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前的宫道，残花落地，秋风轻轻。

    风清墨直至走离了御书房一段距离后，才敢回首。

    偌大宫廷，华丽气派、威仪无上──金碧辉煌到了极致，却似鸟笼。若不是为了他，依清韵那x子，在这处铁定嫌闷。

    为了他，她甘愿安於这裡一处；为了她，他也甘愿专宠一人，再不要叁宫六院。

    后宫有她，前朝有她，再加上皇上又是向着她们俩

    莫怪那些人会着急，视她们姊m为眼中钉r中刺。若不除掉她们，他们如何一步步往上，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前进

    了然地笑了，眼底却有j分冷凉，风清墨转过身，忽觉一阵晕眩。

    脚下顿时虚软无力，正要颓然倒下时──

    又落入那个怀抱。

    他身躯不因她倾倒而有半分颤动，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撑住了她。

    她似倚靠，又像攀附，按着他手臂。

    眼底一p白炫。

    「还能走吗」候了一会，他才淡声轻道。

    「可以。」风清墨眨了眨眼，待面前又能视物后回答。

    「那我搀着妳，慢慢走回去。」

    「不用。」风清墨感觉好了些，鬆开他的手，摇首推却。

    这裡是宫廷内院，他出现在这裡已是大为不妥，又怎能被人见到他与她如此亲密并走

    「妳若是担心被人撞见，我方才来时，已施术法，他们见不到我。」

    「」风清墨仰眸瞅他，不知在思虑什麼。

    檀华也不避开，亦是与她相对。

    这nv子，不若寻常nv子，被他注视或与他眼神相对，就会转开目光。

    是第一个敢与他对视甚久的nv子。

    「又是思事」他道，觉得她有些好笑，每每老是在看着他时走神。

    他长着一张看着就会走神的脸

    「莫非你y要跟着我来，就是知道会这样」风清墨揣测了一阵，不甚确定的问，但问出口时她又很确定。

    他修为高深，若是掐指一算，这些便是也能算的。

    「只是怕猜测成真。」檀华收回手背在身后，手势衣袖扬起了他如墨髮丝在空中飘动，浅散着幽幽的香气。

    「什麼猜测」

    见他往前走，风清墨也跟了上去，声量却放轻了不少。

    他说他此时隐身，外人见他不着，她若要听他说话，得挨近些，才不会又教人传出「护国将军精神有恙」的传言

    「妳在八年前就已命尽，还能活下来全是仰赖术法之故，否则这副躯t早已不能用。但妳y寿自小便分给了mm，让她能依靠转生之术自行吸取妳生气，於妳已是极大耗损。再加上妳又以魂魄为祭，利用魂魄之力修补封印妳这躯t，已如裂纹瓷瓶。」

    「所以」

    「不论我输入多少仙气给妳，都会自妳的躯t裡散逸。妳的躯t迟早都会因为不能承载种种咒术封印而崩毁，时日越久，妳所耗费、散逸的气只会不断加乘。」

    「所以，不论延寿与否，也都没有用处」若是如此，时间怎麼够用这副躯t，还能支撑多久

    檀华停下脚步，只因她止步不前，面se微带苍白，眸心的透着一g茫然。

    「除非，换了妳的躯壳，或者修补。」昨夜自她房间离去后，他便一直在想，若真是他意料之内，这事就便成了必然之事。

    「换躯壳已是不可能。」一语否定这个选择，风清墨不禁抓住他袖间，「若是修补，需要什麼东西修补的话，这个躯壳可以用多久」

    「不可得知。也许数十年，也许j年。」他俯下首，看着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颓然垂下。

    「那样的时间如果、如果五年可以吗」她眼心悠转，迅速思考着眼下局势，推测了大概的时间。

    「什麼」他一愣，不甚确定她的意思。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她竟还能继续思考吗

    完全不被绝望的生死给撼动

    这究竟是怎样的灵魂

    「如果修补这个躯t，可不可以至少让我多活五年」风清墨轻咬唇，随后又低忖了起来，「依目前这局势，朝廷内部的斗争还未得解，外防的兵将也不够用至少要确定风家封印守不住龙气时，齐襄还能自行抵御外侮──」她终是仰首看他，目光已见迷茫。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麼，可是脑子裡又很清楚。

    「别再说了。」檀华没有再看，伸手覆上她后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风清墨闭上了嘴，攒住他衣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我说会帮妳，修补一事自然不会袖手。只是，那些东西实在难寻，若无一段时日绝不可行还有，妳得同我一起去。」

    「所以──」他是答应她，至少让她多活五年她从他x口前处抬首，想要得到确认的答案。

    「待妳胞弟自韵平山回来还要多久」檀华垂眼凝她，见到她嘴边极浅的血痕，眸se深了j分。

    「依目下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半月。」她答。

    「好，待他一得胜回来，便可前去。」

    「那我择日便将此事稟告皇上。」

    「嗯。」

    ＃＃＃＃＃＃

    回到风府用完了午膳，风清墨被虹儿赶到了床上小憩，檀华便在她睡着后回到了清欢阁。

    清欢阁外，陵云已候多时。

    「师尊。」

    「我让你带来的消息，可带来了」檀华缓步走前，陵云自是不敢再待原地，从袖口拿出一只瓷瓶和一纸信封。

    「师尊传书来时陵云便已着手打听了，门中j位长老听闻此事，也都争相询问师尊是否需要援手」陵云将东西全拿给檀华，他只瞥一眼，便将瓷瓶收下，收起了信。

    「不用。此事尚能自理。」

    「门中长老知道是谦默真人之事，都是愿意援手的。」陵云想起自己下山来这趟时，门中长老还有掌门都先后拉过他去说一阵子的话。

    「若有需要，自会喊上他们一声。」檀华不用问也知道他这趟下来时会遇到什麼事，更何况自己这趟下山，所待的时日不定，门中要人早知他是来人界顾人的。「好了，若无为师传唤，你便在凌云峰帮忙门中事务吧。陵羽的功课你且多看顾些，她天资虽聪颖，但还有些脾气仍难收敛。」

    「是，陵云领命。」於是，陵云招出了长剑，朝他一礼后便御剑扬长而去了。

    檀华仰首望向顶上天穹，清风带过他衣角，抚过他髮丝，却抚不去他眼底轻愁。

    为固守齐襄龙气不散，能维持百千年基业，不惜如此这齐襄的开国帝后，怀得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他不愿再想，转身回到了清欢阁。

    ＃＃＃＃＃＃

    待风清墨再醒转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房内已点了灯，可是虹儿不在她的房内，她也不打算传唤，而是撑起了身子，yu自己起身，手臂却软了下去，半起的身躯又跌进了床铺。

    「怎麼回事」不过一日时间，早时面圣那时呕血而后身子瘫软，现下又长睡至今，现在更连一点力都使不上

    难道是清韵身子不适，正在大量吸取她的生气

    极早之前她还不擅控制转生之术时，也曾发生过这种情况，至今却是极少有这种情况了。

    明日再差人去宫裡问问，也好叫自己安心。

    既然爬不起身，她也就不勉强自己起来，而就着倒卧的姿势巡视了房内一圈，然后便定在某处，又陷入自己的思绪。

    这个躯壳若是不加紧修补，不知可以撑到何时时间如果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她又怎能l费时间在这裡──

    一动念，她便觉得不该继续倒在这裡，侧了身子，想再次靠着自己的力量起身，不料想还是一样没有力气，更甚因为施力错误，整个身子从床上翻落了下来──

    砰

    身躯从床上跌到脚踏再摔到了地上，纵然已小心避开，却仍是让额头磕出了一道口子。

    檀华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风清墨跌落床下的狼狈模样。

    他轻嘆一气，将端来的晚膳放在桌上后，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将她身子从地上捞了起来。

    「莫非是嫌身上的伤还不够多」檀华出手扶她坐起，她髮丝j綹凌乱地沾黏颊畔，看起来添了j分柔弱。

    风清墨坐在地上，看着他皱眉。「上仙此时出现於此实不合宜虹儿呢」

    「她事务忙，便让我过来了。」他屈膝未曾点地，长及地的髮如今散於地面微微成了弧形，他一身白衣依旧不染半点尘埃。

    这丫头，倒是放心。

    「难为她一人要c办府中大小事务。」淡淡一句是为虹儿说情，也暗指这状况也是她导致的。

    「我自己可以起来，就不劳烦上仙了。」嘴上逞强不减，明知就算再休息一会也未必有力气能起身，但此刻她就是不愿他继续与她待在一处。

    「妳如今根本半分力气都用不上，如何起身」他也不继续与她争论，直接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莫说挣扎，她连动都没有力气，只能任人鱼r。

    他微倾身，睞了眼她额上的伤，顺手伸出指尖挑起她颊畔的髮置於耳后。

    这举动过於亲暱，风清墨霎时背脊僵了一p。

    「痛麼」

    「什麼」风清墨闪神未能听清，这声问句倒让她如惊弓之鸟回神，仰头想看清他面se，不料仰头的动作太大，眼看又要撞上后头床板──

    幸而他眼明手快，大掌扣住她后脑，没让她撞上，他却因她这动作让身躯更往前倾了j寸。

    於是──

    他右手扣着她后脑，左手顶住后面床板，她仰着头，发现他的髮搔过她鼻尖，而他们之间的距离近的连他的鼻息她都可以感觉到。

    「妳连后头都想撞个口子吗」他垂眼，想知道她究竟想把自己弄成怎样悽惨的地步，却意外看到她眼底的惶然，心下一紧。

    他正想开口说什麼，但她眼底已什麼都没有，只剩一p平静，「还是请上仙唤虹儿前来吧，如此举动已超越礼教。请上仙自重。」她板着嗓子，这句话说来冷y且不许人拒绝。

    又是之前的语调姿态了檀华没有恼怒，放开了手。「如此，我便让虹儿姑娘前来就是。」

    而后，他也毫不恋栈，一眼也未曾再看，离开了她房间。

    风清墨闭上眼，却紧紧拧起了眉。

    「这该怎生才好」

    自语喃喃。

    ＃＃＃＃＃＃

    晨露宫

    窗外已是低微夜se，宫殿内j盏宫灯照明，灯影摇摇。

    风清韵趴卧在床榻上，手上捏着那日自风府拿回的剑穗，上头的五彩琉璃珠隐隐泛着一丝流光。

    「姊姊」她紧闭着眼，额上已沁出密密汗珠，脸庞都不见血se，浑身都已没了力气，却还是不愿放开手中之物。

    她伏在床榻上，鼻尖是急喘的呼吸声，此时她浑身都泛凉，只剩x房处还有一丝暖意，缓缓地自x口散开，徐缓地走过她全身气脉。

    「娘娘」门外雨珞感觉不对，走进一看，这一看简直吓破她的胆子。

    她跑了过来，将风清韵自床上扶起。

    「娘娘，您这是──」

    「细点声」风清韵身子j乎虚软，靠着雨珞撑扶才能坐起。

    「不是说要施术解开琉璃珠内的玄机，怎麼会啟动转生之术──」雨珞走到桌旁斟水，回头拿了过来。

    「琉璃珠内乃是机密，太公用了不只一种法术。」风清韵感觉身子渐渐轻鬆了起来，但仍是不敢大意。

    幸好方才转生之术啟动，所以她才能继续呼吸。

    否则她极有可能一口气就这麼背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那麼娘娘解开了麼」雨珞递过茶盏，风清韵伸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拿在手裡。

    「只有一半。」风清韵垂眼，心底却在思量。「估计还要j次才能完全窥探其中玄妙。但那之前只怕转生之术得频繁使用了。」

    那些咒法都要耗得极大的力气去解，她虽然擅用术法，但裡头的术法都是得耗精神力去解开的，现下自己身t未復，y要解开这些实在是太勉强了。

    但时间已迫在眉睫，就算姊姊说有檀华上仙於府上相助於她，但又能延得多少时日太公仙逝，少了延命之术，依照姊姊那样的身子，以魂魄巩固封印的日子只怕也不远了──

    她心口一悚，指尖竟不觉地泛凉。

    「那样的话，将军岂不担忧」

    「过j日待她身子好些，定也会来问上一问的，届时再相告吧在此之前，妳切莫多言一句。」风清韵抬眼睞她，雨珞頷首遵命，没有多说一句。

    「嗯，奴婢知道了。」

    「妳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人静会。」

    「是。」

    风清韵闭上眼，心绪仍不停，直到听见雨珞关上门，也未有一丝停歇。

    ＂清韵，若是届时妳与清墨二人只有一人能活，妳＂

    ＂若有那时，清韵绝不求死。＂

    ＃＃＃＃＃＃

    檀华站在风清墨的房门外，院外的弯月散着幽微银光，洒落他身上。

    他负手佇立，姿态虽高却不傲然，更像脱於尘世之外，银光彷彿为他镶了一圈的边，更添他气质秀雅无双。

    耳边，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道：「妳的身子此时不宜吹风。」

    「」风清墨并未搭理，感觉自己可以站久了，才放开虹儿搀扶的手，并让她退下。

    她并未应他一句，他也就不置一字。

    两人就这样月下沉寂，谁也未再言语。

    风清墨立在他身后，瞧着他背影姿态，不禁幽然一嘆。

    自见到他开始，她似乎就没有给他好脸se看过，先是半命令半要胁似的让他不得不为她续命，接着又忤逆他的叮嚀，叁番两次要强与他作对

    刚刚，她甚至那样对他。

    虽然自己为了守住礼教，举止并未有错，但那样j近训斥的言语，也太过不近人情了些。毕竟他是为了不让她后脑磕伤。

    她明明，在那时就决定好，要当个听话的病人的。

    「方才的事，是我不对。」顿默一阵，风清墨这才道出这麼一句，於夜裡清晰地迴响在他耳畔。

    「妳素来不肯f软，这又是怎地」檀华也未转首望她一眼，彷彿她人就在他面前，不在身后。

    「明明有人说适时f软未必是坏事。」风清墨拧眉，意外他的反应，但她也不知怎样的反应才是意料之内。

    头一次道歉，竟得到这样的反应，风清墨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风府，因事事皆由她作主，只要她说一，旁人便不敢说二，也绝不违逆，所以即便错了，也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於外，为了风家尊严和地位，她更是一副高高在上且不容人侵犯的凛然姿态，再加上有皇上ai护，眾臣对她更是只敢怒而不敢言，更遑论是对人低声认错──

    眼下这情况，倒真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既应妳会助妳，便不会因自身喜怒而不认承诺，妳大可放心。」檀华淡道，她这话一出，便已落实了他心中揣想。

    她虽是一身傲骨，却也是能屈能伸的nv子，这点他知道。

    「我不完全是此意。」风清墨着恼地道，看着他始终不转过来的身子，看成了瞪。

    「那麼」

    「方才之事，是我语气太急，并非训斥你。你出手相助，我很感激」风清墨说着，语气渐微，j如蚊呐。

    「」

    他又没有说话，风清墨见状更急。如此，他究竟明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风家nv子不得与帝王之外的男子走近，一直是风家铁律，不可违背。今日情状，已属勉强，若是、若是让外人瞧见，定又会生出不少言语。」风清墨情急，只好解释。齐襄民情虽称不上外放，但也并非不通情理，nv子贞节与否只需清白之身即可，但风家却远在此例之外。

    除非帝王允许，否则府裡别说住一个男人，就算只是一名长工，也是要问罪的。只是实至今日，世代下来，帝王已不甚重视此律，只有风家一直以来仍谨遵先祖训示，对外一直保持距离。

    檀华听闻，不禁又一嘆。

    这齐襄开国帝后，究竟是将这忠心的风氏一家当作什麼

    不仅将固守龙气的大任j付於他们，害得他们如今为护封印，还得付出自己x命去修补封印裂痕，甚至到了她还得牺牲自己魂魄去换得喘x时间如今，更是连自己身为nv子的幸福也要剥夺了麼

    「我并未恼妳。」檀华终於鬆口，只是这番话说来，裡头的言不由衷只有自己知道。

    是麼

    「那为何不肯回头看我一眼」风清墨语气极为小心，好不容易见到转机，她可不愿再砸了。

    「我回头看与不看，有何差别」檀华倒是觉得此话奇趣，就着单手负在身后的姿势，侧身回望了她。

    银光在他身上更添熠熠神se，竟有些灼人，与他浑身散发的清冷气息异常协调。

    「未见得你眼se，我无法确认你话意真假。」风清墨微瞇起眼，想看清他眼底情绪，表情会骗人、语调也会，唯有眼神不假。

    「如此」檀华瞅着她，半晌，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一步之距。

    「这样，能看清了麼」他眼眉未有波动，眸心一p静澄却又深邃的宛如会吸人魂魄的黑洞，风清墨仰眸直视，眼也不眨。

    乍见倒有些像在较劲。

    这人的眼眉轮廓，当真天下无双啊风清墨收回目光，点点头，算是确认完毕。

    「之后，若於外人面前，我便隐去自己身形，不会让妳遭人非论。」檀华俯视她在月华下更显娇柔的面庞，若有所思地道。

    「好。」风清墨应允，心上的大石终於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