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赖汉英施计:四胡闹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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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隍庙后街是庐州城内一条繁华街市。街道的两旁,商家相接,买卖毗连,除了店铺还是店铺。什么鞋庄、布庄、绸缎庄,什么酒店、饭店、杂货店,生意三百六十行,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此际已到辰中时分,太阳也已挂上了半空。这在前半个月,城头上早就炮火硝烟杀声震天了。昨天一天,长毛没有攻城。今天又到了这个时候,谅来又是平安无事了。于是这座被炮火蹂躏了半个多月的城市又恢复了活力,人们争相走出家门,商家纷纷开门营业。大街小巷热闹非常。

    在白郎中诊所的对面有一家叫做逍遥津的茶楼。茶楼上下两层,虽然规模不大,但却十分幽雅。这阵儿正是用早点的时间,茶楼中茶客很多,当中就有黄呈忠。

    其实黄呈忠是茶楼今天接待的第一位茶客。从茶楼开门到现在,他已在这张靠窗的茶桌前坐了有多半个时辰了,桌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和几样点心。不用问,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等待赖汉英。可茶壶里的茶水都被店小二换过两茬了,而赖汉英却依旧没有露面。

    赖汉英去了对面的白郎中诊所。

    “兄长啊,这是什么时候哦!哪还有时间管闲事呢?”黄呈忠咕噜一句,端起茶杯呷一口茶水。看得出,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很是着急。

    原来,昨夜在藕香居看见歌女霜叶被抱下楼来,赖汉英就想出面相救,却被黄呈忠拦住。黄呈忠知道,出了人命大案,而且又是飞贼所为,官府很快就会来查的。此时若是出面,对他俩来说就等于是自投罗网。这一点,赖汉英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当时是出于医者救死扶伤的本能,后被黄呈忠拦阻,也只得作罢。

    今晨起床漱洗以后,赖汉英执意要去白郎中诊所一趟。黄呈忠明白他的心思:他依然不放心歌女霜叶。他们不晓得她伤势究竟有多重,也不晓得白郎中是否能救得了她。医者的良心让赖汉英不能释怀,假若霜叶就这么死了,他肯定会背上一件终生的遗憾。

    当然,他要去白郎中诊所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有一颗慈爱的兄长之心,他想要亲眼见一见白云娘,看一看她长的什么模样,摸一摸她是什么性情。本来,他坚持要黄呈忠一起去,但黄呈忠说那样会给白家父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两人便来到逍遥津茶楼要了一份早点,等白郎中诊所开了门,赖汉英就走了进去。

    冬天日短,不知不觉太阳就到了半空。这时,茶楼门口走进来两名捕役,四只眼睛锥子似地向每一个茶客盯视着。茶楼老板看见,急忙上前去打招呼,往各人手里塞了块银子,两捕役出门。这一来倒让黄呈忠担心起来,他觉着这样独坐久了会招人生疑,而且这俩捕役都是合肥县衙的,万一马生海一步闯进来酒楼,那麻烦可就大了。想到这,他决定立刻去白郎中诊所叫赖汉英。于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顺便又往街道对面睃去一眼,可是这一睃却让他心头蓦然一惊!

    他看见了马生海!

    马生海与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走进了白郎中诊所。

    黄呈忠重又坐下,端起茶杯喝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白郎中诊所。没过多长时间,他看到白郎中送马生海和那书吏出门来。从马生海和书吏的恭敬态度看,他断定没有什么不利的情形发生。一颗提着的心便又重新落到了实处。

    “是了。这两个定是来找那霜叶取证词的。从他们这样快便离去来看,一定是那女子还无法开口。”黄呈忠在心中判断说。

    正在思索,只见赖汉英出了白郎中诊所,匆匆地往这边走来。他连忙起身迎出茶楼说:“哎呀兄长,你可回来了!”赖汉英一把扯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就往诊所那边拉。

    “兄长,你做什么呀?咱的早点还没吃呢!”黄呈忠说道。

    “早点待会儿再吃。我先让你见一个故人。”赖汉英说。

    白郎中从诊所的窗口望见,急忙出门迎接说:“哎呀,黄恩公什么时候……唔,呈忠你与韩先生是一起的?”跑上前来与黄呈忠见礼。

    “是的伯父。他是我兄长。”黄呈忠一边施礼一边回答。

    “云娘,快过来,你看谁来……”白郎中高兴,转头来喊女儿,一看白云娘已经站到了门外:“云娘,来见黄大哥。”

    白云娘道声:“黄大哥好。”一边深深地做个万福。赖汉英瞅见她面孔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悦;黄呈忠也深施一礼说:“白姑娘好。”白氏父女将两人让进门里。

    “兄长,你说的故人在哪里呀?”黄呈忠悄声地问。

    “她就在那里。”赖汉英一步跨进诊室,指指屋角处的诊床。

    “兄长,她不是昨夜那被害的女子吗?怎么是故人?”黄呈忠望望躺在诊床上的女子,只见她面色如纸双目紧闭呼吸极为微弱,跟一个死人没有多大差别。

    “白姑娘,请你把刚才说过的情形再说一遍。”赖汉英对白云娘说。

    “好的韩先生。”白云娘点头,转对黄呈忠说:“这位姐姐从昨夜被送来,一直都处于昏迷当中。我和爹爹为她治伤,发现她是被尖刀扎进了腹部,从刀伤的角度判断,有可能是她自戕。我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以后,天色还未黎明。我让爹爹去睡,由我来看护她。爹爹去后,我也有些迷糊,朦朦胧胧听着有人声,我使劲睁眼才知道是她在说话。她的话断断续续,我仔细一听,却是这样两句:一句是‘阿……阿姐,救我’,另一句是‘春……春伢子,救……救我。’开始我很高兴,以为是她醒了。挑亮灯一看,她仍然昏迷不醒,她是在说胡话呢。不过黄大哥,我得对你说,人在昏迷中的‘胡话’,是最真实的内心表白呢!”

    黄呈忠惊愕万分!他急步走到诊床跟前,仔细打量歌女霜叶的面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这张面孔与十一年前那张萧四妹的面孔联系到一起。

    “兄长,不会呀!三妹姐说,四妹是被豹子叨走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呢?”黄呈忠悲哀地望着赖汉英说。

    “唉!贤弟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古往今来,虎口余生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不过,霜叶到底是不是萧四妹,也不能仅凭她昏迷中的这么几句话便断定。可是以我的经验,她苏醒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了。她伤势太重,流血流得太多了哇!”

    “兄长,这……这可怎么好啊!”黄呈忠急得满眼痛泪。

    “如果她真的是萧四妹,我们必须让她姐妹有最后相见的机会。而要确定她是不是萧四妹,也只有萧三妹才能做到。白姑娘说,她的腋下有一颗红痣。假若她就是萧四妹,萧三妹肯定会知道这一点。”赖汉英说。

    “可是我们的大事怎么办啊?”黄呈忠已经明白了赖汉英的意思。

    “这个贤弟尽可放心。这由我来一力承担,发生了霜叶姑娘这件事,我对成功已有了十二分的把握了。”赖汉英说。

    “十二分把握?兄长哪来这么大的信心?”

    “昨夜贤弟听到藕香居老板的话语了么?”

    “兄长是说的哪一句?”

    “他说‘胡公子,你害苦了我啦’那一句。”

    “我听到了。可这与我们……唔,我有些明白了。

    “贤弟方才在茶楼那边,看见马生海来过了吗?”

    “看到了。那阵儿我还有些担心呢!”

    “担心倒没必要,他又不认得我。而且,他没进来的时候我就退到后边去了。他是来向霜叶取证的。他对白先生讲了昨夜发生的事。贤弟若是听了,对我们的大事也会生出十二分的信心来。”

    “他怎样说?”黄呈忠问。

    “还是请白姑娘回答你吧!”赖汉英说。

    于是白云娘就讲述了马生海述说的情形。

    原来昨夜马生海等跑出藕香居,发现飞贼从墙头跳到了街上。他们紧追不舍,最后那飞贼跳进了庐州府后衙。马生海不敢造次惊动府衙,只得回来向马新贻禀报,又听说藕香居发生命案,便重回藕香居来拘老板,可老板已被先来一步的府衙捕役抓走。今晨又传来消息,说藕香居老板已在府牢中畏罪自杀了。

    “贤弟,把这些情况综合在一起,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有了这样一个结论,再加上那一份劾疏,难道还不是十二分把握么?我所担心的,是你怎样才能出得这座围城。”赖汉英接着白云娘的话说。

    “原来是这样。”黄呈忠恍然:“出去倒无什么大难。难的是怎样把三妹姐带进来。”

    “进城不难。今天是腊月十二,这样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十五夜晚我在南门接应你们。怎样?”赖汉英思忖一下说。

    “好吧兄长。兄长保重,我这就走。”

    “等等贤弟。你白天如何出城?”

    “我知道水西门北侧有暗渠与黑池坝连通,那是合肥城市的排水通道。我就从那儿潜水出城。”

    “那怎么行?现在是数九寒冬,就算水没结冰,那也不能潜水。还是等到夜晚缒城吧!”

    “兄长放心。以我的体质在冰水里泡上半个时辰也保证不会有事。那点儿水道长不过半里,我眨眼就能游过去。霜叶姑娘命悬一线,假若因为晚一步而未能让她活着见到三妹姐,而她又真的是四妹,我们都会要终生遗憾啊!”

    白云娘一直在旁边静听着他们说话。这会儿见黄呈忠要走,连忙上前一步说:“黄大哥请稍等。”快步走进里院转眼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瓶儿。她对黄呈忠说:“黄大哥,我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可知道你要从水道潜水出城。俺也晓得拦不住你。这是一瓶上好的老酒,是前些时候爹爹为江忠源大人治病,江大人让人送过来的。你带上它,临下水前喝了御寒吧!”说时眼里有了泪花儿。黄呈忠接住瓶儿,感激地望着她说:“谢谢白姑娘。”随后大步出了诊所。

    黄呈忠刚离开,马生海又返了回来。这次他带着两名捕役。他告诉白郎中,说是奉了马新贻的命令,派两名捕役来这里保护霜叶和白氏父女的安全。他倒没说出什么防备有人杀人灭口的话头,可白郎中心里明白。马生海还要他想尽一切办法让霜叶讲话,对此,白郎中只能说会尽全力。马生海走后,白郎中让两个捕役在诊室里守护,自己走到后头来见赖汉英。赖汉英叮嘱他几句,看看天已近中午,便离开诊所来到了庐州府衙门外。

    “尔是何人?在此鬼鬼崇崇,想干什么?!”府衙的门子见赖汉英在那儿东张西望,便警觉地从里边出来喝问。

    “请问公爷,这儿是庐州府衙么?”赖汉英装作糊涂地问。

    “看你穿戴倒像个人样儿,谁知倒是个俩五不懂一十的。人说眼大漏城门,你这是眼大漏衙门喔!”门子连挖苦带讽刺地回说。

    “哇哈!是知府衙门哪!那公爷一定是把门儿的喽?人说宰相一条看门狗儿,抵得一个七品县令,不假不假。”赖汉英反讥道。

    “滚滚!他妈的晦气!一大晌午逢着个丧门鸟儿!”门子骂着,朝回走。

    “看门儿的,你别走!咱有事儿找胡春山!”赖汉英大声说。

    “小子你找死哇!敢叫大人名讳!”门子回身,举手来打。

    “公爷公爷,你住手。”赖汉英躲过门子的巴掌:“有人让我给庐州府衙的胡春山带信,我可不知他是你家大人哩!”

    赖汉英说着把那只范甲元写的信封拿出来交给门子。门子拿着信封往衙门里头就跑,也不管赖汉英。赖汉英狡黠地笑笑,然后迈着慢步悠然自得地顺着府前大街往南走去。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后头在喊:“送信的,你站住!”被两个衙役追上来,拉起就往府衙里拽,直拽到了大堂上。

    “呔!尔是何人?胆敢戏弄本官?”胡元炜一拍惊堂木,指着赖汉英喝问。

    “哈!大人,何为‘戏弄本官’?”赖汉英笑道。

    “你将本官同年胡大人一只空信封送来,不是戏弄本官是什么?”胡元炜怒道。

    原来胡元炜与胡林翼是湖南同乡,又同为道光十六年进士,相互关系密切。

    “哎呀大人,这个你可就冤枉人喽!”赖汉英故意大声。

    “如何冤枉?”

    “这个么……!”

    “有话快讲!”

    “此事有关大人祸福,只能大人一人与闻。”

    “噢?有这等事?好吧!尔等都退下。”

    胡元炜屏退了师爷、书吏和衙役,堂上只剩下他与赖汉英两个。赖汉英拿出吕贤基的劾疏底稿说:“胡元炜,你要的内函在这里。自己拿去看吧!”说着把底稿扔到了桌案上。

    “大胆!你是何人?!敢跟本官这样讲话?”胡元炜发怒。

    “你不要狐假虎威了!先看完那东西再说吧!”赖汉英藐视地说。

    胡元炜又气又急。展开那劾疏底稿来看,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此物从何而来?”他又慌又急地问。

    “从吕贤基遗物中来。”赖汉英硬朗地说。

    “吕大人的遗物如何会到你手中?”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

    “那么你是谁?”

    “我叫赖汉英!”

    “啊?!你是长毛的国舅!”

    “确切地说,我是一名太平军战士!”

    “你到此意欲何为?”

    “来救你一家人性命!”

    “笑话!本官尽忠朝廷,而且吕贤基已死,皇上不可能凭他一纸劾疏就怎样我!何劳你来救我性命?”

    “哈!胡元炜,你说你尽忠朝廷?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吕贤基劾疏中句句真情件件属实,庐州百姓人皆可证。你真是死到临头还说硬话。俗话说‘没吃死羊肉,看见活羊走’。你官比李嘉端小,而过比李嘉端大。你那皇上没饶过李嘉端,难道就会饶过你吗?”

    “你胡说!皇上英明无比,我今日将你拿住,再大的过也抵得掉!”

    “你这是白日做梦!我实在对你说,江忠源已经在对你下手了。不说他得没得着朝廷的密谕,就凭昨夜之事,他也有十足的理由惩治你!”

    “赖汉英,你休要瞒天过海。昨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胡元炜,你撒谎一点儿都不心跳!昨夜你儿子胡少秋在藕香居奸杀歌妓霜叶,被合肥县捕役追进府衙。你又抢先一步将藕香居老板抓来灭口。这些马新贻都已经禀告江忠源。你以为弄死藕香居老板就死无对证了?你忘记还有一个被害人霜叶在白郎中诊所里。怎么你不相信?不相信我也要告诉你,江忠源已经指派马新贻派人保护白郎中诊所了。再不信,你还可以派暗探去看看嘛!”

    “我把你交给江忠源,他就会放过我!”

    “好好。你说的咱权且相信。可是你想过吗?江忠源饶过你,太平军能饶过你吗?眼下这情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江忠源他是在劫难逃啦!围城的太平军有几万人,真要攻城的话,谁能挡得住?我们不过是不愿城中玉石俱焚罢了。江忠源是太平军的死敌,天王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一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江忠源。太平军有这样的决心,你这座庐州城还想保住吗?我知道你父母妻儿都在城里,就算不计自己死活,你总得为他们想想吧!我可以明言告诉你,太平军将在十五日凌晨发动总攻。几万大军同时攻城,你们这点儿兵马不过是螳臂挡车。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怎样做,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要想好了。两天以内,我在白郎中诊所等你。要么你来抓我,要么你来请我。言尽于此,我走了。”

    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五,江淮大地迎来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夜晚。银盘似的月亮升起在东方,庐州城内外被照得如同白昼。十二月十五,这是一个严冬的月夜,这月夜没有鲜花,没有绿叶,但它却依然因其虚幻飘渺和幽邃神秘而深具魅力。它是那样的宁静,宁静得万籁俱寂,以至于城头上的声声更柝能传至数里之外,甚至于让敌对的双方似乎都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撕杀。

    忽然,一阵冲天的炮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凄厉的号角唤来了震天动地的喊声。月光下,数千匹战马分作三个方阵在庐州城的东、南、西三面往来驰骋,把城外搅得烟尘漫天。烟尘越来越浓,以至于连天空中的明月也昏暗。城外马蹄声地动山摇,城内清军心惊胆颤,江忠源发出命令:各军登城拒敌,誓将长毛挡在城下。然而当他们登上各自防区城头时,长毛骑兵却偃旗息鼓退回去了。

    “大哥,长毛这是在使扰乱战术啊!”江忠信和江忠义齐声说。

    “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明以后你们挑选壮士,明夜缒城去斫敌营!咱也让他们不得安生!”江忠源恨恨地说。

    但是江忠源不知道,长毛的举动除了让他不得安生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制造烟尘和混乱,借以掩护黄呈忠和萧三妹。

    黄呈忠和萧三妹在胡元炜的防区──庐州城南门登城上了城头。此际他们已经来到了白郎中诊所里。而由于方才太平军在城外的佯动,在此看护的两名捕役早回了县衙。萧三妹来到诊床旁边,白云娘替她掀开盖在霜叶身上的棉被,萧三妹往霜叶腋下一看,立刻扑在床头失声大恸起来!

    萧三妹的哭声说明了一切。这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尤其是黄呈忠和白云娘。

    这两天,白郎中父女已从赖汉英口中知道了十一年前发生在枫木峒的悲惨故事──当然,赖汉英没有透露萧三妹和黄呈忠现在的真实身份。这故事让白云娘更加同情眼前这个霜叶。现在见到萧三妹痛不欲生而黄呈忠泪流满面,她自己悲痛难抑,转到一旁直抹眼泪。哪知就在大家齐悲的当口,奇迹发生了!

    “你……你们……是……是谁?……我……这是在……哪里?”也许是因为亲情冥冥,也许是因为哀哀哭声,萧四妹竟然被惊醒过来。她睁开失神的眼睛,翕动着嘴唇吃力地问。

    “阿妹!四妹!我……我是三妹!是阿姐呀!”萧三妹惊喜颤声说。

    “阿……阿姐……?”萧四妹竭力张大着眼睛问。眼睛里闪过异样的光。

    “四妹,我是阿姐!你瞧这是谁?”萧三妹把黄呈忠拉到跟前说:“这是春伢子!是春伢子呀!”

    “阿……阿姐,春……春伢子,我终于等……等到你……们了!”萧四妹面目闪过喜悦,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簌簌下落。

    “四妹,苦日子过去了。阿姐和春伢子来接你了。你今后不用再受苦了。”萧三妹为萧四妹轻拭着眼泪说。

    “阿……阿姐,我……我没……没有今后了……。”

    “不!四妹,你必须活下来!为了阿姐,为了春伢子,也为你自己!咱们的大仇,枫木峒的血仇还没报啊!”

    “阿……阿姐,不……不提……报仇了。这……这也许……是……是命中……注定的。我能……能在这……时候见……见到你们……,我……知足了!春……春伢子,你……肯握……握我的手么?”

    “四妹!”黄呈忠凄声,紧紧地握住了萧四妹的手,俯身对着她。

    “我……我知足了!阿姐,春……春伢子,我还……还有个请……求,你们能……答应……我么?”萧四妹面上闪过幸福的神色,喘息开始急促起来。

    “四妹,不论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萧三妹和黄呈忠异口同声地说。

    “我……我想……回家,想睡在阿……爸阿……妈……!”

    萧四妹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也没能说完这最后的话语。但她的心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明白的。她是想要尸骨还乡,想要埋在阿爸阿妈的坟旁。

    萧三妹心如刀绞,失声痛哭,哭着哭着,突然像疯了似地跳起来,跑到门边从包袱里抽出宝剑就往外冲,一边大叫:“胡少秋狗贼,我要杀了你!”

    赖汉英一看不好,赶忙冲上去挡住她,一边说:“三妹,不可如此!不可坏了我们的大事啊!”

    忽然之间,城外炮声大起。接着是鼓声号声人喊马嘶,太平军对庐州发动了最后的攻击。整个庐州城都震颤起来!

    “三妹,你在这里守着四妹。我和呈忠去捉江忠源!”赖汉英命令说,说完便从黄呈忠带来的包袱里抽出一把宝剑举步就走。

    “不!我要杀了江忠源,我要为枫木峒报仇!”萧三妹大声说。

    萧三妹跟在赖汉英后头冲出了诊所。

    黄呈忠向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的白氏父女深鞠一躬,说:“伯父、云娘,非是我有心相瞒,实是迫不得已。黄呈忠向你们赔罪了。”说罢将三件物件放到医案上,道声:“云娘、伯父珍重”,大步流星地追赶赖汉英和萧三妹去了。

    黄呈忠走了。他给白云娘和白郎中留下了三件东西。其中一件是一枝绣着“令”字的小黄旗;一件是他写给白云娘的信;而另一件则是八个月前白云娘悄悄放进紫玉飞龙钥盒中的那一只绢帕。黄呈忠把它还给白云娘。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给她带来怎样的伤害。

    白云娘伤心欲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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