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日光穿透厚重的瓦簷宫闕，落到了一人身上，映照他一身纯白不染俗世尘埃更甚。

    稀薄的日光宛若金粉镶了他一身璀亮不凡，却不刺目，仿若是自他t内散出来的。微微的风很轻，掠过他颊畔颈边，撩拨他的髮丝颤动，他的眼眉仍是未动──

    虽闭着眼，但那姿态已无法让人移开视线。

    如果──那姿态能被任何人所见。

    风清墨一从御书房出来，见得便是这样的景。

    那一个人素衣不沾纤尘，垂地的倾姿，他就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天地万物好似都静寂无声。

    全都跪伏於他面前。

    风清墨看了一会，随后才移动自己的步子往前，而后在他身旁站定。

    他就站在御书房外的宫道，的确就算没有人见到他，也不会撞上。

    她来到他面前，他仍未睁眼，风清墨也没有c促，想他大抵是入定了，自己选了个避了日y的小亭候着，虽有些距离，但是她能看到他，他也好找。

    甫落坐，她便觉自己的身躯有些虚软，心忖他果然是对的。陪她进宫，又让她进去书房给皇上讲述战况前，渡了一些仙气给她，否则自己可能撑不到这会。

    早前他曾说自己这躯壳已如裂纹瓷瓶，不管渡了多少气给她，终会自她t内散去。本还想用遍天下奇y来修补，然而她的身子好似等不了那时，现今唯有辟邪之血方可抑制此状。

    但听闻辟邪乃是神兽，且绝跡许久

    照她来看，辟邪之血应更难取得才是，不知檀华如何说得这般轻鬆太公虽说这人放眼六界难有敌手，但是否真有那样的能耐，她至今却仍是未能得知。

    不知为何，近来身子总是容易睏倦，估计也是因为自己的状况不佳，还得供着清韵一息之故吧

    风清墨单手支顎，原本只是半垂的羽睫不知何时缓缓地落了更低，直至双眼闭上。

    而那一头，chou离一些神识去探皇宫虚实的檀华也睁开了眼，甫睁眼，便能感觉自己烙在那人身上的淡淡印记传来微弱的气息。

    侧首一瞥，素来清冷的眼底起了一丝怜惜。

    他抬步走去，雪白的衣袍拖曳，撑起那人高不可攀的姿态更显清高绝世，十j步的距离他不急不徐地走，恍若赏景。

    他才方踏上亭外石阶，原本端坐在椅上的那人，身躯忽地瘫软，眼看就要跌落椅下，却又不偏不倚落入他怀裡。

    螓首靠着他腰际，身子虚弱的只能依附他。

    檀华敛眼，凡人之眼不能见，他却能清楚看见她身上的阵法被啟动。

    正是转生之术。

    不论如何，如此是太不知轻重了

    他抬手，白玉般无瑕的指尖微凝气，两指併起如剑，朝她左后背徐缓一划，切断了术法转动。

    而那头因为转生之术被强行中断，风清韵本来虚弱却顺畅的呼吸顿时一窒，乍来的状况让她不禁闷哼了一声。

    檀华也未用观微去看她状况，清冷的双眸就只在乎他怀中的这个人。

    知道阵法被啟动，她需要一段时间缓过气才能说话，他也不置一句，宛若雕像站立，让她依靠不致落地。

    顺手，施了个术法将她的身影一併隐去。

    「若还不能起，暂靠着我无妨。」感觉怀中的人一直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奈何转生术法强横，失去的气力一时半刻若无人相助无法暂缓。

    风清墨苍白的唇瓣开合蠕动，却无力说出一字。

    「术法已施，外人不得见。」此nv极重礼教，想来也是不放心这事，也不等她开口，他已先道。

    不知过了多久，风清墨这才能开口说上一句：「清韵正在使用转生之术你如何切断」

    「那些於她已够。多了，妳身子受不起。」j不可闻低嘆，饶是他再如何神机妙算，这些日子待於她身侧，以她的眼界和立场与她过一样的生活，他这会更能深刻t会到谦默心怜之处。

    「她有分寸。」双眼紧闭气息还弱，嘴上却是护短。

    檀华知她极护自己胞m，否则当初便不会轻易以命相护，也并未多说一字争辩。

    若知分寸，也该知道她此刻的身子不禁耗损了。

    终是为她倔强所折，檀华微倾身执起她无力抬起的手，温热的鼻息喷洒她颈间，飘散一g冷冷清香。

    握着她指尖，果不其然仍是寒凉，当下也不多说，渡了仙气给她。

    她身子现今耗损如斯，莫说承受封印逆袭之力，连转生之术她也无法支撑太久了，若不是因时常看顾她、疏通她气脉，现在她也没了。

    她的耗损，比他所想还要快。

    「她近日避着我，待她身子好些我再与她说一声就是。」随着指尖传来阵阵暖意，x口本来寒冷凝滞的感觉逐渐退却，她这才能说出这完整的一句。

    这j日与他相处，也知他x子并非如他外表冷淡清高，只是也非是容易亲近之人，唯有入了他眼的，他才照看。

    而她自那日f软道歉后，也决定不任意拂逆眼前这人。

    她的傲气和齐襄百姓，她还是知道轻重的。

    「妳说得出口」他淡淡一句回话，风清墨噎了噎，没说话。

    清韵的x子她明白，她素来看重她的身子，若是如此频繁使用转生之术，定是有她之原由，她若坦言相告──她的确不会阻止，倒还可能纵之。

    「封印骤失谦默仙力持恆，就以你们叁人来守，会有些吃力。但再过一阵，封印之力平衡后便不会如此了。」他未曾想过cha手风家与齐襄之事，他当初答应的，唯有看顾她。

    「嗯，此事我略听清韵说过。但是失去太公仙力，封印能守的龙脉范围会小上许多。」身躯逐渐没有那麼冷重，但是被这人握住的手却不捨chou开。

    「小，却精纯。护住龙脉之力比以往更加强悍。」以她魂魄为祭的阵法，与她自身的意志共生，她越坚韧，封印可巩固的力道就越强。

    「是麼那就好。」风清墨听他此言，心底安了不少。

    檀华候了一会，握着她指尖的手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翻了过来，风清墨知晓他要切脉，自行举着手，让他指尖搭上她脉门。

    她喉中一阵乾痒，忍不住轻咳j声。

    「回去我开个方子，泡成水喝，叁日方停。」檀华也不叨她不知轻重，身子都已经如此破败还不多加珍惜。

    只因他知她一人c心子青在外的战事，还有这j日可能会起的边境之乱到深夜。

    确诊后他也收了手，待她坐直身子便退了j步。

    她轻应，想起方才在书房内皇上与她谈起的事，她yu开口，一时却有琢磨不出怎样好的说词。

    心底隐有j分忐忑，连自己都未觉。

    「皇上方道齐襄北境，刘燕镇守的襄水关遭人来犯，需要我去援。我的身子可撑j日」

    风清墨有些小心地瞅着眼前这人的表情，竟有些后怕。

    知道这人素来清冷淡漠，虽温和却也是不轻意饶恕犯错之人，自己早前也没什麼大错，不过是喝斥他礼教，却也让她拉下脸子折腾了一会，他才原谅她的失礼。

    自己虽有万般正直的理由，在他面前也不由得有些气短。

    「妳自己身子自己清楚，何必问我。」说罢，衣袖轻甩，术法被解开，她的身影一时又能被外人所见。

    他这句话比方才那j句还要更淡，甚至有些冷。

    他的眼眉也失了温情，变得清冽，而后，转身就走。

    风清墨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没有多说什麼，而是跟着起身，落在他身后j步走。

    他的背影那样凛冽而高不可攀，挺直的背脊傲然於天地之间，一身不染俗尘的白衣将这皇宫的辉煌艷丽，都变成了衬他更加出世的背景，他的脚步不急不徐，带着一g悠然的篤定──

    风清墨随在他身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安静的没有半句话。

    她自己的身t她很明白，若不是有他在旁时刻护着，自己这每隔两日就虚软无力的身子如何支持到现在更别论上战场

    可是北境有难如何不去

    那裡一向难守，所以才会让最善於防守的刘燕守在那处，在大军压境下还能守住襄水关叁个月不破，实属不易。

    换作他人，约莫半月就会被攻陷。

    北境失守，后方的城池就算能守住，离皇城的中心也太近了──

    若有差池，这齐襄不用封印崩毁，就会先亡国了。子青那处至还来要一个多月才能班师，眼下这能安北境之祸的人着实只有她了

    可自首都快马去北境少说也要五日路程，大军更要十叁日，这事再不定夺，北境之危她忧。

    脑海忆起那齐雋听她说完战报仍无一丝宽心的脸庞，不由眉间一拧。

    「朕知清墨和妳为了太公还有封印一事，身子受创至今还得休养，然此役朕实在是找不着可托的人了」

    「皇上勿忧，清韵身子已恢復得差不多了。北境之危，清韵愿领命前去。」

    「妳可有一丝勉强妳身子不得玩笑，不能轻忽。」

    「微臣愿去。」

    自己还记得答允时的嗓音有多坚定，排除万难都要去。

    就算自己只剩一口气──也会爬到北境之地。

    她从来，都见不得他蹙眉忧心的神情。

    思忖回忆间不由得又陷入往事，不觉间，她抬眼而去，那人已停下。

    在她身影七步之前，他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似乎在等。

    风清墨喉间一缩，而后嘆了一口气，看似轻，却重。「我知我的身子如今别说前往北境，就连离开首都有问题可是北境有难，我不能不去。」

    她望着他清冷的眼眉，等他的反应。

    好一会，他一句也没表示，她又说：「那处刘燕已经守了叁个月，再久，也只能再守半个多月。若是北境的襄水关失守，先不论多少的百姓都将流离失所，光是让敌军长驱直入首都──届时我就算一息尚存，也已经护不了此处。」风清墨敛下眼，傲气不再，这恳求的姿态也并未放得太软。

    「除了这个原由，还有那个帝王吧」

    「」风清墨一愣，不太明白他所言何意。「为君主分忧本是做臣下的本份，这又如何不妥」

    「那本是妳的姻缘，妳对他──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风清墨一怔，当场僵在了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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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是妳的姻缘，妳对他──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风清墨端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面前放这一盘棋，手边还有一杯茶。

    看着面前的棋局，是她与自己相奕，但她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心思，又想起早前他对她说得那句。

    她应该要生气，但是──她生气又如何

    就算当初他曾对她许诺，要娶她为q，最后还是失信，她又能如何

    他喜欢的本就是清韵，她不过是个貌似──

    如此，她又要计较什麼

    只是她倾慕他那麼隐晦，却也仅仅是倾慕，她对他却是没有半点非份之想的

    若说早前，她或许还期望他能发现她和清韵的不同，发现当初他说要聘为皇后的人是她而不是清韵──但是那又如何

    事至今，若说她还放不下，又能如何

    一切都过去了。

    只是被那人这样揭开来，还是令她有些难堪。

    檀华果然是讨厌她麼

    风清墨不由得低嘆。也是自己从他出现的第一次开始，不管是脸se还是语气都很不善，就连对他有所求也都是高傲的姿态──

    从来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对，毕竟她以一介nv子之身，要撑起风家家主身份，还要担起一国百姓，对自己有所要求甚至是如此行事她也未必觉得有何不妥。

    如今看来倒是未必了。

    不妥之处可多着。

    但是眼下，就算自己对他说了自己不在意，他就会助她麼

    或者，其实她更想知道──她对那人是什麼想法，对檀华来说很重要麼

    风清墨支着下頷，有些苦恼地嘆了口气。

    显然不管她有什麼想法都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说f他助她，还有，他若是助了她，她又该如何安置他

    「将军，这麼晚了怎麼还不歇」虹儿提着灯自迴廊那处走来，见她一人独坐在石椅上，走了过来。

    虹儿虽是她的贴身婢nv，却也掌着风家大小事情。

    横竖自己也没有太多琐事需要她办，除了封印震盪起来时不能自理之外，一般时候她是不太需要她f侍的。

    所以这府裡nv婢、长工和厨子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以风家在齐襄的地位和威望，这样的人数说得上是寒酸了。

    不过风家之事素来隐密，少一些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为此，风清墨倒是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北境出事，我暂无法歇。」她淡道，并未透露太多，也无展露太多情绪。

    虹儿明白地点头。

    主子一向关心国事，尤其是边防之事，不能好好安歇也属正常──但此时她身子不若之前，还是得小心才是。

    「可是将军身子如今不比以往，还是早早歇了吧。」

    「无妨，我想坐一会。」状似漫不经心地从一旁执起黑子落在棋盘一处，她已经在想早前从皇宫带回的卷宗内容。

    皇上的确十分为难是否要派她出兵相援，撇开她的身子不知是否适合出战之外，还有北境现下之况。

    刘燕是需要援军不错，但不是随便一个带着援军的将军都可以。

    「那虹儿在这裡陪将军」虹儿走到桌前，似在等风清墨答允。「将军不是在弈棋麼，若是不嫌弃，让虹儿一道吧。」

    风清墨轻扯一笑，摇了摇首。「不用了，去歇吧。明日妳还要起早，也不比我轻鬆，我再坐一会就要去睡了。」

    虹儿闻言，只好頷首退下。「那将军早点歇息。」

    「嗯。」

    看着虹儿提着灯火慢慢消息在迴廊另一头，风清墨这才收回目光，又盯着眼前的棋局，不觉心思远颺。

    如果檀华只能为她续五年命，那麼这五年间就算不能收併周遭叁国，至少也得让齐襄的领土和兵力再扩增──

    除了这事，还有子青、清韵之事也得赶紧有个下落了

    风清墨一边低忖，一边默默下完了这局，是平局。

    收着桌上的黑白子，她不禁抬眼瞥了眼前方的清欢阁。

    又嘆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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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露宫

    已是深夜时分，不论是宫裡还是宫外，已少有人烟走动，一p俱寂。

    本在睡梦中的风清韵睁开了眼，小心地从床榻上起身，身旁正是齐襄国君主齐雋的睡顏。

    想起晚膳时他与她说的那番话，她便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早她如往常去解太公留下来的剑穗上的术法，至今她已解开了叁分之二，就当她準备要去解最后一道封印时，她的气力已经不支。

    不得已之下又让转生之术啟动，她也知道，转生之术行至一半时，有人y生生地中断了术法，让她差点缓不过气来。

    她并不是心有责怪，只是心底那一抹不安越发膨胀了起来。

    姊姊从未制止过她，一向是只要她还能给她多少，必给她多少如今强行切断术法，必定是姊姊的身子从外人来看，已是极限不能再负荷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从脑海冒出，便再也不能止住。

    姊姊的身t如今已到了这个状况，而皇上又将她派去北境襄水关支援，情况只有更坏绝不会更好。

    所以，她万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风清韵轻手躡脚地下了床榻，随手从衣架上拉下了外袍穿上，再从妆盒中拿出太公的琉璃剑穗，推开了房门往外走去。

    门外，是听从她的吩咐早候着的雨珞。

    她正在举着宫灯等她出现，见她出来略鬆了口气。「娘娘，奴婢已经让人备好了。此刻通往密室的道路上不会有人经过的。」

    「嗯，我们走吧。」风清韵頷首，脸上的神se颇为凝重。

    「是。」

    雨珞跟在风清韵身旁略慢半步的步伐，不急不徐地走向晨露宫外后方的y暗处。

    一路上都没有宫婢太监来拦，顺利的走向了假山后的密林裡面，而后消失在密林后的密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