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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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接手政府办文秘工作后,乔不群更加忙碌了。

    好在分管文秘工作与做文秘工作不完全是一回事。做文秘工作要自己跑腿搞调研,动手查资料,费脑弄材料,还要办文和编辑信息什么的,处处得脑到嘴到手到,眼到耳到腿到。照领导的说法,要做到六勤:脑勤嘴勤手勤,眼勤耳勤脚勤。脑勤,转起来像机器;嘴勤,说起来像乐器;手勤,动起来像武器;耳勤,听什么像窃听器;眼勤,看什么像探测器;脚勤,跑人跑事像飞行器。分管文秘工作要求没这么全面,主要是宏观把握,出谋划策,拿思路,搭框架。比如给领导写材料,政府办里有的是笔杆子,像早提秘书处长的赵小勇他们的材料都是拿得出手的,你只负责根据领导意图,认真把好政治关和文字关就行。主要看你嘴巴上的功夫,一方面要能把政府领导的意图准确传达给下面的笔杆子,笔杆子将材料初稿弄上来后,又能说出材料成功和不足之处,让笔杆子按照你提的意见进行修改;另一方面还要有些政治水平和文字水平,说得有理有据,说得人家心服口服。写材料的笔杆子也算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有些认死理,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即使当面不会抵抗,背后也会嗤之以鼻,心里瞧不起你。人家瞧不起你,你就会失去领导威信,对工作的开展自然不利。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一些文化层次不高,不太懂材料的领导,生怕对付不了这些臭知识分子,还轻易不敢分管文秘工作。

    乔不群写领导大报告出身,属于政府公认的头号笔杆子,领会领导意图,琢磨材料好坏,是他的拿手好戏,现在回头来分管文秘工作,熟门熟路,自然是小菜一碟。也就得心应手,还能腾出时间来兼顾老干和纪检监察方面的工作。

    不过尽管如此,笔杆子们有时也会暗中跟乔不群较较劲。不是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么?尤其是这两年乔不群进步算快,同是以谋文为业的笔杆子们瞧着不舒服,不免心生嫉妒。尽管大家都说乔不群文章不错,号称政府一号笔杆子,可也只是口头表扬而已,并没谁发过他一号笔杆子证书。

    既然乔不群手上没有一号笔杆子证书,你又用什么证明你的文章就在人家之上呢?既然文章不见得在人家之上,你又凭什么早早爬上副局,做上纪检组长还嫌不够,又成为政府办副主任,来分管咱们同是谋文为业的笔杆子呢?不过话虽这么说,到底官场不同文场,文场里的作家都是个体户,作家们张嘴吐了口水,动手打了架,转背走开就是,谁也不必回过头来理谁。官场里的同事关系,上级和下级关系,领导和被领导关系,那是工作关系,想躲都没法躲开,彼此看着再不顺眼,甚至拍了桌子,砸了烟灰缸,骂了朝天娘,一旦遇上彼此相关的革命工作,还得暂时撇开恩怨,乖乖走到一起来,谋事合作。这大概就是官场官员不如文场作家那么自由潇洒的原因之所在。

    且说甫迪声正式当选市长后,照例要到各部门视察,与大家见面。这天前呼后拥来到桃林日报社,先在社领导陪同下,看望各编辑室的编辑记者,再坐下来发表重要指示,特别提出报纸是党的喉舌,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报纸要舍得拿出时间,拿出力量,拿出版面,多角度全方位报道桃林经济建设的丰硕成果,为地方经济建设营造健康良好的氛围。甫迪声发完指示离去后,报社领导马上组织全社工作人员,集中贯彻学习领导提出的“三拿”精神。编辑记者们都是文化人,平时开会学习都懒懒散散,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出门去撒尿,这天听说有桑拿,大家踊跃得很,到得既早又齐,将会议室塞得满满的。不想此“三拿”并非彼桑拿,大家难免有些失望。好在桑拿是拿,“三拿”也是拿,还多了两拿。学习时间也不长,总编司马克传达完“三拿”精神后,就开始分配任务,然后各自分头行动,要把“三拿”精神落实到具体的采编发工作中去。司马克本人也没闲着,亲自上政府找到乔不群,准备在报上辟出版面,由政府和各职能部门领导提供文章,进行系列专题报道。司马克的意思是请甫迪声打头阵,市长带了头,部门领导就好办了,叫做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党员看书记,部门看政府。乔不群觉得这是好事,征求甫迪声意见,准备以他的名义弄篇文章,对桃林经济建设进行宏观估价和长远展望。甫迪声表示同意,乔不群便回头安排自己分管的综合处长尚宝成,让他来捉刀。

    综合处是经济研究室撤销后重新设立的,当时乔不群想去做处长,由于蔡润身作梗没去成,才被尚宝成得了个便宜。尚宝成自我感觉便好得不得了,以为是自己比乔不群强,领导才让他做了综合处长,将乔不群挪到一旁。其理由是他尚宝成原在二处,堂堂政府办的处室,属于政府嫡系部队;乔不群则是从研究室来的,不过政府办下面的二级机构,属于杂牌军。杂牌军里的一号笔杆子,到了嫡系部队里不见得还是一号,乔不群去不了从文的综合处,降职使用做纪检监察室正处级副主任,也就毫不奇怪。谁知时过境迁,当年没做成综合处长的乔不群竟回头分管起综合处来,做成综合处长的尚宝成却至今还是处长,没升半级。尚宝成想想就来气,有意无意要在乔不群面前耍耍花枪,显示显示自己嫡系出身的能耐。不过尚宝成究竟是下属,他的花枪还不足以危及乔不群这个上级领导。何况文人的花枪杀伤力不大,无非是处理材料或报告时,你觉得甲论据有说服力,他偏要用乙论据,你说圆观点正确,他悄悄给你弄个方观点在里面。

    乔不群倒也能够理解尚宝成他们。过去乔不群也很看重自己写的文章,敝帚自珍,似乎谁也动不得,尽管明知自己写的文章并不是自己的,是领导的。后来很少摇笔杆子了,还做了管笔杆子的领导,才意识到会摇几下笔杆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尤其是把自己的文章看得过高,以为字字珠玑,可以惠及当世,流传千古,就有些搞笑了。给领导和单位写文章,写得再好也是公文,不是搞文学创作或写博士论文,要换稿费和博士帽。一切得以领导意志为转移,领导不满意,你文章写得比鲁迅还棒,也没太大出息。正因乔不群对公文性质有此清醒认识,手下处长在面前耍耍花枪,也就不以为然,懒得计较。

    这次给甫迪声的文章初稿出来后,尚宝成怕乔不群贪天之功为己功,特意绕过他,直接递到了甫迪声本人手上。不想甫迪声简单瞟了几眼,在上面签了句“请不群把关”,又还给尚宝成,要他去找乔不群。出于无奈,尚宝成只得回头进了纪检组长室。一见甫迪声的字,乔不群便瓦罐内点灯——肚里明,暗想这个尚宝成也真是的,活是我这个分管领导给你揽的,你却企图撇开我,直达天听,岂知甫市长不领情,又把文章打到我这里来了。本来这种角色,实在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可不点破一下,他还以为你一脑糨糊,就他尚宝成绝顶聪明。乔不群便半开玩笑道:“一定是尚处长的文章写得太完美,滴水不漏,甫市长改不动,才让你拿来考验我乔某人吧?”

    尚宝成不免尴尬起来,结巴了一会儿,才说:“刚才我拿了文章,要来乔主任这里,恰好碰上甫市长从外面回来,问起文章的事,我顺便给他过了一下目。”

    这话破绽也太明显了点,撰稿任务是乔不群亲自布置给尚宝成的,甫迪声哪知道你尚宝成是执笔人?就是知道,人家一市之长,心里装的大事要事紧迫事多了去了,哪里会把报社约的文章放在心里?不过乔不群没再细究,低头看起文章来。平心而论,尚宝成的文章向来条理清楚,文从字顺,还算可以。公文就是公文,没必要弄成传世之作,领导也从没这么要求过。何况文无定法,没谁制定过统一标准,虽然公文自有公文格式。乔不群也就不怎么较真,能过得去就过去,轻易不改动人家的劳动成果,只有毛病太明显,比如句子不通,用词不当,或使用了不妥的例证和数据,才稍作修改。

    也许这天的文章是要见诸报端的,跟平时的公文不太一样,尚宝成也略改过去的八股写法,仿佛老太婆的脸蛋——文(纹)绉绉起来。有几处还加了些平时公文里少见的词汇,比如提到桃林市有些企业渐渐跟不上新形势的发展,已经落伍,尚宝成用了昨日黄花四个字。比如说到事业都是闯出来的,只要开拓进取,勇往直前,没有什么成不了的,则加了捶手可得之类的词句。如今不少领导是大学生,不是大学生的也弄了本科甚至硕士博士文凭,为显示自己的文化功底,领导们讲话做报告时,偶尔会用用昨日黄花和捶手可得这些词语,尚宝成正好拿来写进文章里,领导见了一定喜欢。

    不幸的是成语里只有明日黄花和唾手可得,并无昨日黄花和捶手可得,尚宝成显然要跟领导保持高度一致,以讹传讹了。乔不群只好改过来。这下尚宝成不高兴了,以为乔不群故意跟他过不去。什么明日黄花,一看就知不合逻辑嘛。

    企业面临停产破产,将成为历史产物,今天都撑不下去了,哪还撑得到明天?尚宝成大笔一挥,又改回昨日黄花。唾手可得更成问题,哪有捶手可得来得形象生动,富有力度?尚宝成就曾几次听鲍书记亲口说过这个词。前不久的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大会上,鲍书记口说捶手可得时,还挥拳用力捶了几下桌子,将话筒都震得弹了起来。可想而知,若是唾手可得,鲍书记就不该捶桌子,该吐唾沫了。

    作为桃林一号人物,鲍书记当然不会当众吐唾沫,毕竟干工作又不是抡大锤。那样显得没有教养不说,也不是鲍书记的一贯作风。

    再说你乔不群,又算个什么?竟敢与鲍书记对着干,鲍书记说捶手可得,到你这里却成了唾手可得,也太没把领导放在眼里了。要么就是乔不群一不小心,出现了笔误,或是并不怎么熟悉这个词,开会时又没好好听鲍书记的报告,这才自作主张,出自己的丑。大是大非面前,坚决不能妥协,尚宝成毫不客气,当即将唾手可得又改为捶手可得。

    不过尚宝成还是原谅了乔不群。领导也是人嘛,是人就有出错的资格。尚宝成心里这么戏谑道。也曾想过查查词典,万一真理在乔不群手里,就不妥了。

    可想想真理只可能在大领导手里,怎么会到乔不群小领导手里去了呢?何况平时写材料都是东抄西拼人家现成的资料,少有查词典的必要,词典好久没用,都不知扔哪去了。也是尚宝成的自我感觉实在太好,查词典的念头只在脑袋里一闪就过去了,当即跑到打印室,将改过的稿子另输一份,春风满面下了楼。

    乔不群交代过,文章改好后直接给司马总编送去,不必再找他和甫市长了。

    可到了街边,邀部的士,正要往里钻,尚宝成又改变了主意。就这么送给司马克见报,乔不群还以为是报社给他改的错,我这不是白做好事了?我又不是雷锋同志,干吗白做这样的无名英雄?尚宝成抛下的士,掉转屁股进了传达室,气得司机背后大骂神经病。

    见尚宝成走进来,正在看报的乔不群抬起头来,问道:“莫非这么快就上报社送稿子回来了?”尚宝成说:“还没来得及,刚把稿子改出来。”乔不群说:“是不是要我给司马克打个电话?”尚宝成说:“不用不用,我跟马克也熟悉。”

    司马是个复姓,司马克姓的是司马,不是姓司,怎么能把一个姓拆开,叫人家马克呢?幸亏人家叫司马克,没叫司马史或司马奋,不然你还不满嘴马屎和马粪?不过乔不群没去纠正尚宝成,你是他的分管领导,不是他的语文老师。也不多说别的,倒看对方要做什么。只见尚宝成努力掩饰着脸上的得意,将稿子摊到乔不群桌上,说:“稿子我是改过来了,考虑报纸读者多,影响大,还想请乔主任再把一下关。文章署的甫市长大名,出了什么错,就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瞧瞧尚宝成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乔不群狐疑地拿过稿子,仔细看起来。毕竟是搞文字出身的,很快看出明日黄花和唾手可得,又被尚宝成改成为昨日黄花和捶手可得。你这不是自作聪明么,竟然用这种方式跟我乔某人叫起板来。乔不群心里暗笑,说:“这样吧,我一时也看不出文章还有什么问题,干脆一起到司马克那里去跑一趟,守着他审定稿子,有错当面改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找行政处要个车,两人上车出了政府大门,一边给司马克打过电话。听乔不群说要来送稿,司马克哪里也没去,敞开门坐等。还备了好茶,两个一到,便泡上滚烫的开水,递上前来,说:“借政府领导的大笔,已属添乱,还要你们亲自来送稿,这理太讲不过去了。”

    “报社是桃林文化重镇,能到这里来沾点文气,是我们的福分。”乔不群将稿子递到司马克手上,说,“文章出自尚处长大手笔,我稍稍看了看,觉得还过得去。可我说了不算,报纸是你司马大总编把关的,得你来定夺。两千多字阅起来也容易,你干脆现场办公,这就瞧瞧,有什么不足之处,现场赐教,现场定稿,甫市长那里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司马克笑道:“我怎么敢在政府领导面前现场办公?不过看稿是我们编辑记者的天职,两位稍候片刻,我这就认真拜读。”说完趴到桌上看起稿来。

    稿子很快看完,司马克忙恭维道:“政府水平到底是政府水平,文章就是扎实,无论谋篇布局,还是遣词造句,无论观点提炼,还是材料取舍,都非常合理到位。

    要是我们报社的记者,就是打死他们,怕也憋不出这么有档次的好文章来。”

    谁的肩膀上都架着一个脑袋,这脑袋用来做什么的?就是用来戴帽子的。

    一般帽子戴着没意思,最好是两种帽子,一种官帽,一种高帽。戴上官帽,神气活现;戴上高帽,乐不可支。司马克记者出身,跟人交道多,知道国人天性,才掏出高帽扣到尚宝成脑袋上。高帽在顶,尚宝成能不心花怒放?恨不得过去搂住司马克,亲他一口,感谢他慷慨赐帽。嘴上说:“司总编高看我了,文章方面,我又哪敢比你们大记者?”

    任何人对自己的姓名都是敏感的,自己本姓司马,该是司马总编,生生被尚宝成将姓氏砍去一截,成了司总编,司马克自然有些不自在。好在尚宝成没叫他马克总编,算是客气的了。司马克也不好说什么,一笑了之。乔不群忙出面掩饰,一边也学司马克样,给尚宝成戴起高帽来:“我估计这篇稿子,司马总编还是看得上眼的。也只有尚处长笔头硬,又熟悉政府业务,才写得出这样的宏文。

    本来综合处就是生产文章的,可谓政府里面的作协,尚处长没两下子,领导也不会让他去做这个作协主席了。”

    听乔不群当着你这个外人面表扬自己属下,司马克觉得有些意味。倒是尚宝成受用得很,感激乔不群舍得给予作协主席高帽,不再计较他明日昨日不分,唾手捶手不辨,说:“乔主任也帮着司总编挖苦起我来了,我要做得了作协主席,还待在政府做打工仔?”乔不群笑道:“这话就假了。政府综合处长是领导的近臣,以后要有大用的,作协是个群众组织,作协主席虚职一个,没入编制的,你会去做作协主席,谁相信?”司马克说:“尚处长真要去做作协主席,跟领导要求要求,可以带编调动嘛。”

    这天是来送稿的,不是来研究尚宝成去不去做作协主席的,说笑几句,乔不群对司马克说:“司马总编表过态,稿子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也可以告辞了。”

    司马克说:“坐坐再走嘛。我还有个问题,想讨教讨教。”乔不群说:“别说讨教,只说指教。”司马克说:“我敢指教政府领导?我是问这篇大作是不是甫市长亲自审的稿?”尚宝成忙说:“甫市长肯定审过,他没审,我们哪敢往你这里送?”

    司马克说:“我估计甫市长也是审过的,政府部门办事讲究程序。报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领导审定的稿子,都是原文照发。万一对稿子有什么不同意见,比如文字不太符合新闻体,非改不可,我们也会征求领导本人或撰稿人意见。”

    乔不群知道司马克想说什么,说:“司马总编有话就直说吧,别尿壶掉进井里——吞吞吐吐的。”

    “我家尿壶都是放在床下,绝对不可能掉到井里去。”司马克笑笑,说,“也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至于最后怎么定稿,还是你们说了算。你们的稿子不比别处的稿子,代表的是政府声音,儿戏不得。”

    乔不群都有些不耐烦了,说:“司马总编你有什么难开口的?我们又没带录音机,怕录你的口供?”司马克这才说道:“我的口供你们爱录就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才说了,主要是稿子里有几处不太符合新闻体的地方,你们看是不是可稍作修改?”

    听司马克一再提及新闻体,乔不群甚觉有趣,说:“我知道新闻体不是公文体,公文要做新闻发表,自然得符合新闻体,就像你们的新闻稿要写进咱们的文件或报告之类的公文里,也得符合公文体一样。你说具体点,哪些地方不符合你们的新闻体。”

    司马克这才以商量的口气说道:“比如这昨日黄花一词,我猜可能就是你们的公文体,我们一般会用明日黄花,觉得这更符合新闻体一些。还有捶手可得,我们平时也用得比较少,会考虑按新闻体习惯,用作唾手可得。”

    这个司马克看来并不糊涂,没白做主编,还接触过明日黄花和唾手可得之类词汇。也是他有些脑筋,怕你们政府领导难堪,晓得用新闻体来遮你们的面子。

    乔不群忍住笑,说:“你们的新闻体是什么体,我搞不太明白,不过凭直觉,明日黄花好像有些不太准确。哪有昨天都快垮掉的企业,明日还是黄花的?连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同志也犯困,说什么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唾手可得更是滑稽,又不是跟人干架,往手里吐唾沫干什么?还是尚处长与时俱进,用捶手可得,符合政府工作实际。”

    听乔不群这么说,司马克就知这是尚宝成自作聪明,跟乔不群唱反调唱的。

    又不好驳尚宝成的面子,人家大小是政府里面的处长,司马克只好委婉道:“昨日黄花和捶手可得也有人这么用,包括经常在台上做报告的领导。只是我们报纸平时用惯了明日黄花和唾手可得,觉得这样通俗,容易被读者接受。其实都没错,都是可以的,如我一再强调的,不过是公文体和新闻体的不同而已。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有个编委会,重要稿子可拿到编委会上研究,干脆交给编委们集体决定吧?”

    尚宝成不是傻子,听两人你一句新闻体,我一句公文体,说得煞有介事,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脸上有些搁不住了。怪只怪当时昏了头,以为是乔不群犯糊涂,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想起当然来。偏偏词典也不知弄哪去了,不然也不会闹笑话了。只好厚着脸对司马克说道:“别集体决定了,稿子到了报社,就按新闻体办吧,该改的改过来就是。”

    乔不群心里好笑,却一本正经道:“尚处长说得有道理,司马总编你们要处理的稿子那么多,别把宝贵时间浪费在咱们的拙稿上,集体决定还是免掉,就按你们的新闻体定稿算了。”司马克望望两位,说:“行吧,你们这么体谅我,我就擅作主张,不开编委会了。”

    告别司马克,两人回到政府,尚宝成忙找来词典一查,才发现确只有明日黄花和唾手可得,根本没有昨日黄花和捶手可得之说。这才想起乔不群虽然大学不是学的中文,毕竟是研究生毕业,又在政府研究室写过那么多年大材料,还真不是吃素的。从此在乔不群面前变得乖巧起来,有稿子要送他审阅,也显得谦虚多了,再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司马克不知乔不群和尚宝成之间的微妙关系,只知他们送来的文章背后还有文章,也是当尚宝成面不好说什么,过后才打电话问乔不群是怎么回事。事情已经过去,乔不群不想说三道四,却挡不住司马克的追问,还是简单说了说原委。

    司马克笑道:“听尚宝成老叫我司总编,我就知道他的真实水平与他良好的自我感觉之间多少有些距离。”乔不群说:“他不叫你马克总编、英镑总编或卢布总编,已是瞧得起你了。”司马克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叫我马克总编的大有人在,我们报社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的高级记者都这么叫。”

    汉语源远流长,博大精深,里面的奥妙太多,念错字音,用错词语,甚至张冠李戴,确也在所难免。不少名声大得捅破天的大学里的校长和教授,还常在公开场合闹这方面的笑话呢。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别自以为是,视谬误为真理就行。圣人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谁都不可能穷尽天下学问,知道自己还有不足之处,也就不错了。不过做到这点不容易,往往做过几天官,读过两本书,就会变得昏昏然,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头上有顶乌纱帽,不论官大官小,便什么事都敢做;袋里有本教授研究员的证书,无论货真货伪,便什么话都敢说,这样的人还见得少吗?

    乔不群只顾出神,有人走进办公室,也没察觉出来。直到来人在门上敲敲,说:“乔主任这么专注,在思考国家大事?”乔不群才兀地抬起眼皮。

    原来是霍长征。从省城回来后,乔不群就想过要跟霍长征联系,感谢一下他们夫妇俩,谁知一忙就搁下了。今天人家主动上门,乔不群正好说句便宜话:“我哪有思考国家大事的资格?正在想念你哩。”霍长征说:“别说得这么动听,我才不信呢,除非你又有人要去我那里体检。”乔不群说:“老想着人家去给你送钱,不怕发肿你?”

    相互挖苦两句,乔不群说:“玩笑归玩笑,前次没你和晏医生的大力支持,我的艰巨任务也不可能完成得这么圆满。”霍长征说:“老同学能满意,我心里就踏实了。下次有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的,尽管吩咐。”

    在政府待了这么多年,乔不群这还是第一次见霍长征迈进这栋大楼。也不知他是有事来找人,还是路过政府,顺便上来转转。乔不群随口问道:“今天老同学光临,有什么需要老同学效力的吗?”霍长征说:“莫非一定要你效力,才可到你这里来?”乔不群笑道:“那是我自作多情了。”霍长征也笑道:“也不是你自作多情,你这是大衙门,平时往衙门里跑的,有几个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乔不群说:“怎么是衙门呢?是人民政府。”霍长征说:“对对对,人民政府。衙门是旧时叫法,哪有人民政府好听?”

    霍长征说着话,眼睛老往门外瞟,好像要找谁似的。乔不群便意识到他不只是来看你这个老同学,也许还有其他意图,只是不好明说而已。是不是想通过你认识认识政府领导?体检中心主任也算是医院中层干部了,再往上便到了院领导一级,如果跟政府领导接触接触,关键时刻有人替你说句话,弄个副院长干干,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人民医院是桃林最大的医院,正式职工就三千多,家大业大,什么人员安排、药品进购、器械采办、财务后勤、基建招投标,美差多的是,做上院领导,随便管些事情,油水就大大的。

    又念霍长征帮过自己大忙,给他去领导那里牵牵线,搭搭桥,也是应该的,乔不群特意关上门,试探着问道:“人代会后,政府领导的分工进行了调整,原分管工业城建的副市长栾喜民做了分管财贸金融的常务副市长,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何德志分管了工业城建,文教卫一线改由教育局来的吕副市长分管,是不是介绍你去认识认识?”霍长征说:“吕副市长是个女的吧?好像还属于党外人士。”乔不群说:“你还蛮了解政府内幕嘛。”霍长征说:“这是什么内幕?人民政府有几个市长,人民政府属下的人民能不知道?只是我一个小医生,去攀政府大领导,没这个必要吧?”

    乔不群一时弄不明白霍长征这话是真还是假,开玩笑道:“怎么没必要?有必要得很。你是不是嫌人家吕副市长是个党外人士,要见就干脆见甫市长?”闻此言,霍长征眉头一挑,说:“甫市长会见我吗?他一市之长,日理万机,哪会有这个空?”

    原来霍长征还真是冲着甫迪声来的。问题是甫迪声不比其他副市长,不是你想见就见得着的。领导都一样,级别越高,权力越大,就越不好靠拢。乔不群有经验,遇事找普通副市长,或给介绍个什么人,一般不会遭拒,到了常务副市长和市长那里,则另当别论了。碰上领导有空,心情也不错,说不定还会理睬你,否则有你好果子吃。也是霍长征胃口大,要他见吕副市长不去,非甫迪声不可。

    “甫市长我就没把握了。他难得在办公室里待,偶尔回趟政府,也是前呼后拥的,不容易靠近。”乔不群不好随便答应霍长征,却还是抬头往窗外望望,说,“楼下坪里没见甫市长的车,想陪你去试试,也没这个可能。”

    霍长征是个明白人,知道市长是政府第一人,真正的重量级人物,找得上市长,就什么都好办了。吕副市长分量不够,找也是白找。重量级人物用处大,不好找,轻量级人物好找,用处又不大,霍长征难免有些失望,说:“我也知道甫市长不是说找就找得上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也是事有凑巧,乔不群送霍长征下楼时,偏偏甫迪声的车从外面回来了。

    只是没往里开,徐徐停在了大门口。接着副驾驶室的门开了,秘书小陈快速下车,回身拉开后面的车门,将甫迪声从车里迎出来。

    办公大楼前有个固定泊位属于甫迪声这台车子,平时会直接开到那里去,今天不知怎么的,甫迪声却提前在大门外下了车。这倒是个介绍霍长征认识领导的好时机。只是乔不群一时下不了决心,要不要上前打甫迪声的招呼。

    只见甫迪声手捶后腰,脚踱方步,瞧瞧大门,再瞟瞟街口的桃花河,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大概觉得角度不够,又撇下身边小陈,退后数米,仰望起高大的门楼来。

    众所周知,这道门楼是上届市长耿日新主建的。原来的大门开在大院东北面,耿日新上任后,以门前街面太窄,进出不方便为由,改到这西南面来了。其实真正原因为前任市长是出事下的台,耿日新疑神疑鬼,才请风水师测过罗盘,重新择址建了这道门楼。不想新建门楼并没保住耿日新的官运,他的一届市长没做满就离开了政府大院。

    本来甫迪声是不信这一套的,当年耿日新要建这个门楼,他就有不同意见,只不过其时耿日新是市长,他是常务副市长,不好跟一把手硬顶。谁知自己正式选上市长后,想法就有些不同了,也有意无意在乎起政府大门来。已有好些人在他耳边论起过,这道门楼建得不是地方,耿日新那年请的风水师是个吃干饭的,并不怎么在行。甫迪声也就觉得耿日新败走麦城,冥冥中似与这道门楼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要说这道门楼,其实挺气派的。起码有三层楼房高,楼顶盖有赭色琉璃瓦,正面用隶书写着“桃林市人民政府”几个深红大字,四周雕着龙,镌着凤,古雅典丽。两旁的门柱粗重壮硕,上有楹联曰:千古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

    两根门柱前各蹲着一只白玉石狮,一雄一雌,英姿勃发,气吞万里。

    甫迪声正专注于门楼,乔不群不便贸然过去打扰。好一阵才鼓足勇气,趋步上前,轻轻来到甫迪声身旁。本来想赞扬几句门柱前的石狮,见甫迪声在端详门柱上的对联,便小声说:“这么气势恢弘的政府大门,镌上这样一副对联,倒也相得益彰。”甫迪声的目光还停在高处,像对乔不群,又像自语道:“当年日新同志可是费了一番苦心的。”乔不群说:“政府大门是政府的面子,将政府的面子弄得光鲜些,还是有这个必要的。”

    甫迪声没再说什么,收住目光,准备走开。乔不群忙朝不远处的霍长征点点头,示意他过来,一边对甫迪声说:“这是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霍长征霍主任。头次就是他负责咱们政府老干体检,并将黎老市长和顾吾韦介绍到外面的大医院复检的。”

    甫迪声瞟眼霍长征,点头道:“哦,这就是霍主任。”霍长征身上电击般一颤,不自觉哈下腰去,同时应声道:“我就是小霍。甫市长您好!”同时伸出双手来捞甫迪声。甫迪声不太情愿伸手,却还是让霍长征握了握,客气地说:“你对咱们老干工作的支持,不群已给我汇报过,感谢你了!”霍长征激动地说:“不谢不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霍长征还算知趣,明白初次跟领导近距离接触,不宜久缠,赶紧侧身放过甫迪声,让他和小陈进了大门。只是目光膏药样贴在领导背上,再也揭不下来了。

    直到甫迪声渐渐走远,迈上台阶,走进办公大楼,霍长征的脖子还直直地挺着,注视着领导消失的地方,嘴上无限敬仰地说:“甫市长好平易近人的。”

    乔不群也觉得这天甫迪声够平易近人的了,要在平时,跟霍长征这种初次谋面的小人物说话,最多不超过十个字,还包括逗号和句号在内。也许是政府老干们到医院体检中心体检时,霍长征有过不错表现,甫迪声心里感激,才给了他这个特殊待遇。

    霍长征走后,乔不群瞧了两眼高大的门楼,低头回了办公室。脑袋里却老晃着甫迪声打量门楼时的情形,心想他是不是也像当初耿日新样,对门楼动起了什么心思?

    此后又几次见甫迪声由小陈陪同着,站在大门外翘首观望门楼,乔不群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大概不会有错。

    没过多久,司马克策划的系列专题报道开始陆续见报。不用说第一篇就是尚宝成以甫迪声名义弄的稿子。自然发在头版头条位置上,标题又粗又大,极其醒目。也是司马克会讨好甫迪声,特意瞄准鲍书记出差在外这几天上稿,否则鲍书记在桃林,甫迪声的名字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头版头条,只能出现在头版二条位置上。

    尽管文章不是自己写的,见过报纸后,甫迪声还是挺高兴,对外间小陈说:

    “你把乔不群给我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小陈比甫迪声先看到报纸,正在剪贴这篇宏文呢。这是甫迪声前任秘书蔡润身留下的传统,凡有以甫迪声名义发表的文章和关于他的报道,都一一剪下来,分门别类贴到十六开大本子里。别看这项工作不起眼,以后甫迪声做了大首长,要出文集和回忆录,这些剪报可就有大用场了。小陈当然不能扔了蔡润身的光荣传统,每天一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过桌上的,翻找甫迪声的大名。就是要跟领导外出,当天没空进办公室,回来后也要及时补上落下的功课。

    听到吩咐,小陈应声出门,很快叫来乔不群。轻轻推开里间的门,先给甫迪声报告一声:“乔主任来了。”这才让过乔不群,顺手将门带上。

    乔不群的尾椎骨刚挨着沙发,甫迪声便用指尖弹弹桌上报纸,说:“文章看到了吧?”乔不群说:“已看到了,想不到司马克他们这么快。”甫迪声说:“报社还算听招呼,没忘记我要求的‘三拿’精神。你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们,以后还要继续朝这个方向努力。”

    甫迪声这么在意专题报道,恐怕不完全是报社没忘记“三拿”精神,主要还是司马克善于把握时机,该甫迪声三个字上头版头条时上了头版头条。乔不群说:“我一定传达好甫市长的指示精神。”又说:“刚才我已接到好几个电话,反映甫市长这篇文章写得好,写出了桃林实际,更写出了桃林的前进方向和桃林人民今后的希望,实在鼓舞人心。”甫迪声笑道:“哪里是我写得好?是你这个大秀才写得好嘛。”

    乔不群不想把功劳都揽到自己头上,实话说:“也不是我写得好,主要是尚宝成执笔执得好。”甫迪声说:“尚宝成的笔执得好,我也承认,可思路还是你的嘛。”乔不群说:“我提供了些参考意见,材料和文字都是尚宝成组织的,他的水平不错。”

    甫迪声忽然想起一句古话,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有一张嘴,闭久了会发臭,走到一起免不了要说说话。不说国事家事,就说人是人非,反正离不开事事人人这两大件。国人又有个习惯,喜欢人前说人好,人后说人坏。

    结果人前说得再好,人家也不领情,觉得你是讨好卖乖,情虚意假;人后半句坏话,却认为你别有用心,没有不当真的。于是舌为祸根,口是冤井,不着边际的官腔套话虚言应运而生。乔不群这小子肯定深谙这层道理,才反其道而行之,一提到尚宝成,就尽说他的好话。甫迪声当然还记得研究室撤销时,乔不群去综合处的呼声最高,不想却安排了尚宝成,让乔不群去纪检监察室做了副主任。

    若换了别人,自己的位置被人占去,怕是要记恨一辈子了,乔不群却对尚宝成还有这个态度,实属难能可贵,不管他是出于世故,还是出于真诚。至少比那些一有机会就贬低人家抬高自己的家伙,乔不群这么做要高明一些。

    见甫迪声沉默着没吱声,乔不群想告辞出去,又觉得领导不可能专为一篇文章把你叫来,也许还有话要说,只好继续钉在沙发上。市长不是大学中文系教授,讨论文章之道,不是他的本分。不过领导有话,下属是不好逼其开口的,乔不群只得又扯出刚才的话题:“我还有个想法,既然这篇文章这么受欢迎,是不是也送到省里去见见报,扩大点桃林的影响?”

    “这就是你这个分管文秘工作的办领导的事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甫迪声笑道,忽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了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天师的人?听说这人挺有意思的。”

    这大概就是甫迪声最要说的话了。乔不群说:“张天师跟纪检监察室的郑国栋挺熟,到政府大楼来过几次。他是个奇人,信奉道教,学过麻衣相法,懂些阴阳五行,偶尔给人看看相,测测风水,据说还蛮准的。甫市长问张天师,是不是想见见他?”

    甫迪声脸色一沉,说:“谁说想见他了?咱们身为员,又是堂堂正正的政府官员,怎么能结交这些三教九流的闲杂人员呢?”

    乔不群怔了怔,觉得甫迪声言过其实了。社会越来越开放,宪法也承认信仰自由,如果于社会无害,三教九流也是允许并存的。员只要坚持信仰,政府官员只要不违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善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我所用,共同建设社会主义事业,也是值得提倡的。各级党委不是还设有统战部吗?统战部的任务就是团结各界进步人士,结成统一战线,以共创人民大业。

    不过乔不群意识到自己书呆子气了,甫迪声不愿见张天师,还不能上升到信仰和统战这样的高度。也许仅因他市长和市委副书记的身份特殊,见张天师这样的人,多少有些不方便。不用怀疑,甫迪声不可能是随便问问张天师,肯定自有他的用意,只是不便明说而已。领导有用意,却不便明说,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做下属的认真领会了。

    好在乔不群不笨,早领会到领导的用意何在。又见甫迪声的目光已游移开去,扫描起墙上的世界地图来,乔不群知道该走了,带上门,退出外间。

    转过身来,便见小陈的手正把在半开的门上,像是刚送走什么人似的。乔不群玩笑道:“小陈你是不是早想赶我走了?”小陈笑道:“乔主任是甫市长请来的,我哪敢有这个胆量?是有人来这里有事,刚刚离去。”

    乔不群想问谁来过,却没开口。来找市长和市长秘书的人太多,你管这闲事干吗?抬手在小陈肩上拍拍,出了门。却见走廊上有身影晃了晃,消失在楼道口。

    从那人的高矮胖瘦和走路姿势,乔不群认出是尚宝成。刚才小陈送走的,也许就是他了。

    乔不群还真没认错人,刚才他在里间跟甫迪声谈报纸和工作时,尚宝成确实在外间待过,一边看小陈剪贴报纸,一边跟他说些闲话。

    其实这天最先看到甫迪声文章的,还是尚宝成。文章出自自己之手,他自然比人家更上心。估计文章也该见报了,这几天一上班,水不打,地不拖,先翻阅了再说。若是报纸来迟了,便往传达室跑,生怕有人把报纸当废纸卖了钱。这么盼了一个多星期,文章还没出来,尚宝成心急起来,打电话去报社询问。政教版编辑说总编室已安排好稿子,只是还没最后确定见报时间。又打总编司马克手机,问是不是专题系列报道不搞了。司马克当然不便说得等鲍书记没在桃林时,才好给甫市长的文章安排头版头条,只得借口还有两个部门的稿子没上来,等稿子到齐后再统一计划版面。

    这天甫迪声的文章终于出现在上。还是头版头条,题目非常粗重,题下甫迪声三个字也格外显著。文章占了大半个版面,连小标题都用的黑体字。虽然署的领导名字,到底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尚宝成见着,就像亲生孩子般亲切。国人有个心理,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同样的意思,有时也说是老婆人家的好,孩子自己的好。可见舞文弄墨者眼里,文章与孩子是同等重要的。

    像是遇到了心仪已久的世界名著,尚宝成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文章来。也许码字的人都有同感,文章印在稿纸上,跟发表在报刊上,那份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刚才说文章如孩子,孩子待在家里时,穿着随意,蓬头垢面,眼角沾着眼屎,给人印象自然不会怎么样。一旦梳洗干净,打扮整洁,再带出门去,可就光彩鲜亮,惹人眼目了。这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就如精心打扮过的孩子,比没字体没版式的原稿肯定可爱得多。

    欣赏着文章,尚宝成的自我感觉越发良好起来,竟至于不得不要佩服自己了。

    也只有你尚宝成才有这样的文笔,写得出这么优秀的宏文。领导还是领导,慧眼识珠,没看错你尚宝成,让你来做这个综合处长,否则谁有这样的文笔,写得出此等上乘之作?尚宝成都快陶醉了,大标题下甫迪声三个字竟然模糊起来,雾样散淡开去。好一阵那雾才又聚拢来,淡化的字迹也渐渐还原成形。不过不再是甫迪声,而换成另外三个字:尚宝成。

    尚宝成一阵激动,兀地清醒过来。鼓大眼睛细瞧,尚宝成三个字早已不复存在,仍然是冷冰冰的甫迪声三个字。

    尚宝成有些失落,暗笑自己白日做梦。又痴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个难得的接触甫迪声的好机会,忙拿过报纸,出门往市长办方向走去。领导见到文章,肯定也会特别高兴,很有必要在第一时间把文章送到领导面前。道理再简单不过,领导高兴了,总有一天也会让你尚宝成高兴的。

    不想却被乔不群抢了先,第一时间变成了第二时间。

    刚才小陈将乔不群交给甫迪声后,掩上门回到桌前,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剪贴工作。尚宝成兴冲冲走进来时,小陈的工作已接近尾声,正在收拾剪刀和糨糊。

    怕惊动里间的甫迪声,尚宝成不敢做高声语,小声讨好小陈道:“陈处忙得很啦。”

    小陈说:“不忙不忙,刚看过你为甫市长写的大作,把它剪下来,好进行收藏。”

    尚宝成欲谦虚几句,说文章写得不怎么样,没什么收藏价值,转而又想,你有说这话的资格吗?小陈收藏的是甫市长的文章,这跟你尚宝成有什么关系呢?可说是没关系,又不太符合事实,文章到底是你尚宝成一个字一个字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只不过没署你的大名而已。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你的文章署上领导的名字后,就不再是你的文章,你连谦虚两句,都没法出口。

    不谦虚就不谦虚吧,那就赞扬两句,说甫市长的文章写得真有水平,简直不逊于唐宋八大家的作品,收藏价值非常大。可这话也不是你尚宝成说的,甫市长的文章是你写的,你说甫市长的文章有水平,不是变着法子说自己的文章有水平吗?哪有这么破袜子做口罩——臭不要脸的?

    尚宝成张张嘴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熬夜费神,写篇文章出来,赫然登在报上,到头来想谦虚不行,欲表扬不可,实在有些荒谬。可尚宝成到底不是呆子,又在政府待过这么多年,知道不能太在意这种署名公文。要知道司马克找乔不群时,就不是约的甫迪声的稿,而是约的甫市长的稿。目前甫迪声是甫市长,可甫市长是可换成赵市长钱市长孙市长李市长的,司马克眼里其实只有甫市长,并无甫迪声。至于乔不群安排你尚宝成写这篇文章,也因为你是综合处长,为领导写文章是你的本职工作,不是要你尚宝成写你自己的文章。也就是说,这篇文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甫市长去的,只跟综合处尚处长有关,跟你尚宝成本人无关。你姓尚的不做处长,不写这篇文章,换了人家姓夏的,同样可做处长,同样可把文章写出来,而且不见得就比你写得差。

    这层道理太浅显,尚宝成自然不可能不明白。也就不再发酸,去纠缠文章有没有收藏价值,只是讪笑道:“领导秘书就是领导秘书,做事细心周到。”

    小陈也跟着笑笑,说:“尚大处长有什么事吗?”尚宝成说:“没什么事,也是见了文章,特意来问问甫市长,看他是否满意。”小陈说:“这么好的文章,甫市长能不满意吗?他正在里面跟乔主任讨论这篇文章呢。”

    尚宝成以为乔不群也像他一样,拿着报纸到甫迪声这里讨好来了。这家伙也太卑鄙了点,文章又不是他写的,仅仅改了几个字,也跑来邀功讨赏。甫市长把功劳都算到了乔不群头上,我尚宝成不白替人做了回嫁衣裳?现在的人真可耻,一有好事就往自己身上揽,动作比火箭快,轮到要担什么责任了,却躲得远远的,影子都找不着。尚宝成恨得咬牙切齿,真想冲进里间,抓住乔不群衫胸,狠狠揍他一顿。

    尚宝成当然也只这么想想,还不会如此孟浪。狠命咬着牙,也不敢咬出太大声音;死劲切着齿,又不好切出太大的响动。想扭头走掉,鞋底又像刷了强力胶,没法拔出腿来。最不争气的是脑袋旁边的两只耳朵,仿佛长了长长的触须,悄悄从门缝里伸进里间,捕捉着甫迪声和乔不群的说话声。两人说的好像正是报纸上的文章。先是甫迪声表扬报社听招呼,没忘记他的“三拿”精神,接着乔不群借口读者反应好,赞扬文章写出了桃林实际,写出了桃林的前进方向和桃林人民今后的希望。

    这话让尚宝成听着既舒服又愤怒。文章是你尚宝成写的,有人说好,你能不舒服吗?可这话最不该他乔不群来说。这家伙的用心很明显,跑到甫迪声面前来抬高文章,其实是想抬高他自己,好像文章出自他之手。抬高了自己,甫迪声这里有了好印象,今后又可得到提拔重用。这几年乔不群提得这么快,原来都是靠搞这种小手段,踩着人家肩膀上来的。

    这么苦大仇深着,尚宝成又隐约听甫迪声在赞赏乔不群,说并非他甫迪声文章写得好,是乔不群这个大秀才写得好。这让尚宝成失望之极。甫迪声越觉得文章好,岂不越便宜了他狗日的乔不群?尚宝成有一种深深的被人利用的感觉,暗中发誓今后再不干这种蠢事,为别人做垫脚石了。一边抱怨自己动作慢了半拍,若赶在乔不群面前跑到甫迪声这里来,也不至于让这个家伙捡了个天大的金元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看到报纸时,得意忘形,只顾坐在办公室里做白日梦,才耽误了时间,被乔不群抢走先机。

    还没懊悔够,又依稀听乔不群说起自己的名字来。尚宝成全身收紧了,心想这个乔不群肯定要说自己坏话了。如今的人特别喜欢往领导屋里跑,又有几个真去说工作,不是去打小报告,说人家坏话的?个个都被你说成坏人,最后剩下你一个好人,没有了任何竞争对手,有提拔重用的机会,还不你一个人风光独占?

    尚宝成这么愤愤不平着,只听乔不群好像在说也不是他写得好,主要是他尚宝成执笔执得好。还说自己只提供了些参考意见,材料和文字都是尚宝成组织的。乔不群甚至还说到,他尚宝成的水平不错。

    真不敢相信乔不群会说这个话。一定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不小心灌了水在里面。尚宝成伸手扯扯耳轮,捅捅耳洞,好像并无异样。世事就是如此,乔不群若说你坏话,尚宝成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谁知他偏偏说的好话,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在尚宝成的宝贵经验里,世人都不习惯说人好,却总忍不住去说人坏。硬要说你好,也得当着你的面说,以让你领他的情,绝不可能躲着你,去说给别人听。尤其是在领导面前,说自己的好,只嫌嘴巴不够,时间太少,哪里还顾得替人家说好?

    事实是今天太阳突然从西边冒了出来,有人还真背着你尚宝成,说起你的好话来了。还是亲耳所闻,耳朵又没出什么毛病,由不得尚宝成再生怀疑。反复琢磨,乔不群在甫迪声面前说你好话,好像又无太多别的险恶用心。他现在是你的直接领导,跑到更大的领导这里来说你好话,他又能得到多大的好处呢?

    无非证明他领导有方,手下人能干,上下显得还算团结。要说这样的用心,也险恶不到哪里去。

    转而又想,其实乔不群所说也不是什么好话,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不过他完全可以不说这实话,甫迪声说他文章写得好,他只需含含糊糊谦虚两句,领领导的情就是,没必要搬出他尚宝成来,说他水平不错。大概是实话早成为稀缺资源,物以稀为贵,平平常常的实话已上升为好话,今天尚宝成好不容易听到两句实话,就像听到多么美妙动人的好话,想不心生感激,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么不出声地感慨着,只听甫迪声忽然问起张天师来。尚宝成见话题已与自己无关,跟小陈闲话两句,扬扬手,出了门。

    回到综合处,尚宝成又将听来的乔不群的话重温了两遍。过去也许是把乔不群当成自己的假想敌,老暗中跟他较劲,事实他也许并非你想象中的小人。又想起当年在城建处做副处长,年轻处长挡在前面,提拔无望,做梦也没梦到会到天天与主要领导打交道的综合处来,还提拔做了处长。要知道这个位置原来是安排给乔不群的,他在研究室就是处长,又是政府一号笔杆子,他做这个处长再合适不过。不料阴错阳差被你尚宝成取而代之,他能不失意吗?你用他的失意换来自己的得意,他还不恨你一辈子?好在乔不群去的纪检监察室,一时好像难得有什么作为,他爱恨就让他恨去吧,尚宝成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不曾想风水轮流转,乔不群猛不丁就提拔为纪检组长,转眼间又做上副主任,分管起文秘工作来,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下尚宝成有些急了,想改变与乔不群的关系,又不知从何着手。这官场可不比别处,领导对你有什么成见,一时半刻是没法消除得了的。所幸政府办与其他委局有所不同,其他委局相对独立,委局领导控制着自己的部门,谁上谁下,那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外人不好干涉。政府办除了办领导,上面还有市长副市长,处长主任们容易找到直接跟市长们打交道的机会,命运还不完全掌握在办领导手里。正是基于这个想法,尚宝成才几次越过乔不群,想直接去跟甫迪声接触。偏偏甫迪声不肯撇开乔不群,尚宝成也就越发尴尬,不知所措。岂知乔不群却在甫迪声面前说起自己的好话来,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看来完全是你尚宝成多心了。尚宝成暗自庆幸,自己的分管领导原来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坏,算是正人君子一个。能在这样的正人君子下面做事,也不知你尚宝成前辈子积下好多德。

    不由地又想起乔不群的种种长处来。他的文才不用说,一手文章,政府里面谁人能比?干才也了得,办事思路清晰,果断干练,没有他想做而做不到的。

    性格沉稳,胸襟开阔,又绵里藏针,不屈不挠。尤其是德行,说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一点都不为过。这样的好人才,别说做政府办副主任,就是做主任秘书长,做市长副市长,甚至做省长副省长,其品德其才能也绰绰有余啊。

    按尚宝成这个评语,乔不群都快成为圣人了。这人就是怪,看人角度不同,对人的评价竟会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也许眼睛长在各人脸上,眼珠又会自如转动,看人时,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远看近看,高看低看,前看后看,正看侧看,全由着自己,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看人的方式不同,形成的印象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自然也就有天壤之别。

    这么由衷地崇敬着乔不群,尚宝成离开办公桌,出门去了纪检组长室。也没什么要紧事,或许仅仅去看一眼乔不群,表示表示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意。

    见了乔不群,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望着他笑。笑得莫名其妙,像老婆跟人跑掉,又突然走了回来。乔不群哪知自己跟甫迪声谈话时,外间还有两只灵敏的耳朵?只觉得尚宝成的表情有些古怪,望望他,说:“尚处长有事吗?”

    这一问,尚宝成还真感觉有事要跟乔不群说似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事了,只得羞涩地摇了摇头,说:“没事没事,从这里经过,来看看领导。”乔不群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没打口红,没画眉毛,一脸的横肉。”尚宝成说:“乔主任真会说笑话。”

    乔不群又瞥一眼尚宝成,无话找话道:“你写的甫市长的文章已经见报,登在头版头条上,你看到了吧?刚才甫市长还把我叫去,表扬你文章写得不错呢。”

    尚宝成说:“还不是在乔主任您的正确领导下写出来的?”乔不群说:“一篇文章,要什么正确领导?”尚宝成说:“您是我的直接领导,哪样工作离得开您的正确领导?”

    见过乔不群,又说了几句乖巧话,尚宝成感觉心里踏实多了。只是还想不起要说的事,抬步准备出门。以后想起来,再找领导也不迟。乔不群喊住他,说:“我觉得甫市长的文章这么优秀,仅在用用,好像有些可惜,是不是还可拿到外面,在覆盖面更大的媒体上发表发表,扩大一下桃林的知名度?”

    尚宝成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要说的正是这事。在市长办外间时,就听乔不群在里间说要将文章送到省里见报,尚宝成便动了念,要把这事揽到自己手上。

    却因满耳都是乔不群表扬自己的好话,别的话也就不怎么容易装得下了,这下被乔不群一点,才重又想起来。尚宝成乐滋滋道:“我这就按照乔主任的指示,跟省里媒体联系联系。”

    话没落音,尚宝成往后退去,不想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王怀信,正抬头瞧着门楣上纪检组长室的牌子,差点被尚宝成撞翻在地。王怀信立稳身子,在尚宝成背上拍一掌,说:“这么兴冲冲的,碰到什么喜事?”尚宝成连说几声对不起,一溜烟跑掉了。

    王怀信并不忙着进屋,仍望望组长室的牌子,说:“我以为乔主任已搬到副主任室去了,哪知还待在这里,不肯挪窝。”

    “我怕去了副主任室,大家搞不清我的门朝南朝北,继续在老地方上班,你们不用问路。”乔不群上任副主任不久,吴亦澹的政府秘书长兼政府办主任的文件也颁布下来,行政处柴处长便将吴亦澹的办公桌搬到秘书长室,回头跑进组长室,要把乔不群的办公桌搬到吴亦澹的副主任室去。乔不群不同意,说组长室是老根据地了,有感情,才没有搬走。

    王怀信进屋坐下,说:“乔主任还留在纪检组长室上班,说明在乎纪检组长的身份,重视纪检监察工作,咱们纪检监察部门的人工作起来有信心。”乔不群说:“不在乎纪检组长身份,我就不是纪检组长啦?”王怀信说:“您当然还是纪检组长,可跟过去已不一样了。过去您只管纪检监察和老干两块工作,现在又管上了文秘,这个工作可是直接服务于政府领导的,费时费神费力,肯定会占去您不少精力和时间。”

    这是明摆着的,自然不用王怀信说明。估计他是拿这做话头,另有话要说。

    不过乔不群没直接问他,只是淡然道:“领导既然让我协助吴秘书长分管文秘工作,我当然责无旁贷,得在这方面多花些心思。以后纪检监察工作也好,老干工作也罢,恐怕就不会管得那么具体了。你已正式任命为纪检监察室主任,纪检监察工作你可得多担当点。”

    “再怎么说,纪检监察工作仍是您在掌舵,这我心里就踏实了。”王怀信顺水推舟说,“乔主任担任纪检监察室主任和纪检组长这段不长的时间里,纪检监察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成绩非常显著,为今后纪检监察工作实现再突破奠定了良好基础。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政府里头谁都清楚。”

    这个王怀信,做上主任没几天,仿佛说话水平就比过去高多了,每句话都要搬出你这个分管领导,生怕你怀疑他没把你这个分管领导放在心上似的。不过也怪不得王怀信,机关里有几人到了自己上级面前,不是用这种口气和方式说话?除非他没机会接触上级,或上级没给他说话余地。至于乔不群自己,到底不是圣人,耳朵也是肉长的,有人媚声媚气奉承你,抬高你,耳根自然也舒服。

    耳根舒服着,乔不群没有插话,倒要看王怀信怎么实现再突破。只听王怀信说:“纪检监察工作要想实现突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年前我曾给了您一个工作思路,有些工作已经落实,有些正在实施之中。我的想法,在这个思路的基础上,再弄一个更有特色的初步方案,先交您和甫市长过目,你们同意后,我们再好好运作。”

    说到这里,王怀信特意停下来,想看看乔不群的反应。乔不群明白王怀信肚子里那点心思。他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做上纪检监察室主任,自然想早出成果,快上台阶。岁月不等人,过几年到了退休年龄,再努力就来不及了,只能重蹈过去顾吾韦覆辙。乔不群漫不经心问道:“什么方案,你给我说具体点。”

    王怀信信心十足道:“我想搞一个有些创意的廉政工程,开展几项像模像样的活动。”

    乔不群知道王怀信想学自己样,弄点动静出来,好引起领导关注。有这么个想法,倒也能够理解。问题是此一时彼一时,彼时甫迪声刚主持政府工作,特别想弄点动静,好顺利选上市长,乔不群搞那个学条例见行动活动,正好投其所好,他自然大力支持。此时甫迪声已做上市长,时间又不长,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他去打开局面,至少得做几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让投他票的代表们过得眼。另外甫迪声还有块心病没去,就是那道让耿日新败走麦城的大门,那是天天要进出的,一天不改掉,一天不得安宁。这么多事情等着甫迪声处理,他哪里还有余力顾及其余,来务廉政工程这样的虚?

    不过乔不群不好打击王怀信的积极性,说:“廉政工程的设想不错,你先搞个初步方案来,有空时咱们再一起坐下来研究研究。”

    有乔不群支持,王怀信精神陡长,查文件,找资料,再把自己关在家里,挖空心思,苦战几晚,终于搞出一个廉政工程初步方案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