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恩将仇报 天良丧尽潘贵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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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晨曦显露,饱受惊扰的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奔忙。店埠小镇热闹起来。潘贵升套好马车,在驿站门外等候白家父女。而白家父女却在客舍里发生了争执。

    “爹爹,咱另雇车马吧!孩儿实在不想再坐这辆车,”白云娘对爹爹说。

    “云娘,没听驿丞昨日说,这里连驴都被民团征走了么?哪里有马车雇?”白郎中说。

    “要不咱徒步走。”

    “可那些东西怎么办?总不能扔掉哇!”

    爹爹言之有理,白云娘答不上话来。正自为难,院中传来了驿丞的声音:

    “桂壮士,我要给你添点麻烦啦!”

    “驿丞大人,咱还没感谢你的招待哩。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潘贵升说。

    “我想麻烦你车上多带个人。”

    “这……。”潘贵升说,像是很为难。

    “桂壮士有什么不方便的?”驿丞问。

    “大人,你让我带什么人?带到哪里?”潘贵升不答反问。

    “是驿站的驿卒,也是我的外甥。路不远,他家就在前方的柘皋镇。”

    “唔。”潘贵升长吁出一口气:“到柘皋,那行那行。”

    白云娘不愿坐潘贵升的马车,可不是无风自浪无事自扰。潘贵升先前在医所盯着瞧她的眼神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那里头有惊奇有惊喜还有贪婪。而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让她进一步看清了潘贵升。她认定这是个狡狯狂妄而又自私的人。爹爹年老自己柔弱,跟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她怎能不担心?爹爹是个善良的人,总是拿自己的良心去忖度别人。可雇不到车子又是事实,难道拗着爹爹受累吗?正在两难,听到另有人要搭车,她也就暂时打消了顾虑。

    店埠至柘皋五十里地,马车到达时正当中午。驿丞外甥自回自家。潘贵升将马车停在一个饭馆门外。三人入店,小二招呼,店中冷清,只有一个食客在顶头一张桌旁面壁而坐。白云娘瞟去一眼,虽不见其面孔,但从挽在头顶的一只银色发髻,能判定那是个老道人。小二端上饭来,三人用餐。白云娘吃罢要起身结账,被潘贵升拦住。

    “桂升正要报答先生父女大恩,怎能让姑娘破费?”潘贵升说。

    白云娘本想说“素不相识何来大恩”的话,可一见潘那一脸殷勤样儿,心里反感,就不言语,由他结账。潘贵升结完账回到桌边说要上街去买些物品,让父女俩等候片刻。潘去,父女俩交谈起来。

    “云娘,昨夜你吓坏爹爹啦!你不该剪碎那令旗。”白郎中说。这话他憋了一上午。

    “不剪,难道让他们拿着去祸害太平军?若是那样,俺怎么再见黄呈忠?”

    “可是你也不能不顾自己性命啊!”白郎中又说。

    “俺不能愧对黄呈忠!俺宁愿死!”白云娘说。语气果决而坚定。

    “唉!”白郎中叹息。叹息里有无奈也有悲哀。

    “爹,叹个什么呀!俺这不是好好的嘛!”白云娘安慰爹爹,有几分撒娇。

    “云娘,桂壮士方才说‘报大恩’的话,他是什么意思?”白郎中心情转松,说。

    “俺不知。”白云娘摇头:“一上午也没说两句话,连驿丞外甥问他话他都不搭理人。谁知这会儿怎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要不,等他回来爹问问他?”

    “问这干什么?不瞒爹爹,俺真不想坐他的车了。”

    “唉!再忍忍吧云娘。”

    “爹~!”白云娘叫一声,满脸都是委屈。

    “要不这样吧:咱就随车到巢县。巢县不是让太平军占了吗?咱到了那里就去找太平军,告诉他们咱是赖汉英和黄呈忠的朋友。请他们帮咱去天京。你看这样成么?”白郎中说。

    “那咱不去九华山了?孩儿可是许了愿的。”

    “那就先去九华拜菩萨,再去天京。”

    父女俩话到此处,见潘贵升进来招呼。

    马车出镇直奔巢县。此刻的潘贵升与上午判若两人:上午他寡言少语郁闷不快,现在则显得极变愉悦活跃。车出柘皋不远,他竟扯着嗓子唱起歌来:

    哥对花,妹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哥是花蝴蝶,妹是蝴蝶花……

    这支歌本是江淮间脍炙人口的小调,极富淮上情味,歌词曲调都具风雅,借用孔子的一个词汇——乐而不淫——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是现在从潘贵升的嘴里边吼出来的却完全变了味道:粗俗不堪甚至下流。而且这家伙是越吼越得意越吼越来劲。

    “桂壮士是什么地方人啊?”白郎中终于忍耐不住了,探出车厢来打岔。

    “哈!承蒙白先生下问。咱是河南鹿邑人。”潘贵升停下吼叫回答。

    “河南人怎会在安徽?”

    “咱在署川北道道台苗沛霖苗先生手下公干。”

    “唔。那桂壮士也是一位官爷啦!”

    “官爷不敢当。咱是苗大人苗先生的亲兵队长。”

    “怪道昨晚桂壮士有那样的身手哇!”

    “那不算啥。真值得钦佩的是白姑娘。”

    “桂壮士说笑了。”

    “不,不。贵升是当真的。白姑娘抗圣将剪令旗,这样的勇气一般的男人也没有。贵升佩服白姑娘,简直要五体投地啦!”潘贵升话到此处,忽然转脸盯住白云娘,问:“白姑娘,你为啥要剪那令旗?”

    “我不能让他们得到令旗!”白云娘厌恶潘贵升,可是面对指问不能不答话。

    “为什么?那令旗本来就是他们的。”潘贵升追着问。

    “不错,令旗是太平军的。但他们不是太平军!”

    “噢?白姑娘也认为他们不是太平军?根据什么?”

    “不瞒你桂壮士:那令旗不是太平军‘落’在我家的,而是太平军殿左军主将黄呈忠送给我的。桂壮士知道黄呈忠吗?他可是太平军的五虎将呐!”

    “原来是这样啊!姑娘这一说,我更明白啦!”

    “桂壮士明白什么了?”

    “还记得那个拦住圣将不许他拔剑伤人的蒙面人么?我明白他是谁啦!他是马新贻!对!就是马新贻!这狗官,他夺我的金……我的红木箱,还要夺令旗!他这是对姑娘父女恩将仇报哇!简直就是狗彘不如啊!”

    白云娘听言,不由吃惊:这个桂升果然狡狯,而且是非同一般的狡狯!本来她说出令旗的实情托出黄呈忠,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向:她想以此警告潘贵升,莫生邪念。谁知他却据此立刻联想到了马新贻!可不是嘛!假圣将说她父女“昧取令旗”,“昧取”是什么意思?谁会这么以为?除了马新贻那会有谁?

    “这个桂升太狡猾啦!他不提黄呈忠,却说马新贻!这不就叫顾左右而言他吗?”白云娘心中不安地想,既而也恨起马新贻来:“马新贻啊马新贻,你真是恩将仇报啊!黄呈忠没有错看你!俺就后悔没听他的话!俺救了你,你却要夺令旗!你为了夺金子,又骗来了桂升!可这个桂升不是个好人啊!你这不是害俺吗?现在桂升也晓得了你,苗沛霖绝不会放过你!你是害俺又害你自己!”

    白云娘不知道,此时此刻马新贻正在为她担心呢!

    马新贻替白云娘担心,这是从何说起呢?

    马新贻此刻正在定远漕标大营。他见到了代理漕标统领袁甲三。是袁甲三的一席话挑起来他的这种担心。

    那是怎样的一席话?袁甲三又是谁?

    袁甲三,河南项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眼下的实际官位是兵科给事中。他与吕贤基同年,两个过从甚密,故此吕贤基回籍团练时将他带到安徽当助手。待至吕贤基和周天爵死,江忠源、刘裕鉁遭困,淮上是“山路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属他这个给事中官最大。他一向以劾“奸官”恨“奸民”著称,虽只是正五品却极为朝廷赏识,所以朝廷就把漕标交给了他。到庐州城破,他料知守城官军不会被斩尽杀绝,必有散兵游勇逃出城外,就让侄儿袁保庆带着两队五十骑兵马进据梁园以图收容,不曾想收容到的第一名残兵就是马新贻!

    于是就有了五十二名黑衣人袭击店埠驿站欲夺黄金和太平军令旗的事。

    本来袁保庆看重的不是金子——老袁家有的是金银——而是长毛的令旗。那令旗既然能让粤匪长毛俯首帖耳,那要是被他得着,就连赚开庐州城门重夺庐州城池的可能都有哇!只可恨那个白云娘教他功败垂成。当时要不是马新贻拦着,告诉他那父女是翁同书的朋友,他非杀了那女子不成!

    没能得着长毛令旗,马新贻也觉得沮丧。但是他知道不能杀白云娘:那父女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喔!而且,如果杀了白云娘,以后让翁同书晓得了怎么办?而现在,袁甲三的一席话就更让他为没杀白云娘深感庆幸了:

    “马县令,守城十官员皆死而你独活,这绝非一件小事。你须将此事经过详细写出,由本官替你上奏朝廷,以避訾议。必要时,你还得找来白郎中父女为你作证。”袁甲三验收罢三千两黄金并听过马新贻汇报,最后说。

    如此这般,马新贻怎能不替白氏父女担心?岂止担心?他甚至后悔不该让那父女跟上桂升走。

    “桂升不是良善之辈!真主保佑白郎中父女啊!”他在心里祈祷着。

    他不知道,白郎中父女已经落在了潘贵升掌中!

    冬天日短。潘贵升的马车到达巢县北边十里的紫微山时,太阳就落山了。马车进山,暮色已沉,而潘贵升却忽然吁马停车。下车围着车左看右看,又拾起一块石头敲打车轮,一边敲着一边说:“他妈的这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直起腰来踹一脚车轮,样子很着急。

    “桂壮士,这车怎么了?”白郎中下车来,着急地问。

    “这鬼车,轴折啦!”潘贵升说。

    “啊?那能修么?”

    “今天是修不成啦!”

    “那……那怎么办?寒冬腊月,荒郊野外,这可怎么办?”

    “先生莫着急。咱不会露宿荒郊野外的。先生晓得王子乔洞么?那洞府就在前头不远,那儿有一座紫微观。咱去观中借宿一晚,赶明天修好车,半个时辰就到巢县城。”

    这天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落和月出相差着一个多时辰,此刻四周已是一片漆黑,白郎中无奈,对潘贵升的提议只能同意。潘贵升背起挎包,从车中挟起两床棉被,带头朝着王子乔洞走去。走上洞顶进了紫微观,却见那道观是破败不堪一片狼籍,只剩下一座殿屋凄凄惨惨!

    白云娘见状立刻说:“爹,这里不能住。咱们步行去巢县吧!”

    潘贵升接言说:“那怎么成?县城离此十里,又是黑天山路,哪是容易走的?只怕姑娘受不得那累。”

    白云娘说:“我宁愿吃苦受累,决不在此过夜!”

    白郎中说:“桂壮士,咱们还是走吧。这里确难过夜。”

    潘贵升提出难题:“咱们走了,车马怎么办?先生父女的东西怎么办?”

    白云娘说:“马可以带走,车明天修。至于东西,我们不要了也罢。”

    潘贵升说:“好吧。既然先生和姑娘执意要走,我无话可说。不过,现时已过了戌时,我早已饥渴难忍。先生和姑娘一定也饿了。咱们就在此处吃些饭食再走。如何?”

    从午中到戌尾,少算也有四个半时辰,白郎中确实饥饿。潘贵升话说得占理,他不能拒绝。潘贵升放下被窝,提着挎包走进殿屋。

    这是座偏殿,门扇窗扇都失了踪影。此际月上东天,月光从门窗口射进殿内,殿内只见神台不见神像。三人进殿席地而坐。潘贵升从挎包里拿出来一摞烧饼、几样小菜和一只酒壶外加三只酒杯。

    “先生父女于我有大恩,贵升每思图报却苦无机缘。今次在庐州与先生父女重逢,真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贵升虽被马新贻夺了金子,但又能得与先生父女共患难,也算是因祸得福啦!”潘贵升倒满三杯酒,拿起一杯捧在白郎中面前:“这酒是本地特产,有驱风祛寒安神解乏的功效。贵升中午在镇上买来,谨敬先生父女,请先生先饮此杯。”

    “桂壮士,中午你说我父女于你有恩,我就十分纳闷。现在你又提及,其中情由我想请你说明。”白郎中不接酒,却说。

    “先生饮了此酒,贵升再说。”潘贵升把杯子塞在白郎中手里,说。

    白郎中接杯饮酒。潘贵升拿起另只杯子端在白云娘面前:

    “姑娘也请饮了这杯,好听贵升细说前情。”

    “我从不饮酒。”白云娘说,并不伸手。

    “贵升已端酒掬在姑娘面前,姑娘若不接此杯,便是看不起贵升,贵升也就无话可说了。”潘贵升说,伸直了双臂,大有“你不接杯我不休”的架势。

    “云娘,你就接酒饮了吧!”白郎中说。

    白云娘被潘贵升“将军”,又听爹爹言语,便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然而,酒刚下肚,她的心中却陡生出一阵寒颤!

    她看见潘贵升的眼中一反方才真诚和乞求的神色,代之而出的是兴奋贪婪而又淫邪的光芒!

    潘贵升急不可待了。他不顾一切地一把抓住白云娘的手,只一拉,把白云娘扯进了怀抱!

    “啊?桂……桂升,你……你要干什么?”白郎中大惊失色。

    “白先生,不,也许我得叫你是岳父。我要干什么,这还用说吗?”

    “桂升,桂……桂壮士,你不能啊!你不是说父女于你有恩吗?我们不求你报答,只求……求你放……放过……。”白郎中哀求着说,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颓然倒地,昏迷过去。

    “爹~!”白云娘凄声,拼命挣扎,随即也是头脑昏沉,就在潘贵升怀里昏晕过去。

    潘贵升放下白云娘,走到门口拿来棉被铺地,抱起白云娘放在上面,动手来解她的衣裤。一边解着一边说:“白姑娘喔,不是咱老潘对你用强。这都是迫不得已呀!你生得太美丽啦!咱老潘也想拿八抬大轿把你抬回来拜堂成亲。可咱知道,那不可能。你根本瞧不上咱老潘!咱今天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你就是再瞧不起咱,那也不成啦!不过,你放心,你成了咱老潘的女人,咱会让你享福。我那那挎包里的九归图,就等于十万雪花银呢!等咱到了常熟,九归图一出手,咱就成了大富翁啦!”说话之间就解开了白云娘的衣扣和裤带,事情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无量天尊!罪过罪过!”殿堂内陡然响起来这一声。

    这一句声音不高,但在此时此刻,在这荒山静夜的古庙中,却是震若炸雷!

    潘贵升正处于高度亢奋之中,陡闻此声,不由大惊,急忙扭头来看,只见神台之前,供案上端坐着个道人。那道人双目炯炯,颌下长髯垂胸,头顶挽着抓髻,髻上插着两支发簪,发簪在月亮的照射下闪着银光。

    “老杂毛,偷看我的好事,是找死吗?”潘贵升由惊转怒,咬牙阴狠地说。

    “贫道是要帮施主。施主恩将仇报,是要下地狱的。贫道只想将施主从地狱入口处拉回来。”老道趺坐,平静地说。

    “老家伙,别拿地狱吓唬人!我先送你下地狱!”潘贵升吼叫着伸手拔枪。

    说时迟那时快,潘贵升的洋枪指向道人,右手食指搭住扳机。就在他欲搂未搂的当口,就见一点寒光从道人手中飞出,随着“铮”地一响,寒光击中洋枪。一股巨大的力量由枪身传递到潘贵升的手臂,由手臂传遍他的全身,他感到手臂酸痛难忍,身体朝后趔趄,而那把洋枪竟脱手而出,从窗口飞到了殿外。

    又惊又怒的潘贵升被恐惧攫住了,一个本能的念头顿生脑际:逃!此念乍出,一眼又瞥见横陈在面前的白云娘,这恶徒就又横下来另一条心。

    “老杂毛,我跟你拼啦!”他被欲火焚烧着,把恐惧抛上了九霄云外,伸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嚎叫着向道人扑来。

    可是他没能扑到道人跟前:道人飞出第二道寒光,这一次他被击中了脚胫。虽然穿着鞋袜,那疼痛依然让他难以忍受。他扑地而倒,手中匕首飞出去扎上了屋樑。“鬼!鬼呀!”他恐惧大叫,顾不得脚痛,飞也似地逃出了紫微观!

    道人下了供桌,从潘贵升的挎包里取出九归图,将瀑垂下来的银发——他用以袭击潘贵升的暗器既是抓髻上的银簪——掠到后边,就在月下展开观看一阵儿,然后将图画卷起放进白郎中的药箱,重上供桌端坐。约摸过去顿饭的时间,白家父女先后醒来恢复了神智。

    “孩子啊!”先醒过来的的白郎中痛呼着扑到白云娘身边,看见女儿也已醒转,父女抱头大哭,竟没觉察道人的存在。

    “云娘,那恶人呢?他欺侮你了吗?”白郎中悲声地问。

    “没……没有。呜……!”白云娘凄楚地说,说完还哭。

    “神明保佑哇!”白郎中激动地说,接着又茫然地问:“可……可是他……他怎么……”话到此处又打住,紧紧地搂住女儿。

    “恶人去将复来,施主既然安然无恙,便当亟速离去!”道人发话说。

    白郎中父女大吃一惊,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了供桌上的道人——道人虽然长发遮面,但身上的道袍足以说明其身份。,心里立刻恍然。

    “云娘,是神仙救了我们!快给神仙叩头!”白郎中拉着女儿向供桌前跪倒,便在地上叩起头来。

    老道下了供桌,也不来拉那父女俩,只笑着说:“善哉善哉!此处不可久留。施主快随我走。”边说边向殿外走去。白云娘赶紧扣好衣裙过去背起了药箱。父女两个紧随着道人快步离开了紫微观,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听见有潮水拍岸的声音。

    “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啊?”白郎中跟在道人身后问。

    “巢湖。”道人回答。

    “师父,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登船。”

    “登船?登船上哪儿啊?”

    “过江。”

    月色天光,水天一色。道人走到水边,解下湖边的一条乌篷小船。三人上船,夜空中忽然传来两声枪响,隐约又传来了潘贵升的嚎叫:“白云娘,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用三千两黄金换来的女人!你逃不出我的掌心!天涯海角,今生今世我不会放过你!”

    道人拢住船只,示意父女两个躲进乌篷。小船离岸,父女俩但觉船行如飞。待到天色破晓,竟已到达了长江南岸。

    “此处属青阳地界,离九华山不远。施主进山先拜菩萨,再言其他吧!”道站在船上说。

    这时东方微曦乍现,而西天明月犹在,船下江水滔滔,岸头芦苇漫漫。白郎中父女上岸。道人竹篙轻点,乌篷船孤如秋叶,向着大江深处漂去。

    从昨晚到今晨,一因光线黯淡,二因长发遮面,白郎始终没有看清道人的模样。此际他眼望渐去渐远的小船和道人身影,忽然心头一动,连忙双手拢起喇叭放在口边高声问:“师父,您老可是船子道人?”

    江水拍岸,烟波浩渺,他没有得到回答。

    “师父,我知道您老就是船子师父。我父女数日前见过黄呈忠。我女云娘感戴他倾慕他。我知他是个守身有若磐石的奇君子,更知他是个能令沧海横流的真英雄;可我不知道我女与他究竟是否有缘。现我父女又遭恶人桂升威胁,我们是否应该去天京投奔黄呈忠?”白郎中再次大声地问询。

    这一下,他得着了回音,江心里飞出来一支歌:

    一抛紫玉成牵系,世间百般由缘起。

    如何缘字合彖丝?解否个中真实义?

    一彖名走豕,

    二彖类上帝,

    旁边素丝网,

    缘生乃缠缚。

    哩哩啰,啰啰哩,说甚有若磐石真稀奇,

    管他沧海横流劳什子,便撒情网盖天地,上帝走豕皆汝网中物!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