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愿以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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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一个清晨,不止豫王府一处喧闹,靖王府同样有着不同往日的喧嚣。

    大婚之夜,靖王慕容澈彻夜未归,靖王妃萧清雅则在花园中独坐一宿,这消息的分量绝不亚于捉*奸在床的丑闻。王府大管家忠叔几乎彻夜未眠,一个晚上、一个早上,侯在府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王府下人也皆是一副如履薄冰之态。

    朝阳的点点金丝,透过繁密的树叶,投射到萧清雅莹白如玉的手上,指甲上的蔻丹殷红如初,她微微一动僵硬的脖子,缓缓站起身,随意闲走,一个晚上保持一个姿势,这对她来说,绝非易事。

    相较于豫王府的奢华,靖王府则要简陋不少,府中既没有成群的姬妾,也不见多余的下人,这倒不是因为慕容琛偏爱慕容涆所致,慕容澈、慕容涆皆获圣宠,无奈,这二人的行事风格就跟他二人的性情一般。慕容靖性子寡淡,为人处世,看似礼仪周全,并无丝毫不妥之处,却始终有着淡泊的疏离感,对人对事,一向讲究精简的原则,凡事能减则减,能不见的人必定不见,靖王府看上去与一般的高门府邸并无二异。慕容涆则性子张扬,最喜与众不同,标新立异,行为处事,从不依循常理,怪癖举止多不胜数,却又让人无从可挑剔,他的行事突兀中不失世故,豫王府虽建得奢华,却也有一半的风景淳朴如山野之态。

    即便靖王府没有多余的女子,一路走来,萧清雅仍是敏锐地觉察到下人异样的目光,她知道,她必须有所行动,她要盛装出门一趟。

    可是,不速之客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王府大管家忠叔匆匆迎过突然来访的慕容涆,正不知如何安置时,慕容涆却是一边摇着墨玉扇子,一边轻车熟路地朝府内走去,口气随意得就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本王自己走走,闲杂人等不许跟着。”

    跟班薛昊立刻背着手,倒走数步,扬声道:“好勒……属下一定不打扰王爷。”薛昊纵身一跳,像只猴子般地攀到一棵健壮的紫藤花树上,跨坐在树干中央,耷拉着两条腿,不停地晃啊晃……

    几只鸟扑棱几声,展翅高飞。

    薛昊则迷着眼,一边吹口哨,一边继续晃动着双脚,舌头在唇边悠悠一转,鼻翼处似乎就已闻到紫藤花糕的香味,一咽口水,随即摆出一副无比向往的神色……薛昊无处安放的双手自是闲不住,尽管这树干、枝桠子长势甚好,可没一会儿功夫,也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枝落一地,叶飞一片……

    薛昊拍了拍手,四下一顾,府内参天大树不在少数,绿意盎然,正要赶往下一个作案地,他锐利的眼风突然发觉这靖王府……似乎少了点儿什么,这棵紫藤树当然也缺少必要的点缀之物,遂目光下移,问向管家,“管家,昨晚,你确定这里办过婚事?”

    忠叔无比不情愿地望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不满压下,用尽量客气地口气道:“薛护卫,你……哪知眼睛看见这里昨晚不是办的婚事?”管家垂下的眼眸余光,一直瞥向那只墨玉扇子,唇角缓缓扯出一抹不忍的笑意……同样是轻摇扇子,自家王爷的风姿……那叫一个优雅得体,可这位王爷……顶多也只能说是学得三不像,一没有美感,二没有神韵,三没有仪容,慕容涆也生得龙章凤姿,也有拒人千里的冷冰,可自家王爷的冷……叫做淡淡的疏离,浑然天成,除了赏心悦目,并不让人不悦,这位嘛呵呵……

    薛昊居在高处,自是看出管家的目光有异,也一眼看穿管家的心思,拍着手大笑不止,“王爷……王爷……可不止我一人觉得你那扇子不好看,干脆……现在就扔了吧。”

    “好”慕容涆反手一挥,墨玉扇子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身,擦过薛昊的鬓角,拐了个弯儿,削过管家的左脸,“嗖”的一声,又回到主人手中,继续要什么没什么的摇动着,仿佛,从未离开过主子的手。

    薛昊轻轻一吹垂落的发丝,笑得有些岔气,“管家……豫王爷这把墨玉扇子……还行吧?”

    管家灰着脸,负气地将左脸别到一边,“豫王爷,请自便,老奴恕不奉陪。”

    府内的其他下人,见状,自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人想要平白被人削掉半张脸皮。

    远远地,萧清雅也停步不前,只神色怪怪地将慕容涆望着,隐隐地,她感觉到自己好像出不了这趟门。

    慕容涆也不再朝前走,眼风一转,严厉的语气就似在命令自己的家仆一般,“萧清雅,请立刻回房,三日之内,不得出门,否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落入耳中,平添几分警告的意味。

    萧清雅本就心情极度不佳,冷冷一笑,却没有立即动怒,“你——凭什么?”她暗暗将这二人进府后的言行,前后又回想一遍,并未发现丁点儿蛛丝马迹,只得继续试探,“豫王爷,你——此时不带着你的王妃去皇宫,却跑到靖王府,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昊“呼”地一声从树上飞下,不是很大的眼睛故意瞪得圆圆的,双手叉腰,哼道:“三日之内,不得出门,你难道没听见?这……就是我家王爷屈身前来的目的,唯一目的!”

    萧清雅被薛昊抢白,脸上自是挂不住,倏地冷下脸,斥道:“薛护卫……你眼里还有没有你家王爷?什么时候,主子们讲话,轮到你一个下人插嘴,你当这是豫王府呢!”

    薛昊嘿嘿冷笑,眼珠子转了几转,说出的话差点儿将萧清雅气个半死,“若不是看在你那位妹妹的情分上,你以为我家王爷会屈身来此……笑话!本大爷也不会来,让你出门被人笑话死,被人笑得抬不起头来才好!哼哼……你凭什么趾高气扬?事到如今,除了我们,可有人给过你只言片语?哼哼……你这种自以为眼界高的世家小姐,别轻易看不起人,你啊只不过生得比其他女子美点儿而已,也就仅仅美那么一丁点儿而已,真没什么大不了,可我,还有我家王爷从来都不是以貌取人,你啊收起你的做作,老老实实回房,千万别出门丢人现眼,若是萧府接你回去……可记得一定要藏得密不透风才好。”薛昊一边说,一边故意扇动手掌,将空气中的飘絮赶到萧清雅主仆身边,“哼!事到如今,我若是你,即便不找块儿豆腐一头撞死,也肯定闭门不出……还自称什么世家大小姐,你该有的矜持呢?”

    薛昊的话又狠,又绝,而他说完,就跟没事人一般,继续摧残着手上的一柄树枝。

    萧清雅脸色突变,一个晚上的伪装荡然无存,气得浑身发颤,双手痉挛般的在空中抓过不停,似乎要将薛昊活活撕扯至死,震怒的声音里有着目空一切的骄横,“慕容涆,滚出靖王府,立刻,马上!否则,我杀了你,还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薛昊吐着舌头,笑得很是夸张,看上去,很享受将人激怒这一过程。

    有什么样儿的跟班儿,就会有什么样儿的主子,薛昊将萧清雅激怒至此,慕容涆却只当没这回事儿,继续摇动扇子,不疾不徐地在府内转来转去,只是,一袭玄衣的他,站在清清朗朗的一片景致中,莫名地给人一种压抑感。

    出生伊始,萧清雅从未像今日这般受气,有一种恨叫做眼睁睁看着人作恶,自己却束手无策……

    萧清雅凝着那抹玄色,只觉视觉上一片模糊……

    萧清雅被下人匆匆抬回房内,薛昊初步的诊断是怒火攻心,以致昏厥,这个病不轻,却死不了人,这个病不重,却怎么的也得卧床三五日,至少,明日肯定出不了门。

    再次,靖王府的下人能躲多远,躲多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府管家,堂堂王妃居然都倒下,这样的主仆二人,根本惹不起。

    薛昊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叉腰,望着仓皇而去的王府下人,笑得既灿烂又生动,一双眼睛简直眯成一条线,脸颊的肌肉抖啊抖,活脱脱两个白馒头在那儿等人狠狠捏上一把。

    慕容涆清闲地将王府转了个遍,正好已近中午,遂让薛昊去王府厨房置备午膳,他则继续赏花阅景,俨然,已把这王府当成自个儿的半个花园子。

    待行至一处隐秘的假山处,慕容涆的脚步突然放缓,屏气凝听片刻,这才闪身进入假山内,这处假山外面看着只是不大的一些山石依着原本的天然岩石搭建成更为险峻的景观,其实,里面别有洞天,屈身穿过狭窄的入口,再走过一段幽暗的潮湿地,天然岩石下方早已凿空,空间开阔,一名白衣男子正负手立在那里。

    这个人,正是他今日要见之人。

    白衣男子戴着银色面具,见他进来,用腹语说道:“你来了,我等你已久。”

    慕容涆收起墨玉扇子,凝着面具之后的那双漆黑眼眸,不咸不淡地开口,“本王只需有用情报。”

    白衣男子亦是望着慕容涆,只是,他的眼珠子就似后天被人装上去一般,根本不会动,“魅影楼只提供有用情报,你不必多虑,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面。”他掏出一封信笺,在慕容涆眼前晃了几晃,“魅影楼的情报价值万金,你……可有备好酬金?”魅影楼,一个以兜售情报为营生的江湖组织,该组织人员不仅遍布祁国各州郡,也广涉境外之地,情报搜集能力天下第一,很多江湖帮派、朝中显贵、异族之人无不对之趋之若鹜,它之所以叫魅影楼,在于其成员形如鬼魅,无影可觅。魅影楼响彻江湖的处事准则之一——只与有钱人买卖,同一桩消息,只做一次交易。

    慕容涆并未看向信封,轻飘飘一句,“本王眼神不好,我问,你答,省事。”也不管白衣男子是否同意,径直问出第一个问题,“慕容澈身在何处?”

    白衣男子答:“东宫,活着。”

    慕容涆又问:“毒可有解?”

    白衣男子又答:“有解……也无解。”

    慕容涆再问:“你是楼主?”

    白衣男子不予回答,翩然离去,一张空白的纸自他抛弃的信笺内飘去,落在慕容涆脚边,他的人如魅影一般,眨眼不见。

    慕容涆了然地一脚踩过……

    魅影楼不为人知的江湖处事准则之一——消息亦真亦假,人亦真假难辨。

    直至晌午过后,慕容涆这才带着薛昊出了靖王府,阖府上下,无不大松一口气。

    马车自靖王府出来,并没有立即回府,却是避开人流,抄近路径直驶往东宫。

    车内,薛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嘀咕道:“哎……这王府厨房可真简陋,你那位大哥……到底是不食人间烟火还是患有恶疾,见不得人好酒好菜的吃?”薛昊素喜美食,亦最喜欢去厨房倒腾,厨房的简奢,他一看便知。

    慕容涆正在看一卷书,翻书的动作一滞,问向薛昊,“确定人不在府内?”

    薛昊用手撑住眼皮子,一挺胸膛,很是不服气,“要不……你再去探探?”一边说,一边又打了几个呵欠,“王爷,你这样折腾……有意义吗?”

    慕容涆继续看书,口气很是无所谓,“没意义……你大可离开。”

    薛昊立刻坐得端正,连连摆手,“这会儿离开,你当我是傻子?”东宫的膳食,据说出自御厨之手,他垂涎已久,怎会轻易错过?靖王府的午膳很是一般,东宫的晚膳肯定很不一般,可东宫主子似乎与自家王爷不是很热络,这样贸然上门会不会……想到此,薛昊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得意地伸到慕容涆眼前一晃,“看见没?这可是送给太子妃的大礼,有了这个,今日的晚膳,咱们可是吃定了!”

    慕容涆望着御赐金麒麟项圈,微蹙眉,问:“这个……也是从靖王府找到的?”

    薛昊得意地答:“王爷英明!这可是御赐之物,送给太子妃,正应景儿。”

    慕容涆挑起车帘一角,眸中有一闪而过的亮光,“应景儿不应景儿,本王暂时不知道,可这一趟到底不会白走,只是……这礼——”

    薛昊眼珠子一转,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心,如若遇上靖王爷,岂不更好?他空着手上门,咱们帮着靖王妃带礼过来,他感激还来不及,难道还能当着太子的面再与你大打出手?放心……他做不出那样的事,要是换做你,倒有可能。”

    “这也是你顺手牵羊所得?”慕容涆拿过薛昊手中的白玉送子观音,对着亮光细看,语气半嘲半讽,“哦?这也是御赐之物?看来……今日多亏有你多手多脚。”

    薛昊一时听不出这话的深意,想了想,遂决定来个避重就轻地回答,搓着手,摆出一副期盼之态,“王爷……那我这趟差办得如何?你可满意?”

    慕容涆伸手一挥,两件宝物“嗖”的一声飞到车窗外,他冷冽的声音骤起,“打道回府,立刻!”他微垂的眼眸深处,浮起好戏即将开始的期待之色。

    ——慕容澈,不管你身在何处,你也躲不了几天。

    薛昊捶胸顿足,一路念叨不止,“哎……我的东宫美食居然……居然就这么泡汤……”

    慕容涆一边摇动着扇子,一边用半是同情半是鄙夷的目光将薛昊望着,心情看上去很是大好……

    薛昊望着近在眼前却奈何不得的那张冰块儿脸,满腔的不满终是化成幽幽一叹:谁让人家天生有一副化腐朽为神奇的好脑袋瓜子?不动神色间,就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当然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