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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恩师商议妥当之后,谢自然就依着苏木的计策,先不忙急着去见仇钺和年甘霖,而是偷偷托人带信给年小姐,说自己已经到宁夏城了。
想不到刚隔一天,年小姐的丫鬟就寻过来了。
年教授看重谢自然这个学生,年家小姐也对他芳心暗许,这事在扶风城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所以,看到年小姐的贴身丫鬟找了,伙计们都憋着一脸的坏笑,在旁边看希奇。
都是粗鲁汉子,也不顾及小姑娘的心情,看得够味处,还在一边指指点点。
小丫鬟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下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坏人,又惊又羞,又想起今天来这里的事情实在羞人,眼泪都要下来了。
谢自然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大,这两日一直等着年小姐的消息。手下人这么不晓事,若是将年小姐得罪了,恩师的大计只怕要毁在他们手上。
心中恼火,忍不住对手下喝道:“你们乱嚼什么舌头,滚出去!”
几个伙计这才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远。
在年家人心目中,谢自然一直都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想不到他今天一发怒,却颇具声势。
小丫鬟倒是被他吓了一跳,退了一步,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谢老爷,这是我家小姐的信。”
大概是觉得替自家小姐私传信件给其他男子实在太丢脸,小丫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自然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柔下声音道:“是谢自然的错,不该先带信给年小姐的。不过,这其中却有些误会,需要请你家小姐帮递一句话,谢某也是无奈。”
说着,就伸手过去接过了信,打开一看,上面是两行娟秀的蝇头小楷,虽说比起囡囡的书法还差了许多,但在普通女子中也算是不错。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如果谢相公有事找妾身,妾身明日午时就在玉泉营东面十里的地方等你。
谢自然见约到了年小姐,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多谢了,你也早些回去,我派人护送你到玉泉营。”
小丫鬟点点头,正要退出去。犹豫了片刻,突然小声道:“其实,小姐见了谢老爷的信,虽说哭了半天,但婢子看得出来,小姐心中是真的很欢喜。”
谢自然一呆,突然痴住了,心情继而变得沉重。
这郁闷的心情,到晚间才算好些。
第二日,谢自然带了两个伙计,藏了兵器出了宁夏城,行了不到二十里,就来到约会地头。
宁夏的天空,尤其是在五月间,蓝得如同被水洗过一样,看得久了,神智仿佛都快要被那深邃的蓝色吸进去。
到处都是如地毯一样的麦子,就快要到收获季节,风一来,金黄丨色的浪头荡漾开去。
在麦地中央是一颗孤零零的白杨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瘦瘦小小,翘首朝宁夏城这边望来,显然是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不是年小姐,又能是谁?
走到年小姐身边,谢自然翻身下马,定睛看去。人依旧是那个人,很普通的一个女子,跟囡囡根本就没办法比。
可此刻的年小姐眼睛里却闪着晶莹的光芒,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竟有一丝不为人知的美。
“君服你也到宁夏来了,若不是你带信过来,我还以为你尚在西安呢!”
“谢自然做的是牛羊生意,自然要来宁夏。听说教授和你都在宁夏,就派人带信给小姐,看能不能同老师见上一面。”见过礼之后,谢自然拉着马和年小姐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
他的两个手下和年小姐的丫鬟则保持一定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
年小姐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君服是家父最得意的学生,这次又考中了举人,你要去见家父,他老人家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反来约我?”
谢自然苦笑了一声:“有些事情,我也不方便同你讲。”
年小姐:“是,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做女子的自然不方便问,你们总归是有你们的道理的。”
谢自然:“老师怎么想着来宁夏了,还入了仇钺将军的幕府?”
年小姐:“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父亲说他这次来宁夏帮着仇将军参赞军事,是要做一件什么大事。君服,你是家父最看重的学生,这次也可一并去见仇将军的。”
听到这话,谢自然心中一凛,心道:果然如此,恩师果然没猜错,这个仇钺有二心了,军队要乱。
谢自然故意笑道:“我一个举人,怎么好去给人做幕僚。不过,能够在仇钺将军那里挂个职,对于将来的生意却有好处。上次来宁夏,我得罪了仇钺将军,听说老师同他关系不错,想请老师帮忙说一下情。”
年小姐偷偷地看了谢自然一眼,然后飞快地将头低了下去,低声道:“你要家父在仇将军那里说情,自去说就是,为什么要让我转达呢?”
脸却是红了。
谢自然:“这不是想见你一面吗?”
年小姐的脸红得厉害,声音更是温柔:“如果君服在仇钺将军那里挂了职,今后,大家见面的日子也多了。”
“谁说不是呢?”谢自然随口应了一声,突然之间,他感觉这气氛有些微妙。
两人再不说话了,就这么在麦地里慢慢地走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走了多长的路,年小姐才“哎!”一声,道:“时辰已经不早,我离开玉泉营这么长时间,爹爹怕是要担心的,妾身先告辞了。”
谢自然:“好,我送小姐回去。”
“啊,不要,仔细被别人……看到了……”声音却有些颤抖。
谢自然:“要的,要的,你一个人回去,却叫人放心不好。”
说着话,突然伸出去手去,拉住了她的手:“上马吧!”
掌心那只小手一颤,想缩回去,却停住了。
第一卷 第七百四十章 我先混进宴会里去
时间已经进入了五月十日,如果历史不发生大的变动,安化王之乱将回在两天之后,也就是正德四年五月十二日发生。
苏木进宁夏城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刘瑾的军制改革已经开始在这里大力推行。
刘公公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任何政治手腕。加上这两年有自大惯了,以为自己只要颁布一条政令,就会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为了这次大改革,他派出大量人手到九边和各地军屯清丈土地,监督改制。
刘瑾手下也没什么人才,派出来的官员一没有威信,二没有政治手段,行起事来也是简单粗暴。
这次来宁夏清丈军队土地的一共有六个官员,这些人有意在刘公公面前立一大功,做事很是操切。一到宁夏,就勒令军官们将以前所欠的赋税尽数补上。
一个不从,直接逮捕、用刑。
问题是,大军官他们也不敢动,要动,也只敢去碰百户军官和普通士兵。
半个月以来,在他们手下吃过亏的人加一起已达百人之巨,不少人都被他们打得筋断骨折,有的人甚至卖儿卖女也凑不够欠款,当真是家破人亡了。
整个宁夏的军队人心不稳,一提到京城来清丈土地的大人们,都是满面苍白,眼神中隐藏着熊熊怒火。
而这些军人们长期驻扎在边界线,土皇帝当的时间长了,也都是自大、狂躁,容易被煽动起来。
现在的宁夏就如同一锅九十九度的热水,只需再加上一把火,立即就会沸腾起来。
加这把火的人,不用问,必定是安化王了,这可是他等待了几代人的良机。
自从成祖开了个恶劣的头之后,明朝的王爷从小都怀着一颗勃勃野心。
“大老爷,已经拿到了,这是谢自然送过来的请柬!”赵葫芦匆匆地走进书屋,将一封大红烫金的帖子轻轻放在苏木的案头。
请柬是安化王府发出来的,内容是,请玉泉营谢先生于五月十二日晚间去王府赴生日宴。
“生日宴吗?”苏木笑了笑:“我怎么记得安化王的生日不是五月十二呢!”
身边,胡顺也笑了起来:“这个安化王还真想大干一场啊!”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查,不断有情报传来,综合来看,安化王异心已现。
最近半月,王府的护卫兵力已经增加了一倍,又装备了许多精良的器械。同时,边军的不少军官也得了王府的笼络。
就在这个时候,安化王突然要办生日宴,不用想,定然是想在这天举事。
胡顺说着话,摸了摸额头,叹息:“可惜啊,现在我们又没有证据,没办法下手拿人。否则,只需派出两个锦衣卫,一场大祸就会消弭于无形。”
苏木笑问:“锦衣卫半案什么时候要过证据?”
胡顺:“也不是这么说,抓捕一般官员,确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可只要上了知府一级,就得慎重,没有皇命,却也不敢乱来,更何况是一个藩王。贸然动手,政治上的风险实在太大。况且……”
他顿了顿,狰狞地冷笑:“现在下手拿人怎显出我的手段,又怎显示出我功劳。总归要等他起兵,他闹得越大,我们的功劳才会越大。再说,锦衣卫如今在宁夏城中也没有什么人手,未必就能赢那安化王。还是要等到将仇钺的军权抓到手,才有十成的把握。”
苏木暗自点头,的确,据他所知,安化王手头有两百多护卫,都武艺高强,装备精良。而且,这宁夏城中究竟有多少军队已经被他买通,谁也不知道,这个险也不能冒。
胡顺:“这个谢自然谢举人还真是不错,这么断的时间就获得了仇钺的信任,将来我等行事也方便了许多,也不知道他在军中的干得如何了?”
胡进学道:“子乔,叔,仇钺那里能有什么人才,谢自然人中龙凤,受到重用也不奇怪。他应该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兵力,且放心好了。”
苏木也点点,谢自然这么短时间就打入到仇钺军中,确实让他惊喜。
据谢自然说,他应该前次帮苏木打退了鞑靼人的袭,已经惹恼了仇钺。这次要想在获取仇钺的信任,自然很不容易。
因此,遵照苏木的计划,谢自然单独约会年家小姐,表面上是请她帮忙在年甘霖面前递个话,想进仇钺幕府。
但实际上是告诉年教授,他谢自然同年小姐已经有了私情。
年甘霖听到这事之后自然是恼怒了半天,狠狠地训斥了女儿一番。
气消之后,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幸福,又想到谢自然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心中却是软了,就跑去仇钺面前求情,说是大帅正要办一件大事,需要人才。他的学生谢自然有勇有谋,正是得用之人。
然后就引谢自然拜见仇钺。
仇钺深恨谢自然上次帮了苏木,本欲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可谢自然是什么人物,只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仇钺。
仇钺转念一想,年甘霖是自己的老乡、亲信,这个谢自然将来很有可能是年老夫子的女婿。所谓间不疏亲,他还是可以信任的。谢自然年纪小,不醒事,做错了事,也是可以原谅的。
就将他留在身边,准备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确实,他身边也实在太缺人才了。
真算起来,也只有一个叫高克的举子。不过,这人是个落拓书生,平日里也就能出点鬼主意,却上不得台面。这也是他这次将年老夫子从扶风请来的缘故,却不想,这个老夫子比高克还食古不化,活脱脱一个迂夫子,根本派不上用场。至于军中的其他将领,让他吃喝玩乐、骚扰地方还成,让其出谋划策,大字不识几个的他们也只有抓瞎了。
谢自然有才有学,又武艺高强。因为常年在江湖上打滚,人情练达。可谓是能文能武,一进幕府,就如同鹤立鸡群,立即显示出他的本事来。
只半月,就成为仇钺的心腹干将。
弄得仇钺现在都想索性给他谋个军职,让他做自己的臂膀。
苏木:“如果不出意料,安化王定然会在生日宴上动手,泰山老大人,你立即出城,找个地方藏起来,先隐忍上几日。我先去见见谢自然,看能不能也混进这场生日宴里面去。”
“不可!”胡顺和胡进学同时叫出声来。
第一卷 第七百四十一章 化妆
“怎么,难道泰山老大人和进学不同意?”苏木笑问。
胡进学急道:“子乔,宁夏之事,你居中运筹帷幄就是了,又何必干冒奇险。若是有个闪失,岂不是亲着痛,仇者快?你如今的身份尊贵,一身担负着国家社稷重任,不能轻易冒险。”
胡顺也是连声道:“进学说得是,你去参加王府宴会做什么,上次你已经同宁夏军政官员们见过面,这次去了,还不被人家给认出来。如果安化王真要在那天做乱,你身为皇帝最宠信的大臣,不正是送上门的大鱼,抓了你,就是奇货可居。”
苏木反问:“泰山老大人,我会就这么送上门去吗?”
胡顺:“你的意思是?”
苏木并不直接回答,反问:“泰山老大人,你们锦衣卫有没有化装的法子,能够叫我不被别人认出来。”
“有倒是有,化了装之后,如果不仔细看,倒是不容易被人发现。”胡顺:“不过,子乔你亲自去参加宴会又有什么意义?”
苏木:“只要不被人认出来就好,进学说我只需要居中运筹帷幄就好。其实,你们却是想错了。出谋划策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凭空想象的。还得直接同相干人等接触,就近观察,掌握一手情报,才能做出相应的处置。此事关系甚大,却不可大意。我苏木的一己安危,又算得了什么呢?等下我就去见谢自然,以谢自然的贴身侍卫的身份,让他带我去参加宴会。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也不用再说。”
其实,苏木心中却有一个念头:五月十二日,依照史料记载,安化王肯定会在宴会是发难,抓捕不听话的官员和将领。如此震惊天下的大事,能够身临其境,才不枉穿越一场。
就苏木对历史的先知先觉来看,这次去参加宴会,他是作为谢自然的随从,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
因为,仇钺早就对安化王有所怀疑,也开始提前布置。宴会乱起之事,仇钺很爽快地投降了安化王,并写下了投名状,获得了对方的信任。
这才有后来仇钺反戈一击,生擒叛首的封侯之功。
所以,当天宴会上,苏木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纯粹就是一个看客。如此精彩的一幕,错过了也是可惜。
想到这里,苏木心中大动,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胡顺和胡进学苦劝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他们又如何说得过苏木,只得无奈地教了他锦衣卫的易容术。
像易容术这种传说中的东西,苏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极大的兴趣。
到五月十二日那天,等他化装完毕,却是大摆其头。
说句实在话,这东西实在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如果仔细看,还是容易被人看出来的。尤其是苏木的身高实在有些醒目。
没办法,只能在背上塞了点东西,将腰驼了下去。
又将头发用一种颜料染成谷草的焦黄,在面上涂了生板栗的汁液,又用颜料在上面做了不少青春逗,这才勉强像是换了一个人。
谢自然也在旁边偷偷地笑:“恩师为报君恩,干冒奇险,学生佩服。我已经同仇钺那鸟人讲了,说有个亲戚日子过得苦,想到军中混口饭吃,仇钺对我倒是颇为信重,也点头了。不过,恩师你一口标准的官话,金声玉质,一听过你声音的人都忘不了。明日进王府,只能委屈你扮个哑巴,委屈恩师了。”
苏木:“陕西话我也不会说,哑巴就哑巴,无妨。对了,晚间宴会时,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乱动。”
“今晚安化王要做乱?”谢自然一惊,脸色就变了。
“如果没猜错,应该就在今夜。”苏木淡淡一笑,正要解释,外面一个谢自然手下的伙计匆匆跑进来,道:“东家老爷,仇钺已经进城了,年先生叫你过府去与他们汇合。”
作为宁夏游记将军,仇钺在城中自有一座将军府。
苏木和谢自然再不说话,两人坐了马车赶到府中,这个时候,已经是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五点钟模样,今日天气却甚为古怪,前一阵子一连十几个艳阳天,今天却阴得厉害,到现在,天色已经混沌。
刚进大门,就看到仇钺带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谢自然忙拱手施礼:“见过仇帅。”
苏木也急忙将头埋下去,眼角却将仇钺身边众人看得清楚。
仇钺身边立着两个文士,其中一人獐头鼠目,自然是仇钺的首席幕僚高克,上次在宁夏的时候,苏木见过他一面,这次见了也认得。
另外一人看起来风度倒是不错,年纪大约五十出头,这人应该就是前扶风县学教授年甘霖了。
在仇钺身后,还有四个副将和六七个护卫。
仇钺见到谢自然,一脸微笑地将他扶起来:“君服免礼,听人说你中午的时候就进城了,我还派人去寻呢!”
“是晚生的错,晚生有些家务事耽搁了,还请大帅责罚。”
“责罚什么,赶到了就好,来来来,咱们一道去吧。”
仇钺说出这种话,显然是对谢自然极其欣赏。
苏木就看到仇钺身边的高克眼神中有一丝嫉妒之色闪过,仔细一想,就心中了然。这个高克也不过是一个秀才,以前之所以成为仇钺的心腹,还不是因为武人身份低微。一般有才有学的书生也不肯自甘堕落给一个军汉做幕僚。矮子当中选人才,他有秀才身份,自然要被仇钺当成个宝。
可现在,年甘霖是个举人,就将他给比下去了。
至于谢自然,又是举人,又武艺高强,还有手段有能力,想不受到重用都难。
高克地位受到威胁,自然要心生警惕。
“多谢大帅。”谢自然正要直起身体。
旁边的高克突然冷笑一声:“家务事,可就是为了你这个亲戚?那不成,你家亲戚比大帅的事还要紧?”
说着话,就将手指向苏木。
苏木心中一凛,说句实在话,胡顺的化装术实在不怎么样。若是仔细看上几眼,难免要被人认出来。
第一卷 第七百四十二章 夜宴
谢自然浓眉一扬,正要发作。
仇钺的目光落到苏木身上:“君服这就是你说的要做你长随的那个亲戚?”
谢自然忙道:“禀大帅,正是。此人是乃是小生的一个远亲,谢逊,年方四十,无亲无靠。小生心中不忍,想扶持他一把,留在身边,也好给他一碗饭吃。”
苏木一楞:谢逊,你才是谢逊,谢自然,等此间事了,看为师怎么收拾你。我好好的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才俊,怎么就成四十岁大叔了?
他忙上前拜下,啊啊依依地叫了几声。
众人都是一呆,想不到这个叫谢逊的驼子竟然是个哑巴。
高克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大笑:“谢自然你好大胆子,当大帅这里是什么地方,连驼子和哑巴都往里面塞?”
仇钺也皱起了眉头:“君服,怎么回事?”
谢自然忍住气,道:“大帅,所惟有理不在声高,有才不在口齿。谢逊虽然口不能言,腹中却藏有诗书万卷。若不是他身有残疾,只怕早就中举人了。”
“哦,原来如此,竟是个有才之人。”仇钺很是意外。
高克冷笑:“他口不能言,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估计就是个来大帅这么骗饮食的。来人,将笔墨,让他写几个字看看不就知道了。”
仇钺等人正走在门口,旁边就是门房。
听到他喊,立即就有一个门子将一卷纸和一支蘸了墨汁的毛笔送过来,扔到苏木脚边。
仇钺倒是来了兴趣:“写几个字也好,反正离王府宴会还早,若君服的这个亲戚真有才,倒也可以用,本帅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相貌。那个谢什么,你把本帅的名字写出来看看。本帅的名字写起来颇难,一般人连笔画都记不全。”
苏木一拱手,拿起笔,在纸上端正地写下仇钺二字,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他一直埋着头,这两个字用的是柳体,并不是自己赖以成名的董其昌行书。
却见这两个字端正清秀,看得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年甘霖老先生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字,真好字也!”
高克也是一呆,却不想这个驼子的字好到这等程度,他仍就不死心,冷笑:“书法这种东西,只要肯花工夫练,也不难。四书五经才是真本事,驼子,你将《大学》开篇第八段默写给我看看。”
年老夫很是喜欢苏木的书法,不过,他以为苏木也不过是自己未来女婿的一个普通亲戚,或许识的几个字,可未必就是什么读书人。按说,四书五经乃是读书人的基本功,任何一个读书人都要做到倒背如流,才算是入了门。
高克这么一手,对任何一个书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可用来对付一个普通的残疾人,确实有故意刁难的味道,他如果没有经过严格的经义训练,又如何知道《大学》开篇第八段说的究竟是什么?
就忍不住道:“孙先生,这样不妥吧?”
话还没有说完,苏木已经一手拿着卷子,一手提笔飞快地写起来。
须臾,将将卷子送了过来。
年教授心中好奇,同高克同时低头看去。却看到上面写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次谓自谦……”
竟然是一字不差。
年老夫子忍不住道:“不错,君服这个亲戚确实是读书种子不假,可惜身有残疾,奈何!”
“哦,原来是读书人啊,那就留下吧!景文,你心胸狭隘了些,这样不好。”仇钺一笑,大步朝前走去,上了马车。
高克冷哼一声,狠狠地将卷子丢在地上,跟了上去,一张脸黑得要滴出水来。
看到高克失落的背影,谢自然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考学问,这天底下又有谁能考得过恩师。高克一个小小的秀才,竟然敢向当今状元公,翰林院编纂苏学士叫板,那不是班门弄斧吗,可笑,可笑!
正笑着,身边的年甘霖哼地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谢自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老师……老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年甘霖究竟为什么生自己的气,郁闷了半天,只得和苏木一道上了车,往安化王府行去。
仇钺这一队人马有十几辆大车,还带了护卫,浩浩荡荡,声势颇大。
等到了王府,门前的一条街早已经是车水马龙,又是轿子,又是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看情形,全城的文武官员都来赴宴了。
进了王府,早就有两个迎宾过来,将仇钺等人接了进去。
苏木生怕被人发现,一直低着头用眼角观察。
只片刻,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人。宁夏总兵姜汉,镇守太监李增,宁夏都指挥周昂,巡抚安惟学、少卿周东。
安化王和他的幕僚高克早已经等在大厅堂里,见了众人,微笑着上前同大家见礼,说了许多小王今日生日宴,各位大人赏脸,不胜之喜之类的话。
苏木暗自点了点头:安化王之乱的所有当事人,今夜可算是都到齐了,大幕开启,却不知道是何等的精彩。
今天夜里来的人实在太多,在大厅堂里见过面之后,很快,就有两个王府的下人进来,将仇钺一行人引到大花厅后面的庭院中。
绕过一座巍峨的大假山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就看到一个小广场。
摆放了几十张桌子,今天来的客人非富即贵,尤其是军方将领,都是带了随从的。因此,基本上每人都占了一张桌子。
广场正面是一座大戏台子,上面坐了不少优伶,有阵阵琴声轻柔柔传来,正是乐师在调音。
仇钺这一席就坐在仇钺、高克、年甘霖、谢自然和另外几个将领,苏木和仇钺玉泉营的侍卫们则立在他们身后。
为了方便观察,苏木就立在谢自然的身边。
见仇钺等人进来,不少军方的将领们起身过来见礼。
一时间,到处都是将军们的大嗓门,叫声,笑声,响成一片。
作为仇钺的首席幕僚,这种场面高克自然不会放过,就抢先一步立到仇钺身边同别人又说又笑,倒将年甘霖和谢自然晾到一边。
等到二人想着要去作陪时,仇钺身边已经聚了一堆人,自然挤不进去。
两人无奈,只得又坐回座位上去。
谢自然借这个机会,小声道:“年教授……”
话还没有说完,年甘霖就哼了一声,打断了他。
第一卷 第七百四十三章 银瓶乍破
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苏木因为站在谢自然身边,他耳朵也尖,却是听得一字不漏。
“谢自然,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不在营中,跑进城了,若是误了大帅的事,看你如何交代?”
年甘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眉毛皱成了一团。
谢自然装着很无辜的样子,微笑道:“老师,不过是一场普通生日宴会而已,看眼前的情形,咱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算不来,也是无妨。”
说着,就指了指不远处立在仇钺身边的高克。
高师爷做仇钺幕僚多年,边军中大小将官他都是门清,也早是熟人了。此刻有心在年甘霖和谢自然面前炫耀自己在宁夏城中的根基,更是打点起精神,同众人谈笑风生,时不时还以挑衅的目光看谢自然和年甘霖一眼。
可惜,二人只顾着说话,也懒得理睬一个小小的秀才,让高克表错了情。
听到谢自然问,年甘霖面容一整,正要说话,突然回头看了苏木一眼。
谢自然道:“老师,谢逊是学生的亲戚,信得过。”
年甘霖这才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其实,当初仇帅请我到军中参赞军事的时候,我还不愿意。想我年甘霖也是一个举人,又是县学教授,堂堂读书种子,怎么可能来如幕到军中,没的叫士林同道笑话。不过,看完仇将军的信,为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即辞了官职北上宁夏,其中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谢自然一呆:“敢问是何道理?”
“君服,你我本有师生之情,将来还很有可能是一家人。对于你,我是非常满意的,也拿你当亲生儿子看待。”想起自己的女儿,年甘霖面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女儿对谢自然这个自己的得意学生情有独忠一事,年甘霖自然清楚。而且,他也听人说,谢自然曾对人言,正准备选一个良辰吉日,请媒人上门提亲。
对于这一天,年老夫子是等待已久的。
可惜,谢自然风声是放出来了,却没有什么动静。
年甘霖转念一想,自己此次北上,干系甚大,未来的宁夏估计会乱上一阵,确实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也就不怎么着急。
这段时间之中,谢自然又偷偷地和女儿约会过两次,年甘霖只装着没看到,反正大家迟早都是一家人,又何必为此弄得不愉快?
“不过,这事关系实在太大,也不方便同你明说。如果没猜错,今夜必有大事发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又是大帅看重之人,自然要来这里。先前见不到你的人,仇帅已然恼怒了。如此重要关口,你若不在,岂不给人一种没有担待的坏印象。”
谢自然听完年甘霖的话,又是一呆:“老师,你以前可从来没同学生说过这话,今天晚上又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今夜有大事发生,谢自然早就听苏木说过了。
如今,听到年先生说出同样的话来,心中震骇:老先生……不,仇钺怎么知道今天晚上安化王要作乱。如果那样,他该早些派兵过来镇压,怎么……还来王府赴宴?
难道仇钺和安化王勾结在一起了?
一种可怕的预感从心头升起,眼前的年教授,也显得陌生起来。
听完年甘霖的话,苏木心中也是一动,暗想:原来仇钺早就知道安化王有不臣之心,否则也不可能提前将年甘霖从扶风接来,参赞军事。如果想得不错的,这个年甘霖应该是仇钺如今最可依靠的智囊。仇钺之所以不提前发动……难道也同我抱了同样的心思。一来是不敢肯定安化王是否真的要谋反,若是提前发动,最后又没有证据,反将自己陷了进去。因此,索性就冷眼旁观,等到安化王真的叛乱之后,再寻良机发动,一举平叛。
安化王叛乱声势越大,他平定叛乱的功劳也越大。
这个仇钺,还真不简单啊!
正想着,苏木就感觉到身前的谢自然身体微微发颤。
定睛看过去,却见他紧紧地捏着拳头,额上有青筋突突跳动。
苏木并不知道谢自然误会了,以为他是紧张。
就偷偷伸出手指在他背心上捅了一下,谢自然不颤了,回过头,不为人知地朝苏木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中全是坚定。
同军中的将领们寒暄了半天,仇钺和高克又回到座位上。
不片刻,王府的幕僚孙景文就出来,大笑一声,高声对大家到:“各位大人,刚才王爷受了点凉,正在屋中歇息,说是要等下才能出来跟大家见面。失礼,失礼!”
然后朝众人团团一揖,又道:“王爷说了,席先开,就由晚生作陪!”
说完,一拍巴掌。
就有一群侍女和下人将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送上来,戏台子上的优伶们也开始恩恩啊啊地唱起来。
既然安化王暂时不来,没有主人家在场,大家反觉得自在些。
于是,就有军官按捺不住腹住的饥火率先动手吃喝。
随着音乐,不断有喧哗声响起。
今天王府请来的优伶唱工了得,用穿云裂石来形容也不过分。
立即就是一片叫好声:“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在辉煌的灯影中,众人又是说,又是笑,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