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是非不知霜非月 碎叶河头霜早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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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赖汉英于九月底回到了天京,随即被杨秀清以“师久无功缺少才能不堪重用”的理由撤掉了一切官职,贬入删书衙,成了一名普通的文职人员。

    此举在太平军中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尽管杨秀清使用了“天父下凡降旨”的惯伎,但还是引起了广泛的不满。

    田家镇大战的胜利,赖汉英功不可没。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说赖汉英“师久无功”,根本就站不住脚。因而各军将领纷纷上书为赖汉英辩解。这其中反应最为强烈的是罗大纲。

    罗大纲本来就厌恶杨秀清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现在见他居然弄鬼弄到了赖汉英的头上,罗大纲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若不是吴如孝苦苦相劝和赖汉英及时来信告诫,罗大纲非跑到天京跟杨秀清当面理论不可。对杨秀清此举不满的还有洪秀全。

    不过,洪秀全表面上是半点儿不露。他采取了冷眼旁观的立场,好像这事与他风马牛不相关似的。但是,他心里明白,杨秀清打击赖汉英绝非是妒贤嫉能,而是另有更深的原因。

    好在赖汉英自己对此并不介意,甚至在接到杨秀清谕令的当天,立刻就去了删书衙报到。他懂得智者乐水的道理。何况,在经历了铁血生涯的洗礼以后,他真地希望能够回归那种平淡甚至平庸的生活。删书衙的工作对他来说是极轻松的。他觉得能够有机会认真考究一下孔孟之道与耶稣基督之间的差异和相同,是一件饶有兴味而又十分值得的事情,很快他就把自己的精力转移到这上面来。然而,他的研究却终于没能深入下去,在进入删书衙一个月后,又接到了杨秀清的谕令。

    原来是扬州被琦善大军包围了将近一年,城中粮草告罄,守将曾立昌告急。杨秀清从天京守军里抽出来一千兵马,要赖汉英率领着去救扬州。

    “杨秀清这是借刀杀人啊!阿英不能去!”赖汉英出发前来与王娘阿姐辞行,赖氏愤怒地对天王丈夫大叫。

    “是啊天王。包围扬州的清妖号称十万呐!东王是太过分啦!一千兵马还是从各营拣出来的老弱,这不是叫汉英大哥去送死吗?”洪宣娇也忿忿不平地说。

    “阿姐、宣娇,你们莫要为我担心。我会马到成功的。我来见你们,一为辞行二为请天王帮一个忙。”赖汉英说。

    “汉英,你要朕做什么?”洪秀全问。

    “请天王颁两道手谕给我。一是允许黄呈忠随我出征;一是同意我从镇江调兵。”赖汉英提出来请求。

    “好哇汉英。我就知道难不倒你。有了黄呈忠和罗大纲的帮助,琦善他纵有虎狼之师,朕也不为你担心了。”洪秀全喜道。

    “汉英大哥,我也带锦绣营随你出征。”洪宣娇说。

    “宣娇哇,汉英大哥谢谢你啦!不过,我破敌的计划可没给你留位置呢!你放心吧,顶多一个月,我就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天京来。”赖汉英胸有成竹地说。

    咸丰三年十一月十五,罗大纲从镇江秘密渡江,一举攻克江北重镇仪征。这让琦善恐惧万分。当知琦善率领数万人马打了一年还没打下扬州,这事儿早就皇上大为不满,这下仪征又失,皇上怪罪下来,琦善他如何吃罪得起?于是,琦善急忙抽调主力来夺仪征,只留下冯景尼和师长镳两个参将跟着陈金绶继续包围扬州。而这正是赖汉英的调虎离山计。

    琦善打不过曾立昌,与罗大纲较量就更不是对手。仪征攻防战打了十天,清军是损兵折将人困马乏。到得十一月三十日夜晚,罗大纲率五百勇士从仪征缒城而出,直扑三汊河,对扎营在此的郧阳镇总兵瞿腾龙发动猛袭。暗夜中,五百壮士与八千清军展开了血战。那情景堪称气壮山河。与此同时,赖汉英和黄呈忠人衔枚马摘铃,出瓜州向扼守扬子桥的冯景尼发动突袭。黄呈忠跃马陷营正遇冯景尼来斗,战不了三个回合,冯景尼手足酸软自知不敌,拨马便逃。赖汉英率众乘势猛打,冯军溃散,而城中曾立昌先已得赖汉英命令,在城上遥见冯军败北,立刻开城出战,与赖、黄两军前后夹击,只打得陈金绶和师长镳溃不成军。

    十二月初五,赖汉英凯旋。洪秀全降旨设宴庆功。席间,杨秀清宣布谕令:任命赖汉英为东殿尚书,同时命其与黄呈忠一起即日赶赴庐州听胡以晃调遣。

    原来,此前的半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下半阙,胡以晃完成对庐州的包围以后便开始攻城。与赖汉英进攻南昌时的情况一样,胡以晃在这里遭到了江忠源的顽强抵抗。江忠源凭借着丰富的守城经验,依靠坚城和炮火,给攻城的太平军以极重的杀伤。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清军三路援兵──刘长佑和江忠俊、新任江南提督和春以及陕甘总督舒兴阿──到达庐州外围。于是,胡以晃也面临了前有坚城后有强敌的局面。

    洪秀全和杨秀清对庐州战局极为关注。此战胜败不仅关系到天京的安危,还有一件是江忠源。于洪秀全而言,他一刻都不曾忘记过蓑衣渡之痛,不曾忘记过冯云山、萧朝贵之痛。他要杀江忠源报仇雪恨。在庐州战局出现不利的情况下,他决定派赖汉英和黄呈忠去辅佐胡以晃。

    赖汉英领命。不过他没有直接去庐州,而是和黄呈忠到了安庆。在这里他请范甲元仿照前黎平知府、现调湖北的胡林翼的笔体写了一只空信封,信封上写“庐州府台春山胡大人启”十个大字、“同年弟益阳胡润之缄”九个小字。

    “啊哈!舅爷成竹在胸,是要导演一出‘三胡闹庐州’哇!”石达开像是猜透了赖汉英的心计,大笑着说。

    “准确地说,是‘四胡闹庐州’。”赖汉英也笑着说。

    “还有一胡在哪里?”石达开问。

    “奕贮不是一胡么?”赖汉英扬扬手里的一只摺子说。那摺子是吕贤基生前弹劾李嘉端和现任庐州知府胡元炜奏章的副本。

    赖、黄赶抵庐州大营,胡以晃亲出迎接,就在他们步入营门不久,黄呈忠忽然听到了一声呼喊:“春伢子,救我呀~!”

    黄呈忠大惊,急忙徇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穿楚勇军装的汉子被绑在砍头柱上,一名太平军刽子手正拿着一只碗在往那汉子口里灌酒。黄呈忠一眼就望见了汉子脸上的胎记。

    “刘长生?长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黄呈忠吃惊,飞步跑到砍头柱跟前,立刻又明白了原因:“刘大哥,你糊涂哇!你怎么还在为江忠源卖命啊!”话语里有焦急也有气恼。

    “春伢子,你也这么说。那我只有认命啦!”刘长生说着伸直了脖颈。

    赖汉英向胡以晃对望一眼,然后走上前来给刘长生解缚,一边说:“刘兄弟,你不能怪黄呈忠。这可是两军阵前喔!”

    刘长生手脚得了自由,就要给赖汉英下跪,被赖汉英扶住了。

    “赖先生,我晓得你和春伢子兄弟是好人。春伢子责备我,我知道责备得对。可是我没有办法呀!”刘长生落泪了:“原本江大人出湘的时候,我和一批近四十岁的勇丁被裁撤出军。月前,俊二爷又招新勇,我家中穷得揭不开锅,香竹又怀了身孕。为了她和她肚里的孩子,我就……。”

    “刘兄弟,你和香竹姑娘结婚了?”赖汉英问道。

    “嗯。是吴爷作的媒。”刘长生说着抹泪。

    “吴教练呢?他还跟着江忠源吗?”

    “没有。一月前,他在潜山被太平军打死了。”

    “在潜山?潜山没有太平军啊。”

    “昨天江大人才对我说的。是一个叫汪海洋的太平军打死了他。”

    “唔。这样说,你已经进过庐州了?”

    “是。我们是前夜进城的。江忠信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偷过你们的防地缒城进去的。江忠信不愿离开江大人,让我和另一个人带着一封信出城。谁知我们刚刚从城上缒下,就被你们的人发现了。我的同伴死了,我被你们捉住了。”

    “你们带的信呢?”

    “已经扯碎扔掉了。”

    “你知道上边写的什么吗?”

    “不知。江大人让我们今日再返回城里。”

    听见此言,赖汉英心中不由一亮。但他并未紧着追问下去,却改变了话题。

    “刘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有活路了!我被你们捉住,你们不杀我,回去他们也不会饶过我。我自己死了没什么,可我不放心香竹啊!”刘长生说着抹了一把泪。

    “刘大哥,干嘛回营啊?你不是有家吗?”黄呈忠说。

    “家也不能回。回家让他们抓着,那就更严重。”刘长生回答。

    “那就参加太平军!”胡以晃从旁说。

    “不。不成。”刘长生直摇头:“那样的话,连香竹都会没命的!”

    “刘兄弟,我倒有个办法,就不知你肯不肯接受。”赖汉英说。

    “赖先生能救我,刘长生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赖先生。”刘长生说。

    “我的家乡是花县,刘兄弟早知道的。花县北面有山叫芙蓉嶂。芙蓉嶂下有我家的一块田产,那里还有几间房屋,当年我逃离广东之前,就在那儿躲藏过。我这一辈子,恐怕是难能再回去了。刘兄弟如果愿意,就带着香竹去那里吧!”赖汉英一边说一边把一只钥匙放到刘长生的手里:“这是屋锁的钥匙。”

    “这……这如何使得?我刘长生怎敢占先生的房屋和田产?”

    刘长生推辞,把钥匙还给赖汉英。黄呈忠一把按住说:“刘大哥,这都到了什么时候?生死攸关啊!不为你自己,就算为香竹和孩子吧!”赖汉英和黄呈忠穿的都是便装,刘长生是个大个子,赖汉英让黄呈忠脱下外衣来给刘长生换掉身上的楚勇服装,又拿出来十两银子给刘长生做盘缠,一边又对刘说:“刘兄弟,你不必推辞啦,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呢!我阿公的坟墓也在芙蓉嶂。你去后,逢年过节的,别忘了代我给老人家上柱香。我就对你感激不尽啦!”刘长生接过银子,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感动得泪流满面。

    “黄兄弟、赖先生,你们的恩情,我此生是难以报答了。江忠源的信我没看过,但我知道他是跟刘长佑和江忠俊商议怎样夹击你们。他们一定还会再联系的,你们要小心啊!”刘长生说。

    “对了,刘兄弟,你们进城有暗号么?”赖汉英问道。

    “有。到了城下,用石块敲城墙两次,每次三下。城上听到就会放下吊篓,先将腰牌吊上去察验,然后就往上吊人。”刘长生回答。

    “等在城上的都是什么人?”赖汉英又问。

    “这个不一定。不过,守水西门的都是江忠义新招募的楚勇。”

    “唔。那么江忠信带进去的人呢?他们在干什么?”

    “江忠源把他们留在身边做亲兵。”

    送走了刘长生,赖汉英请胡以晃派人去将那个被杀死的楚勇的军装和腰牌弄回来,然后便与黄呈忠跟随胡以晃进了大帐。大帐里已经摆好了接风的酒宴,胡军各部将领也都到来。大家与赖汉英、黄呈忠见礼,各自进入座席。

    “舅爷要那楚勇黑皮何用?”酒过三巡,胡以晃问赖汉英。

    “助护天侯破城啊!”赖汉英笑着说。

    “黑皮”是指楚勇的军装,而“护天侯”则是胡以晃刚刚得到的封爵。

    “舅爷是要派人混进城里?”

    “不是派人,是我要亲自去!”

    “这不行!那太危险。舅爷若有闪失,我怎么向天王交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腰牌军装,又有黄呈忠保驾,何险之有?庐州如此之大,只要进去了,便如鱼入海中。江忠源即使知道了,他又能奈我何?眼下,要紧的是,我们进城后怎样与你进行联络。”

    “联络不难。我倒是想听听舅爷的具体想法。”

    “我要去策反胡元炜!”

    “策反胡元炜?舅爷有把握吗?”

    “有了吕贤基奏疏的副本,我想是有把握的。”

    原来,胡以晃军十一月十一攻破舒城,并在那里打死了吕贤基。在清查吕贤基物品时,发现了他密疏弹劾胡元炜和李嘉端的文字底稿。胡以晃报捷,连同那颗“钦差安徽团练大臣”印章一并送达天京。那密疏底稿就在赖汉英手中。

    策反胡元炜无疑是一条上好的计策。但是,赖汉英又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胡以晃想反对,可又找不出可以代替赖汉英的人来。当下两人订好联络的方法、时间和地点,等到酒阑,诸将散去,赖、黄两个就在大帐里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而与之同时,江忠源也在等待着黑夜来到。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听到刘长佑和江忠俊的意见啊!当知他们是他最信赖和最亲爱的朋友和兄弟啊!打从踏上安徽土地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抛上了一个危机四伏的荒岛,没有一个人肯向他伸出援手,就连最敬重的皇上也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这不,皇上降旨调和春来援,可是向荣卡住和春的兵马不放,只给了和春一千个老弱残兵。结果是和春前脚踏上庐州地界,后脚便又退回到滁州观望。舒兴阿手上倒是有一万五千兵马,但这个满人出身的总督,是个又傲慢又愚蠢的家伙,对汉官从来都不屑一顾。在他看来,汉官只是满人的一群狗,是为了得到几根骨头才效忠大清的,为了救几条狗而冒险犯难是不值得的。到头来,还是应了那句古话:打虎亲兄弟,患难见知心。江忠源他身处危难有谁焦急?还是朋友和兄弟啊!一想到这些,他的眼睛就会湿润。

    不知为什么,今天长毛没有攻城。这从开战以来还是头一回。傍近中午的时候,江忠源让江忠义把人马都撤了下来,抓紧时间休整。城上只留下少数人监视着长毛的动静。因为没有了炮声和两军撕杀的呐喊,庐州城重显了本应的安谧。江忠源的巡抚衙门更像死了一般的沉静。

    “大哥,胡知府那里怎么办啊?胡公子又来了。”傍晚时分,江忠义从外边走进来向江忠源说。

    “告诉他,我身体不好不能去。”江忠源不耐烦地说。

    “大哥,这怕不好吧?现在可是用人之际啊!”江忠信从旁插话说。

    “唉~!要不,你们两个代我去吧!礼要重一点儿。”江忠源说。

    “大哥,我知道你是要等刘长生。其实,这事我已跟城上瞭望的弟兄们说好了。大哥你尽可放心,到时……。”江忠信还想劝。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就由你和味根代我去!”江忠源打断了江忠信的话,决定地说。

    原来,今天是胡元炜母亲六十寿诞。六十寿诞是人生的大寿,所以尽管是烽火连天,胡元炜也要为老太太祝寿。早几天,他就给城里的达官贵人富绅们下了请帖,江忠源一直没表态去还是不去。所以胡元炜派了儿子来最后一次邀请。江忠源说自己身体不好也是实情。自从在天池峰炸死吴风清,由于过度惊恐和愤怒,他很快就病倒了。到庐州以后,马新贻带白郎中给他看了病吃了几付药才有所好转。再者,也确如江忠信所说,他要等刘长生。然而直到江忠义和江忠信赴宴回来,也没等来刘长生。江忠信跑到城头去问,得到的答复令他大吃一惊!

    “大哥、三哥,城上兄弟说,刘长生他们已经进城了!”江忠信跑回抚衙,大口小口地喘着气说。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城上肯定吗?”江忠义也大惊。

    “肯定。他们听见敲城,放篓先吊上来腰牌验过以后才往上吊人的。进来有半个时辰了。”江忠信说。

    “勿须惊慌。再等一等,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江忠源说。

    那么,此时赖汉英和黄呈忠在哪里呢?

    他们骗过城上的楚勇走下城池,立刻钻进小巷脱掉军装换上长袍马褂,俨然两个富豪。二人直奔庐州府衙。到门口一问,才知胡元炜在藕香居设宴为母亲祝寿。

    藕香居是庐州最有名的旅店加饭店。两人赶到时已是二更时分。楼上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宾客大都已经散去。但依然还有歌声笑声从楼上传出来。两人决定就在这里住宿一宵,等天明再作计议。

    藕香居临街楼房是饭店,楼上雅座用作宴会,客房却在里院。赖、黄两个在小二带领下走进院子,就听到酒楼上传来了歌声:

    当年李白动乡思,凭将月光吟霜诗,

    是非不知霜非月,因是碎叶霜早浓。

    碎叶河边霜叶落,碎叶城头霜满池,

    莫道故乡霜也暖,只当思乡心碎时。

    碎叶河,水潏潏,霜叶飘零当有期,

    奈何滚滚江水不倒流,空怀幽幽乡情无由寄,

    不殇年年逐霜碎叶落,只问今夜故乡月明未!

    歌声抑扬顿挫,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越而又不乏悲凉。歌声乍落,酒楼上一阵喝彩,赖汉英摇头,跟着小二走进客房。小二挑亮灯火。

    “小二哥,那唱歌的女子是什么人?”赖汉英问。

    “她是个歌妓,叫霜叶。”小二答说。

    “霜叶,好听的名字。她是本地人吗?”赖汉英又问。

    “客官没听她歌词里有‘奈何滚滚江水不倒流’么?”小二笑答。

    “如此说,这歌词是她即兴而作?”赖汉英又多了一份惊奇。

    “是呢客官。她在庐州城里是颇有名声的。词作得好,歌唱得好,琴弹得好,模样儿也生得十分美丽。这城里的豪门显贵富家公子们,对她都是垂涎欲滴呢!我看您两位也是大富贵人,若是二位要当个知音,明日也可唤她来唱。”

    小二离去。赖汉英和黄呈忠连日劳累,倒在床上便沉睡入梦。他们不知道,巨大的危险正一步步地逼近。

    刘长生入城失踪,无论怎样考虑这都是件十分严重的事。江忠源知道,不管进来的是真刘长生还是假刘长生,都说明城里有长毛的奸细:要么是奸细抓住了刘长生,要么进来的根本就是奸细。据此,他下达了全城大搜捕的命令。

    庐州城里鸡飞狗跳了!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作为堂堂的安徽省城,此际城内有头脸的官员──下自县尉上到巡抚──总共才十二个,而兵马却只有三千。凭着这点儿力量和胡以晃的两万太平军相抗,本身已经是难上加难了,之所以能坚持到今,靠的就是那座城墙。假若城门被长毛奸细打开,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庐州城里决不能让长毛奸细生存。而搜捕奸细的任务就落在了马新贻的肩上。

    在城中十二名官员中,比马新贻官儿大的有四位。他们分别是巡抚江忠源、布政使刘裕鉁、池州知府陈源兖和庐州知府胡元炜。按照江忠源的部署,他们四人各有防区,分别是水西门、北门、大东门和南门。因为要防备长毛攻城,所以江忠源抽不出人手帮助马新贻,马新贻也只能倾衙出动让捕役、衙役、师爷、书吏乃至于牢头狱卒们勉为其难了。

    半夜刚过,黄呈忠被脚步声惊醒,睁眼见窗户纸透进来火光,连忙下床蹙到窗前弄破窗纸往外看,只见藕香居院子里涌进来一群捕役。他们手持火把冲到客房门前又是喊又是砸,一座安静的客店立时大乱。而令黄呈忠大惊失色的是,他一眼便认出来领头的捕役竟是马生海!

    “这真是冤家路窄呀!”他不由自主地说。

    “怎么啦贤弟?”赖汉英凑过来问。

    “兄长,那个站在院中指挥的就是马生海。”黄呈忠说。

    “噢?这倒是要认真对付了!”赖汉英也紧张起来。

    “兄长,没有别的法子了。”黄呈忠掏出白云娘的绢帕塞给赖汉英:“我冲出去引开他们。兄长找机会溜出去,拿这个到白郎中诊所去找白家父女。”说着脱去了长衣,扎束起来。

    “好吧!贤弟可以出城,剩下的由我来干。”赖汉英收起绢帕说。

    黄呈忠说声“兄长珍重”,正要开门冲出,忽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惨呼,就见一个捕役手里攥着火把从二楼的楼道上仰跌下来,与此同时,一条黑影从楼道上飞到楼顶,眨眼之间便消逝在楼房的另一侧。

    “快追!”马生海哑叫一声,带着手下跑出了藕香居。

    危险过去了。赖汉英长吁一口气跌坐到床上。黄呈忠抹一把额上的汗水走过来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的脑海里浮起来同一个问号:那逃走的黑影是什么人?谁知道想犹未了,外边又起波澜。

    “杀人啦!杀人啦!”

    这声惊呼让惊魂未定的人们又惊魂。赖汉英和黄呈忠开门出来察看,只见店小二正提着一只灯笼站在方才黑影窜出来的房间门口大叫着,店主正在沿楼梯从下边往上跑,一边跑一边报怨着:“哎呀呀!胡公子你可害苦我了呀!”就像丢了魂儿似地跑到门口,夺过小二手中的灯笼扎进了屋里。

    “东家,霜叶姑娘,霜叶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呀!”店小二凄声地说。

    “少废话!她还有气,快送她去看白郎中!”店主急惶惶地说。

    店小二是个壮小伙,得着东家这句,赶忙进屋抱起只穿着一身内衣的歌妓霜叶姑娘飞步下楼跑出了藕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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