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恶有恶报 胡少秋无家可归
萧三妹的失踪,在女营中引起来很大的恐慌。八百姐妹无心操练,按照洪宣娇的分派,四百人守营,四百人分组在天京城里明查暗访。时间过去了两天,而萧三妹却杳无踪影。
这天一大早,麦三斤饭也没咽一口,便带着她的亲兵姐妹在城里开始访查。这时间有个脾性,你越是没事它就过得越慢,你越是有事它就过得越快。这不是,眨眨眼又快到了酉时,麦三斤无奈,只得带着手下赶回锦绣营来。
“麦丞相,下午有人来找过萧丞相。”
麦三斤一走进锦绣营大门,守门的女兵就对她报告。开始她因为心事重重,并没引起反应,走过几步去,忽有感触,连忙转头问道:“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两眼看着守门的女兵。
“回麦丞相,下午有一男一女来找过萧丞相。”
“一男一女?什么样的一男一女?”
“那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男人像过了五十。”
“噢?是父女两个么?”
“是的麦丞相。我听见那姑娘叫男子‘爹爹’。”
“问过他们的姓名吗?”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哎呀麦丞相,那姑娘太美啦!咱锦绣营没人能赶得上她!”
“是吗?”麦三斤笑一下,问:“他们人呢?”
“我告诉他们萧丞相不在,他们就走了。”
麦三斤断定这父女二人是白郎中和白云娘两个。她在心里想:“来得好快哦!看来这白云娘跟黄呈忠跟定了。”在营门口徘徊一阵,最后还是往营里走去。到了里边,看见洪宣娇和石水仙已经在那里了,用不着言语,各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答案。
“要不要派人告诉罗大哥呀?”沉默半晌,石水仙提出一句。
“我看不要。”麦三斤回答:“有情报说,朝廷正在敦促琦善与向荣联手想拿下镇江。镇江是天京下游的门户。罗大哥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们不能让他分心。”
麦三斤、石水仙和萧三妹都是罗大纲的旧部。他们之间的情谊可以说是生死与共的。这种情谊远远胜过了人世间普通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躯为另一个去挡住袭来的利刃和枪弹;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护卫另一个的生命!关于这,洪宣娇最清楚不过。她清楚,更羡慕他们,羡慕他们拥有这种比山要高比海弥深的真情义:这是世间最最宝贵的东西啊!
“要不,我去找天王。请天王降旨在天京全城进行大搜查。”洪宣娇说。
“可要是那样,罗大哥就会知道的。”石水仙说。
“是啊,宣娇姐。还是再等等吧!三妹姐经过了许多的磨练,她的武功已达上乘,而且人也精明。我想她不会有大失错的。”麦三斤说。
“好吧,就依你俩。咱们再等一天。明天若再没有消息,我就直接去找天王。”洪宣娇最后说。
“谢谢宣娇姐。”麦三斤和石水仙一起说。
“谢什么呀?这不都是为了咱天国么?”洪宣娇说。
“宣娇姐,我还得出去找两个人。过会儿蒙丞相来了,请你替我请个假。”麦三斤对洪宣娇说。
“找两个人?怎么又找两个人?”洪宣娇问。
“我进门时门卫告诉我,说下午有父女两个来找过三妹姐。我猜他们一定是白郎中和白云娘。”麦三斤回答说。
“哦,原来是这样。”洪宣娇点头说:“不过三斤啊,假若来的真是白郎中和白云娘,明天他们一定会再来的。你何必着急呢?”
“宣娇姐,白云娘她是奔着黄呈忠来的呀!黄呈忠不在,三妹姐也不在。她可是咱将来的弟媳妇呢!我能不急么?”麦三斤笑着说。
“可是偌大个天京城,你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他们肯定要住旅店,而且离这儿肯定不会远。”
麦三斤的判断准确,来锦绣营找萧三妹的就是白郎中父女。他们在九华山拜过菩萨,便搭船来到了天京。眼下就住在锦绣营旁边的一家叫做太平客栈的小旅馆里。麦三斤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他父女俩。
“天啊!黄呈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得着这样一个妙人儿爱!瞧瞧那双眼睛!连我都会心动哦!”一见白云娘,麦三斤就为她的美丽而瞠目,心里头不知怎么地就生出这样的念头。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半晌,直到白云娘给她搬来凳子道声“大姐请坐”,她才回过神来。
“哦,哦。姑娘父女几时到的天京?”她咧嘴笑笑,坐下来搭讪问。
“俺和爹爹中午到的,下船以后就来找萧大姐。守门的大姐说她不在。俺和爹爹就找了这家旅店,打算明早再去问。这位大姐是萧大姐什么人?知道萧大姐在哪里么?”白云娘坐到麦三斤的对面落落大方地说。
“我呀,我姓麦,叫麦三斤。我和白姑娘一样,也是你萧大姐的姊妹呢!萧大姐她临时有事不在家,姑娘放心,有我呢!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有什么话,你也跟我说。”麦三斤高兴,话也多起来。
“麦大姐也是太平军?”白云娘好奇地问。
“是啊,我是太平军。你瞧瞧,她们也都是。”麦三斤说着,指指她的侍卫。
“呀!太平军的女兵都像这样俊俏吗?”白云娘张大眼睛问道。
“哈哈!白姑娘啊,不像清妖宣传的那样哦!咱太平军个个都是好样的!女兵俊俏,男兵更英俊!白姑娘不是见过黄呈忠么?”
麦三斤这一说,把白云娘说了个粉面飞红。停了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说:“麦大姐,不瞒你。俺就是来找他的,他在城里吗?”嘴里说着,眼睛却瞅着脚尖儿,不敢去看麦三斤。
“好姑娘啊!没有半点儿虚枉,真是纯情如水呢!”麦三斤打心底里赞叹道,接着又说:“他呀,他和赖舅爷外出,有公务未完。估计这两天就会回来了。黄呈忠是你萧大姐的弟弟,那也是我的弟弟呀。所以姑娘父女也就是我的亲眷啦!世上哪有投亲宿旅店的?所以我就来请姑娘父女啦。我那儿呀,有的是地方住。”
“不不。麦大姐,俺和爹爹住这儿挺好的。俺知道你们都忙,就不给你们添麻烦啦!而且,爹爹是郎中,到哪儿都丢不下老本行,麦大姐看见店门口那只郎中旗儿了么?爹爹就是这样。俺和爹爹住在这儿,又随意又方便。”白云娘拒绝邀请说。
“我就是照着那旗儿找来的呢!”麦三斤说。
麦三斤没能说服白云娘。她回到东王府跨院家中的时候,赖文光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在等她。夫妻两个就边吃边交谈起来。
麦三斤与赖文光,是一对表姐弟,命运的红绳把他们拴到了一起。他们结婚,算起来也有四、五个年头了。那是在逃离珍珠城以后,两人被官府追捕,东躲西藏,孤男寡女十分不便,就譬如住旅店,两人分开来住,因为赖文光不会武功,麦三斤不放心,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可要住一间房睡一张床,又没成亲,于是,两个便商量着就那么插草为香,拜天拜地拜父母在天之灵,请他们作证,就算成了正式夫妻。后来,两人跟着罗大纲和赖汉英当了太平军,太平军里禁止夫妻共宿──其实整天行军打仗搏命沙场,就算不禁止也没法子共宿──直到进了天京,才算有了这样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此“家”虽不豪华,也不属于自己──他们本来是可以拥有自己的丞相府的──但他们对之却十分珍惜。他们是患难夫妻,原本就志同道合相敬如宾,到现在赖文光还习惯称呼麦三斤为“姐”,那种恩爱弥深的情形,自也可想而知,毋须写到纸上。
“文光,你觉得三妹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吃完饭,麦三斤一边洗碗筷,一边就问起赖文光。
“姐,你问过各门的守军没有?她出没出城呢?”赖文光思忖一下问。
“问过了。她肯定没有出城。”麦三斤说。
“哦。她在城里。那么失踪之前她在做什么呢?”
“她的亲兵说,她去监狱见金树本,去了以后就没回来。”
“去监狱问过了吗?”
“问过了。监狱证实,她去见过金树本。”
“那么金树本呢?问过金树本吗?他们见面说了什么?”
“啊呀,这个我倒没有想到。”麦三斤放下手中的碗筷说:“这金树本当是最后一个和萧三妹交谈过的人。文光,走!陪我去监狱!”
“姐,这么晚了,监狱能让你进么?”
“咳!谁不认得我麦三斤?再说了,我现在可是丞相啦!”
是啊,太平军中有谁不知道麦三斤呢?太平军女帅中,不论武功战功还是美貌,麦三斤都数第一。后世因为种种原因──当然主要是由于太平军和捻军最后的失败──这名字湮灭得几无人知。而在当时的天京,的确如她自己方才所说,没有人不认得她麦三斤。看守监狱的太平军官员也不例外。当下夫妇二人来到了监狱,向典狱官说明来意。典狱官二话不说,亲自引路把他们送到了关押金树本的牢房。
人们把监牢称作“炼狱”,这是因为监狱永远都是世上最可憎最可怖的处所。就这一方面讲,天京的牢房一点儿不比北京的牢房逊色,说是牢房,其实只是在一所大屋顶下用粗木杆组装起来的一只只囚笼,彼此之间有墙壁相隔。两排囚笼中间,是供人行走的过道。过道中吊着几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使这炼狱更显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异味,让人闻着就想作呕。囚笼里边都装满了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一问才知,这些人是被张继庚指认的太平军的亲属。他们当中有认得麦三斤的,看见麦三斤进来,就像见了救星似的,齐声呼唤着要求麦三斤伸雪冤屈救他们的性命。弄得麦三斤心如刀绞。
“麦丞相,这个就是金树本。”走到一座单人牢笼的外边,典狱官指着里边的囚徒说。
和别的囚笼明显不同,金树本不但享有个人的清静,而且还有一张床,床上有崭新的被褥。狱卒打开牢门锁,典狱官和麦、赖两个走进里边,金树本像一截木头似地面壁不动。
“嘿!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哦!”一看金树本那架势,赖文光立刻就猜着了他的心思,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向囚笼四周睃巡一遍,然后就开口对典狱官说话:“典狱官大人,你们把这个金妖头侍候的不错嘛!这可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享福呢!”
“哎呀丞相大人、薄书大人,这可不是咱监狱在侍候他。那全是他家人拿来的呀!”典狱官头上直冒冷汗,连忙分辩道。
“他的家人!怎么?这里关了这么多的家属,他的家人却还逍遥法外?”赖文光故作怒色问。
“是的薄书大人,他是浙江钱塘人,父母在老家,妻儿在天京。这些物品,包括饭食都是他妻子儿女今天下午送……。”典狱官介绍说。
“好啦好啦。典狱官大人,我听明白啦。”赖文光不耐烦地阻住典狱官,转对麦三斤说:“丞相大人,咱们走!”一边使眼色。
“走?还没问怎么就走?”麦三斤不明白赖文光葫芦里的药。
“哎呀丞相大人,你看姓金的这样子,他不是聋子就是哑巴,要不就是个傻瓜。咱问他,那不是对牛弹琴枉费时间吗?”
“可是事情搁在这里,不问他咱问谁去?”
“丞相方才没听典狱官大人说么?这些东西全都是他妻子儿女送来的!”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咱不问金树本了,直接去他家里审问他的家小?好!好!这法子……。”
麦三斤听明白了赖文光的制敌策略,心里又是好笑又是赞佩,虽觉未免有些阴损,但是为了撬开金树本的嘴巴得到萧三妹的消息,那也顾不得许多啦!于是便绘声绘色地加以配合,哪知她话没完,金树本就塌了架儿!
“你们……你们……你们不要难为我的妻子儿女,我肯定她们不知道这件事!那……那一定是别人夹在里边的!”金树本拦着麦三斤的话头说。
这才叫砍柴打着了肥兔儿!赖文光的本意是想要拿家属来威胁金树本开口说话,却不料得着了新收获。他和麦三斤对望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他们都听出来,金树本的话里有物!
“金树本,有句话叫‘无情未必真丈夫’。从你刚才的举动,如此地爱护妻子儿女,我得承认你是个男人。不过,难不难为你的妻子儿女,这不由你说,那得看事实真相。你说你肯定他们不知道,是别人夹在里边的,那你说说,这个别人他是谁?你又有何凭据这么说?真相清楚了,我们不但不会难为你的妻子儿女,而且还会减轻你罪责。我知道你虽是‘杀贼团’成员,但你的手上没有血债,因此我们甚至可以对你不予追究。你与你妻子儿女的祸福,其实都操在你自己的手上。好好想想吧!”赖文光一字一板地说。
金树本沉思半晌,忽然扑下床来双膝跪地痛苦地叫道:“炳垣兄,金树本对不住你啦!”随后,从床下摸出一张纸片儿交给了赖文光说:“这是张继庚写的,上边有他的签名,字迹我也认得的。它夹在上午我妻给我送来的一只完整的馒头里边。而我的妻子是只会烧米饭不会做馒头的。”
赖文光急忙看那纸片儿,只见蝇头小字这样写着:
金兄:若提审,即咬定萧匪三妹来订攻守同盟。
金和、田玉梅已入城。明夜举事。炳垣。
“金树本,你放心吧!由于你主动交出这纸片,我相信它与你妻儿无关,我保证你的妻子儿女和家产不会有任何的损失。你好好地在这里等着吧!”赖文光一边说着,把纸片递给了麦三斤。
“簿书大人,你们怎么知道这纸片被传进来的?”金树本还蒙在鼓里。
“我们东王不是有天父下凡的本领吗?”赖文光轻松地说。
离开监狱,赖文光回家。麦三斤赶到西王府叫起洪宣娇,两人来见杨秀清。杨秀清听罢汇报看过纸片,当着两个女帅的面对赖文光大加赞赏。看得出,他的心情是十分兴奋的。
“为了保密,本王就不惊动别人了。女军担得起这重担么?”他目光灼灼地问。
“请东王放心!”两女帅听杨秀清把重任交给女军,不禁心头大喜。
“好!本王会调动兵马配合你们行动。我将在东王府静待你们的好消息。”杨秀清高兴地说。
“东王,萧三妹怎么办?”洪宣娇问。
“为了保密,还得委屈她一天。你们放心,到时我会给她一个惊喜的。”
“什么惊喜呀,东王?”
“到时你们就会知道了。”
咸丰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夜,太平军挫败了一次敌人里应外合的翻城阴谋,从而在天京城内肃清了以张继庚为首的潜伏敌人。关于这件历史,清史有这样的记述:“……,金和等引官兵易贾人服入城,与诸生贾钟麟等伏神策门,杀巡更贼,以斧断木栅,毁其半,贼惊走。亟举炮,六品军功田玉梅及敢死士张士义先众上城,掷贼首城外以为信,而官军终不进。乃下斩关,栅坚不可启,掷火烧之,不燃。栅内贼起,抽矛刺之,环城贼皆起,角呜呜然,众知事不济,遂遁。贼闭城大索,有沈兽医者首之,志义等被执,与刘隆舒、吕长兴、朱硕龄等俱死。”
这虽然是一段轻描淡写的记述,其中提到的七个名字,除去田玉梅是外来者──这一次,他又侥幸逃过一劫。此人后来官至河南太康知县,于咸丰十年在汝阳沙官桥战败为捻军所杀,最终成为满清朝廷的牺牲品──而外,其余六人都是天京城内的“杀贼团”成员。而这六人中,与张士义一起被捕被杀的刘隆舒、吕长兴和朱硕龄,我们不得不在此提及。这是因为他们的出现直接影响了白郎中和白云娘的命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二十二日当夜,在天京神策门发起袭击的贼众恰恰是天京城内“杀贼团”的全部成员。他们本来与向荣约定好了里外夹击,攻破神策门、袭击天京大牢,营救张继庚。但是,他们不知道,杨秀清早调集大军在城下严阵以待。当他们发现“环城贼皆起,角呜呜然”的时候,已经被神勇的太平女军包围了。刘隆舒是张士义的表弟,当时被长矛捅破了肚子,幸亏张士义、吕长兴、朱硕龄是武术高手,三人拼命杀出包围,仗着地形熟悉,逃进了沈兽医的家中,而刘隆舒已是奄奄一息了。
这实在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沈兽医是个给牲口治病的,面对着垂死的刘隆舒,他是一筹莫展。万般无奈,张士义只得同意冒险与沈一起到太平客店请来白郎中。白郎中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而不会去分辨被救治者是敌是友,是好是坏。他费尽力气把刘隆舒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没来得及返回太平客店,负责巡逻的一支太平军就包围了沈兽医的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郎中连带着成了太平军的阶下囚。
白郎中大呼冤枉,加上沈兽医证明,他拣回来自己性命。但是太平军是死罪免了活罪不饶,于是白郎中被驱逐出了天京城。等到萧三妹出狱来太平客店寻他父女二人时,父女俩早不见了踪影。
这一天从天京消失的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金树本和吴复成。金树本被太平军宽大,他要返回浙江老家,而他的被赦则让吴复成──他是“杀贼团”成员,而且田玉梅的逃走就是因为得了他的帮助──寝食难安。吴复成除了立刻逃走别无选择。而具戏剧性地,却是这两个以利为义的金陵商人出城后竟不约而同地出现到了萧四妹的坟墓前。
二月下旬,正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令,三汊河畔绿草如茵。萧四妹的坟墓,已被嫩绿的小草包覆,坟前两匝燃香,青烟袅袅腾空。吴复成肃立在坟前,心中充满了悲哀。他觉得这座小小的坟墓忽然变得像一座山丘,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往事历历,如雾如烟:他的眼前出现了紫云万峰山的奇峰兀岭,潺潺的流水,茂密的森林,一条绝壁小路,他正行走在其间。忽然,他看见一只花豹,口衔一个小姑娘停在他的前方,这里是一边绝壁一边绝崖,他和那畜牲狭路相逢,双方都无路可躲。要在往时,他非吓得瘫软不可。可是这一回,他却停立不惧,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胆气。他攥紧了拳头,朝那豹一步步逼进。那畜牲被逼着一步步后退。终于,它丢下了小姑娘掉头逃走了。而他的双腿也软得再难支持,不由自主地就跌坐在地上,身上的单衣也被汗水湿透了。他爬到小姑娘的身旁,摸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便背起她,大步往前走去……
“干大~!”
耳畔忽然响起了小姑娘萧四妹银铃般的声音,他打个机伶,下意识地转动头颅四下寻觅,立刻明白那是幻觉。他知道他不可能看见萧四妹,而此时此刻来到他面前的正是金树本。
“金树本,你为什么要卖我的干女儿!”他一下子扑过去,双手扭住金树本的衣领瞪起眼睛大声吼叫着,那样子就像当年与他狭路相遇的那只愤怒的豹!
“我没卖萧四妹!”金树本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说。
“混蛋!你没卖,她为什么会到了藕香居?”他大骂着,把声音又提高了两度。
“我那是为她好!”金树本的声音低了下来,显然是自觉理亏。
“可是她死了!是你害了她!呜……多好的姑娘啊!呜……。我可怜的孩子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恸哭失声地说。
“这不能全怪我。你也有责任,谁让你蹲大狱来的?”
原来,道光二十三年吴复成受雇的商行被盗,东家指控他是强盗的内应,官府就把他抓进了大牢,判了他两年苦役。
“我知道,我没跟你商量,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是好心做错事。你被他们关进大狱,这孩子就流落街头。我那时也初到金陵,是我妻在街上碰见了她,然后我们就收养了她。藕香居老板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他家财万贯却不会生儿育女,他来到我家,见到萧四妹十分喜欢。我就让他带走了孩子。你听清楚了:是带走,不是卖!那时,我只想,萧四妹聪明伶俐又美丽,到了他家里肯定会被当成掌上明珠的。谁曾想……,谁曾想……。唉~!萧四妹啊萧四妹,仔细想想,是我对不起你啊!你泉下有灵,我向你赔罪啦!”
两个未泯天良的人一齐跪在萧四妹的坟前流眼泪。
从天京出走的另一个人是个天良丧尽的家伙,他是胡少秋。
先前,胡少秋被萧三妹控告,那段日子真叫如坐针毡。好容易被他逮着个机会,打算利用张继庚的嘴和老爹的权力将萧三妹置于死地,哪料到头来又空劳心计。就在他老爹不得不让人打开萧三妹镣铐的时候,他也不得不逃离天京。胡少秋本是一名武秀才,有着一身上乘的武艺,但他又是一个纨绔子弟。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道地的罪人。因为无论是先前的朝廷还是现在的天国,都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他完完全全地无家可归了!
数日后,胡元炜因遭张继庚咬控而被杨秀清处以极刑,全家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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