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信号弹

字数:1191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三十三章 信号弹

    我悬掉在这张巨大的蛛网上,被包裹得跟蚕茧一样动弹不得,听着鬼宝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唳叫,我心如刀缴。正当万般焦急之时,一道火球呼啸着划破谷底,直直地飞射到蛛网的正中,一团灼热的强光立即在空中炸放开来。

    信号弹?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这东西。但当时正大睁着双眼专著地聆听远处鬼宝同那红毛巨蛛的打斗声,丝毫没有半点准备的我,被信号弹炸放出的灸热光线烧得眼泪直流,火辣辣的疼。随即只感到眼前白光一闪,就好像有人拿着闪光灯正对着我眼睛猛闪一样。或许也是因为太累了,整个人竟昏厥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身体好像朝谷底坠了下去,然后浑身一震,摔得骨头差点没散架,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眼睛跟涂了辣椒水一样,很久才能睁开,而且居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印入眼帘的全是一片明耀耀的白光。信号弹多为军用,虽说不是攻击性的武器,但其燃烧时的高温却威力巨大,曾被军队用来偷袭地营点燃弹药库,屡试不爽。我当即意识到坏了,现在很有可能是爆盲了,眼睛里全是影斑,不知道视网膜有没有被烧坏。

    整个人依旧被包裹在蛛丝球里面,就跟电影《情颠大圣》里的唐僧被困于金刚丝一样。眼睛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人也累得着实够戗,疲惫不堪,索性又一头睡了过去。

    影影绰绰中,感觉好像有人在扯我身上的东西,我极力睁开眼,看见了一片斑斑驳驳的黑影。又过了一会儿,身心突然为之一畅,呼吸也喘匀了,慢慢的,我看到了一张皎美的面容,居然是满脸焦急之色的枣儿!

    泪水已经止住了,眼睛也逐渐地恢复了过来,不似刚才那般疼了。我看到枣儿正拿着火把奋力地撕扯我身上的蛛丝,哭成了个大花脸,一幅楚楚可怜状。等我看清后才发现,枣儿身上也到处都是斑斑血迹,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一身的泥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此时我身上的蛛丝已除去了大半,我大为不忍,忙将身上的丝拨弄了开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还没容我站稳,枣儿就一头扑到了我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我一时有些难以适从,只能任她紧紧地抱着。自她无故失踪于墓道之后,料想也是不容易,一个小丫头独自一人在这座阴森的古墓中穿行,也真够苦了她了。

    就这样,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下来,一袖子擦干眼泪:“十哥,吓死我了,刚才看到你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还以为你……”

    虽然感觉脑袋仍旧有些发晕,脚低发软,但我还是弯下身挤出了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你十哥我自有先人辟佑,八字硬着呢,哪有那么容易就翘壳。”

    听我这么一说,看我并无大恙,枣儿立刻破涕为笑,原本惨白的面孔也有了些血色,说不出的好看。我本想问她身上的血是从何而来时,只听见不远处一年轻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我。

    “啧啧!这才分开了几个小时,就如胶似漆的,肉麻死了!”只听那男子说道,“我说兄弟,咱出了这座古墓再卿卿我我成不?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恶心不恶心。”

    我回头一看,墨色笼罩之下,那边忽隐忽现地好像站着几个人。我正觉迷惑不解时,一束刺眼的光线直射过来,我忙用胳膊肘一挡,问道:“你是谁?”

    那人又将手电光移了开去,我直感觉眼前发花,一阵头晕目眩,暗下大为恼火。正想骂上两句时,只听那人又道:“放心,我们没什么恶意,犯不着冲我发火。刚才可是我救了你,怎么,不道声谢?”

    眼睛三番两次受强光的照射,整个人都开始晕乎起来,我强忍着朝那边望去。只见距我们五米开外的地方,一体形偏瘦的男子左手提着一只超大号矿灯,右手拿着一柄军用滑膛枪,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和枣儿。

    腿骨好像软掉了一般,迈不开步子,枣儿见状急忙把我背上的包卸下自己背上,扶着我慢慢地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几人不是别人,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就是和我们到这黑竹沟村时同路的黑仔和阿白。两人都背着硕大的旅行包,一身全是野外探险的专业行头,全副武装地站在那儿。阿白依旧一脸和气相,面露微笑,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而那个叫黑仔的,拉着张脸,拽得不行,没什么表情,一副不阴不阳的样子。

    刚才用矿灯照我那人就是阿白,本以为他看见我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会挤兑我,没想到他却只是淡淡地一笑,解下包埋头从中掏出面包和矿泉水递给我:“给!先吃点东西垫垫底再说。”

    我迟疑地接过,闻着手中面包的香味,食欲大动,十几个小时水米未曾粘牙,肚子早就在抗议了,当下也不管吃相,甩开腮帮子一阵大嚼。一旁的阿白见我这样,还起了兴致:“我说兄弟,你这一幅饿鬼投胎样,下这地宫里怎么搞的?”

    我啃得急了,咽得直瞪眼,接过枣儿递上的水喝了一口才舒缓了下来,“我们是乱闯进来的,本只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座古墓,谁知道就陷在了这座错综复杂的地宫里。”我想了想便又接着问他道,“那你们进来是做什么?莫非……”

    “你想哪儿去了,”阿白一笑,又将大包背回肩上,“这不探险嘛,听说这黑竹沟是咱中国的‘百慕达’,就冲这儿来了,谁想到误打误撞就进了这座地宫里头。哎,你倒是说说,你们这一路是怎样过来的,还有那个胖子呢?”

    我本不想告诉他的,但见人家毕竟救过我一命,还是说给他听听吧。接着,我就将我们如何下到这戮野王宫里,再至后来的各种惊魂历险都,他听罢之后连连摇头:“小兄弟,你行啊,估计你祖宗十八代都积德了,竟然还让你给闯到这儿来了,不简单!”说完还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哥。

    我看他一副小白脸样,琢磨着估计也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老一口一口地叫我小兄弟。再说这话我怎么听着感觉有些刺耳,什么叫“你祖宗十八代都积德了”?这不拐弯骂人吗?我听得大为不爽,正想回敬他几句,问候问候他十八辈祖宗时,却猛然发现我好像忽略掉了在场的一个人。

    刚才没注意到,还有个人站在黑仔的身后,这人奇瘦,两条腿就跟麻杆似的。那个叫黑仔的本来也算瘦的了,可那人躲在他身后竟然完全被遮掩住了,以至于我刚才压根就没看见他。

    “借灯用一下,”我忙夺过阿白手中的矿灯朝黑仔背后照去,那人立刻便无所遁形,从黑仔背后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等看见那人脸上一副大黑墨镜的时候,我马上气不打一处来了,靠!那人居然是侯瞎子!

    我一阵火气上涌,竭力压制住自己没上前动手。就现在这境况,侯瞎子八成和这两人是一伙的,浑牛没在身边,真要动起手来,我牵带着枣儿不见得会占什么便宜。这事得从长计议,等出去了再说,不然很有可能吃大亏。可我不太明白的是,侯瞎子带走枣儿似乎不是黑仔和阿白的意愿,不然枣儿早就被他们扣住了。我感觉侯瞎子和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单纯,他千方百计想带枣儿走肯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一旁的阿白大概看出些什么来了,就问我:“怎么,那瞎老头欠你钱?”

    我把视线从侯瞎子身上移了开去,心想你们两个也不见得是什么省油的灯。从他们派侯瞎子在鬼哭山窟设法拖制我们,以赢得尽早入沟的先机来看,这两人八成是来倒斗地鉴的。既然这样,目前的权益之计只好先顺着他们,等搞明白其最终意图再说。

    “叽——”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但熟悉无比的叫声,我浑身一震,突然想到了鬼宝,急忙作势朝着那声音传来的谷地中央跑去。

    哪知阿白却在一旁死命拉住了我,厉声道:“你小子不要命啦,这谷底到处都是烂泥滩,那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发出的,你真以为你命大啊?”

    我只当没听见,心想我的死活关你屁事,提着矿灯就往泥滩中间走。枣儿一把拉过我,眨巴着水灵的大眼,一脸俏皮地对我说:“十哥,跟我来,我有办法不踩进泥滩走进谷底的中央地带。”

    “你有办法?”我半信半疑。

    “嗯!”枣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我往那声音传出的源头走去。

    山谷底杂草遍布,弥漫着股馊水一样的腐臭味道,据阿白说这四周到处都是烂泥滩,一步踏错,就会陷进老泥里,顷刻间窒息丢了性命。矿灯散发出来的强烈光线照得地面一阵泛白,到处都是散落的动物骸骨,白森森的一片。从头顶上的谷口来看,这座山谷就是一口天然的陷阱,再加上位于小凉山的风口,难怪那红毛蛛会把网结在此处。

    地面的泥滩里“咕咕”直冒黑水泡,举目一望,谷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滩头,滩头上是各种颜色的草,有的嫩黄,有的墨绿。枣儿说:“过泥滩时应该捡墨绿色的滩头踩,那嫩黄的,说明滩头土层薄,缺养分;那墨绿的,就是土层厚,地壤相对厚实一些的。这种滩头,浮力大,踩着它时不会一下子沉下去。”我笑着问她这些都是谁教的,她菀尔一笑,说这些都是她阿答说的过沼泽的招法。

    很快的,鬼宝的叫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但却变得微弱了。我提着矿灯朝不远处一照,糟了,刹那间我整个人几乎都呆立在了原地。

    枣儿在前面带路,走得轻便敏捷,大感体力不支的我,在后面一瘸一拐地只能勉强跟上,不知不觉中已经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只顾踩滩头上那些墨绿色的草,感觉软绵绵的,随时都会陷入泥滩里,却没注意到枣儿在前面已经走远了。等我想起来时,环视四周,可哪里还有枣儿的身影?

    正当我心急如焚时,陡然看见正前方的位置亮起两盏红灯笼,而离那两盏灯笼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处,枣儿正朝我挥着手:“十哥,这边……”

    眼前的场景腾地一下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发现好像自己迈不开步子,整个人竟然一时呆在了那里。

    我来不及对枣儿做出任何表示,就发现她身后那两盏“红灯笼”一下子熄灭了,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枣儿“啊!”的一声,前方便传出了动静。

    我提着矿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奔去,担心枣儿可能已经遭到了不测,也顾不上看路了。前面泥沼地带的动静极大,隔这么远都有泥点子飞溅到我脸上。刚才阿白发射出的信号弹的确将那张网烧熔了,但蜘蛛这东西警惕性极高,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隐蔽起来,我琢磨着阿白那颗信号弹压根就没烧着那只红毛蛛。一旦枣儿同它相遇,必定是凶多极少。

    往前没跑了几步,我便停了下来,在矿灯强光的照射之下,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呈现在了眼前。

    杂草丛生的谷底,一层楼高浑身长满红毛的硕蛛正驮着一个少女,张牙舞爪地晃动着长长的敖肢。那张狰狞的怪脸上下起伏,带动着两只红灯一样的巨眼,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影。也不知道那大家伙怎样把枣儿弄到背上的,它身上的寄居蛛正对枣儿发动猛烈的攻击,枣儿危险的处境可想而知,我见状忙上去帮忙。可刚一靠近那大毛蛛,就感觉劲风一扫,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飞去。

    我被扫得七晕八素,挣扎着爬起身来,嘴里咸咸的,可能是伤着内脏了。此时我已经顾不上自己了,枣儿还在那只硕蛛背上,我一抹嘴角的血,又朝着那怪物冲去。

    我几乎失去了理智,随手抱了块大石头,发了疯地冲上去,一心想救回枣儿。然而我还没冲到那怪物跟前,就感觉一个黑影朝我这砸了过来,立刻把我砸了个正着。巨大的冲击力使我直接后仰跌倒在地,好在这周围都是泥滩,不然屁股早就开花了。

    我双手撑地坐起身来,感觉怀里竟然还横躺着一块软软的东西,我纳闷之下摸过一旁被砸飞的矿灯,发现枣儿正气息奄奄地倒在我的怀里,手里握着她那把随身携带的小银刀,上面全是蜘蛛黏糊糊的绿色体液。

    “枣儿……”我摇晃着她,并不时地拍着她的脸颊,“快醒醒!”可枣儿依旧处于重度晕厥之中,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见枣儿这个样子,我霎时慌了,她要是被红毛蛛蜇了,大罗金仙都救不了。正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一对红色的巨眼猝然又在我前方三四米处亮了,直逼了过来。

    枣儿在我怀里昏睡着,身体竟然还颤栗了起来,情况糟糕到了极点。我整个人好像已经麻木了,也不觉得害怕,只能直直地瞪着那对红眼,心想你tmd来吃吧!爷在这等着!

    “快躲到泥滩里!”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阿白的声音,“捂严实点!不想死就搏一搏!”

    仿佛在黑暗中看见了黎明的曙光,我恍然意识到阿白肯定是跟来了,那小子身上有装备,估计自有手段对付。距离我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有一泥滩,我抱着枣儿,匍匐着爬到滩边上,只见泥滩里黑糊糊的一片,腐臭难闻的气息令人作呕。当下也管不了许多了,纵身一跃,便跳了进去。

    一入泥滩后才发现,老天爷保佑,虽然身体往深处陷去,但却逐渐缓慢了下来,直至胸口的时候便停住了。我紧紧地搂着枣儿,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会继续下沉。

    一束急掠而过的亮光划破黑暗的谷底,我本以为阿白又会故伎重施,打出一枚信号弹吓退怪蛛。谁想到他竟冲我大声嚷道:“照顾好自己,白爷请你们吃红烧大炸蟹,你请好了!”话音刚落,一团火光便瞬间炸放,熊熊的火势一下子燃烧蔓延了开来。

    我立马意识到,阿白用滑膛枪打出的可能不是信号弹,倘若真是的话,它不带这么燃的,我估计很有可能是枚燃油弹。飞过来燃的油弹正中我身后的那只红毛硕蛛,燃油弹一经炸开,爆裂喷涌而出的热油飞溅得到处都是。凶猛的火势刹那间就淹没了红毛蛛,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一阵阵浓烈呛鼻的糊臭传了过来,呛得我直咳嗽。

    那大蜘蛛被汹涌的大火包裹着,疼得满地打滚,还在做垂死挣扎。由于我和枣儿所在的这处泥滩距它只有几步之遥,那滚烫的热油如雨点一般洒得到处都是,这种油一触即燃,没过多久,火势就蔓延了过来,谷底这块沼泽地带一片浓烟滚滚,变成了火的海洋。

    眼见如此阵势,也顾不得避嫌了,我将枣儿死死地抱在怀里,护着她不被烧着。我用力把她往泥滩下方按去,直至淤泥没入她脖颈,然后用泥糊在了她头上。我抱着枣儿在泥滩里一动不动,猛然升起的豪情让我打心底不想让枣儿受到任何的伤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估计这泥滩里散有沼气的缘故,四周的火势却并没有轻缓下去。火烧灼在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生疼,眼见周围的火势聚拢了过来,我尽量压低身子,脸差点就伸到泥滩里去了。紧接着,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就好像有人在用滚烫的热油往你背上淋一样,疼得我直吸凉气,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人拖出了泥沼,正靠在一块从谷口掉落下来的大山石上,阿白正拿着消毒药水涂抹我脸上的伤口。对面的山崖崖壁上一股潺潺溪流倾泻而下,我死命地站起身来,抱起一旁被烂泥糊得不成样子的枣儿,到崖壁下草草地冲洗了一下。洗去之后,感觉清爽了些,就又将枣儿抱回了大山石旁,请阿白先给她看了看,灌了点汤药。我蹲下身把了把枣儿的脉搏,脉相平稳,不由得稍稍放心了些。

    火势已经渐趋熄灭,这一片沼泽地带被烧得面目全非,黑漆漆的一片,有些地上还漂浮着油花。不远处那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蜘蛛已经被烧缩成了一团,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摆放在那里,蜷曲成一坨沥青一样的东西,大概已经死透了。我找回矿灯还给了阿白,他并未嘲笑我这一副狼狈的相貌,而是略带赞许之色地问道:“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挺带种的,一直护着这丫头,自己伤得怎样了?”

    “没事,”我面带苦楚地一笑,“危机时刻,是男人就应该承担,说不定到时候你也会的……”话没说完,我就感觉背上一阵生疼,急忙脱下衣服检查了一下。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擦伤,是从山谷掉下时弄的,不过还好都只是些皮外伤,没伤着筋骨,可就是不能深呼吸,一使劲吸气肺就会疼,估计是伤着内脏了,琢磨着要是出得去回成都一定得好好检查一下,不然指定得落下一身的毛病。但最为糟糕的是,据阿白讲我背上全是被火灸烤出来的水泡,得逐一挑破上药。

    阿白这小子倒也仗义,二话不说就只顾替我闷头抹药,我背对着他,念起刚才发生的事,心里对他倒也增添了几分好感。不说别的,人家毕竟两次救了我的命,做人也不能老这么见进。

    枣儿不愧是山妹子,身子骨较硬扎,经阿白略作处理医治后,就慢悠悠地苏醒了过来。

    “我看还是快点弄死这东西的为好,免得夜长梦多……”远处山崖坳底突然传过来这么一句话,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我听见了,好像是那侯瞎子说的话。

    阿白擦药的手很轻,没用多大的力道,但即便如此还是疼得我呲牙咧嘴。哪知背上的药刚擦了一半,从我右侧不远处的崖底坳处,突然传过来那侯瞎子的声音:“我看还是快点弄死这东西的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虽然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还是被我听到了,一下子我就想起来好像忘掉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当下也不管背上的伤药还没敷完,羁羁绊绊地朝那崖下坳处走去,枣儿似乎也听见了,紧跟着过来了。

    此处山谷的泥滩随处可见,没走几步鞋子上就会粘上一团黑糊糊的泥巴,就跟穿上了双铁鞋一样,很不好走。我提着矿灯往右侧声音传出的方向没走几步,恍恍惚惚便看到前面山崖下的一坳凼处站着两个人,可不正是那黑仔和侯瞎子。

    他们围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好像在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突然自那边传来一声鬼宝的轻微叫唤,我心立刻便揪了起来,神色如焚地朝那边跑了过去,只怕晚了。

    我想的果然没错,跑过去推开两人一看,坳凼里面全是泥浆,感觉就和农村的踩瓦坑一样,稀糊糊的一凼。里面泡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乍看之下,像极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泡在里面。我忙跳了进去,扒拉着稀泥,将昏迷不醒的鬼宝抱了出来。

    鬼宝的情形很不乐观,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只有出的气,没进的了。身上到处都是裂开的伤口,从里面淌出墨绿色的汁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宝的血。那些伤口因长时间在水里泡着,原本酱紫色的皮肤已经高度泛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翻了起来,隐隐的散发着一股恶臭。

    在这古墓之中像一只无头苍蝇般乱闯了这么久,可以说是步步有难,处处藏险,有好几次小命都差点没了续集。多亏了鬼宝的拼死相护,托他的福,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鬼宝为何这般通灵性,我姑且尚不明了,但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鬼宝的所做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早已不把他看作一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婴,冥冥之中,我和鬼宝之间存在着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干系。

    “十哥,还是让我来吧!”枣儿绕到我跟前,看着我怀里气若游丝的鬼宝,蹙着秀眉说道,“我这有药。”

    有药?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不知道枣儿说的是什么意思,虽没听懂枣儿说的药指的是什么,但我还是将怀里的鬼宝托给了她。枣儿半蹲着,细心地接了过去,就忙从身上掏着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枣儿就从衣兜里掏出几支竹管放在地上,几支竹管翡色尚存,鲜翠欲滴,估计是蒸煮过的。一路过来,我都没注意到枣儿身上藏有这东西,初次见到,感觉很是新奇,虽然很想知道其用途,但也不好向枣儿问些什么。

    枣儿从那几支长短不一的细竹管里倒出些五颜六色的粉末,调匀了敷在鬼宝身上,立刻我就看到裂开的伤口竟然像氧化了一样冒出气泡来。没注意到侯瞎子什么时候也蹲在了枣儿身旁,看得正起劲,啧啧直摇头:“我说小丫头,这东西我认得,记得当年北京就有一倒爷在陕西滩子沟夹喇嘛的时候挖到过这东西,当时他也没在意,看着挺好玩准备拿回家当个玩意儿养,谁知道第二天全家暴卒,死于非命!爷爷我劝你还是弄死他为好,这鬼婴不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折腾得起的。”

    “谢你的好意,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你管!”我白了侯瞎子一眼,没好气地对他说道。没想到候瞎子一听我这话居然还上火了:“哎!我说你个小娃儿,说话咋这么没大没小的?想当年你侯爷我下地的时候,你爹还在你奶奶肚子里转筋咧……”

    那侯瞎子就跟一破罐子煮屎的差不多,一说还上瘾了,喋喋不休地唠叨个没完。他大概见我文文弱弱的样子,不比浑牛那般强横,冲我摆起谱来了。要知道我十斋虽不是什么要命的狠角儿,但也不是把脑袋夹裤裆里受气的窝囊人,我在一旁听得一肚子火,又碍于处境不便动手,便准备去对面的山崖底冲洗掉身上的烂泥。

    发现鬼宝的那个坳凼里的泥,不比别处,腥臭得要命,我搓洗了半天,一闻身上还是有一股怪味。我左右看了看,远处阿白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鬼宝身上,大感好机会。这么久的生死拼搏,泥坑水凼里没少滚,下身湿闷得要命,也顾不得许多了,就想草草地冲洗一下,好凉快凉快。谁知就在我的手刚碰触到腰间皮带的时候,就看见对面亮起了一点火光,只听“嘣!”的一声巨响,枪击发子弹的声音瞬间响彻山谷。

    我当下骇然,额头上的汗霎时就淌了下来。对面怎么会突然传来枪声?我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一幅枣儿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我恨不得啃自己一口,懊悔自己疏忽大意不该撇下枣儿一人。我忙冲着对面急速地跑去,途中只看到阿白他们仍旧围在一起,没什么动作,气氛怪异得可怕。

    跑近一看,就发现是那个叫黑仔的开的枪。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手臂前伸,握着一把“马牌撸子”,枪口正对着鬼宝的脑袋。而枣儿则花容失色地坐在地上,她身后的石壁上,赫然有一个清晰的弹孔。

    “你什么意思?”我顿时怒火中烧,上前推了那黑仔一把,爆了句粗,“妈的!老子惹你啦?”

    没想到黑仔只是被我推得后退了几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木然的脸上,一只奇怪的巨瞳眼猝然直视着我。

    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忽视了这个黑炭一样的人,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前往黑竹沟的大巴上。当时他坐在我左手边靠近车窗的位置,以至于我没能看清他的左半边脸,只是对他那只黑色瞳孔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的大眼感到几分悚然。而就在此时,我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怪人”的脸部轮廓。

    黑仔的额前留着浓密的斜刘海,遮住了他那只左眼,能看到的只有他那只深邃得像无底洞一样的右边怪眼。那眼我看得分明,就在与我对眼的那一刻,黑色的瞳孔猝然变大,仅仅逼视了我几秒钟的时间,浑身的冷汗就全下来了,仿佛被束缚了的一样,整个人处于窒息状态,好像连身体都动不了了。那感觉差点没让我瘫痪掉,甚至有种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猛然!身体感觉一下子就豁然了开来,随着黑仔那只左眼瞳孔的渐渐收缩,束缚感也逐渐消失,等到那只眼恢复正常时,我身体一软,一旁的阿白急忙扶住我,险些摔倒。这时,才听黑仔悠悠地说道:“小子,这东西是个祸害,留不得。”

    我迟迟没从刚才的震摄中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时黑仔已经走远了,没入了黑暗之中,侯瞎子冲我轻藐地一笑,忙不迭跟了上去。阿白转过头来看着我,叹了口气:“为只这东西,你何苦呢?黑仔他说了,这东西阴煞得很,邪门着咧,你小子命再大也不够他喝一壶的,趁早甩了它才是真的,难不成你还想把这小怪物带到地面上去?”

    我摇了摇昏昏噩噩的头,只说了一句:“他救过我,我不能扔下他。”然后让枣儿替我背包,并将鬼宝扶在我背上,让阿白在前面带路回到了我从山谷上掉下来的那处地方。我将鬼宝小心翼翼地平放到了地上,就问阿白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次下来的任务都还没完成,”阿白捋了捋额头上的长发,笑着说,“那戮野王的主墓室都还没进,怎么着也进去逛逛呗!”

    “什么?”我感到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戮野王的主墓室在什么地方?”

    “你看!”阿白冲我颇有意味地一笑,然后将手中的矿灯移到了远方一处黑暗的石壁上,紧接着,我看到一道极像女性阴部的天然岩缝显露了出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