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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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这天李雨潺又要到医院去,恰好乔不群看过新大门工程回来,没什么要紧事,随她出了政府大院。赶往医院高干楼,袁明清正坐在床前,手拿遥控器,不停地调换着电视频道。

    见了两位,袁明清忙扔下遥控器,说:“小李把出院手续给我办了吧!”李雨潺说:“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想起出院了?”

    袁明清唉一声,愁眉苦脸道:“都是被你和老郁害的。住在家里,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能补个觉。现在倒好,夜里睁着眼盼天亮,白天眼睁着盼天黑,跟傻子没两样。再这么待下去,我怕是老命都不保了。”乔不群说:“没这么严重吧?”

    李雨潺说:“可不是?要出院,也得等郁所长回来再说。”袁明清说:“郁所长又不是郁院长,没有她点头,医院就不放人?”

    李雨潺笑笑说:“我也知道郁所长不是郁院长。可您想过没有,这里条件这么好,吃喝拉撒都有人管,郁所长出差还得有几天,这几天您一个人待在家里,吃什么喝什么?”

    袁明清想想也是。过去在厂里做工程师还好,上班搞生产,下班搞家务,那是常事。改行做上领导后,每天眼睛一睁,忙到熄灯,除亲自吃饭拉屎,亲自睡觉过性生活,再没亲自做过家务,还想像从前样自己照顾自己,简直不可想象。也许不只袁明清,谁做久了领导,都会这样。领导都是做大事的,以天下为己任,吃喝拉撒这样的小事也要麻烦敬爱的领导,人民群众自然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

    见袁明清不再提回家的事,李雨潺放下一颗心来,说:“不就是睡觉不着吗?我告诉您一个催眠的好办法。”袁明清说:

    “什么好办法?”李雨潺说:“数数呀。比如数羊数牛什么的。”

    袁明清说:“数羊数牛有什么用?我还数过人民币呢。”李雨潺笑道:“数人民币还没用的话,恐怕只有数美元了。”袁明清说:“那你快给我拿些美元来。”

    这美元可不是说拿就拿得来的,得去找人兑换,有些麻烦,乔不群说:“我也有一个办法,保证比数美元见效。”李雨潺说:“不是要袁秘书长数金元宝吧?”

    乔不群说:“金元宝立体感太强,只能越数越激动。袁秘书长当领导的,不是经常要做报告吗?干脆动员广大人民群众来听您做报告,这样容易找到当领导的感觉,还愁解决不了失眠问题?”

    袁明清一拍床头,佯怒道:“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见我如今没了做报告的机会,故意气我。”李雨潺说:“估计乔主任不敢有这种险恶用心,是设身处地为领导着想。袁秘书长平时经常召集政府办干部职工开会或学习,报告一做就是两三个小时,什么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上级有关部门的大力扶持下,在政府系统各局委办的积极支持下,在县区各政府办的精心配合下,在全体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下……这么下来下去的,下得大家都酣然入睡,您自己肯定也会受到感染,渐渐睡过去的。”

    “这样不行。我经常在台上做报告,有切身体会,台下群众睡得越香,台上做报告的做得越来劲,越兴奋,还哪里睡得着?”也许是已削职为民,袁明清也变得幽默起来,不再像做秘书长时那么严肃,轻易不在下属面前开玩笑,“我看还是你俩到台上去做报告,我来当听众,说不定还真有奇效。”

    乔不群笑道:“我要有这水平,做报告能把人做睡着,也不至于天天跑腿打杂,早到那个位置上去了。”李雨潺说:“乔主任功夫确实欠点,每次组织分管处室干部开会,报告做到咱们昏昏欲睡的时候,便做不下去,就此打住,还没哪次成功让我们完全睡着。”乔不群说:“我那是小报告,没具备袁秘书长大报告的高效催眠作用。”袁明清说:“不群已做到副主任,甫迪声对你又比较重视,过不了多久,就会上台做大报告了。”

    这玩笑没白开,袁明清一轻松,晚上意外睡了一个囫囵觉。这是好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睡着,袁明清感觉良好,高兴地给李雨潺打电话,感谢她和乔不群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李雨潺说:“我们又不是观世音菩萨,哪救得了袁秘书长的苦难?不过笑话能治失眠,我喊上乔主任,再去陪您说笑话。”

    处理完手头杂事,李雨潺又约上乔不群,去了医院。快进高干楼时,乔不群放慢脚步,说:“说上一会儿笑话,袁秘书长就睡得着了,你说有这个可能吗?”

    李雨潺说:“人之所以失眠,一般是因为心上郁闷,情绪焦虑。有人陪着说说话,开开心,心情一放松,睡得着觉,有什么奇怪的?”乔不群说:“我看没这么简单。”

    李雨潺说:“莫非还能复杂到哪里去?”乔不群说:“袁秘书长又不是三岁娃娃,哪有说说笑话,逗逗乐,就能解决问题的?他那可是心病,心病只有心药到,才可能治得好。”

    走进病房,见袁明清精神抖擞,情绪饱满,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度,乔不群就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绝对错不到哪里去。袁明清一定碰到了什么大喜事,估计这喜事跟他的政治命运有关。像袁明清这种助巡一级的干部,享受的是副市级待遇,不大不小也算是政治人物了。政治人物可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只有一条小命,那是父母给的自然生命。政治人物除了自然生命,还有一个非同凡响的政治生命,是双重生命的共同体。政治生命可是上下求索得来的,不是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随便跑到一起,就能成功孕育诞生的。政治人物也就格外看重自己的政治生命,有时甚至胜过父母给的自然生命。作为自然生命和政治生命的共同体,光自然生命已没法承载政治人物身上的负荷,一旦政治生命出现问题,自然生命也会跟着产生病变。袁明清没能参加副市长选举,政治生命严重受挫,自然生命也随之出了毛病,睡不能睡,吃不能吃,面黄肌瘦,天昏地暗,几近崩溃,就是非常典型的个案。现在袁明清的自然生命一下子又鲜活起来,变得健康乐观了,不用说,肯定是政治生命又出现了勃勃生机。

    那么这个创造袁明清生命奇迹的人又会是谁呢?作为曾经的顶头上司,乔不群不可能对袁明清的背景没有任何了解。可他思前想后,就是找不出能挽救袁明清政治生命于既倒的人。不过凭多年混迹政府的经验,乔不群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一般角色,一定是个重量级人物,且这个人物不在北京,也在省里,绝对不会在桃林。

    乔不群忽想起秦淮河来。记者是个特殊职业,上上下下的人接触得多,说不定多少知道些线索。本打算离开医院后再给秦淮河打电话,不想恰在此时,秦淮河的电话打了进来,问说话方不方便。乔不群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电话,几步出了病房,往没人的楼角方向走去,一边说:“方便方便,有什么指示,淮河你说吧。”

    秦淮河说:“我能指示你大主任吗?给你提供一个小信息。”乔不群说:“什么好信息?”秦淮河说:“侯副省长要成侯副书记了。”

    乔不群一时没听明白,说:“我跟侯副省长非亲非故,他要成侯副书记,与我乔某人有何关系?”秦淮河说:“非亲非故,不见得就没有任何关系嘛。我问你,如今赋闲在家的袁明清做了你那么多年的直接和间接领导,你跟他总有些关系吧?”

    看来袁明清可能跟侯副省长有什么渊源。乔不群急不可待道:“你别卖关子,一会儿侯副省长,一会儿袁明清的,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秦淮河还是不紧不慢的口气,说:“袁明清可是侯副省长多年前的同事和朋友。”乔不群说:“是吗?

    这我过去还真不太清楚。”秦淮河说:“过去不太清楚,现在我告诉了你,你就清楚了。想想看,你跟袁明清曾是上下级关系,袁明清跟侯副省长曾是同事朋友关系,那么你跟侯副省长是不是也就有了某些关系,或至少有产生某些关系的可能?”

    “你是说,别看袁秘书长暂时是个闲人,侯副省长一成为侯副书记,袁秘书长肯定会东山再起,并且会比现在更有作为?”乔不群捂紧手机,不由自主的,口里的袁明清便恢复为袁秘书长,“你的意思是趁此时袁秘书长还处在人生低谷,多跟他接近接近,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等他到了高位,向他靠拢的人一多,就没了你的份?”

    秦淮河笑道:“不群就是不群,有悟性。”乔不群说:“那你是怎么知道袁秘书长跟侯副省长这层关系的呢?我在政府待了这么久,却蚂蚁放屁——没听到任何动静,不知他竟然还有这么个背景。”

    秦淮河说:“这是袁明清城府深。在桃林时我也不知道这个内幕,是到省城后,有一次跟侯副省长的秘书小杨一起吃饭,听说我在桃林政府待过几年,他无意间提到袁明清,说侯副省长跟他在同一个厂里做过工程师,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乔不群说:“我想起来了,袁秘书长确实是从工厂里出来的,只是没谁搞得清他还跟侯副省长同过事。让人感到不解的是,既然老同事在省里做副省长,前次袁秘书长的副市长怎么还会落空呢?”秦淮河说:“这事的内幕可能比较复杂,估计跟鲍书记和甫迪声两位不无关系。也许人事问题向来是党委说了算,政府不便干涉,侯副省长不怎么好过问。”乔不群说:“现在好了,侯副省长要成侯副书记了,好过问袁秘书长的事了。”秦淮河说:“这是必然的。小杨告诉我,侯副书记的任命文件已到省里,即将对外宣布。”

    这就对了。乔不群说完再见,将手机往腰上一别,兴冲冲朝袁明清病房奔去。

    快进袁明清病房门时,乔不群泥住脚步,做个深呼吸,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待到调整好心态,这才若无其事般,轻轻迈进门去。

    房里除了袁明清和李雨潺两个,还有两位漂亮的当班护士。护士是来给袁明清送药的。那是一味新出产的中成药,主要作用是安神补脑,对失眠症特别有效。副作用也不是太大,只是服下去后,屁稍多些。也许是护士漂亮可爱,李雨潺和乔不群也在场,袁明清思维活跃,抓住一个屁字,做起文章来:“一屁值千金嘛,屁多绝对是好事,不是坏事。我于医学是个外行,却也知道人是部复杂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高速运转,不断产生废气浊气,酸气腐气,毒气恶气。

    气储于内,得及时排出,放屁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有道是话不说不明,屁不放不畅,有屁非放出来不可,忍气吞声,是万万使不得的。就像川流汹涌,只可疏导,不可堵塞。忍住的气,吞掉的声,终究是要另找出口发泄出去的,若不随屁而出,便只能内敛,被肠道吸收,进入血液循环,再回到呼吸系统,转而从口里喷发出来。”

    说得几位笑起来,想不到屁小事大,其中还有这么多奥妙。乔不群知道袁明清心里舒畅,又是在病房里面,说话随便点没啥关系,才这么谈笑风生。作为老下级,乔不群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也凑趣道:“我经常碰到口臭异常的人,稍稍挨得近些,就像到了化粪池边上似的,原来是有屁没及时下放,转道上涌,终致害己害人。”袁明清说:“这有点像咱们的政府工作,群众有什么怨愤,下面基层不能及时疏导,一旦积怨成气,气没处可出,只能纷纷上涌。如今上访人员多,看去原因千差万别,其实集中起来只有一条,就是群众有屁,下面放不出去,这才造成矛盾上交的被动局面。”

    大家都佩服袁秘书长高见。这个说:“还是袁秘书长能透过现象看本质,通过不起眼的小小屁事,严正指出社会问题的大症结之所在。”那个说:“袁秘书长是政府领导嘛,太清楚政府工作性质,大事就是小事,小事就是大事。”

    袁明清又说:“庄子说,道在屎尿。于个人,屎畅尿远,说明人年轻,身强力壮。一旦屎阻尿短,或肛辣便秘,在厕所里一蹲半天,或尿频尿急,拖泥带水,撒尿滴湿鞋,这人不是身体有病,也已老之将至。所以一进医院,医生先让你化验屎尿,大病小痛,都能在屎尿里体现出来。于家庭,其生活质量好不好,品位高不高,不能只看家庭收入多少,住房规模大小或家具豪华与否,最好去看人家的卫生间,卫生间里一尘不染,里面的马桶跟厨房里的饭碗一样洁净,这样的家庭就是收入再少,住房再窄,家具再简陋,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也低不到哪里去。一个城市也一样,光有高楼大厦和吃喝玩乐的地方还不够,还得有拉屎撒尿的去处。公共厕所肮脏不堪,臭气熏天,收费却不低,或是根本找不到公共厕所,内急时躲到背处救急,刚提上裤子转过身,就有戴着红袖套的怒目金钢递上罚款单,那么这个城市的管理水平是很值得怀疑的,其文明程度绝对高不到哪里去。”

    难得袁明清这么有兴致,乔不群又附和道:“说起道在屎尿,我倒想起一件趣事来。一次单位召开中层干部以上开会,领导讲得正起劲,突然忍无可忍,乓的一声,一股浩荡之气自下面沛然而出。当众讲话,是工作需要;当众放屁,到底有些不雅。何况上面放话,下面放屁,与会人员若听不太明白,不知话是屁,还是屁是话,有失体统不说,也影响会议效果。领导不免有些难为情,不愿别人以为屁是他亲自放的,掉头责问旁边的处长:‘是你放的屁吧?’处长一时没想清领导这个问题的深刻意义,率尔说:‘哪是我?我根本没有放屁。’这下处长可就惨了,不久他那不会放屁的屁股下面的交椅便被领导一把端掉,另许他人。

    有人觉得领导做得也太过了点,屁大的事就端了人家位置。领导理直气壮地说: ‘屁大的事都不愿替领导承担,这样的部下我还敢用他么?’”

    笑得各位前仰后合,都说:“乔主任你不是说的自己的故事吧?说不定里面的领导还是袁秘书长呢。”袁明清也笑道:“这简直是地地道道的屁话。不过屁话不是今日才有,自古以来就不少,有些屁话还非常优雅美丽。想必各位对宋代文豪苏东坡一点不陌生吧,他不少诗文至今仍在广为流传。岂料这么一位千古大诗人,也有人敢说他的诗是屁诗。这天东坡灵感突至,大笔一挥,写了一首五言诗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明眼人一看便知,东坡是在标榜自己修行功夫高深,似乎跟端坐于莲座上的佛菩萨一样,已到八风吹不动的大境界。东坡非常得意,孤芳自赏够了,又吩咐书童拿着诗,专门过江交给西山寺的佛印禅师,让他嫉妒嫉妒。佛印见诗,微笑着批上一字,便让书童原封带回。东坡以为禅师会对自己的诗大加赞赏一番,急忙打开一看,哪知诗旁写着一个字:屁。东坡哪里受得了?当即备船横江,去找佛印兴师问罪。

    到得西山寺,却逢禅堂紧闭,只是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东坡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若真八风不动,又何至于见屁过江?从而惭愧不已,觉悟得道。”

    大家都说故事有意思,看来屁虽不雅,屁事却不见得一定粗鄙。李雨潺说:

    “我也读过一些有关东坡和佛印的故事,好像每次都是佛印处在上风,东坡占不到便宜。我不明白,哪有才华横溢如东坡这样的大才子,每次都输给佛印的理?

    想必是佛门弟子或信佛之人编造出来的,借东坡大名以抬高佛家。”乔不群说:“也许正是东坡太出众,才有人会拿他开涮,不然他那么崇高和完美,其他人往哪儿摆?”袁明清说:“正是这个道理。东坡心胸开阔,率真正直,又一向与人为善,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并没开罪过谁,可却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恨他咒他,一听皇帝皇后赞赏他的诗文,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撕碎,吞进肚里。东坡屡遭贬黜,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他德太隆,才太高,光焰太盛,使得周围人相形见绌,心酸难受。想想这样的人不出局,谁出局?所以东坡晚年得子时,很有感慨地赋诗曰:人皆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卿。”

    几位都说东坡此诗确实道破了世道人心,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太多太多,惹得后来的郑板桥忍不住浩叹难得糊涂。乔不群明白袁明清这是以东坡自喻,他是桃林政府里的干才,实际工作能力比市长副市长们都强,却只能屈居秘书长,享受享受助巡待遇,总也做不成副市长。不过这种话不好明言,乔不群只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而然,于今而甚。特别是官场这把筛子,筛掉的往往是金子,留下的往往是砂子。”

    几个说说笑笑,快到下班时间,两位护士准备离去。乔不群说:“两位别走,今天大家高兴,一起到外面吃顿工作餐吧,我来请客。”两位护士说:“我们晚上还要接着上班,哪里出得去?”袁明清说:“我也不能随便出去吃饭,医院里有纪律管着的。”两位护士笑道:“纪律是有纪律,不过纪律是管一般病人的,哪里管得到袁秘书长这样的大领导头上?您若想出去,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我可不是什么大领导,所以我还是遵纪守法,住在医院,吃在医院吧。”

    袁明清笑说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饭票,“要么这样,医院食堂里有高干伙食专供窗口,饭菜既清淡又营养,不群和雨潺别走,多端两份回来,咱们共进晚餐,还可继续聊聊。”

    袁明清正在兴头上,不好扫他兴,乔不群说:“有机会陪袁秘书长吃饭,可是我们的莫大荣幸。”李雨潺要去接袁明清手里的饭票,说:“那我去打饭吧。

    现在时兴下级请上级,今天上级请起下级来了,机会难得。”两位护士小姐拦住李雨潺,说:“打饭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吧,你和乔主任留在房里,继续陪袁秘书长说话。”

    “这样也行。”袁明清将饭票递给两位护士,嘱咐多要两个小炒。

    两位护士很快端了饭菜回来。乔不群将两只床头柜拼作一起,当做临时饭桌,三人围到一处,开始吃饭。不怎么丰富,却有四菜一汤,口味也算不错。袁明清说:

    “简简单单的家常饭,凑合一顿,反正你俩不是外人,不然四菜一汤,生意跑光。”

    李雨潺咽下嘴里的饭菜,说:“还是家常饭好吃。时下有个流行说法,自己的饭,不饿为准;朋友的饭,吃饱为准;老板的饭,吃好为准;公家的饭,撑不死为准。袁秘书长是我们的朋友和老板,以吃饱吃好为准。”袁明清说:“吃好自然谈不上,吃饱应该没问题。你们年轻人消化功能强,应该吃好吃饱,才能满足体能需要。到了我这把年纪,还只能吃些家常便饭,不能吃得太好太多,否则消受不了,自己遭罪。老话也说,身健却缘餐饭少,诗清每为饮茶多。”李雨潺说:“如今领导都是越活越年轻,袁秘书长却自谓这把年纪,还不太多见。”

    袁秘书长说:“世上哪有越活越年轻的?都是哄人家的,哄自己还不那么容易。”

    乔不群也借题发挥道:“说到家常便饭,让我想起蒋委员长来。据说当年他每任命一位师级以上的军官,就会请到自己家里,摆上四菜一汤,一起吃顿家常饭,从此这位军官就成为蒋委员长的自家人了。今天袁秘书长也要来四菜一汤,让我和雨潺吃家常饭,享受师级待遇,从今以后我们也就是您的人了。”

    袁明清以长者和主人身份,给两人碗里夹了菜,一边感慨道:“我于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谁都退避三舍,不理不睬。难得你俩这么关心我,经常往医院跑,还陪我吃饭,我何德何能?可惜我不是蒋委员长,你们是我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乔不群忙说:“我和雨潺还真没想过用处不用处的,只觉得这个世道,像袁秘书长这样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具有儒将风范和人格魅力的领导,好像并不多见,我们才发自内心地仰慕敬佩,特别乐意跟您在一起。硬要说用处,用处确实也非常大,多跟您相处,无形中可以学到不少为人处世方面的东西。”

    这种并不高明的表扬,在位时袁明清可没少闻,却并不觉得怎么动听。下位后耳根变得清静,才猛然意识到,可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能得到想得到的表扬的。原来在有权有势的人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表扬,简直多得像夏天的蚊子,赶都赶不开。可轮到无权无势的人,表扬仿佛夜晚的太阳,白天的星星,早已成为稀有物质。

    看来是与受惯的表扬久违了,今天好不容易又得到乔不群的表扬,袁明清才觉得格外珍贵,心里受用得不得了。在鲜艳生动的表扬的嘴巴纷纷遁去的日子里,乔不群还能及时送上稀缺的表扬,怎不让人倍觉感激,心动不已?

    也许是还想多得乔不群几句表扬,饭后说了会儿话,乔不群和李雨潺正要告辞,袁明清又提出:“雨潺先走,不群家里如果没啥要紧事,旁边还有张床,打电话回去报告一声,晚上在这里睡觉算了,也好给我做个伴。”

    这倒是乔不群没曾想到的优厚待遇。要知道当年蒋委员长也只拿家常饭招待自己的军官,却还没听说他老人家留谁在家里过过夜,尽管袁明清的病房算不上真正的家。乔不群也就受宠若惊,说:“我在这里睡觉,不会影响袁秘书长您的休息吧?”袁明清说:“不会的。咱们谈得来,一起说说话,是件快慰人心的事,说不定到时还会促进我的休息呢。”

    李雨潺也在一旁怂恿乔不群:“既然能促进袁秘书长的休息,乔主任你就留下吧。”袁明清说:“反正不是在外眠花宿柳,你家小史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乔不群说:“如果工作需要,领导又有安排,非眠花宿柳不可,老婆有意见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李雨潺说:“领导自己眠花宿柳,还要人安排呢,怎么会倒过来安排你?”

    李雨潺走后,袁明清关好门,脱衣去了卫生间。乔不群趁机给史宇寒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男人夜不归宿,女人难免多心,史宇寒说:“市长书记晚上还要睡觉,你比市长书记还忙?”乔不群说:“下午来看袁秘书长,话说得投机,他病房里还有张床,我留下继续陪陪他。”史宇寒嘲讽道:“我还以为你不是在陪鲍书记,就是在陪甫市长呢。”

    史宇寒的意思很明显,袁秘书长已是拔毛的凤凰,谁都不理,陪他何用?

    乔不群不好明说侯副省长要成侯副书记了,袁明清将有大任,只拿些做人要讲感情的大道理来敷衍。史宇寒又笑他不开窍,如今谁还顾得上讲感情,实惠还讲不过来呢。乔不群说:“不讲感情也行,可也不能太势利眼,还是少往锦上添花,多去雪中送炭。”按下手机。

    袁明清用干毛巾揉着湿发,从卫生间走出来,问乔不群给家里打过电话没有,还说:“在外面过夜,小史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乔不群笑道:“又不是跟女上级过夜,跟男上级过夜,她有什么想法?”

    说话间,袁明清又找块新毛巾出来,递给乔不群:“这没用过的,你拿去洗个澡吧。”乔不群伸手接住,说:“袁秘书长真是个好领导,连毛巾都给我准备好了。”袁明清说:“哪是给你准备的?是老郁穷讲究,来医院时给我带了两块。

    我大男人一个,又不是她们女人,一块毛巾足矣,这块也就一直没用。”乔不群笑道:“男人都喜欢简便,出门一块帕,又洗上来又洗下。”袁明清说:“正是的,自己的身子还分尊卑贵贱,太没平等观念了。”

    乔不群几下洗完澡,出得卫生间,袁明清正斜躺在床上看电视。也许是电视没什么看头,乔不群上床后,就把遥控器扔过来,说:“你来掌握政权,爱看什么,自己调去。”

    平时乔不群就难得看回电视,到了袁明清这里,自然更不会把心思放在屏幕上,拿过遥控器,调小音量,说:“如今的电视节目都娱乐化了,导演是骗子,演员是疯子,观众是傻子。”袁明清说:“娱乐时代嘛,什么都可拿来娱乐。不过也可理解,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做官靠投机,发财靠心机,谈个爱摸不准对方动机,身累心更累,好不容易坐下来打开电视,谁还承受得了严肃和崇高?”乔不群附和道:“还真是这么回事,所以有人说娱乐时代又是愚弄时代,你愚弄我,我愚弄你,弄得大家又痴又愚,就轻松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视电视于不顾,乔不群干脆关了机。袁明清又信口问道:“不群进桃林政府时间不短了吧?”乔不群说:“十来年了。”袁明清叹道:

    “物换星移几度秋,眨眼间你就在政府待了这么久了。不过你还好,按部就班到了副局。顺利的话,四十岁左右解决正局,再磨上几年,还有望更上一层楼。”

    说了大半天废话,终于触及到这个实质性问题,乔不群不免窃喜起来。要知道秦淮河的情报是不会有误的,有侯副书记在上面照应,袁明清一旦重新出山,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气象,至少不会比副市长的位置差。你跟他老人家走得这么近,到时他能有所作为,还愁不拉你乔不群一把?还得感谢李雨潺,让你瞅准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候,特殊的场合,来到袁明清身边,不经意间就成了他的人。

    从袁明清发话留乔不群陪夜那刻起,乔不群就已暗暗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

    不过乔不群还是努力抑制住心头窃喜,用一种淡定的口气说:“要说人入官场,不思进步,确实显得有些虚伪。实话实说,过去我要求进步的想法还是挺强烈的,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这想法也渐渐淡了。官场到底人才济济,不是谁想进步就进步得了的。做个普通干部也没什么,工资不太高,却月月有拿,饿不死,冻不坏,日子总过得下去。”

    袁明清说:“不群还肯说真话,只是太低调了点。有想法才有办法,想进步才有进步。我看你现在工作和人际关系都处理得不错,至少甫迪声对你好像还是满意的。”

    说到甫迪声,乔不群跟他的交道也不少了,如果说从没幻想过往这棵大树身上靠,恐怕自己都不会相信。可冥冥之中,乔不群又总觉得这棵大树不太靠得住。

    听说甫迪声曾给自己圈内人透露过,对乔不群这种还有些才干的角色,搁着不使用,多少是个浪费,却只能有保留有限制地使用,也不知甫迪声是否真说过这样的话。当然有一点乔不群非常清楚,甫迪声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领导,必要的时候让你提个纪检组长,做个政府办副主任,甚至解决你的正局待遇,他会毫不吝啬的。可还企望他给你份更实际的差事,或把你扶到更高更重要的位置,最好还是别存此奢念。

    乔不群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自然不会直说出来,只说:“工作上甫市长确实是非常信任我的。”言外之意,工作之外就不好说了。

    袁明清也不好多说甫迪声,说:“过去你虽然在研究室,工作方面的接触,咱们还是不少的,我知道你不仅学历高,实际工作能力也不错。机遇总是格外青睐那些有准备的人,凭不群你的素质和能力,会有更大长进的。”

    要是倒回去几个小时,袁明清说这种话,乔不群肯定不会太往心里去。几个小时之前,谁也不知道侯副省长会成为侯副书记,袁明清的话再生动,也跟废话没有什么区别。无职无权的人说你好,无异于无油无盐的清汤寡水,毫无价值可言。只有有职有权的人说你好,才悦人耳,动人心,可谓字字珠玑,一句顶一万句,绝对要兑现见效的。不过人有职有权时,充耳都是谀辞美言,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以为自己比谁都英明伟大,哪里还想得起人家也有可取之处?

    自然轻易不肯说人好。一定要到身无半职手无寸权后,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一贯正确,人家也不见得一贯错误,觉得应该说说人家好话。却为时已晚,这种好话已一文不值,没人稀罕。

    此时的袁明清已非彼时的袁明清,他的好话也就不再是一般好话。也许这是他的许愿,以后有什么机遇,是不会忘记你乔不群的。乔不群暗自激动着,尽量舒缓了口气说:“袁秘书长高看我了,我知道自己身上的缺点挺多的。到底学生出身,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政府机关,没受过什么大挫折,不经风雨,少谙世情,还需要加强学习。我是在袁秘书长您手上成长起来的,以后还请您多指教,多栽培。”

    乔不群娓娓而言,仿佛按摩女柔和的十指,在袁明清身上搓揉着,让他筋酥骨软,从头爽到了脚底。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云遮雾罩起来。好一会儿没有领导动静,乔不群忙收住话头,侧目往旁边床上瞧去,只见袁明清已歪着脑袋,微微起了鼾声。

    果然印证了袁明清自己说的,乔不群的话还真促进了他的睡眠。

    乔不群不再吱声,伸伸手,轻轻关掉床头灯。又想起手机没关,赶紧揿掉。

    万一谁打电话或发短信,惊醒领导,可就罪过了。袁明清能稳稳地睡上一觉,实属不易。要不是侯副省长已成侯副书记,要不是今天有人陪着说了这么多开心话,摒弃掉心头杂念,他老人家哪会这么放松,成功入睡?在那些能睡的人那里,睡眠自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脑袋往枕头上一搁,眼睛一合,瞌睡不请自来。

    在难入睡的人那里,睡眠却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不是轻易想解决就解决得了的。

    今天帮助袁明清有效解决了复杂的睡眠问题,乔不群这个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不知不觉间,乔不群也变得迷迷糊糊,将进入混沌梦乡。可他忽然又警觉起来,提醒自己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他知道自己有打鼾的爱好,尽管鼾声不是太高太闹,如果袁明清的睡眠不太沉的话,把他打醒过来,应该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如此一来,岂不前功尽弃,白费了大半天的劲?乔不群狠狠掐了掐大腿,想让疼痛赶走自己的瞌睡。清醒了一会儿,待瞌睡抹去疼痛,睡意又悄悄跑了回来。

    睁大的眼睛也坚持不了多久,上下眼皮开始打起架来。没办法,干脆坐直身子,揉揉眼睛,按按太阳穴,试图打发走困劲。可效果还是不太理想,张嘴打个哈欠,头往前一栽,差点又要睡过去。

    乔不群也不是没有过失眠的经历,知道失眠的滋味。失眠的时候往往是最需要睡眠的时候,像今夜不需要睡眠,需要失眠,失眠却不可复得。这人也就是怪,越想睡着,就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就越郁闷,越焦躁,越气愤,下再大的决心,发再大的狠劲,也徒劳,相反只能更加睡不着。现在乔不群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着,偏偏睡意浓重,咬紧牙关,想挺都挺不住,要睡将过去。

    这样下去,迟早会睡死过去,打鼾惊醒袁明清的。乔不群不敢大意,轻手轻脚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在脸上泼几把冷水,大脑一下清醒多了。只是眼睛有些发涩,困意难消。想在卫生间里过夜算了,又怕万一袁明清醒来,没见你在屋里,还得打110 报警。

    回到屋里,乔不群再不敢躺到床上去,在床前傻傻坐着,像打坐的禅师。

    到底没有坐禅功夫,没几分钟就来了哈欠,干脆披衣出门,到外面去走走。

    在走廊上遛了两个来回,一位小护士从值班室出来,要到隔壁病室去,见灯下有人幽灵般悠悠晃动着,狐疑道:“是哪个病房的,我怎么不认识你?”乔不群不好意思道:“我是来给袁秘书长陪夜的,睡不着觉,出来遛遛。”小护士说:

    “这有什么好遛的?早点回去休息,别影响其他病人。”

    乔不群只得缩缩脑袋,往袁明清的房门口走去。要推门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片名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位战士,瞌睡特别多,为驱赶瞌睡虫,以免执行任务时误事,身上时常备着一串辣椒,瞌睡来时就取出来咬上一口,顿时瞌睡全消。也不知是生活中实有其事,还是编剧和导演凭想象编造出来的,乔不群觉得不妨一试。若真能赶走瞌睡虫,就可放心回到床上,不必担心睡死过去,打鼾惊扰袁明清了。

    主意一定,乔不群就下楼,出了医院。望着车稀人少空荡荡的大街,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打开手机瞧瞧时间,已快十二点。菜市场是不用去了,肯定碰不着人影。这里离李雨潺家不远,说不定她家里有辣椒,打的去拿几个要不了多久。于是招部的士,一边往车里钻,一边打李雨潺的手机。可对方已关机,估计早已睡下。打她家里电话,只怕李雨潺没叫醒,吵醒她父母,就不怎么好了。

    只得让司机掉头,回了政府大院。

    赶往局级楼,打开单元铁门,上楼来到自家屋外。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时,不想怎么也打不开,不用说里面打了倒锁。现在的人真可怜,在外没有安全感,抢劫的,行骗的,偷扒的,满地都是,随时都会遭劫遭骗遭扒。回到家里,还担心有人入室偷抢,院墙越砌越高,院门越守越严恢恢,疏而不漏。还嫌不够,还得安上森严的单元铁门,各户防盗门更是钢造铁打,牢不可破。即使如此,夜里铁门锁上后,还得把倒锁打死,有钥匙也没法从外面开门进屋。

    无奈之际,乔不群只得抬手敲起门来。敲了好一阵,屋里也没有动静,只好拨家里电话。屋内铃声清清脆脆,站在门外的乔不群听得一清二楚,却怎么也闹不醒史宇寒。最后还是岳母开门来到客厅,乔不群才按下手机,敲敲门,报了自己大名。

    乔不群进屋后,史宇寒也已醒来,披衣走出卧室。乔不群顾不得啰嗦,说:

    “家里有没有辣椒?我得拿几个走。”史宇寒不解道:“你不是在陪袁明清吗?怎么深更半夜的,又懵懵懂懂跑回来拿辣椒?”乔不群说:“我就是要陪好袁秘书长,才回来拿辣椒的。”史宇寒说:“陪袁明清,跟辣椒有什么关系?”

    乔不群不理史宇寒,直奔厨房。岳母早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几个洗好的红艳艳的朝天椒,对乔不群说:“你看这行吗?”乔不群一把抓过来,送一个到嘴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桃林是个嗜辣如命的地方,谁都经得起辣,叫做不怕辣,就怕不辣。倒是乔不群小时候经常痛喉咙,遵照医嘱,辣椒吃得少,不是太吃得辣,这下朝天椒进口,还是生的,立即从舌尖辣到喉头,直透心肺肝肠,全身都火烧火燎起来。

    “好好好!”乔不群嘴里一边倒吸着气,一边难受地乐道。又去冰箱里抓了一把辣椒,往衣袋里一塞,兴高采烈出了门,惹得史宇寒在后面大骂神经错乱。

    回到医院,轻轻推门走进病房,袁明清还在酣然而睡。蹑手蹑脚来到床前,抓出袋里的朝天椒,塞到枕头下,这才脱衣钻进被子里。睡意将至时,摸出朝天椒咬上一口,弄得舌麻嘴烧,脑袋就会清醒好一阵子。待辣劲过去,睡意再次袭来,又如法炮制,又可坚持好一会儿。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既赶走了瞌睡虫,不至于打鼾惊扰领导,又能片刻不离陪侍一旁。唯一受到影响的是自己的睡眠,可你促进了领导的睡眠,让领导得到有效休息,自己少睡几个小时,又算得了什么呢?

    枕下的朝天椒咬得只剩没几个的时候,窗外开始发白。乔不群松下一口气,知道终于战胜自己,大功告成。这个时候就是不咬朝天椒,也不会睡着了,因为要品味这胜利的喜悦。这份胜利可是智慧和毅力的结晶,得来太不容易。

    这是一个朗朗晴天,斜斜的阳光破窗而入,无声地洒在袁明清脸上。他的鼾声已止,合着的双眼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皮。见乔不群正笑望着自己,也慈善地笑笑,问道:“不群你醒来多久了?”乔不群说:“刚刚醒来。”

    袁明清坐起身,披衣在肩,然后摸出枕下手表瞧瞧,说:“哟哟,都七点多了。记得昨晚上床时才十点的样子,先是跟你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这么算下来,我可睡了个小时。”乔不群说:“差不多,这个数字应该没有水分。”

    袁明清笑道:“大半年了,我还没哪个晚上睡过四个小时以上的足觉,想不到有不群作伴,竟睡得这么有质量。不群你还年轻,也许没尝过失眠的痛苦,不知道一个好觉对容易失眠的人有多么重要。我最体谅他老人家,长期神经衰弱,不得不服用安眠药帮助睡眠。偏偏碰上彭德怀这样的急性子,有了什么事,不顾好不容易睡着,也老毛老毛地大声叫喊着,往人家卧室直闯,卫士怎么拦都拦不住。怪不得对彭德怀有些想法,彭德怀也太不理解失眠的痛苦了。”

    乔不群暗想,昨晚若没有朝天椒帮忙,你袁秘书长肯定也会对我有想法的。

    起床后,乔不群动手整理被子。也是袁明清眼尖,让他发现了乔不群枕边两个咬剩的艳红朝天椒。袁明清甚觉奇怪,说:“你这是什么?”乔不群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几个辣椒。”要把朝天椒塞回到枕下去。

    袁明清拦住乔不群,拿过一个朝天椒,说:“你从哪里弄来的?我住院这么多天,从没发现病房里还有红辣椒。”乔不群不好意思道:“我有个吃辣椒的习惯,一天不吃辣椒就有些难受,昨晚您睡着后,我特意去外面找来几个过瘾。”

    袁明清将信将疑,说:“这种朝天椒连尿都辣得出来,哪有生吃过瘾的?告诉我,你到底拿朝天椒干什么?”

    被逼无奈,乔不群只好羞涩地道出了实情。

    袁明清这才发现乔不群眼里布满血丝,原来他一夜未睡。也亏得他有这份忠心,竟想得出如此绝招来确保你领导的睡眠。

    袁明清没再说什么,只在乔不群肩上轻轻拍了拍,拍得他又浮想联翩起来。

    当天下午郁所长出差回到桃林,乔不群不必再陪袁明清,黑着眼圈出了医院。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侯副省长已打马上任,去了省委,成为侯副书记。紧接着袁明清就被重新起用,安排做了省水电厅副厅长。

    乔不群原以为袁明清仍会留在桃林,不进市委常委做秘书长,也会通过市人大常委会议增补为副市长,不想事有出入。有人说中国已进入后工业时代,农牧林水系统不再那么热门,做水电厅副厅长政治上好像难有大出路。不过这是一般人的浅见,后来乔不群才意识到侯副书记这么安排袁明清,实在高明之至。

    原来水电厅厅长快到退休年龄,其他几位副厅长都想转正,你拆我的台子,我捅你的娄子,弄得大家屁股都不干净,不是贪就是占,只有后去的袁明清一清二白,顺理成章接了厅长的班。这是后话。

    乔不群不可能只两眼盯住袁明清,不干别的事。除了日常工作,这段时间还得协同蒋副主任,操心正在修建的政府新门楼。门楼工程进度很快,待到甫迪声从国外考察回来,主体工程已基本完成,正在进行装修。那是典型的四柱三门构架,比耿日新的老门楼高大气派,威武壮观。中高旁低的楼顶,上封金色琉璃瓦,飞檐翘角,典丽雅致。门楣上用浑重的颜体刻着桃林市人民政府几个烫金大字,左边雕有太阳,右边镌有月亮,象征一阳一阴。四根红漆门柱壮硕粗大,具有顶天立地之势。穿门而入,两旁系缓缓斜坡,供车辆进出。迎面则是宽大石级,直达坡上花坛。台阶不多不少共五级,暗寓金木水火土五行,也喻有步步高升天天向上之意。大门两旁还卧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青石狮子,雄猛雌威,仿佛随时都会腾挪而起。本来有人建议仍用老门前的白玉石狮,可省去一笔开支,张天师觉得白狮不妥,因为青为阳,白为阴,男人主家或主政的地方还是以青石狮为宜。乔不群和蒋副主任于是托人找到一家石料场,赶造了这对威猛的青石狮子。

    不想甫迪声却非常生气,说现在的门楼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发羊癫疯,另修了一座?追究下来,政府党组会议、常务会议和市长办公会议都没任何记录,代甫迪声在家主持全面工作的栾喜民也没落墨签字,原来是政府办党组做的决议,办党组会议记录在案,写得清清楚楚。还白纸黑字记着另建大门的决议,由乔不群提议,其他党组成员附议形成。甫迪声于是在政府职工大会上瞪眼睛,拍桌子,点着乔不群的名,大骂他劳民伤财,十足的败家子!并责令他好好反省,写出深刻检查,交到他甫迪声本人手上。

    大家都觉得甫市长的火发得好。本来众人就对另修大门意见纷纷,认为现在的大门修成没几年,进出很方便的,花大钱另修新门,完全没有必要。一定是乔不群头脑发热,想表现自己,居功邀宠,才出此馊主意。到底年纪轻轻就做上副主任,得意忘形,可做的事敢做,不可做的事也敢做。同时也要怪甫市长迟不出国,早不出国,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国,给了乔不群以可乘之机,他老人家若在家里,肯定会及时制止住这事的。

    领导责令写出深刻检查,乔不群只好关上办公室的门,面壁思过,认真写起检查来。好在他笔杆子出身,大材料大报告都写得出,写个检查不费什么劲。

    拿着写好的检查跑到市长办,小陈笑嘻嘻道:“乔主任不愧是大才子,写什么都来得快。”乔不群说:“已给甫市长添了乱,不快点写出检查,就不好交代了。”

    小陈推开里间的门,乔不群低头走进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甫迪声正在批阅积压多时的文件,瞧都懒得瞧乔不群一眼,只说:“检查写好了?”乔不群应声写好了,双手将检查递到领导桌前。甫迪声瞟瞟检查,说:“我也批评过老栾和吴亦澹,我不在家,他们连这个关都没给我把好。”乔不群说:“不怪栾副市长和吴主任,都是我坚持要修这个大门的。”甫迪声说:“你以为你坚持得有理是不是?也不好好想一想,耿日新同志上任后修次大门,我上任后又修次大门,大家能没意见?”乔不群只得是是是,点头承认错误。

    批评几句,甫迪声才无奈地叹一声,说:“如今木已成舟,新大门都快竣工,我也不好逼你们拆掉,白白烧掉百来万。昨天坐车从新大门外经过,我注意了一下,修得倒还不赖,比现在这座大门的确实用些。也只好将错就错,择日启用新大门,再把旧大门封住。”

    乔不群明白甫迪声择日的意思,从市长办出来后,立即给张天师打了个电话,要他给看个黄道吉日。张天师答应着,嘱他过两天去拿日子。乔不群又找正在监督新门楼装修扫尾工程的蒋副主任商量,到张天师那里去拿日子,得准备些什么。蒋副主任说:“拿日子封个红包就是,倒是正式启用大门的前两天,得请张天师来搞个小小仪式。”乔不群说:“莫非还要杀鸡洇血,烧香拜神?”蒋副主任说:“这是肯定的。”

    两天后乔不群和蒋副主任拿着红包,跑到张天师住地,从他手上换了个载有大门启用吉日的大红帖子。吉日定在一个月后,到时还要举行什么仪式,张天师也有交代。好在当年耿日新启用大门举行仪式时,蒋副主任也是组织者之一,有些经验,愿意操持此事。

    大门装修工程扫尾结束,施工人员该撤走了,乔不群这才发现除大门上方刻着桃林市人民政府几个字,两边门柱上好像还少了些什么。又跑去请示甫迪声,是不是弄副门联上去。甫迪声觉得有这个必要,说:“你的文章这么好,给出一副嘛。”乔不群说:“这门联看上去只两句话,其实是挺讲究的,除意思要贴切外,平仄对仗都有规矩管着,我在这方面缺乏训练,还胜任不了。”甫迪声说:“那你负责去请人出。”乔不群说:“现在离启用大门时间还有二十多天,搞个门联征集活动还来得及,保证能征到好联。”

    甫迪声不同意,说:“修这个新大门,已造成不少负面影响,还搞门联征集活动,岂不弄得天下皆知?”乔不群说:“那干脆学学市委那边的做法。市委大门两边的话几十年都没变,至今还是主席语录。”甫迪声说:“主席语录的意思当然好,只是算不上严格的门联。”乔不群说:“严不严格,我看并不重要。”甫迪声说:“那什么重要?”

    乔不群口气神秘起来,说:“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市委那边人气旺盛,几乎每届市委书记都能顺利上台阶,其他领导也官运亨通,就是沾的大门上那两句话的福。”甫迪声摇头道:“这样说来,政府大门就更不能用这两句话了。”

    政府大门为什么就不能用这两句话呢?甫迪声没有明言,乔不群还是领会得出,他是怕鲍书记有什么想法。市政府到底是在市委统一领导下开展工作的,还是低调点好,如果连大门上的话都像市委那样高瞻远瞩,不肯放低姿态,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乔不群只好回头去请人写门联。可找了好些人,都没能写出令人满意的。忽想起政协下面有个文史委,前两年成立了一个楹联协会,何不去找找他们?

    下得楼来,快出传达室时,只见甫迪声站在大门外,正抬眼盯着门柱上的字打量。乔不群忙走过去,跟领导打招呼。甫迪声说:“其实这副门联挺不错的,好几位下来指导工作的省领导见了,都非常赞赏。”乔不群试探着问道:“那就仍用这副门联?”

    “没有其他更好的门联,也不妨仍拿这两句话将就将就。只是我老觉得这副门联,尤其是下联,好像稍稍有些问题。”甫迪声似有所思道,“比如这个忧字,放在大门上,总有些不是味道。”

    乔不群便明白了甫迪声的意思,说:“那是不是把忧字改掉?”甫迪声说:“怎么个改法?”乔不群想想说:“可以考虑改成欢字。”甫迪声低头念叨起来:“千古江山来眼底,万家欢乐到心头。不错不错,这么一改就没有问题了。”

    改后的门联很快就镌在了新门门柱上。大家都说改得好,一字之别,境界全出,仿佛去忧改乐,政府就只有乐,没有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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