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惊魂之夜(1)
又一个清晨来临之时,正好是归宁之日。
慕容涆若无其事地做足面子功夫,与豫王妃身份相符的马车讲究到奢华,护卫、内侍、婢女不下百人,一路张张扬扬漫步至萧府。
马车甫定,萧府总领大管家殷六率一干仆人恭敬地迎了上来,客套地笑道:“殷六拜见豫王爷、豫王妃。”殷六与萧府男主人——当朝左相萧景天同岁,是萧府资历最老且权势最大的仆人,平日里,甚少出府迎接宾客。
慕容涆一脸漠然,仅在马上微微点头以示回应,随即将马缰绳朝殷六递了过去,殷六连忙垂下视线,掩住眸中的不悦,恭敬地接过。
萧清姿敛容而出,将手拢在袖中,避开上前搀扶她的萧府侍女,端着姿态,紧随慕容涆之后,完全不理会殷六探询的目光。
萧府狠心将她送入火坑,她,再也不会认这个家。其实,从始至终,家对她而言,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奢念而已。
三日前,她是萧府人人可欺的庶女二小姐,当下她是堂堂豫王妃,一路前行,她姿态冷傲,睥睨众人,神色肃然。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心里的苦涩,自己知道就行,何必尽数落入不相干人的眼中。你的苦,你的痛,于他人而言,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再无其他意义。
归宁午宴吃得味同嚼蜡,萧清姿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与这满桌口蜜腹剑之人同桌而食。
大夫人沈碧落依旧殷勤中透着高明的算计,不时提醒她不要忘记长姐萧清雅的“恩情”,叮嘱她要与萧清雅姐妹情深……
雪夫人王雪舞依旧笑里藏刀,专挑她的痛处捏,不时说些她往日或悲惨或不堪的往事,偶尔挤几滴眼泪,惺惺作态,恶毒之心昭然若揭。
萧景天先是缄默不语,待他人说尽,方才不紧不慢地“谆谆教诲”:凡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凡事要以豫王府、萧府声誉为重……想必那夜之事,他早有耳闻。
有几次,萧清姿几乎要脱口而出,“‘食不言,寝不语。’”可瞥到慕容涆警告的眼神,她只得作罢,慕容涆似乎对这些人的废话很感兴趣,听得兴致盎然。
今日,萧清姿没有见到母亲穆静琬,意料之中的事—抱病缺席。即便出现,也不会正眼瞧她一眼,不出现也好,免了她一次跪拜之礼,她也懒得去萧府偏院探望她一直“深藏不露”的母亲。
她的母亲穆静婉,性子安静恬淡,喜欢幽静,常年居住在萧府僻静的柳翠堂。
柳翠堂偏远简陋,鲜少有人会去,萧景天一年也去不了几回,服侍的下人少不说,下人也经常偷懒,院落外荒芜一片,杂草丛生,花木恣意生长,长得半人高,也不见修剪,穆静婉偏偏要藏在里面。
母女亲情,于她而言,早已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一如她与萧景天的父女之情。这个家于她而言,外表看似幸福和睦,风光无限,实则是她的地狱牢笼,离之后快。
萧清姿今日尚有要事要办,归宁又奉行新人要早日回去的习俗。午膳甫毕,她悄悄朝聊得正欢的慕容涆使使眼色,示意离开。
但,慕容涆视而不见。
她不想去厢房承受大夫人、雪夫人的奚落,心里窝着火,只得一口一口装模作样地品茶,到最后,竟是不知茶水的滋味。
慕容涆与萧景天尽说些不痛不痒,虚伪至极的话,竟也能相坐饮完一壶茶,她不得不佩服二人的“修为”。
萧清姿一直一副惜字如金,神态肃然之态,一壶茶见底,萧景天终于侧目认真望她一眼,捋着灰白胡子笑言:“女儿出嫁了,果真不一样,眨眼功夫,调皮丫头变成小大人,清姿如今谨言慎行,深思熟虑,老夫大可安心!”饭桌上,她除了傻笑,说“哦”、“是”之外,再无其他,与以往的伶牙俐齿也是大相径庭。
大夫人沈碧落斜瞟她一眼,眼风含嘲,一语双关:“可不是嘛,清姿如今是豫王妃,豫王爷调教得好,这气势大不一样,老爷大可放心!”
萧清姿被大夫人沈碧落的话呛得几乎要将一口茶水尽数吐出,眸中骤然酸涩得厉害,她慌忙垂下视线,咬唇,含恨将茶水饮下,再抬眸时,神色清冷,眸中的黯然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望一眼看戏的慕容涆,以眼神警告:“你再不离开,耽误大事,概不负责。”
昨日,慕容涆并没有让常妈、采薇几人回到她的身边。昨晚,他特意遣人告知:归宁之日,假若她不能离间萧瑀、萧珏,那么,她也不用再回王府。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她除了忍,别无其他,谁让她是鱼肉,他是刀俎呢?
没有人知道,昨日,她是如何在临水阁度过那清冷的一日一夜。今晨,晨曦微露时,慕容涆指派的嬷嬷前来给她梳妆打扮,那位嬷嬷怜悯的眼神,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有时,有人怜悯也是一种酷刑。于骄傲的人而言,怜悯比冷嘲热讽更加难以接受,讥讽之人逞一时口舌之快,践踏的是你在人前的尊严,而怜悯却将你从里到外的尊严践踏殆尽,让你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无边无尽的屈辱。
无聊之中,萧清姿又开始琢磨为何临水阁的地砖那般坚硬?为何空无一人的阁内会有成群的老鼠……临水阁内的房屋齐整、干净,花木修剪得当,应该是有人经常在打扫收拾,一眼望去也是井然有序,但里面的一切似乎都是冰冷,无温度的,透着一股子与王府不相符的森冷之气。
昨日,她先是爬睡在地砖上,浑身磕得难受,于是爬到床板上,不曾想,那床板竟像是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咯吱一声,床板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硕大的老鼠从裂缝中大摇大摆而出。那一刻,她真真怀疑是她抢了老鼠的窝,竟有一丝负疚感涌上心头。令人更不可思议的是临水阁的厨房简陋得可谓空无一物,她十分奇怪那只老鼠怎能长得肥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