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凭着太平军令旗,白家父女……
八、凭着太平军令旗,白家父女将马新贻救出庐州城
对赖汉英和黄呈忠两人的来历,白郎中父女是早有觉察的。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庐州城外有长毛包围,庐州城里有官军防守,就连城门洞都被江忠源用泥土堵死了,赖、黄二人在这种情形下突然出现到他们面前。这让谁都会想到这样的问题:他们是什么人?到围城里来干什么?他们又是怎样进来的?就凭这三个问题,也足资洞察他们的身份了。事实还不仅如此,黄呈忠进出庐州,而且还带回来一个萧三妹,这些也没隐瞒他父女哦!这也就是说,赖、黄及萧三妹是长毛,白郎中父女是心知肚明的。也惟因此,所以当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父女俩除了茫然也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
当下白郎中追着黄呈忠的脚步跑到街上,已经不见了黄呈忠的踪影。而城内连天的杀声则让他不禁胆寒。他连忙退回来关上大门,又急步走回诊室去关窗户,耳中却听到了里院传来白云娘哀怨的哭声。这让他大吃一惊,
“云娘,你怎么啦?”他惶惶地问一句,急忙往诊室屋外走。一瞥眼看到黄呈忠走时放在医案上的三样物品,而且一眼便认出了那只绢帕是女儿的东西。
“这是云娘的笔迹呀!”他蹙过去拿起绢帕来看,一边在心里想:“写的是《鄘风·干旄》啊!可它怎么会在黄呈忠的手里呢?”这想法刚露头,立刻又自己有了解释:“嗨!怎么会,还会怎么会呢?除了云娘赠送,还能怎么会?”心里这么想,不由地摇头自语道:“女儿长大了哇!”于是,他放下绢帕,拿起了黄呈忠留下的信件,见那上边这样写着:
白姑娘惠鉴:
承蒙姑娘不弃,书丝绢而馈《干旄》,此诚令黄呈忠不胜感激者也。然则《干旄》之义明矣,而黄呈忠却有不敢接受之因二:姑娘慈悲仁厚美丽温柔,实天下难寻之好女子也。而黄呈忠不过一驰突沙场之赳赳武夫。是我与姑娘有天壤之别,何敢有以于姑娘哉!此其因一。其二乃黄呈忠幼年即有姨母指婚之约。其后虽天各一方不知所之,然既有约于伊人又何敢忘而背之?是故将此惠赠归还姑娘。姑娘贤淑聪慧且善察人意,必能宥谅于黄呈忠矣!
另:此旗乃我军令旗,凡我军将士见此即如见军令,无敢犯者。窃恐战乱军中有良莠不齐者而致伯父、姑娘惊扰。是故特向主帅讨得以馈姑娘、伯父以为护身之用。望姑娘、伯父善持之。黄呈忠
黄呈忠的信写得非常中肯,字里行间都透着真挚,尤其是他拒绝白云娘的理由是那样的不容置辩,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这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才能为。白郎中难道还有理由责怪黄呈忠么?他觉得必须去说服女儿,说服她接受现实。于是,白郎中拿起那三件东西走进了里屋。
“云娘啊,古来都说‘人各有志’。你不必为他是长毛而伤心。”白郎中如是说。至于为什么会如是说,他自己也不明白。
“爹爹,我没怪他是长毛。我记得前天爹爹跟我讲过的话。爹爹说:‘孟子讲,闻诛一夫,未闻弑君。不然怎样解释汤武革命呢?’女儿想不通的是,女儿真心对他,他却这样地对待我。女儿不知他为什么嫌弃我。”白云娘委屈地说。
“孩子,爹爹是那样说过。其实长毛造反和汤武革命是不是等同,爹爹也弄不明白。不过,黄呈忠退还你的绢帕,这件事爹爹能够肯定,他不是嫌弃你,而是另有原因。你看看他留给你的这封信,也许就明白了。”
白郎中把信递给女儿。白云娘接过,看了一半,眼睛就又被泪水模糊了。
“孩子啊,你还怨他么?”等白云娘看完信,白郎中又问她。
“不,不怨了。”白姑娘含泪说:“孩儿明白他的心了。若是换了孩儿,大概也会这么做的。”
“好孩子!好闺女!”白郎中连连说,心里想:“云娘是多么通情达理啊!”他的心坦然下来。
正在这时,忽听得外头敲门声。白郎中走出去开门,只见萧三妹和一队太平军站在门外,队伍后头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副棺椁。
“白姑娘、白先生,我要带四妹回天京了。以后你们有时间请来天京找我。我一定盛情接待。”萧三妹说。
“萧姐姐,四妹不是说,她想回湖南么?”白云娘问。
“现在还不成。我带她回天京,先在那儿找块墓地暂厝。以后我一定会带她回故乡,让她守在阿爸阿妈的身旁。”萧三妹含泪说。
“萧姑娘,韩先生和呈忠呢?”白郎中问。
“他俩有急务先赶赴安庆了。来不及向先生、姑娘道别,让我替他们代致歉意。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请先生和姑娘原谅的。就是韩先生他不姓韩,他姓赖,名字叫汉英。他是咱们天王的内弟、天国的国舅爷。黄呈忠他是咱太平军的一员虎将,他的麾下有一万几千兵马呢!”萧三妹回答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国舅爷这样平易近人而又才华横溢,打仗又是如此地身先士卒,难怪官军打不过你们呢!”白郎中称赞道。
“萧姐姐,能问你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么?”白云娘红着面孔问。
“不该问的问题?那是什么呀?白姑娘请问。”萧三妹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她好像猜透了白云娘的心思。
“是关于黄大哥的事。”白云娘说。
“哇!那你可是问着啦!他就是我的亲弟弟。他的事我全晓得。”
“萧姐姐,黄大哥有未婚妻是吗?”白云娘鼓起勇气问道。
“是啊。他的未婚妻叫邓翠屏。”
“可是我看得出来,四妹姐也喜欢他。”
“他和四妹共患过难。不瞒白姑娘,当年若不是他,我和四妹都活不到今天。我想,一个女子对救过自己性命的男子,而且是黄呈忠这样的男子,会有什么样的感受,白姑娘一定也是深有体会的。而况四妹与姑娘不同,姑娘有父亲在身边,但四妹自那以后却孤苦无依。她对黄呈忠的想念和依恋是可想而知的。只可惜他们之间是没有缘份的。”萧三妹说时,眼睛里又满含了泪水。
“萧姐姐说他们没有缘份,是指四妹姐的早逝么?”
“是的。假若四妹不死,他们一定会有结果!”
“可是邓翠屏怎么办?”
“邓翠屏下落不明,存在着许多的变数。或许她已不在人世;或许她已嫁人。退一步讲,就算她还在某地苦苦等待着黄呈忠,他们在某一天又相会了,那又有什么呢?她还是可以作黄呈忠的妻子呀!白姑娘,你说是吗?只可惜四妹她没有这个福气。如果她活着,我一定会鼓励她追求黄呈忠的!”
萧三妹的话有若醍醐灌顶,让白云娘心中豁然开朗。她拿定了主意。待萧三妹离去,她一边随爹爹走回家中一边寻思着怎样向爹爹表明心迹。
“爹爹,孩儿也要去南京。”回到诊所,她开口说。
“是天京,不是南京。”白郎中打岔说。
“不管是什么京,孩儿都要去。”
“云娘啊,那儿在打仗。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你去那儿干什么?”
“爹爹,你见过孩儿的绢帕的。”
“唔。可是黄呈忠他有了婚约呀!”
“方才萧三妹的话,爹爹是听见了的。”
“什么?你甘愿去做小?你可要想好了。”
“孩儿想好了。孩儿是心甘情愿的。孩儿这一生,只要跟着黄呈忠!”
“唉!”
白云娘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做爹爹的还能说什么呢?他叹息一声,耳中忽又听见了敲门声。
这一次来的是马新贻。马新贻青衣小帽,显得很是狼狈。他一进诊所就跪倒在地,求白郎中救命。白郎中将他让进诊室。他讲述了庐州被攻破的情形:太平军首先用火药炸塌了水西门城墙,刘裕鉁和陈源兖各自从北门和东门赶往西城支援江忠源。太平军从南门──胡元炜已投降──登城扒开城门,大队人马涌入城里。庐州城内十二名朝廷命官,除马新贻逃避、胡元炜投降,其余十个人全部殉难。庐州已经成了太平军的天下。
“云娘,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啊?”安排下马新贻,白郎中来跟女儿商量。
“马大人对咱们有恩,再说咱也不能见死不救。”白云娘不假思索就说。
“可是,可是咱们怎样帮他呢?”
“咱不是有令旗么?就用它带马大人出城。”
“这,这使不得。以后咱见了呈忠,怎样交待呀?”
“就跟他实话实说呀!他要怪罪,就让他怪我好了!”
白云娘如此果决,这是白郎中事先没有想到的。他觉得女儿真的是长大了。不过他又感到,用太平军的令旗救马新贻出城实在是不妥。可再转念一想,除此以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想救马新贻的命,就得这么干。马新贻是合肥县令,也是太平军重点捕杀的对象,由于他的逃脱,太平军已在城中展开了搜查。他留在城里迟早都要做刀下之鬼。要救他不死,唯一的办法就是送他出城。而庐州城的几座城门虽然都可以进出,但是太平军盘查极严,没有令旗,马新贻是绝对无法混出城去。白郎中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女儿的主意。
“呈忠啊,非是白郎中有心负你。我真的是没有法子了哇!”内疚的白郎中在心里叫道,一边往诊室走去。他还要和马新贻再商量。
“开门!快开门!”外边忽然又有人在喊,然后是“咚咚”的打门声。
白郎中向街门走去。白云娘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枝小黄旗。白郎中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太平军小军官,后边跟着几个圣兵。那小军官正要命令手下往里冲,忽然看见白云娘手中的令旗,不由浑身震颤了一下,连忙退到街上与几个圣兵单膝跪地齐声说:“属下见过护天侯,谨遵护天侯将令!”说罢爬起身来向白郎中父女施礼,然后匆匆离去。
“爹爹,黄大哥给的这东西真管用哩!”白云娘兴奋地说。
白郎中也高兴,随即进屋来见马新贻,把跟女儿商量的办法告诉他。马新贻听了,兴奋得两眼直放光。
“白先生救本官出城,便是本官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本官定当厚报。出城以后即请先生父女随本官赶赴定远,漕督周天爵大人正在那里。本官要向他禀报庐州之战及江大人、刘大人、陈大人等浴血奋战为朝廷尽忠的事绩。本官还要向他禀报白先生父女之功绩并请他向皇上奏禀。此情一旦上达,先生父女便会苦尽甘来,再也不用靠行医赚钱来糊口了。”马新贻说。
“大人万莫如此。大人于我父女有恩,此次若果能帮助大人出城,也是大人自己的造化。我父女只算是知恩图报罢了。绝谈不上什么功绩不功绩的。因此,我父女不会随大人去定远。”白郎中回答。
“庐州已经陷贼,先生父女留在这里会很危险的。”马新贻着急说。
“大人放心。送大人出城以后,我父女不会重返庐州。”
“噢?是这样?”听到白郎中说也要离开庐州,马新贻不禁心中大喜:“那么先生父女将去往何处?”
“是这样,马大人。”白云娘见爹爹语塞,立刻接话说:“民女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曾在地藏菩萨像前发过愿,请菩萨救拔母亲,使母亲超生乐土。民女想赴九华山菩萨道场叩拜菩萨,但因种种原因此愿到今未还。故此民女欲与父亲同往九华山还愿。民女父女不能随大人同去定远。请大人多多包涵。”
“原来如此。俗话说人各有志,先生和姑娘既已意决,本官当然不能勉强。不过,此去江南数百余里,先生父女带着行李步行跋涉怎堪其苦?何如在此找辆马车坐车前往,岂不省时省力?”马新贻装出十分关心的样子说。
“大人心意当然是好。然而时下庐州的情势哪里有车子好雇?大人自己不也要步行么?”白郎中并不知道马新贻心里藏着鬼胎,真诚地回答说。
“不。先生有所不知,这城中有现成的马车,而且不用花钱雇。这样吧,本官写一字条,先生持之去藕香居见一个客人,我们就有马车坐了。”马新贻说。
有马车坐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当知白郎中父女来庐州已经快有一年了。俗语说“破家值万贯”,这一年他们置办了不少的东西。除去医疗器物,单只日常生活用品加上衣被之类,他父女俩也是背不动的啊!
马新贻的字条简单,就十四个字:桂壮士,见此即随白先生来,可出城。
“马大人,这位桂壮士是什么人?”白郎中接过纸条顺口问。
“此人名唤桂升,是凤台练总苗沛霖的手下,也是本官的朋友。”马新贻说。
白郎中赶到藕香居,一见桂升顿生讶疑:觉着此人似曾相识。桂升一身富商打扮,看过纸条,立刻脱掉富商外套驾起马车,到客房里抱起一只红木箱子搁到车上,驱马离开藕香居。
“请问白先生大名?”车出藕香居大门,桂升不经意地问。
“小可以郎中为业,人即以此称呼小可。”白郎中回答。
“啊?!你叫白郎中?”桂升忽然扭头望着白郎中,显得十分吃惊。
回到医所,桂升把马车停在街上,抱起红木箱子进诊室来见马新贻。此时已过中午。白云娘端上了饭菜,请马、桂用餐,说饭罢就走,马新贻高兴,而桂升显出极度的兴奋,一双眼珠不离白云娘上下。
“爹爹,这个桂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白云娘回到住屋,对爹爹说。
“我第一眼见他,也觉似曾相识。”白郎中说。
“还有,我觉着他不是好人。”
“不要猜疑了,云娘。他是马大人的朋友。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马大人是好人,他的朋友也应该是好人。”
那么这个“桂升”到底是什么人?白郎中父女为何对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这个“桂升”不是别人,他是潘贵升!潘贵升先为猝遇白郎中吃惊,后因见白云娘美貌而吃惊。而我们的故事说到这里,也必须将潘贵升作点儿系统的交待了。
当年潘贵升不服义父任一鞭的管教,离开檀公城。不久到了凤台投靠时已掌握上万练勇的苗沛霖。因武艺高强打仗勇敢,得苗沛霖赏识,被提拔作了侍卫队长。期间,他还练就了使洋枪的本领。苗沛霖给了他一把柯尔特后装式左轮手枪。这在当时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了。他刻苦练习,枪法与日精进,可说是到了弹无虚发的水平。因此就更为苗沛霖倚为心腹了。
苗沛霖本是凤台地面的一个诸生。此人野心勃勃性情暴戾并且反复无常,是个典型的恶人加小人。打从道光二十九年,他在孙家泰的官宴上得知孙家藏有一幅九归图,之后便千方百计希求一见。可是,因其在官宴上的无礼,孙家泰对他十分反感,所以他想一睹九归图的愿望便难能如愿。他也因此而对孙家泰耿耿于怀,到后来干脆就产生了要将九归图据为己有甚至加以毁坏借以报复孙家泰的欲望。到去年四月,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满足此欲望的绝佳机会。
这一机会是徐立壮母亲寿诞。徐立壮是一个孝子,为了给老母亲增添快乐,他千求万求请孙家泰到徐府赴宴时带上九归图,让母亲一饱眼福,看看这绝世的佳作。苗沛霖是徐立壮的朋友,当然也是座中的上宾。得知九归图在徐母房中,他指使潘贵升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走了九归图。不过,徐家也非等闲之辈,潘贵升得手后出徐母房时即被发现,徐家护院镖师带人穷追不舍,直撵到离城六十里的安丰塘。潘贵升没带洋枪,双拳难敌众手,被打倒在地。不过,徐家人却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九归图。随后,潘贵升被装入麻袋扔进了安丰塘。
潘贵升大难不死,硬着头皮回凤台来见苗沛霖,才知道徐立壮已经派人赖在凤台不走,高低要向苗沛霖讨回九归图;而徐立壮派来之人恰恰就是那天追杀、殴打并将他扔进安丰塘的一伙人。这伙人赖住苗沛霖的证据就是他们发现并抓住了潘贵升,他们谎说,潘贵升被押在徐家,并且承认已将九归图转手交给了苗沛霖。他们敢这样对苗沛霖讲,当然是认定潘贵升死在安丰塘里了,哪成想他会活着回来?而潘贵升为了报仇,不但承认自己盗取九归图,而且一口咬定九归图已被他们夺走,反弄得这一伙人有口难辩。
苗沛霖先前不知道真相,以为真的是潘贵升出卖自己,让自己被徐立壮的人逼得理屈辞穷,现在晓得了“真相”,不由地勃然变色,一怒之下将那一伙徐立壮的手下全砍了脑袋。苗、徐从此交恶。
潘贵升是个老粗,对水墨字画是一窍不通。他昧匿九归图的原因,起先是要激苗沛霖杀人,后来又爱那画上的美人,所以一直没向苗沛霖说实话。到年初再遇翁同书,才知那幅画儿价值不菲。翁同书要出十万两银子求购九归图,这在潘贵升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有十万两银子可是个大财主哦!他讨下翁同书的地址,打算拿着九归图把自己变成一个大财主,但却一直没得着机会去找翁同书。到春天,苗沛霖追随寿州知州金光筯帮助周天爵剿灭了定远的捻子陆遐龄,周天爵答应向朝廷奏请封赏苗沛霖署川北道道台。苗沛霖喜出望外。他决定扩充“苗练”扩大势力。经过数月准备,他秘密派遣潘贵升携三千两黄金赴上海购买三百条洋枪,打算将“苗练”弄成一支纵横天下的劲旅。潘贵升得着美使,由不得心花怒放,他带上九归图,打算顺道走常熟去找翁同书,不料一进庐州,恰逢太平军围攻。为防奸细,江忠源下令严查旅店旅客,那三千两黄金也在这严查中被庐州府的密探发现了。
三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这要凭俸禄,干一辈子知府也挣不到这样多的钱!胡元炜接到密探的报告就动开了心思。他首先秘密查封了潘贵升的马车和金子,再派出密探在藕香居日夜监视,想寻找机会吞了这一大笔财富。本以为以知府的威权在兵荒马乱中算计一个单身外地人,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料到这个“桂升”不是个省油的灯,居然拿出“署川北道苗沛霖”的名刺来,把状子递上了江忠源的案头。江忠源虽觉其未免跋扈乖张──周天爵的许诺还未兑现:苗沛霖的川北道头衔还属子虚乌有──但考虑到大局,还是以其属于“合肥治内”为由将案件批复给马新贻审理;而马新贻则在稍加调查之后便以“守城事大”为由,将案子压了下来,直压到城破。
现在江忠源已死,胡元炜已降,庐州城成了长毛的天下。马新贻知道,只要胡元炜稍露口风,那三千两黄金立刻就会成为长毛的囊中之物,这当然是他不乐见的。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他要利用白郎中手中的长毛令旗连自己带金子一块儿都弄出庐州城去。
潘贵升这辆车是带篷的高级马车。当下,白郎中父女收拾好随携的东西装上车,与马新贻坐进车里,潘贵升驱车朝着大东门走来。到得城门口,白郎中向守门太平军出示令旗,车子毫无阻拦地驶出了城外,沿着东去的官道向四十里外的店埠奔驰。
“方才长毛搜查医所,先生也是以此旗掩护的么?”马新贻见令旗管用,心里动开了心思,又见白郎中将令旗交给白云娘收藏,便装作很随意地问。
“是的大人。那阵儿我心中还真捏着一把汗呢!”白郎中回答。
“有令旗,还捏什么汗?”马新贻又问。
“不知道这东西管用不管用哇!”白郎中老实回答说。
“如此说,先生是第一次用它了?”马新贻再问。
“是的大人。此前我和爹爹甚至不晓得它是什么东西呢!那会儿听见长毛打门,心里发慌,也不知怎地就把它捏在了手上。谁成想,长毛见了它就退走了。我和爹爹这才想到可以用它护送大人出城。”白云娘接过话来回答说。
“为了欺骗百姓,长毛做了不少的安民令旗,陷城后让百姓去领来插在自家门口,这是长毛惯用的伎俩。不知先生父女的这枝令旗是否同那种安民令旗一样?先生是自己去领来的吗?”马新贻接着问。
“大人说笑了。那会儿兵荒马乱的,谁敢出门啊?”白云娘说。
“那姑娘父女是如何得到这令旗的?”马新贻又问。
“长毛攻城,大人派来的两个公人回衙去了。他们刚走,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受了伤,俺也听不懂他的话。爹爹替他包好伤口,他们就慌慌张张走了。这旗子是他们落在俺家的。”白云娘说。
“哦。原来是这样。”马新贻点头说。他想起江忠源命他搜查两个入城粤匪,似乎明白了什么:既然白云娘听不懂那受伤人的话,那两个一定就是粤匪了。
车到店埠,红日已薄西山。这里没有太平军,依然是大清的“王土”。县太爷虎口余生,驿丞慌忙摆酒压惊。席间,马新贻盛赞白郎中父女和潘贵升,向三人频频劝酒。酒阑席散,他让驿丞给三人安排住处,自己却要离去。
“桂壮士,我将先生父女托付给你,你一定将他们平安带到江南。后会有期。”马新贻跨上驿卒牵来的马,拱手道别,打马出了店埠向梁园方向驰去。
马新贻走了。望着晚霞中那渐去渐远的身影,白郎中心中生起一阵感慨。他觉得马新贻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也是一个少有的好官;自己救他出得庐州城,使其免遭杀身之祸是做了一件应当做的大好事。佛陀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何况,自己救的是一个好人呢?他心里感到了无比的慰籍和轻松。白郎中是一个老实人,而老实人是最容易做出东郭先生那样的事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马新贻的离去,乃是一个阴谋的开始。
两个时辰以后,店埠驿站遭到了一伙身份不明的匪徒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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