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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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王怀信拿着初步方案,屁颠屁颠去找乔不群时,纪检组长室里正好来了客人。这客人就是好久没露面的张天师。郑国栋也在一旁,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张天师跟郑国栋常有往来,多次去过纪检监察室,王怀信自然认识,笑着点点头,把方案交到乔不群手上。方案是王怀信自己要搞的,乔不群本来就不怎么热心,自然不会冷落客人,马上审阅,对王怀信说:“有时间我会仔细阅读,然后再跟你交换意见。”王怀信不好影响人家说话,说:“我等领导召唤。”退出组长室。

    将方案往抽屉里一扔,乔不群抬头望着红光满面的张天师,说:“起码有大半年没见你了,是不是在外云游?”张天师说:“谈不上云游,随处走走。”郑国栋说:“这回张天师云游过的地方可多了,安徽江西湖北,好几处道教名山都访到了。”

    乔不群说:“真羡慕你们方外之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据说道教有十大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可够你们云游的。”张天师说:“道教名山多,这次我去过的齐云山、龙虎山和武当山都是道教名山。尤其是发祥于江西贵溪西南的龙虎山,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就是在那里炼的九转神丹,后得道入蜀,其孙张鲁又承继他的事业,在巴蜀传道。”

    “大家都叫你张天师,你当然得去张天师炼丹的地方走走。”乔不群笑道,“过去我只听说五岳是道教五大名山,每岳都有岳神,东岳泰山为齐天王,南岳衡山为司天王,西岳华山为金天王,北岳恒山为安天王,中岳嵩山为中天王,各领仙宫玉女数万治理其地。想不到除了五岳,还有那么多道教名山。”

    张天师说:“道讲清心寡欲,长生不老,得道成仙。仙者山人也,道家自然要往清静的山里跑,若天天置身滚滚红尘,又能得到什么道,成得了什么仙?”

    说了会儿道教名山,张天师准备走人,乔不群不让,说:“你等等再走,我出去一下。”出门往市长办走去。推开外间虚掩的门,正要问小陈,甫市长在不在里面,只见甫迪声送人出门,乔不群趁机溜了进去。等甫迪声回到桌旁坐好,忙凑上前说:“我想向甫市长推荐个人,不知您有没有这个兴趣?”

    这回乔不群只含糊其辞,说要给甫迪声推荐个人,不再像上回直接问他见不见张天师。

    甫迪声眼盯桌上材料,还手拿铅笔做着记号,嘴上问道:“你要推荐什么人?”

    乔不群说:“张天师。”甫迪声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淡然道:“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会麻衣相法,懂阴阳五行的张天师?我怎么会对他有兴趣?”

    乔不群知道甫迪声还会是这个态度,说:“甫市长工作忙,确实没时间理睬三教九流之类闲杂人员。不过我看张天师这人,确实不可小瞧。两年前他来看我和郑国栋,见了高大的政府大门,就说犯了风水,对大院里的当家人很不利,迟早会出事的。当时我们只当张天师信口开河,没怎么认真,何况耿日新的市长做得好好的,这话传出去,影响也不好。不想竟不幸被张天师言中,耿日新后来还真出了事。”

    甫迪声当然不止一次听说过,耿日新就是大门没改好,终致败走麦城。可那是事后诸葛亮,事前谁都说大门改得好,没哪个放过半个屁。前面说过,做副市长的时候,甫迪声对这种无稽之谈也是不以为然的,是正式选上市长后,才莫名其妙地在意起大门来。不过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这个想法,狠狠瞪乔不群一眼,说:“你也瞎起哄,世上哪有这样的怪事!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信这套唯心主义的把戏哩。我甫迪声一辈子只相信人民。人民选我做市长,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为人民服务。也只有为人民服好务,人民才认可你。”

    若真对张天师不感兴趣,甫迪声一句话就把你打发走得了,哪舍得工夫跟你啰嗦?乔不群只得继续要求:“甫市长还是接触一下张天师吧。人胸怀宽阔,海纳百川,广结善缘,跟张天师这样的人打打交道,也无大妨。”

    甫迪声无奈道:“看在你乔不群分上,下次张天师来了,可以跟他接触接触。

    我相信凭咱们坚定的唯物主义信念和立场,还不至于被张天师的唯心主义所俘虏吧。”乔不群说:“张天师就在我办公室里,甫市长想接触,这就可把他叫过来。”

    甫迪声说:“你不见我正忙着吗?下班后再说吧。”

    乔不群明白现在是上班时间,人多眼杂,甫迪声忌讳人家看见张天师进他办公室。

    回组长室后,乔不群对张天师说:“甫市长久仰你的大名,想认识认识你。”

    张天师说:“甫市长一市之长,哪有工夫认识我这种闲人?”乔不群说:“甫市长非常开明,愿意结交各界朋友,能跟他交往,也是一种善缘嘛。”

    张天师这才答应下来,下班过后,随乔不群去了市长办。

    见张天师仙风道骨,气宇轩昂,甫迪声也不好摆市长架子,忙走出老板桌,接过小陈送来的茶水,亲手递到张天师手上。张天师赶忙道谢,象征性地喝口茶水。待他放下杯子,甫迪声才说:“听说天师非常精通风水,一看一个准,实有其事?”张天师说:“本人还谈不上真正的道家方士,只是觉得道家天人合一和天人感应的理念比较合理,多年游历名山大川,访道友,习道经,偶有所获。道家崇尚自然,建庙筑观颇有讲究,善于听风观水,所以我对风水也略知一二。”

    听张天师语出不凡,言之有据,倒也不像印象中装神弄鬼的神汉巫婆,甫迪声也就多了几分信任,说:“我是俗人一个,平时听人说到风水,好像很神奇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天师笑道:“风水这东西,说神秘也神秘,说浅白也浅白。我曾跟乔主任他们说过,道教秉承老庄道家理念,道家认为宇宙万物都由阴阳五行生成,道教教义正是以此为宗旨,阐释天地人神的。换言之,一切事物只要符阴阳之道,合五行之理,就有道理。有道有理,才有利有益。

    风水学实际就是道理学。”

    到底也是读书人出身,甫迪声越发意识到,这个张天师并非等闲之辈,频频点头道:“道教确实源于老庄道家,道家对天地生成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和实践方法。我也知道,讲风水肯定离不开阴阳五行。只是两者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联系呢?还请天师明示。”

    张天师说:“我不讲大道理,讲点实例吧。比如建住宅,修庭院,最不能违背的就是阴阳之道,五行之理。一座院宅,以正门为标准,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这是起码的几个指标,不讲究确实还不行。”

    这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听起来形象生动,外行初次接触,理解起来多少有些困难。甫迪声于是说:“我这人只会搞实际工作,缺乏理论修养。我看是不是这样,一起到大门口去,来个实地考察,天师好有针对性地给我们讲解讲解。”

    张天师说:“市长就是市长,务实精神强,一切从实际出发。”

    下楼来到大门外,张天师指点着大门方向,讲解道:“以政府大院的大门朝向为准,前面系朱雀,后面乃玄武;左边是青龙,右边为白虎。依据阴阳理论,自然朱雀是阴,玄武是阳;青龙是阳,白虎是阴。阳要阳,阴要阴,不能弄反了,该阳的阴,该阴的阳。说具体点,就是大门后面的玄武要高,前面的朱雀要低;左边的青龙要在上,右边的白虎要在下。单说这朱雀和玄武的关系,如果后面山很低,甚至没山,而前面缺水,或像愚公家前面的太行山一样,高高在上,想想这种地方的房子,能住吗?别说后无靠山,前无出路,做人没什么盼头,只说天天处于这样的境地,人的感觉就很压抑糟糕,打不起精神。要补充的是,这里的阴阳标准是以真山真水为前提的,城里如果没真山,没真水,只能以建筑为虚山,以街巷和道路为虚水,然后再来求阴阳。”

    说得甫迪声称赞不已,似有所悟道:“从大门口这个方向看去,政府大院要靠山没靠山,要出路没出路,左低右高,阴盛阳衰,确实有些问题。”张天师笑道:

    “还是甫市长有悟性,提头就知尾。这个道理其实非常简单,用不着罗盘什么的来测量,目测就可以了。”

    甫迪声又问:“那么五行呢?又是怎么理解?”张天师说:“五行也好理解。

    如果庭院后山形状各有不同,属圆形或半圆形的山,肖金,叫金形山;比较高,条状的山,肖木,叫木形山;山顶呈波浪形,肖水,叫水形山;山顶很尖,甚至有多个山顶,肖火,叫火形山;山顶较平,是横着的,肖土,叫土形山。这是玄武,其余朱雀和青龙白虎,以及房屋和周围环境,皆可以五行为标准,依据相生相克关系计算风水好坏。这就比较复杂了,恐怕得开好几场讲座,才讲得完。”

    “以后有机会,还得请张天师给我们搞讲座。”一旁的乔不群插话说,“政府大院在这个地方开门,看来还真的有违阴阳五行原理。”

    张天师进一步阐述道:“众所周知,青龙为阳,代表君子;白虎为阴,代表小人;玄武为阳,代表贵人;朱雀为阴,代表女人。政府大院左边建筑低,右边建筑高,青龙在白虎之下,明显阴盛阳衰。后面没有山,也没有稍高大些的建筑,玄武不旺;前面倒有一条桃花河,朱雀不缺,只是河水斜逼而来,即阴厉阳弱。”

    甫迪声忙问:“这意味着什么?”张天师说:“白虎犯上,说明有小人捣乱;朱雀来侵,说明有女人作怪。这种地方要出什么事,一定出在两种人身上,一是小人,一是女人。”

    甫迪声细想,耿日新出事,好像还真与小人和女人有关。不过甫迪声只笑笑,不置可否。身旁的小陈一直没怎么说话,见张天师说得神乎其神,忍不住对甫迪声说道:“这道门确实不能留了,是不是让张天师选个位置,另造一道门?”

    不想竟惹怒甫迪声,他黑着脸道:“谁说不能留?当初耿市长主持修这道门楼时,花了六七十万,现在好好的,再过几十年还可用。”

    小陈低下头,再不敢吱声。甫迪声又对张天师说:“在你们风水大师眼里,这道门楼也许还有不完美的地方。可我觉得门是方便进出的,谁家开门恐怕都是这个意思。政府大院的门也不可能有别的特殊用途,没必要讲究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张天师糊涂了,刚才甫迪声还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眨眼间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却不好跟他理论,只得顺其口风,点头道:“甫市长说的是,堂堂人民政府大院嘛,当然不可等闲视之。”甫迪声伸手给张天师:“不过今天认识天师,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我还是挺高兴的。晚上还有个常委会,我就少陪了,先走一步。”

    小陈朝门边的小车挥挥手,司机便将车开过来,停到甫迪声身边。小陈忙开了车门,将领导送进车里。门关好,甫迪声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张天师扬扬,又对乔不群说:“你再陪天师转转吧。”

    乔不群满口答应着,目送甫迪声的车开走,才回头对张天师说道:“我们随处转转去。”张天师说:“转什么?”乔不群说:“请您给相个另开大门的好地方呀。”

    张天师说:“甫市长不是说政府大院的门是方便进出的,没必要讲究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那一套吗?”乔不群解释说:“甫市长身为市长,有些话当然不好明说。

    前任市长就是没注意策略,亲口提出改建门楼,后才有人借题发挥,举报他疑神疑鬼,拆旧建新,劳民伤财,搞得他老人家非常尴尬,不得不几次专程跑省里,向有关方面反复说明解释,上面才没追查下来。”

    说得张天师脑袋直摇,说:“这就不好懂了,改建个门楼也这么复杂。”乔不群说:“你已谙熟阴阳五行,没必要再精通官场是非。”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绕政府大院转悠起来。转了两圈,张天师觉得东南方向是个最理想的开门方位。理由很充分,两边建筑左高右低,后有高大的保险公司新建大楼,前有白练般环绕而过的桃花河水,正符合阴阳五行原理。为慎重起见,张天师还拿来罗盘,认真做过测量,给乔不群确定了一个具体位置。

    恰好这个可供开门的位置旁有一截古城墙,市文物局正准备申报省级文物重点保护单位,报告已送到政府办,按程序得分管文秘的副主任初审把关,再给甫迪声签字,才能往省里呈报。乔不群拿着报告去找甫迪声,请他实地考察古城墙,看看有没有申报价值。甫迪声说:“有没有价值,先申报再说嘛,有什么可考察的?”乔不群说:“别的文物保护单位您考不考察没有关系,这个地方您非考察不可。”

    甫迪声就明白了乔不群的意思,叫上小陈,一起出了大门。文物局几位正副局长事先接到乔不群电话,早已恭候在城墙下。一伙人于是陪着甫迪声,指指点点,很当回事地考察起来。不觉地走完古城墙,来到张天师选准的位置,乔不群站住不动了,对大家说:“站在这个位置,眼望前面的桃花河,让我想起一样高贵的东西来。”

    大家的胃口被吊起来,问是什么东西。乔不群说:“你们看是不是像皇帝腰上的玉带?”大家都说很像,还是乔主任文人出身,眼光独特。

    只有甫迪声没出声,浅浅一笑,转过身去,打量起政府大院来。大家便都配合着掉转脑袋,面向政府大院,瞻望起来。甫迪声进三步,退三步,左三步,右三步,最后立定,说:“我也提个问题,站在这里,往政府大院方向看去,你们看到了什么?”

    领导发出号召,下属们自然异常踊跃,七嘴八舌的,纷纷展开议论。也是在场各位都系文物工作者,文化功底深厚,能结合自己专业特点看问题,有说看到一顶轿子的,有说看到一只帽子的。也有说看到一个品字的,当然是一品二品的品,绝对不可能是八品九品的品。还有人认为,既然前面的桃花河是皇帝身上的玉带,那么政府大院自然也跟皇帝有关,肯定是金銮殿上的龙椅了。

    大家能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甫迪声自然满意,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却没表硬态,到底应该看到什么。大家也就闭上嘴巴,不再乱说,生怕有违政府精神。甫迪声也没再追问,对文物局的人说,他已同意将古城墙作为省重点文物单位往上申报。

    回到市长办,甫迪声在文件上签好字,还给乔不群时,突然问道:“刚才只有你没开口,你说说,到底看到了什么?”乔不群摇头说:“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政府大院里的楼房和后面的保险公司大楼。”甫迪声说:“你别给我装蒜。”

    乔不群这才小声说道:“我看到了一枚大公章。”

    “你这小子!”甫迪声指指乔不群鼻子,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又在乔不群肩上重重拍了拍,放他出了市长办。

    乔不群没再犹豫,当即跑去跟吴亦澹商量重开政府大门的事。吴亦澹说:“这是谁的意思?”乔不群说:“还能是谁的意思?”吴亦澹就明白是谁的意思了,说:

    “政府大门是政府的门面,你我两个还决定不下来,先得召开办党组会商量个意见,再交政府党组通过。”乔不群说:“你是办党组书记,办党组会还不好开?至于政府党组,我估计也是通得过的。”

    吴亦澹便吩咐政工处朱处长,通知办党组成员开会。大家到会后,先研究了几项别的工作,末了吴亦澹才说:“各位还有其他事要交党组研究的么?有就提出来。”

    其他人没事,只乔不群清清嗓子,说:“现在的政府大门处在闹市区,来往行人和车辆格外密集,加上政府及单位的车进进出出的,塞车成了家常便饭,人车通行和政府工作已受到严重影响。大家可能也听到不少反映,交警和各部门意见都很大,说是政府大门开得不是地方,否则也不会造成今天这个难堪局面了。我的意见,是否可以考虑另外选址,重新开个便利点的大门。”

    乔不群话才落音,各位纷纷表示反对,认为现在的大门建成才三四年,没必要改建。门口堵车现象确也时有发生,却并不像乔不群说的这么严重,让交警想点办法,完全可以减少塞车,甚至不塞车。特别是分管行政后勤的蒋副主任,现在的大门就是他主抓的,这就拆掉,也许有些舍不得,态度最坚决,说那年改建大门,花掉七十余万,虽然财政拨了专款,政府办还是垫了部分自有资金进去,干部职工福利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还闹出不大不小的风波,省里只差没派人下来办案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赞成乔不群的意见。理由当然充分得很,都是摆得上台面的。相反乔不群的真正理由却上不得台面,上得台面的理由又是那么软弱无力。不过乔不群不急,他知道最后大家都会表态同意的。

    果然各位发表完意见后,吴亦澹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嘴巴堵住了。其实也不是什么横话蛮话,吴亦澹一向温文尔雅,不会端着党组书记架子,以势压人。

    何况党组会以民主集中制为原则,这点原则性吴亦澹还是有的。他说:“各位的意见都很对,我也承认这个时候改建大门,似乎没有太大必要。不过大家认真考虑过没有?政府主要领导已换新人,可谓新人新事新气象。试想其他都旧貌换了新颜,唯独政府门面不换,还是过去老气横秋死气沉沉的样子,又怎能体现政府的新气象新风貌呢?”

    明言不必赘说,吴亦澹这么轻轻一点,大家就心领神会,明白了改建大门的深远历史意义和重大现实意义。耿日新坏事就坏在这道大门上,现甫迪声主政政府,要他重走过去旧门,再犯耿日新犯过的错误,换了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没人再提任何反对意见,改建大门的提议获得一致通过。会后政工处朱处长就以办党组会议纪要形式,将提议打印出来,交到吴亦澹手上。吴亦澹又跟乔不群商量,如何往政府党组会上递提议。两人都认为甫迪声主持政府党组会议时递提议给他,有些为难他老人家,最好是他本人没在桃林,常务副市长栾喜民主持政府党组会议时再递为佳。

    恰好甫迪声出国考察,时间有两个多月,暂由栾喜民主持政府全面工作,给了吴亦澹递提议的良机。这天栾喜民召集在家党组成员开政府党组会议,吴亦澹趁机把政府办改建大门的提议送到他面前,请求会议研究决定。栾喜民自然知道是甫迪声的意图,说:“改建大门又不是政府工作,弄到政府党组会上来干什么?政府办自己的事,拿到你们办党组会上去决定吧。”当场把提议还给了吴亦澹。

    吴亦澹于是又把办党组成员叫到一起,正式将提议形成为决议。同时把乔不群事先提交的改建大门的初步预算方案抛出来,在会上过了一下,并提出大门改建工程由乔不群主抓。乔不群觉得大门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包揽,实在忙不过来,只同意负责跑规划和基建资金,工程招标施工和材料采购,还是请分管后勤的蒋副主任来负责。

    如今的基建工程,大到建设大楼大桥大马路,小到小改造小维修小装修,只要是公家的事,不可能没有猫腻。吴亦澹最清楚乔不群的想法,他是不愿有人后面指背,疑心他提出改建大门,目的就是想有工程可抓,好从中拿回扣,弄好处。主动把招标施工和材料采购权让出去,只负责跑规划和申请资金方面的工作,没有油水,人家也就不会说什么。

    吴亦澹转而征求蒋副主任意见,蒋副主任开始还要假惺惺推辞,说他后勤摊子大,事情多,腾不出时间。其实他最喜欢的工作就是抓基建。头次办党组会讨论改建大门的事,他就是担心自己插手不上工程,好处被乔不群一人独吞,才反对得最厉害。所以吴亦澹多劝得两句,蒋副主任就爽快地答应下来。

    放在别处,要去规划部门跑规划,要追着政府领导和财政部门跑资金,没有一年半载的,绝对拿不下来。政府办到底是政府办,是直接为政府领导服务的核心机构,有些事情还是挺好办的。乔不群拉上副市长何德志的秘书,去规划局打一转,规划局长不想放过讨好分管领导秘书的大好机会,立即安排专人,跑到政府大院,在东南面张天师选定的位置架上仪器,搞过测量,绘好图纸,一个星期规划就给了出来。资金的事更没得说,财政归常务副市长栾喜民亲自主管,他明白改建大门是甫迪声的意思,在资金申请报告上大笔一挥,财政见了他的字,屁都不放一个,就把五十万元工程款拨到了政府办资金户头上。五十万元肯定修不出一道像样的大门,不过乔不群不用担心,栾喜民已留下话,这只是前期资金。地方财政是吃饭财政,管财政的领导知道一次批的资金太大,招人耳目,而化整为零,分几次批拨,不会那么显眼。

    规划已经出来,前期资金也到了位,接下来就是招标和拆建施工了。招标通告刚发出去,乔不群的手机就成了热线电话,亲朋好友、同学老乡纷纷给他推荐工程老板。还有四大家某些领导,平时并没什么交往,这下也对乔不群亲切起来,打招呼要求关照他们的人。甚至带人找上门来,悄悄给乔不群塞红包。

    乔不群以工程建设主要由蒋副主任负责为由,统统推掉,包括那些不薄的红包。

    这天下班回到家里,刚吃过晚饭,史宇寒同学奚小溪和他丈夫游老板敲门进来。那次乔不群家里进火,史宇寒邀请部分同事和同学来玩,这夫妻俩也在场。饭后大家打牌娱乐,游老板没参场,坐到乔不群旁边,两人随便聊了一会儿。

    说起香港自己的公司,游老板透露,投资方是资金雄厚的美国人,表示以后有机会,邀请乔不群到美国去考察。还自称资本家,好像他有多大资本似的。

    见过面,乔不群以为客人是无事来串串门,开玩笑道:“今天大资本家光临,是不是来邀我去美国考察?”游老板说:“一定一定,今后一定邀请乔主任和史老师双双赴美考察访问。”眼睛则望着奚小溪,抬了一下下巴。奚小溪会意,从坤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正在看动画片的州州,说是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给侄儿点书费。

    乔不群就明白了两位的来意。想不到游老板这所谓的香港资本家,也对政府门楼这区区几十万元的小工程感兴趣。正待开口命州州把信封还给人家,史宇寒举步上前,拍拍州州,要他快谢谢阿姨。谢谢就是笑纳的意思,就像台上的演员,一个劲地谢谢台下观众,原意就是告诉观众,你们的掌声和门票费我都笑纳了。

    刚好电视里的动画片放完,州州听话地道过谢,将信封递到史宇寒手上,进里屋做作业去了。史宇寒手一扬,信封就到了电视机旁的矮柜上。矮柜上先已搁了好几个信封。下班回家时,乔不群瞥见矮柜上的信封,也不怎么在意,只觉得史宇寒一向爱整洁,平时州州丢本书在矮柜上,她都非捡开不可,这下扔着好几个信封,竟然也能容忍,实属稀罕。这下才恍然明白,史宇寒别有用意。

    她肯定事先得知奚小溪夫妇要上门,故意丢些信封在看得见的地方,好暗示他们,别人已捷足先登来表示过了。夫妻多年,史宇寒这点心机,乔不群还能不知?她是要让奚小溪夫妇俩长些见识,乔不群身为政府办领导,手里还有些权力,求的人不少,同时也说明政府门楼工程抢手,不是谁想拿就拿得到手的。

    乔不群正不知说什么好,史宇寒已走到奚小溪面前,说:“小溪你们也太客气了。政府大门工程的事,昨天你打过电话后,我就跟不群说了说,他当然愿意帮这个忙。只是帮不帮得到,现在还不怎么好打包票。”

    这又是史宇寒编的瞎话。这两天乔不群根本没听她提过此事,更谈不上答应帮游老板的忙。可事已至此,乔不群也没了退路,告诉游老板,工程要进行公开招标,他一个人的话算不了数。游老板说他参与过不少此类招标,都是走过场的,建设方有意将标给谁,办法多的是。乔不群只得先答应试试看。

    两位走后,史宇寒逼着乔不群发话,非把工程揽给游老板,好给她长长面子。

    乔不群躲不过史宇寒的纠缠,把游老板引荐给了蒋副主任。门楼的工程建设施工任务本是乔不群让给自己的,蒋副主任自然不好拂他的意。加上游老板又上门下了猛药,蒋副主任也就有了把工程交给游老板的想法。回头跟乔不群一合计,最后设法让游老板中了标。

    搞完招标,具体的工程建设乔不群就不怎么插手了,任由蒋副主任去折腾。

    蒋副主任抓过一次大门建设,有现成经验,可谓轻车熟路,工程很快进入拆建施工阶段。也是蒋副主任念乔不群的情,施工过程中,大事小事喜欢找他商量,或把他拉到工地上,请他做高参。乔不群当然不会随便发话表态,只一些与规划明显相冲突的地方,才会要求蒋副主任和游老板一定按图纸施工,不能有任何走样。

    施工进入攻坚阶段后,又找栾喜民批了两次钱,留下的资金缺口已不特别大,乔不群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除每天去工地上看看,再没别的要紧事。这天又在工地上转了转,忽想起最近只顾跑大门工程,好久没见李雨潺了,连电话都打得少,便回了政府大院,准备去老干处蹓蹓。

    还没上楼,被王怀信堵住,问廉政工程初步方案看过没有。乔不群心里装着个门楼工程,哪里还记得廉政工程?到底门楼工程是实工程,廉政工程是虚工程。不过乔不群的话来得还是挺诚恳:“已经看过,只是天天围着新建大门转,没来得及跟你交换意见。我看也不急,甫市长都出国了,等他回来后,我们再合计合计,进一步完善方案,再交他定夺。”

    这也是实情,王怀信不好操之过急,放过乔不群。

    来到老干处,李雨潺却不在。走进处长室,林处长告知,李雨潺去了医院。

    乔不群说:“哪位老干病了?”林处长说:“哪位老干都没病。”乔不群说:“那她去医院干什么?”林处长说:“袁秘书长要住院,给他去联系病房。”乔不群笑道:“袁秘书长还没退休,就让他享受起老干待遇来了?”林处长感慨道:“袁秘书长退休是没退休,可他已经退位。如果还待在位置上,又哪轮得到我们老干处为他效力?”

    乔不群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上次人代会,袁明清没能参加副市长选举,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职务又已免去,一时成为无职无权的闲人。关心他去向的人倒是不少,有说会到市政协去做副主席的,有说要去外地任副市长的,也有说可能去省政府做副秘书长的,什么说法都有,听去都是组织部长的口气。也怪不得,如今最有实权又最好当的官就是组织部长了,官场上才人人都有组织部长情结,一到地方班子换届或人事调整,都纷纷出面,争做业余组织部长,乱点鸳鸯谱。本来袁明清的副市长已水到渠成,业余组织部长们都给他做过好几回方案,不想风云突变,没让他参选了,又叫人怎么想得通?何况袁明清工作能力不错,又没犯什么大错误,自然应该有个合理去向。只是业余组织部长们的想法再好,理由再充分,正式的组织部长不发话,他们的意见还是算不了数,袁明清也就至今赋闲在家,什么地方也没去成。

    忙惯了的人,在家闲得太久,容易闲出病来,袁明清渐渐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了,吃不好,睡不香,两眼昏花,四肢无力。夫人有些发急,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在外读研和上大学,商量的人都没一个,只得到政府办来找人,帮忙给袁明清联系个什么医院。袁夫人姓郁,是农科所所长,大家都熟悉,见了面都亲切地喊她郁所长或郁大姐。可嘴上亲切,却没谁肯拿出实际行动来,找过行政处,又找政工处,再找秘书处,都被推掉了。气得郁所长咬牙切齿,暗骂这些人势利眼。想起老袁在位时,打个喷嚏,这些人都会心惊肉跳,争先恐后帮着求医问药,比自己亲爹生了病还上心。这下下台没几天,一个个都往后面缩,好像袁家人得了麻风病,生怕传染到自己身上似的。郁所长为袁明清感到委屈,却还不好在他面前说什么,怕他一生气,加重病情。也是迫于无奈,只得自己试着去联系医院。

    这事后来被李雨潺知道了,她记着大学毕业进研究室时,袁明清为自己说过话,现在人家去职离任,得了病也该关心关心。于是主动给郁所长打电话,说自己跟人民医院熟悉,愿意去给袁明清联系病房。郁所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

    “老袁又不是退休老干,怎么好麻烦你们老干处的同志?”李雨潺说:“袁秘书长不是退休老干,可他是我们的老领导,为老领导做点事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也是退休老干们经常看病住院,我在人民医院里跑得多,认识的人不少,办个什么手续,熟门熟路。”

    李雨潺很快替袁明清联系好高干病房,还到医保处去跑了两趟,把住院费用诸项手续也给办妥,郁所长只需把袁明清送进病房,其余百事不用操心。也许是在政府办碰过软钉子,遇上李雨潺这么重情重义,实在难得,郁所长千恩万谢,拉住她的手半天不肯松开。袁明清也深知今非昔比,心里暗自感激李雨潺。

    要是从前,下属给自己效劳,完全是应该的,别说办个住院手续,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心安理得。

    得知袁明清进了医院,乔不群也觉得应该去探望探望。改日碰上李雨潺,问袁明清住在什么病房。李雨潺正好没事,说:“还是我带你去吧,你出带路费就是。”乔不群求之不得,说:“什么费都行。”

    政府离人民医院不是太远,乔不群没要车子,两人走路来到街上。看病人总得提点什么,乔不群征求李雨潺意见,她说:“这个时候的袁秘书长,你什么没买,他都会高兴的。”乔不群感叹道:“这就是世态炎凉。此时的袁明清已是平头百姓一个,怕没几个人再肯接近他,能有人去看他一眼,他自然已很满足了。”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买几袋奶粉提在手上,进了袁明清病房。病房里静悄悄的,没一丝响动,像是没住着病人似的。郁所长没在,床上的袁明清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要在以往,身为政府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的袁明清亲自住进了医院,病房里肯定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绝不可能如此孤冷凄清。领导是坨磁铁,领导出现在哪里,铁们自然会粘到哪里,包括领导看病住院。可惜如今的袁明清已不是领导,身上的磁性已然消失,铁们不肯附身,也就不足为奇。

    怕影响病人休息,乔不群去窗前桌上搁奶粉时,动作放得很轻。不想还是惊动袁明清,他身子一欠,斜了起来。乔不群发现,袁明清脸色灰暗,眼圈发黑,跟在位时简直判若两人。都说宁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这权力看来跟胰岛素一样,官场中人离开原来的位置,就等于患上糖尿病,身上胰岛素缺乏,提不起精神。

    见是乔不群两个,袁明清眼里才有了些神采,说:“是你俩,我还以为是小偷呢。”乔不群说:“袁秘书长这么警觉,这小偷也不好做。”上前去扶袁明清。

    袁明清不让,自己坐正身子,说:“我还没这么娇气。”乔不群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说:“袁秘书长哪里不舒服?”袁明清说:“也不知哪里不舒服,只是睡不稳,吃不香,身上老没劲。查了两天,也没查出真正的病因来。估计没什么大毛病,住几天就回去。”乔不群说:“没病就好,不过既然住进来了,这里条件又不错,多待几天也没关系。”

    平时袁明清话并不太多,今天也许是乔不群能来看望自己,情绪比较好,多说了几句:“再不错也是医院,哪像家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我本来睡眠就不好,到这里后更睡不着了。都怪老郁,嚷着要我到这里来。还有小李,你一份好心,事先联系好了病房,费用手续也给办妥,我要不来,不是辜负了你的厚望?”李雨潺笑道:“还不是为您领导的贵体着想?领导是国家宝贵财富,我们可得为国家负责。万一领导身体出了问题,国家财富受损,我们这些做部下的怎么担当得起?”

    李雨潺本来是想开个玩笑,逗袁明清开心,岂料点到他的痛处,他不无自嘲道:“谁是领导?我如今是弃人一个,别说国家财富,狗屎都算不上了。”

    乔不群忙把话岔开:“郁所长呢,哪去了?”袁明清说:“她忙得很。我这又不是什么重症大病,一时死不了,把她支走了。她是技术干部,可做的事多,不像我们搞行政工作的,要你干你就干,不让你干,想干也没有你干。”

    见袁明清情绪还算不错,两人多陪他说了会儿话。直到郁所长从外面进来,乔不群才说:“袁秘书长您好好休养,我们走了,有什么事打我手机就是。”袁明清说:“没什么事,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别为我耽误正经工作。”

    两人离开病房,郁所长送出门来,说:“感谢你们来看老袁,今天可是上半年人代会以来他最高兴的一天。”意思很明显,希望他们能常来走走,只是两位非亲非戚,这话还不怎么好出口。乔不群明白郁所长的想法,说会常来看望袁秘书长的。

    下了楼,李雨潺说:“过去袁秘书长在位时,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想不到今天有说有笑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乔不群说:“当领导的都这样,待在位置上,说话不叫说话,叫讲话表态,叫教导指示。讲话表态也好,教导指示也罢,一句顶一万句,自然不好胡言乱语,也就惜言如金。下了台,没有话可讲,没有态可表,没有导可教,也没有示可指,说话只能叫说话,少了顾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话也就多起来。”

    李雨潺笑道:“这好像是普遍规律了。我天天跟退休老干打交道,尤其是级别较高的老干,在位时轻易不开金口,一句是一句,一退休就变得唠唠叨叨的,家里倒个扫帚,也可跟你说上大半天。”

    说着话,两人走出医院大门。乔不群悄悄捏了捏李雨潺的手,说:“咱们好久没待在一起了,我请你吃顿饭吧?”李雨潺没吱声,只瞟他一眼。女人的眼睛往往比嘴巴还善于表达,乔不群身上一热,打开紧随身后的的士门,将李雨潺请上去。

    的士左弯右拐,在一处偏僻的酒店门前停下来。店里客人不多,两人要了楼上的小包厢。点好菜,服务员就下了楼,顺便把门带上。两人都给家里打过电话,说外面有应酬,不回家吃饭。放下手机,乔不群急不可耐地朝李雨潺靠过去。

    李雨潺躲着他,说:“服务员进来了,看你怎么好意思。”乔不群说:“服务员进来会敲门的。”揽住李雨潺的纤腰。

    李雨潺拿开乔不群的手,说:“这是吃饭的地方。”

    乔不群只好作罢。李雨潺说得明白,这是吃饭的地方,言下之意不是缠绵的地方。这是一个心地高贵的女人,不可太随意。你爱她,在乎她,你就选择一个好地方,别玷污了这份纯情。乔不群抑制住冲动,变得老实起来。

    倒是李雨潺有些不忍,扯扯乔不群歪向一边的衣领,软声道:“如今男人喝酒,时兴找陪酒女郎,酒桌上也打情骂俏的。”还有半句李雨潺没说,她不是陪酒女郎。

    服务员很快传菜上来,问两位喝酒还是饮料。李雨潺说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喝酒喝饮料的。服务员端饭上桌,要给两位装饭。李雨潺把她支走,自己动手装起饭来。乔不群说:“装饭是服务员的工作,怎么能剥夺人家的工作权呢。”李雨潺说:“吃饭穿衣本是自己的事,没必要让人代劳。饱暖自足,是做人的基本要求。”

    饭已装好,李雨潺又夹了菜,往乔不群手上递。乔不群没接,说:“你不让服务员代劳,我怎好让你代劳呢。”李雨潺说:“我这可是举案齐眉。”

    李雨潺原是脱口而出,没去细想这举案齐眉的意思。乔不群就二郎爷放屁——神气起来,接过饭扒了两口,说:“当年的梁鸿虽是个打工仔,靠给人舂米养家糊口,回到家里,却有孟光热饭热菜递到手上,这日子也算滋润了,可谓夫妻恩爱苦也甜。”

    说得李雨潺满脸通红,说:“你美什么?你以为你真是梁鸿?”

    乔不群心头颤了颤。也许潜意识里,李雨潺真想做孟光,常有机会给梁鸿装饭夹菜。估计当年梁鸿和孟光吃的都是家常饭,李雨潺今天才不肯上酒和饮料。到底是没成过家的未婚女孩,已把什么都给了你乔不群,要她不往这方面想,恐怕不容易。

    如果这样,事情就复杂了。你已是有妻有儿的男人,扔下现在的家,跟李雨潺重新组合,有些不太现实。这是爱上李雨潺以来,乔不群脑袋里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过去他只知道李雨潺是自己的至爱,上帝让你结识李雨潺,和她相恋相爱,实在是对你莫大的恩赐。乔不群在这份爱里沉浸太深,从没想过还要为此做些什么,承担些什么。也许男人就是这样,简单起来像一个孩子,女人却不可能这么简单。

    乔不群不敢往深处想,把话题扯回到刚才的吃穿上面,说:“人生在世,谁都离不开吃穿二字,贩夫走卒要吃要穿,帝王将相也不可能饿着肚皮治国平天下,光着身子解放全人类。最搞笑的是官场中人,自称人民公仆,好像人民强逼你打工,却从没给你开过工钱似的。硬说公仆也没关系,可千万别以为主人是你公仆养活的,要知道那不过是一种职业,没做公仆就没有工资,就得饿肚皮。

    这样心理容易平衡,不至于老以为主人欠着自己,捞得再多,占得再多,也不满足。还是过去的官僚说得坦率:千里做官,为了吃穿。做官就是做官,不是做仆,是为衣食谋,有吃有穿就够了,贪起来说不定会收敛些。”

    也许乔不群这么胡说八道,是要掩饰刚才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李雨潺笑道:“你真善于借题发挥,平平常常的吃穿两字,到你嘴里就成了长篇大论的道德文章。”

    吃过饭,两人还在包厢里坐着,不想离去。乔不群说:“你父母没在家里就好了。”李雨潺明白乔不群的意思,嗔道:“那是他们的家,谁赶得走他们?”乔不群说:“今晚别回去了,我去订个宾馆。”李雨潺说:“谁跟你去订宾馆?你有胆量,把我带到你家里去。”乔不群笑道:“一山不藏二虎,家里已有一虎,再去一虎,岂不要发生血案?”

    出门钻进的士,听李雨潺对司机说出自家地址,乔不群暗暗失望起来。看上去李雨潺很随和,其实是个不容易改变主意的人。乔不群也不好勉强她。突然想起狡兔三窟的成语来,除了政府大院里的家,如果还有一窟两窟的,也就方便多了。

    不想走到半道,李雨潺对乔不群说:“还得回单位去拿一样东西。”让司机掉了头。

    来到政府门口,乔不群没随李雨潺下车,让司机继续往前开去。这里进进出出都是熟人,乔不群不想让人看见他跟李雨潺在一起。

    到了转弯处,乔不群才让司机停了车。贴着政府外墙,慢慢回到大院,乔不群还牵挂着楼里的李雨潺,没有直接回家。忽然间想起,李雨潺是不是以拿东西为借口,要你到老干处去跟她幽会?老干处在二楼西头,偏僻安静,不像三楼有值班室,晚上也人进人出的。这么一想,乔不群心花怒放了,在操坪里绕上半圈,绕到树荫浓密处,一侧身进了西头楼道。生怕惊亮墙上的应声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几步踮上二楼,又摸黑来到西头老干活动中心门外。也没见门里亮灯,可伸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就无声地开了。迈进去,刚关好门,悄声唤了句雨潺,一个热乎乎的身子便腾地扑过来,钻进自己怀里。

    此时的老干活动中心与世隔绝,隐秘又安全,做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两人疯狂地吻着,带电的两只舌头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嘴上忙着,乔不群的手已探进李雨潺的连衣裙,在那鼓胀温软的丰乳上摩挲起来。那是乔不群已经熟悉,却又永远陌生新鲜的美乳,随时都有可能将你摧毁。果然乔不群再没法控制自己,掀开李雨潺的裙子,矮下身,用嘴唇在那芬芳的肌肤上跋涉起来。

    缠绵够了,乔不群又将李雨潺抱起来,准备把她放平到地板上。却担心地板不干不净,污了这么一个玉般的身子。恰好远处高楼上有依稀光影晃过来,乔不群扭头一瞧,发现墙角有一个报架,忙过去取来报纸,摊到地上。又嫌地板太硬,心疼磕着心爱的女人,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忙脱去身上的衬衣,垫到报纸上面,可依然觉得不太理想。

    这么几番折腾,乔不群已变得理性起来。又想起吃饭时,李雨潺说过的那是吃饭的地方的话,这里虽然已不是吃饭的地方,却是工作的地方。工作的地方是用来工作的,不是用来的,你真心爱着这个女人,就不应该把那么美好的事情,放在这样的地方来做。乔不群重又将李雨潺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说道:

    “今天还是免了吧,下次找个好地方。”

    李雨潺懂得乔不群的意思,点点头,跟他贴得更紧了。

    静静拥了许久,李雨潺才从乔不群怀里滑出来,整理好自己,从容走出老干活动中心。乔不群不敢一起出去,直到外面橐然足音渐渐消失,才带上门下了楼。

    来到坪里,茫然四顾,已不见李雨潺踪影,唯有昏暗的路灯闪烁,窥视着幽灵般进出的行人。乔不群踟蹰着,一时不知该到哪里去。脚下却不由自主,下意识挪往大门口。

    门外停着一部的士。乔不群刚出大门,的士后门就开了,一只手向他招了招。

    原来李雨潺还没走。乔不群奔过去,钻进车里。

    司机在前面,不好放肆,两人只紧紧牵着手,生怕对方走失似的。很快到了李雨潺父母家楼下。下车后,望着李雨潺进了小区,乔不群还不肯离去。知道后面有双眼睛注视着,李雨潺在楼道前停停,忽然掉转头,隐进楼后的树荫里。

    乔不群跟过去,两人又紧紧缠在一起。城市的喧闹和斑斓已被挡在墙外。

    夜色似墨,李雨潺的声音却清澈如泉:“真想跟你这么一直待下去,永远不分开。”

    乔不群说:“那只有变成两棵树,根相结,枝相连。”李雨潺说:“可今天不行,今天是我母亲大人的生日,两位老人还等着我回去切蛋糕呢。”乔不群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晚上也就不拉你出去了。”李雨潺说:“没啥关系,我父母向来不太讲究这些。是我上午给母亲买的蛋糕,我不回去,他们不会吃的。”

    乔不群在李雨潺脸上吻吻,说:“你走吧,老人等不及了。”李雨潺说:“也不急,都到了楼下,几步就上去了。”将乔不群搂得更紧了。乔不群说:“我肚子饿了,这就跟你上去,一起分享你们的蛋糕。”李雨潺说:“你敢吗?不怕我爸打断你的狗腿?”乔不群说:“我是狗腿,你肯定也是狗腿,这样我们不就成狗男女了吗?”

    李雨潺在乔不群嘴上揪一把,说:“你这狗嘴,反正说不出人话。”

    时候不早了,怕楼上老人盼女心切,乔不群在李雨潺肩上拍拍,说:“你走吧。”李雨潺嘴上嗯着,却不肯放手,依然搂着乔不群。半天才恋恋不舍松了手,扯扯裙摆,拢拢长发,往后挪了两步。

    正要转身,又走回来,投进乔不群怀里,说:“不群我爱你!”乔不群重重点了点头,说:“雨潺我也爱你。”李雨潺扯过乔不群耳朵,说:“刚才你为什么不要我?”乔不群说:“地板太脏太硬,我怕磕疼你。”李雨潺说:“你真好。”

    乔不群道:“我是个男人,不能太自私,委屈了自己的爱人。”李雨潺说:“爱上你这样的男人,很值得。”

    李雨潺上楼后,乔不群才出了小区,沿来时路走去。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是李雨潺发来的,只有五个字:爱你一万年。

    真想留下这条短信,留它一万年。可乔不群不敢,还是消掉了。

    回到家里,史宇寒已经上床。却还没入睡,正歪在床头看杂志。被李雨潺挑拨起来的欲望还在血液里燃烧着,乔不群情不自禁往史宇寒身上蹭过去,想有所作为。史宇寒不忍释卷,扭身向里,说:“这个时候才回来,还好意思来黏我。”乔不群涎着脸说:“我这不是给你交货吗?如今女人就怕男人把货卸在了外面,男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验货入库。”

    说得史宇寒咯咯咯笑了,说:“我才不稀罕呢,你有货只管卸在外面好了。”

    回身拱进乔不群怀里,颠鸾倒凤起来。

    激情过后,乔不群说:“没缺货吧?”史宇寒说:“货是没缺,可你的货运时间也太长了点。”乔不群说:“下午蒋副主任请我去看正在施工的新门楼,被游老板拖到酒店里喝了几杯。又听说袁明清袁秘书长住了院,特意去看了看他。他如今是八仙桌旁的老九——没自己的位置,吃不下,睡不着,换了个人似的。住院也没人去理睬,好不容易盼到了我,高兴得有说有笑,半天不让走。”

    史宇寒半开玩笑道:“你这样的傻瓜,如今怕是不容易找了。人家在台上,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没见你去联系领导,现在人家什么都不是了,谁都绕着走,你却挨了过去。”乔不群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一辈子只往上走,不往下跌?做人嘛,不能太势利。”史宇寒说:“这道理谁都懂,可你睁眼瞧瞧,如今世上有几人不是势利眼?”

    乔不群不想跟史宇寒讨论势利眼问题,放平自己,准备好好睡一觉。史宇寒还在耳边嘀咕:“暑假快到了,学校准备组织集体旅游,往云贵跑一趟,先告诉你一声。”乔不群说:“这是好事呀,能去云南贵州看看,还不用自己掏钱,何乐而不为?”

    话才说完,人已鼾声微起。

    一觉醒来,到了翌日清晨。史宇寒先起床去了学校,乔不群还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想起史宇寒要外出旅游,李雨潺那句“你有胆量把我带到你家里去”

    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心里不免一阵窃喜。这不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到时只要把岳母和州州支到乡下去,还愁满足不了李雨潺这个小小的愿望?乔不群明白李雨潺的心思,要做孟光,要举案齐眉,只有到你家里来。

    赶到办公室,拨通李雨潺手机时,乔不群并没提及这个所谓的好消息。男女之间还是顺其自然好,不能太过刻意。只随便找了个话题说:“昨晚的蛋糕一定很好吃吧?”李雨潺说:“挺好吃的,还给你留了一块。”乔不群说:“那我到你家里吃去。”李雨潺说:“怎好劳你领导的大驾?我给你带到处里来了。”

    这就有了去看李雨潺的理由,乔不群说:“那我到你那里吃蛋糕去。”

    李雨潺当然不可能真把蛋糕带到办公室来。又是上班的地方,乔不群不好有别的举动,只能装模作样问些工作上的事。好在老干工作归口乔不群分管,过问过问老干工作,谁也不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还没聊上几句,郁所长找来了。李雨潺问是不是有事,郁所长说:“我有趟差早就要出的,老袁一住院,也就出不成了。怕我耽误所里的事,老袁已催过几回,非要把我撵走不可。还说他进了医院,有医生护士监护着,一时三刻死不了。”

    李雨潺说:“那郁所长你出差去吧,还有我们呢,会去打袁秘书长招呼的。”郁所长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出差的时间不会太长,十来天就能回来。”

    李雨潺说话算话,郁所长出差后,就是再忙,每天也要抽时间去医院跑上一两趟。到底不再是李雨潺的领导,袁明清过意不去,说:“老干处的工作多,小李别老往我这里跑,耽误你的时间。”李雨潺说:“袁秘书长放心,耽误不了我好多时间的。我家离医院不远,上下班绕几步就过来了。”袁明清叹道:“我健康得很,什么病也没有。我是在家待久了发闷,不到医院来,又上哪里去呢?

    不想弄得你们不得安宁。”

    袁明清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说他没病,他又确确实实病着,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说他有病,医生查了几天,也没查出他到底是什么病。

    其实再怎么查,袁明清的病也是查不出来的。他的病不在身上,在心上,是心病。有道是身病易整,心病难治。心病终须心药医,恐怕别的药是医不好的。

    那么医疗袁明清心病的心药,又到哪里去找呢?

    袁明清本人最清楚答案。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才是袁明清的心药,只要电话一来,肯定药到病除。

    只是这个电话迟迟没来,袁明清的心病也就迟迟好不了。

    桃林市人代会前,省委组织部要求袁明清放弃参选副市长的当天晚上,他就跟省政府侯副省长联系上了,问他知不知道桃林的人事变动。侯副省长跟袁明清渊源不浅,两人在一个厂里做过工程师,后又同时被组织上选调,一个去了省委机关,一个进了桃林政府部门。多年下来,袁工程师才做上桃林政府秘书长,侯工程师已是堂堂副省长。

    侯副省长当时没在省内,却也知道袁明清的副市长已泡了汤,安慰他说不见得就是坏事。该做副市长没做上,还不是坏事,袁明清问侯副省长此话怎讲。

    侯副省长没说什么,只说近期他可能到省委那边去做副书记,还说到时会给袁明清打电话的。

    侯副省长的意思很明白,省政府主要是做事的,省委主要是管干部的,他做了省委副书记,这对袁明清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哑巴打手势——不言而喻。

    袁明清也就吃了定心丸,天天待在家里等候侯副省长的电话。开始还沉得住气,侯副省长没有把握做副书记,是不会随便给你透露这个消息的。可好几个月过去,侯副省长的电话还是没来,袁明清心里一下子没底了。官场充满变数,好多事情说变就变,谁也说不死。就像袁明清自己,两次都要参选副市长了,事到临头又突然被刷了下去。

    袁明清便往好处想,也许侯副省长已做上副书记,只是太忙,忘了打这个电话。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侯副省长记忆力非常好,从没忘过自己说出口的话。

    何况他真做了省委副书记,消息早就传开了,报纸电视上也会有体现,袁明清尽管足不出户,也不可能一无所知。也想过主动跟侯副省长联系一次,可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没做上副书记,你联系得再勤,也无济于事。他若有副书记可做,你不联系,到时他反正也会告诉你的。袁明清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捺着性子,静心等候佳音。

    可世上风易静,雨易静,唯有心不易静。假若侯副省长没说过他可能做省委副书记的话,断了袁明清念想,没有任何盼头,这颗心也许早静下来了。袁明清又是个好动脑筋的人,喜欢探究事情背后的原因,待在家里没事,很难不去琢磨侯副省长的事:他为什么还没做上副书记?是省委主要领导将有变动,还是他本人出了什么事?袁明清可见得多了,有人上午还在跟别人谈话,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谁知下午就有人把自己找去谈话,也是同样的口气和腔调,且谈着谈着就回不去了。更有甚者,台上的反腐报告做得正生动,检察院的车已候在外面,报告结束刚下台,热烈的掌声还没停止,就被喊到了车上。

    袁明清越想越不对劲,怀疑侯副省长是不是也被人找去谈话,或是被叫上了车。应该说侯副省长还是沉稳的,人也正派,凭他的精明和睿智,一般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此一时彼一时,人都在成长,进入官场,成长为高官,或成长为囚徒,都有这个可能。官场中人最不缺的是治国驭民的大智慧,却往往容易被小支票小女人所俘虏。

    想得多了,想得远了,这样那样的疑问号塞满脑袋,袁明清哪里还睡得着觉?

    这疑问号简直是铁打的钩子——挠心挠肺,有时又像高速运转的轮子,惯性太大,怎么也刹不住。人到了这个地步,别说医生,就是万能的上帝,恐怕也没法让你平静下来。

    李雨潺虽然年轻,没有过袁明清复杂的人生体验,却在机关里待了这么些年,知道位置的失去对官场中人意味着什么。远的不说,就说那些在重要位置待过的到龄老干,又有几人适应得了卸任去职时的悲凉日子?何况袁明清年富力强,正是可以大显身手的时候。也是李雨潺慈悲心肠,很能理解袁明清,又有郁所长的吩咐,不时要去医院关照关照老领导,尽管他并非老干处的服务对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