情周到,头点得重一点,脸笑得美一点,嘴说得甜一点,腰弯得深一点,腿跑得快一点,若帽子票子能马上兑现,政策项目能现场到位,确属工作需要,就是要我们膝盖软一点,也在所不辞。”

    蔡润身接话说:“还是不群下来好,不用太讲究。到底是自己人嘛,自己人好办。孙太爷肚子里的话也是憋得太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不群下来,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也都是实话,上面的人只要到了县里,哪怕什么级都不是,只是个普通干部,也属于上级领导,来要出门远迎,留要热情招待,走要打点送行。”杨主任说:“这县领导做起来真不简单,整天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不歇。领导们经常戏说自己是三合一领导,每天时间都分割为三块,三分之一接待上级,三分之一打理县里工作,三分之一吃饭睡觉和屙屎屙尿。也有说是三人领导,下级面前是大人,上级面前是小人,晚上回家往床上一躺是死人。”

    孙文明笑道:“我和润身还好,老婆在市里,晚上死人就死人,反正活着也没意义。像杨主任你们,回家也做死人,老婆可就有意见了。”杨主任说:“我都快做爷爷了,哪像你们年轻人,身强力壮,工作能力强,老想着晚上做活人。”

    调侃着,一起上会议室去参加汇报会。乔不群几位此行的目的非常单一,照理没必要多此一举,开这种汇报会。可正如蔡润身四字经里所言,这是规矩,不多此一举,显得不够尊重上级领导,乔不群他们也只能客随主便,服从安排,领受人家的尊重。

    市里许朱李三位处长,县里政府办、组织部和档案局的人早已到场,乔不群和孙文明几位落座后,汇报会正式开始。会议由孙文明亲自主持,对乔不群一行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希望他们对县里工作多批评多指教。接着乔不群说了到县里来的目的,当然主要是来看望老朋友,向县里的同志学习,同时了解一下县里的档案管理工作情况。然后蔡润身做主题汇报。他先简单介绍了桃坪的历史沿革地理环境,再汇报政治经济形势和文化卫生教育等各项事业基本情况,随后展望了桃坪的美好前景。不愧秀才出身,蔡润身不用翻本子,不用看稿子,只是信口讲来,却条理清楚,重点突出,具体生动,有数据有实例,桃坪的特点和优势尽在其中。

    乔不群耳里听着汇报,手上做着记录,还不时点点头,显得很在乎的样子,心里却在想,蔡润身下来时间并不太长,口才却练得这么出色,看来官场还真锻炼人。官场大小是个场,是场自有相通之处,有人便说能把乡长做好,做县长绝对没问题;能把县长做好,做市长绝对没问题;能把市长做好,做省长绝对没问题。这话也许不无道理。做好一地长官,确实要有些才能,才能又是多方面的,这才能那才能都不容易体现,唯独这口才一听便知。故中国官场最不缺的就是语言的巨人,如果光凭他们会上做的报告,会下做的指示,电视里发表的讲话,报纸上登载的报告,几乎每一个乡长县长都是做市长省长的料。

    其实这也是在领导身边做幕僚和做领导的最大区别。做领导幕僚,文才要好,笔头子过得去;做上领导,文才好不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说会道,口舌不能太一般。也是蔡润身适应能力强,这么快就实现了从领导幕僚到领导的角色转换。

    蔡润身做完主题汇报,主持人孙文明又顺便介绍了最近县委县政府正在大力实施的双文明目标管理工作。所谓双文明,自然包括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大块,差不多把一地工农商贸财税金融城建国土和党团青妇文教卫体每项工作都包括了进去,也就是说,这双文明目标管理其实什么都可管可理。桃林市委市政府也曾接收过省里双文明目标达标验收,乔不群参加过迎验收争达标工作,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般都是看看典型,听听汇报;喝喝美酒,拿拿红包;挂挂牌子,放放鞭炮。也有认真的,拿着考核目标上的细则逐项对照检查,鸡蛋里可以挑出骨头来。这都是地方领导跟上面关系没理顺,或接待工作做得不够周到,惹恼了关键人或验收人。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地方领导就被动了,验收人员以小见大,把地方上不算问题的问题放大后反映上去,弄不好还会影响自己今后的进步升迁。正因如此,孙文明他们对此次双文明目标达标验收才格外重视,别的事情都搁到一边,主要精力都放到了迎验收争达标的准备工作上。还拿到今天的会上来进行强调,以营造人人迎验收、个个争达标的热烈气氛。同时也希望乔不群几位回去,多在市领导面前肯定肯定桃坪双文明目标管理的卓越成绩。

    孙文明说完,征求市里和县里其他同志意见,问还有没有要说的。市里要说的都被乔不群说了,县里要说的都被两位太爷说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孙文明于是侧首跟蔡润身商量两句,宣布散会,请大家到一号餐厅就餐。

    一号餐厅很大,一张大圆桌可坐二十多人,主客正好一桌。乔不群每次吃饭或开会,一坐到圆桌旁,心里就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大自在。还是过去的方桌好,上席下席,主席客席,正席陪席,可谓独眼看人,一目了然。圆桌到底为西人发明,大家围桌吃饭或开会议事,不讲上下,不论主客,不分正陪,一律平等。曾几何时,圆桌进入国门,意味立即大变,其功能跟方桌区别并不大,不论吃饭开会,依然逃不脱上下主客正陪之类的惯例。

    今天乔不群身为主宾,靠墙上席的高背大皮椅自然非他莫属。以他做核心,左系孙文明,右为蔡润身,以下依次是市里许处长、朱处长和李雨潺,接着才是县里各位领导。如果谁将以上席为中心点的大半个圆圈拉直,那乔不群几位就不是坐在上席方向,而是坐在主席台上了。原来圆桌在中国不仅不失方桌意义,还多了主席台的功能。

    各就各位后,孙文明举杯发话,大家齐喝。之后以县市两大阵营,主客相互碰杯,轮番敬酒,谁上谁下,谁尊谁卑,杯杯皆见分晓。

    高氵朝过去,席上气氛渐渐淡起来。孙文明就对杨主任说:“老杨你是县政府内当家,桌上出现这样的局面,你可是要负领导责任的。”杨主任明白孙文明意图,说:“那我就说个笑话,给各位上级领导促促兴。只是李处长在场,不会介意吧?”

    眼睛去瞧李雨潺。孙文明说:“小李大方得很,不会介意的,学点基层经验嘛。

    何况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些老革命开放多了,有什么他们不懂的?小李你说是不?”

    李雨潺笑而不语。杨主任说:“说是扶贫干部在乡下待了半年,有些饥不择食,跟女房东上了床。又嫌人家太丑,只好取张报纸将她脸遮住。事毕,女房东大发感慨,到底是上级领导,一边办事还一边看报,真是工作学习两不误。”

    大家笑起来,说上级领导都这样,工作和学习抓得很紧。乔不群知道杨主任是冲着市里几位来的,说:“我知道杨主任平时最爱读书看报,那扶贫干部肯定就是你本人。”孙文明则批评杨主任道:“你的笑话听多了,我发现一个规律,就是都跟性有关。”许处长在组织部门工作,自然见得多,笑道:“这叫无性不成笑话。我代表市里说一个跟性没关系的吧。说是猪找上帝要求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上帝问,你蠢猪一头,让你做什么人好呢?去做农民开荒种田吧?猪摇头说太苦。上帝说那就去做工人烧锅炉吧?猪说太累。上帝说看来只有去做演员,跳跳舞,唱唱歌,既轻松又来钱,总可以了吧?猪说没有这方面的艺术细胞。上帝没法了,骂猪这不行那不会,你到底想做什么?猪说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有吃有喝有赌有嫖就行。上帝骂声操,你狗日的还想做国家干部。”

    大家又笑。孙文明说:“里面有个嫖字,说明仍没离开性,还把咱们这些当干部的臭了一番。”杨主任说:“估计这些笑话的原创者,都是咱们干部队伍里面的人,了解干部性质和内部情况。”孙文明骂道:“照你这么说,凡当干部的不是嫖客,就是蠢猪?”蔡润身出面打圆场道:“孙太爷说得严重了。嫖性是男人的共性嘛,男人做嫖客没什么可奇怪的。过去的皇帝还后宫佳丽三千呢,说白了就是天下头号嫖客。干部里面有几个嫖客,也属人之常情。至于这个蠢字,往贬义里说是蠢猪,往褒义里说是大智若愚。身在官场,就怕聪明过头,蠢一点没什么不好。”

    聪明和愚蠢的话题太严肃,又有些犯忌,大家不好多说,兴奋点依然留在嫖字上。还是杨主任善解人意,知道两位太爷和乔不群几个都是读书人,便尽拣些文雅的痞话来说:“蔡太爷的嫖性说太符合国情了。要说自古以来,除了皇帝大嫖客和平头百姓小嫖客,最风流的嫖客还是文人学士。比如李白同志,很小就开始做嫖客,嫖龄怕是文人里最早最长的。嫖就嫖了,还要写艳诗为证: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看看小小年纪,李白就绕床戏弄他的青梅妹妹,两人搞起同居来。”

    乔不群清楚这是李白里的句子,成语青梅竹马就出自于此。看来杨主任还读过些书,不然也不会这么歪说李诗了。乔不群当然只是笑笑,朱处长却忍不住了,也说:“李白还有一首艳诗,也是写嫖客的,大家应该读过: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两个狗男女,一对野鸳鸯。”

    大家笑骂道:“这不是污蔑诗仙李白吗?简直是给咱们的传统文化抹黑。”不太吱声的李雨潺也说道:“要说李诗里的床字,其实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床,跟今人睡觉的床没关系。像‘绕床弄青梅里’的床,那是庭院里汲水用的井床。而‘床前明月光里’的床,则是坐具之类的东西。至于睡觉用的床,唐代一般叫做榻,所以至今还有卧榻和同榻而眠之类的说法。”

    杨主任忍受不了李雨潺这种正经腔调,又嬉皮笑脸道:“要说文人里最厉害最有功夫的大嫖客,当属杜牧同志。他曾写过一首非常著名的艳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各位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这首诗好文气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可谓诗画一体,怎么能说是艳诗呢?”杨主任说:“杜牧不是说得够明白的吗?他先将车停住,然后一直到枫林向晚,连霜叶都被染红了,嫖的还是货真价实的处女哩。”

    众人都说这个说法有意思。孙文明则大骂起来:“杨主任你也太不成体统了,越说越不像话。看来你已做厌了这个政府办主任,明天就发配你去做文联主席,专写艳诗。”杨主任嘻嘻笑道:“文学艺术事业固然重要,可向来配的都是局级主席,我老杨属于副县级助调,给无关紧要的文联高配副县主席,这个先例一开,其他局办委都来提这方面的要求,看孙太爷你怎么摆得平?”

    蔡润身说:“杨主任虽然有些曲解杜诗,不过杜牧放浪形骸,宿妓嫖娼,却是有根有据的。当年他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儒幕府里头做书记官时,安全部门关于他在外眠花宿柳的报告就有一大盒。好在牛僧儒欣赏杜牧诗才,将这些报告一一扣下,没有交给纪检部门,直到杜牧调离扬州前夕,才拿出来给他过目。

    杜牧大惭,赋诗曰: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算是检讨书,乞求牛僧儒放他一马。”

    杨主任来了劲,又说:“蔡太爷说得太对了。杜牧这么一个浪荡公子,上面还让他去任监察御史,做起了纪检工作。纪检干部都是查人家的,人家不会来查纪检干部,杜牧更加放肆,夜夜离不开美眉,说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据说如今小姐接客,便有吹箫的服务项目,原来就是从杜牧那里来的。”

    说笑声中散了席,蔡润身对乔不群说:“本来我和孙太爷要陪你到底的,可晚上常委会要研究迎双文明目标考核验收工作,我俩不到场还不行,只能先让杨主任安排你们的活动了,有空我再来陪你们。好不容易来趟桃坪,多玩几天。”

    又对杨主任说:“你要安排好市领导的活动,市领导没活动好,那就真的只能按孙太爷说的,把你发配去做文联主席了。”杨主任说:“蔡太爷放心,我会落实好您的指示精神的。”

    孙蔡两人走后,杨主任请乔不群几位去外面活动。乔不群说:“我还有点事,就不去活动了,看许处和朱处几位有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杨主任跟市里的交道多,知道乔不群这类局一级年轻领导,轻易不会往娱乐场所跑。因是局级,到了地方不大的县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因为年轻,上去的希望还很大,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影响以后的发展,就不怎么合算了。倒是年龄偏大或级别较低的干部放得开,活动活动无所谓。年龄一大,船到码头车到站,已没什么可指望,不存在闪不闪失之说,反正闪失要下去,不闪失也要下去,何不趁未曾退位,有人肯买单,潇洒潇洒,开心开心?否则以后想潇洒,想开心,都没这个机会和能力了。级别低也好办,级别低的干部多,到处都是,跳个舞,按个摩,洗个盐浴什么的,不太引人注目。就是引人注目,也关系不大。

    有句话叫法不责众,上面不可能单单专挑你来整治,除非你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把你给拔掉,有人夜里睡不着觉。

    杨主任便交代县政府办唐副主任和组织部张副部长,要他俩负责许朱两位处长和小左的活动问题,原则是让三位活动到位,快乐满意,至于活动经费不用去考虑,反正县城里所有娱乐场所政府办都可签单,财政每年都有足额接待费拨给政府办。

    安排好许朱他们的活动后,杨主任再来陪乔不群和李雨潺打扑克。李雨潺不太想打扑克,找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乔不群便对杨主任说:“围着我们转了一天,你们也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再说我打扑克又不来意思,不是折磨你们吗?”杨主任说:“折磨就折磨吧,有上级领导的折磨,我们做下级的脸上增光。”叫上档案局苏局长和政府办秘书组伍组长两位,一起进了乔不群房间。

    打牌不动财,斗志上不来。几圈下来,杨主任几位就垂头丧气,眼睛都睁不开了。乔不群也是巴不得,扔了牌,夸张地打个哈欠,说:“你们都走吧,我也困了,想休息了。”三位如释重负,打起精神,起身往门外走去。

    送三位出门时,乔不群想起此行目的,对苏局长说:“明天上午到档案局去看青田镇小学的档案,还得麻烦你安排一下。”苏局长说:“有关青田镇小学的档案材料,我们早按朱处长的吩咐准备好了,明天可拿来给乔主任过目,缺什么再补充什么。”

    三位下楼后,乔不群转身回来。也不进自己房间,推开李雨潺的门,悄悄溜了进去。门才扣上,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几下脱光身子,迫不及待滚到床上。

    事毕,乔不群仍然赖在李雨潺上面,不肯下去。刚好床头有张县报,乔不群拿到手上,说:“桃坪县报办得还可以,并不比桃林日报差。”李雨潺说:“你莫非真是杨主任说的上级领导,一边工作还一边看报,工作学习两不误?”乔不群扔掉报纸,笑道:“你这么漂亮,看着你工作可是种享受,又能提高工作积极性和工作效率,我哪还顾得看报?”

    从李雨潺身上下来后,两人又美美地拥在一起,不愿分开。李雨潺说:“杨主任他们太痞了,话说得好出口的。”乔不群说:“县里的人都这样。”李雨潺说:

    “你今天还表现好,没乱说。”乔不群说:“我的好段子才不想免费说给他们听呢。”

    李雨潺说:“说给我听可以吧?”乔不群说:“说给你当然可以,你免费让我睡上面,我免费给你说段子。”

    李雨潺要打乔不群,却因搂得太紧,施展不开拳脚,只扭扭滑腻的身子,说:

    “那还不快快道来!”乔不群说:“话说妇联主任嫁给计育主任,新婚之夜,有人送上一副对联,曰:主任嫁主任,干部干干部。”李雨潺说:“意思确实到了位,只是对得不太工整,上联只有两个主字,下联却有三个干字。”乔不群说:“那你想个对得更工整的。”李雨潺想想说:“妇联主任和计育主任都是处级吧?”乔不群说:“就算是处级吧。”李雨潺说:“只要是处级就好办,可这么对:处级处处级,干部干干部。”

    乔不群叫起绝来,说:“太妙了,比原来那对妙多了!你干脆还给出个横批吧。”李雨潺说:“这还不好办?就紧急动员四个字得了。”乔不群说:“这四个字好像没有特色,显得也太平常了点。”李雨潺说:“怎么又没特色,怎么又太平常了点?你给我再仔细琢磨琢磨,就有特色,就不平常了。”

    乔不群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李雨潺只好说:“你想想,人家新婚之夜,岂不是又紧又急,那洞也是圆的?”乔不群直笑,说:“好你个李雨潺,还说杨主任太痞了,你说起痞话来,比谁都痞。”翻身伏到李雨潺上面,说是又要来个紧急动员。

    疯到半夜,乔不群才偷偷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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