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洞庭藏宝 吴风清再说紫玉飞龙钥
“……,次晨大风作。贼连樯骤至,环扑我营。丰玉偕汉黄德道张汝瀛督战,筏城被毁,营垒皆不守。丰玉手佩刀杀贼,遂自刭。汝赢同殉焉。忠源亲随仅存数人,收集余众,退往广济。”
这是清史中一段有关田家镇大战的文字。从这段文字不难看出,此战太平军打得是多么酣畅淋漓,而江忠源则一败涂地,输掉家底,变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不过,写史者在这里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把个“逃”字顺手换成了“退”字。你瞧,“忠源亲随仅存数人,收集余众,逃往广济”不是更贴近历史的事实么?
江忠源侥幸逃得了性命。不过,他还是走过了人生的拐点。正是田家镇大战定格了他作为一个失败者的最终命运。从此后,在三种因素──长毛、朝廷和其本身──的合力下,江忠源终于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最后的不归路。
杨秀清在调回赖汉英的同时,一面派石达开率军出京视察安庆,一面下令西征军分作两部:一部由石祥祯和韦俊统率向两湖发展;一部由胡以晃和曾天养统领向江淮进攻。而由于石达开军的到来,西征军力量大增。胡以晃迅速攻破集贤关,大军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桐、舒及庐州进逼。安徽全境行将不守。当此之际,朝廷一日数令,催促江忠源立即赴皖上任,江忠源迫于王命,囿于忠心,只得于十月二十九带着手下的残兵败将从黄梅进抵宿松,打算循太湖、潜山一线赶奔庐州。哪料想进入安徽的第二个夜晚,便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要说清这一段故事,就得先提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乃是陈玉成。
陈玉成,广西藤县人,自幼父母双亡,家境极为贫寒。十四岁即随叔叔陈承镕参加金田起义,现任左四军正圣典粮官──左四军后勤部长,因随韦俊西征而来到九江,此刻正受命总典便民仓。
便民仓是清廷设在宿松境内的大型粮仓,这里总储着官府从各地刮来的大批粮米。太平军攻克湖口和九江,保卫便民仓的防军闻风而逃。便民仓成了太平军的粮食供应地,每天都有大量的船只车辆前来拉粮。
江忠源选定出发赴任的这个日子,刚好离田家镇大战一个月。与以往一样,今天便民仓依然是一派繁忙的景象。镇外码头船舶云集,街道上是车来车往,粮仓内更是车载斗量人声嘈杂。不过,嘈杂归嘈杂,秩序可是井然。太平军各军都有自己的运输工具和装运人员,大家都是按照陈玉成制定的规则有条不紊地工作。而陈玉成自己此刻正带领着手下圣兵往一条挂有女军旗帜的运粮船上装粮。
太平军占领南京以后,女子两军合并成锦绣营。女军中有家室的各归其家──太平军早先不许夫妻同宿的规定实际上已自行失效──无家室的也多数找到了新的位置。锦绣营实际人数只剩下八百人。这次石达开西巡,萧三妹说通了麦三斤来找石达开请缨随军,在锦绣营中挑选出了五百姐妹随同石达开到了安庆。因为还没有正式的典粮官,所以就由萧三妹亲自带船前来运粮。
“萧姐姐,回去见着了我师父,请你代我问声好。”装完粮食,女兵们要开船了,陈玉成站在码头上大声对萧三妹说。
“陈玉成,你师父有好几个,你说的是哪一个啊?”萧三妹笑着说。
“见着哪个问哪个。罗大哥、黄大哥、麦姐姐还有曾伯父,他们都教过我,都是我师父。”陈玉成认真地说。
“哈!陈玉成,怪道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呀!原来是个百家弟子呀!”萧三妹喜爱地望着陈玉成说。
女军运粮船刚走,又有一条船装好了粮食要离港了。这条船是右四军的,而前来领粮的是新任右四军正圣典粮官范甲元。范甲元与陈玉成交割完手续,拿出两只卷轴交给陈玉成说:“陈兄弟,这是韦国宗让我临摹的一幅赵孟頫的对子。我军务在身,没有时间去拜谒韦国宗,你若回黄州,就请你代转给他吧!”
范甲元比陈玉成大一岁。他是个南京人,父亲是个古玩商。太平军进南京时,城中百姓十分害怕,赖汉英亲自上街贴标语贴告示宣传太平天国革命宗旨。其中许多都是范甲元帮着写的。范甲元不但字写得好,而且还有一样特殊的本事:无论今人古人什么人的笔体,只要有样本,他都能摹仿得惟妙惟肖。赖汉英很器重他,让他做了自己的文书。这次,赖汉英奉命返京,心知将受杨秀清处罚,行至芜湖逢着了石达开,就把范甲元留在了石达开的军中。刚好右四军军帅李秀成说他那儿缺一个典粮官,石达开就让范甲元顶了缺。
这时,陈玉成接过卷轴。范甲元解缆开船。陈玉成看天色已到中午,正要举步返回镇上,忽见一人急匆匆地跑来。
“玉成,好消息呀!”来人隔着老远就大声地喊叫。
“汪大哥,什么好消息呀?”陈玉成迎上前去问。
来人名叫汪海洋,和陈玉成同岁,只是早生了几个月。汪海洋的父亲叫汪安钧,父子俩是参加了金田起义的老革命。汪海洋现在石祥祯军中当旅帅,眼下是便民仓警卫部队的指挥官。当下,他走近陈玉成放低声音说:“玉成,立大功的机会来啦!”说话时掩饰不住眉飞色舞。
“立什么大功呀?”陈玉成赶忙问。
“江妖头江忠源到了咱鼻子底下啦!”汪海洋说。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陈玉成有些吃惊。
“嗨!你惊什么?他不是来找咱麻烦的。刚才我接着何春贵的报告,说江妖头过了宿松,正往太湖急行军呐!”
“哦。是这样啊!汪大哥,你打算怎么办?”陈玉成知道何春贵是汪海洋手下专司侦察的一名士卒,算得上是汪的亲信,便问。
“这还用问?为南王、西王报仇哇!”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具体打算怎么办?”
“嗨!我这不找你拿主意来了么?你熟读兵书,点子多。我听你的!”
“江妖头一共有多少人?”
“统共也就两千露头吧!都归他堂弟江忠义管着。”
“弄清楚他们今夜扎营的地点了吗?”
“照他们行进的速度估算,傍晚能到达小池驿。”
没出汪海洋所料,江忠源当晚在太湖以北三十里的小池安营。小池是个不大的集镇,有驿,无城、无圩。江忠源住进驿站,江忠义扎营镇外,同时封锁消息布下岗哨。
打从田家镇战败以来,江忠源的心情一直不好。他的压力太大了,朝廷让他来力挽狂澜可又没给他一兵一饷。而他将面对的是长毛的数万大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赤手空拳怎么去抵挡长毛?就是眼下这两千兵马,一半是他收集来的散兵游勇,一半是江忠义从湖南老家带过来的新兵,因为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所以战斗力是要大打折扣的。要靠这点兵力打败长毛守住庐州,是绝无可能的。
“唉~!难道真的是天要丧我么?”江忠源悲哀地想。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思来想去感到还是得依靠皇上。觉得应该把自己的处境告诉皇上,设法打动皇上给他调兵。皇上能给琦善调来五省兵马,为什么不能给他调来哪怕是一省的兵马呢?想到此,他披衣下床推开了隔壁吴风清的门。
“大人还没入睡吗?”吴风清也没有入睡,听见江忠源推门便立即起来问,一边随手挑亮了灯火。
“吴师傅,我还是想派人把紫玉飞龙钥呈送皇上,另具疏请求往庐州调兵。”
“大人呐,此事不妥。请问,大人将派谁去呢?”
“从亲兵中挑选一个精细能干而忠诚素具的。”
“精细能干可能挑选,忠诚素具何以保证?”
“这……。”
“大人,此事若大人问我,那么我还是原来的主张。紫玉飞龙钥是朝廷国宝,也是无价之宝,是以必须是大人亲自交给皇上方能放心。否则万一出了差错,大人是担当不起的啊!”吴风清危言。
原来,此前江忠源就曾表示过这个意愿。吴风清则以同样的理由加以反对。今天,江忠源又提此事,明显有取悦皇上的想法,现被吴风清这样一瓢冷水浇下来,想想吴风清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这样兵荒马乱的年月,别说是盗匪拦劫,就是沿途那些官员官军若知道了真相,同样是极端危险的。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所派之人的忠诚程度谁又能打包票呢?
“大人啊,还是早早歇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俗语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了……。”
吴风清见江忠源不语,便又接着好言相劝。可是话还未完,外边忽然传来了连珠炮响。一片呐喊之声惊破了夜空!两人冲出驿站大门,但见在珠子山方向有连片的灯火和旗帜,火光中似有无数的人马向着小池镇冲来。
“大人,长毛来袭。义三爷说,由他挡住长毛,请大人速速从镇北出走!”骑兵飞马来到驿站门口向江忠源禀报。
江忠源立刻命令牵马,收拾好物品,一众人等风驰电掣出了小池镇北口,顺着通往潜山的官道飞奔,不料,跑不了十里,忽听一棒锣声响亮,道旁林间杀出来一群长毛挡住了去路。
“江妖头!咱等你多时了。下马受缚吧!”一个骑马的长毛说。
夜色昏暗,江忠源看不清马上长毛的面目,但从说话声里听出那是一个正处于成熟期的少年,不由得一阵愤然升起心头。
“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一个毛头伢子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他心里想着,嘴里却说:“小长毛,本官不斩无名小辈,报上你的名来。”一边暗暗拔枪在手。
“哈哈!江妖头,你死在眼前还敢猖狂。咱叫汪……!”
马上长毛正是汪海洋。原来,按照陈玉成的办法,陈玉成在珠子山方向布置疑兵对小池镇进行佯动,而让汪海洋埋伏在镇北十里处等着擒拿江忠源。汪海洋先见江忠源飞奔而来,不由地打心眼里佩服陈玉成。这阵儿只顾着兴奋,没想到江忠源手中有枪,刚刚说出一个“汪”字来,却见江忠源举枪就打,子弹贴着他的右耳呼啸而过。
“弟兄们,杀长毛啊!”
吴风清大喊着在江忠源的马臀上狠踹一脚,那马狂奔着从汪海洋身侧冲过。吴风清带着亲兵们与太平军撕杀起来。
汪海洋的耳朵被枪弹划破,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把衣服弄湿了一大片。眼见江忠源飞马逃走,他顾不得疼痛,拨转马头追过来。江忠源在马上扭身连开几枪,然后就打马狂奔,一口气跑了多半个时辰。马儿累得汗洗,脚步渐渐地缓慢下来。江忠源惊魂稍定,忽然间耳畔听见飞瀑流响,展目观看,星光下只见山峰兀立危崖耸峙,才知自己慌不择路,不知不觉中跑进了深山。
“这一定就是天柱山了。”他想道:“也好。到了天柱山,离潜山县城也就不远了。”他决定立刻觅路赶往县城,让县令派人去支援江忠义和吴风清。脚下就是一条山间小路,因为黑夜辨不清方向,便跳下马来摸索前行,却不想那小路是越走越窄、越走越僻,到后来,竟然走到了悬崖绝壁上。
因为马匹无法转身,到此他已不能回头,而只能沿着小路继续往上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一座山顶。可是那山顶却是一划两开,一条深壑横阻在他面前,巉岩陡壁分成两岸。幸好深壑之上,两岸之间飞架着两条巨石,成为一条三尺宽窄的飞天石桥,而桥下是深不可测阴风惨惨。
江忠源放长马缰,小心翼翼地走过桥北,将马儿拉过桥来。等看见桥北平石上有一方一圆两个小水池时,才恍然明白自己是置身在天柱山的天池峰上了。
“苍天!吾早闻天柱山有此胜境,谁料想却是狼狈到此?”他立在峰顶四望,心中不免悲哀。夜幕下看见群山兀立,正自怅然,忽然山下传来了马蹄声。
“大人~,你在哪里~?”与马蹄声同至的,是吴风清的呼唤。
“咴~!”江忠源未及回应,他那马儿却抢先嘶鸣起来。
不多一会儿,吴风清登上了天池峰。
“吴师傅,你快告诉我,战场上的情况怎样了?长毛退了么?我军伤亡如何?味根他平安么?”一见吴风清,江忠源急不可待地问。味根是江忠义的字。
“吴某是单骑冲出包围圈来寻大人的。所以,长毛退没退、伤亡重不重,还有义三爷平安与否,吴某和大人一样,也是一概不知。”吴风清说。
“那么我们赶快下山到潜山县城,让县令集合本地防军和团练去支援味根他们。”江忠源说着就过来牵马。
“大人,吴某已将坐骑留在山下,这匹马就不用下山了。”吴风清拦住了江忠源,扯过缰绳说。
“吴师傅此话何意?我们不是两个人么?”江忠源大觉奇怪,满腹疑惑地问。
“吴某愿与大人换马。而且吴某也不跟大人下山。”
“啊?换马?不下山?这如何使得?”
“若大人舍不得这马,就请把马背上的兜褡留下来。”
“留下兜褡?留给谁?”
“当然是留给吴某了。”
“什么?为什么?”
“吴某要讨回紫玉飞龙钥!”
“什么?你说讨回?讨回紫玉飞龙钥?紫玉飞龙钥不是皇室之宝么?康熙朱谕密旨说了的。你怎么可以说讨回呢?”
“哈!江大人!还记得那日问我为什么会有康熙朱谕密旨吗?”
“不错。到现在你还没有回答我。”
“那吴某现在就告诉你:吴某是吴应麒的七世孙!”
“啊?!”江忠源惊呼一声,右手习惯性地抓住了别在腰间的洋枪柄。
“大人不必了吧!吴某知道你枪里没有子弹了。”吴风清笑笑说。
江忠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矮了半截。
“唉!吴师傅喔,你不该瞒我这么久啊!”他长叹一声说:“你看我们,多年的合作,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我是把你当作自己兄弟看待的啊!我们怎么能为一只玉玩反目成仇呢?当然,当年朝廷对吴氏确实犁庭扫穴斩草除根,然而,圣祖爷在给蔡毓荣的朱谕密旨中不是明说了:若抓住吴应麒不许处死,只要交出紫玉飞龙钥就免其死罪吗?我保证,只要我们把紫玉飞龙钥交给皇上,皇上一定会按照圣祖爷的遗训赦免你的。我愿意拿我的身家性命作担保。怎么样吴师傅?如果你同意,我们这就下山。下山后我立即具疏上奏,就派你护送国宝进京。如何?”
“大人的心意,吴某心领。但大人的意见吴某却不能遵从。紫玉飞龙钥在别人的眼里,它可能只是一只会放光的玉玩。但在我吴家却绝非如此。吴氏先人来新宁落户,就是为了寻找紫玉飞龙钥。而我自己,也是为了紫玉飞龙钥才与青莲教结仇。大人知道,我为了找回它,可是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的。不过,吴某也并不是非要从大人手里夺走紫玉飞龙钥,如果大人真念旧谊,吴某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两全。不,这可以说是三全其美的办法。”
“噢?快说是什么好办法?又怎说是三全其美呢?”
“这办法说来也简单。就是大人先将紫玉飞龙钥交给我,就算是吴某借用吧!顶多半年,我就还给大人。而且,而且吴某并不白用。如果大人同意的话,吴某在归还紫玉飞龙钥的时候,还可以给大人奉上酬金。这样的话,朝廷、大人和吴某三方都各得所宜。大人以为此法可行么?”吴风清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哦。这办法倒不错。不过,你说到时会奉上酬金,那酬金是多少哇?”江忠源露着笑容问。
“这个么……。吴某知道大人是一位舍家顾国的忠臣,即使拿了酬金也是为朝廷办事。这样吧,大人若将紫玉飞龙钥暂交给我,半年后我付给大人一百万两白银!”吴风清狠下心肠说。
“啊?吴风清,我真诚对你,你如此戏弄我?”江忠源勃然大怒。
“大人,我怎敢戏弄大人?”吴风清赶忙说。
“那么你给我说清楚!一百万两白银!简直是痴人说梦!”江忠源悻悻说。
“大人,我不是痴人说梦。我说的千真万确。半年之后,我一定会给大人一百万两白银!”
“我不要听你的空话!”江忠源依然气恼,说着把脸扭向了一边。
“好吧!看来我不说真相是无法让大人相信了。我就把吴氏世代留传下来的秘密说给大人听吧!”吴风清下了决心。
于是,江忠源就跟着吴风清回到了一百七十四年前。
康熙十七年九月,吴三桂在称帝的闹剧中死去。而随着吴军水师大将林兴珠的倒戈,吴应麒失去了对君山和整个洞庭湖的控制。于是,岳州成了一座孤城。战场形势的急剧恶化,以及朝廷对林兴珠既往不咎,又无可避免地在吴军中引起了普遍的动摇。甚至连杜辉、陈华、李超和王度仲这样的铁杆吴党都有了贰心。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道理吴应麒十分清楚。部下爱将叛降的危险让他如坐针毡。他知道,岳州已无法保住,弄不好自己的小命就要断送在这里。如此,除了放弃岳州而外,他是别无选择的。可是要撤离岳州也并非易事。
原来,吴三桂起兵之初是有着取满清而代之的雄心壮志的。为了达到“一飞冲九霄”的目的,他在岳州储存了大批的武器、物资和金银财宝,以备北伐的物资供应。现在,吴应麒想要放弃岳州,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毫无疑问,吴应麒绝不会把它们白白留给敌人。而他又不可能把它们带走。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一个“藏”字:把武器、物资和财宝就地隐藏起来。
杜辉的儿子在林兴珠军中。到了十月,杜辉通过儿子与清军谈妥了投降的条件,决计献出吴应麒邀功。而此情也被吴应麒侦知。其时,吴应麒撤离岳州和隐藏财宝的计划也臻于成熟。于是,他决定对杜辉来一个一箭双雕。
“杜将军,我已决定明日撤离岳州。今夜有一件要事要请你完成。”吴应麒把杜辉叫到枫桥湖边对他说。
“二公子有什么吩咐,末将定当万死不辞。”杜辉说。
“杜将军看到湖中那条大船了吗?”吴应麒指着湖边问。
“二公子,那哪里是条船哪?只能算只巨大的木箱子。”杜辉笑着说。
“任凭你叫它什么都行。我要你今夜带上亲兵把它送到洞庭湖里秘密沉掉。”吴应麒说。
“公子放心。末将这就回营安排。”杜辉说着要走。
“不必回营啦!我已派人去叫他们,一会儿就在我的帅府用晚饭,起更的时候登船。我会派兵保护。具体的沉船地点我会告诉你的。”吴应麒拦住杜辉说。
杜辉知道不妙,可又没有办法,只得按照吴应麒的命令率领亲兵在吴军的“保护”之下,把那只不像船只的大船趁夜划进了洞庭湖里沉到了湖底。当他们划着小船返回到湖边时,迎接他们的是雨点一般的乱箭……。
“原来如此呀!”江忠源明白了原委:“那条不像船的大船,装满了金银财宝。它正沉睡在洞庭湖底的某一个地点。湖底暗无天日,要找到它需要照明,而在水下唯一可用的照明工具就是紫玉飞龙钥。吴师傅,事情是这样吧?”
“大人说的很对。不过,紫玉飞龙钥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打开大船仓门的钥匙。因为当初制作大船的时候,在里边安装了机关,放置了几百斤的火药。只有用紫玉飞龙钥开门,火药才不会爆炸。所以,要取出湖底的宝藏,没有紫玉飞龙钥万万不成。大人现在知道了这其中的原由,一定会同意采纳我的办法。到时我取出湖底的财宝,绝对不会忘记大人的。”吴风清说。
“吴师傅所言极是。这样利人利己又利朝廷的好事,谁又能不同意呢?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要请吴师傅解释。”
“大人还有什么不明?”吴风清问。
“依康熙朱谕密旨,可以肯定紫玉飞龙钥是在吴应麒手中。吴师傅方才又说,你家来新宁定居是为那紫玉飞龙钥而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江忠源问。
“唉!大人慎思严谨,实在让人佩服。”吴风清赞叹一句,又说出了一段缘由。
原来,当初吴军夺取岳州以后,吴应麒即联合吴军大将吴国贵向吴三桂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一是疾行渡江,全师北向与勒尔锦决战;二是直下金陵,扼长江,绝南北粮道;三是出巴蜀,占关中,塞崤函割据待时。但不知为什么,这三条道路吴三桂都不肯走,而独独选择了一条绝路:蜷伏衡阳享福。到吴三桂死去,吴应麒和吴国贵重提旧谋,主张舍湖南而北向争天下:陆军出荆襄趋河南,水军下武昌攻江东。哪知又遭到大将马宝的坚决反对,从此两吴与马宝失和。
由于缺乏积极的总体战略指导,吴军在湖南的败局加速形成。于是,吴世璠──吴应熊庶子,接替吴三桂作了“皇帝”──定出了大军西撤固守湘西的决策:吴应麒退守辰州,吴国贵退守武罔。胡国柱退守辰龙关,而马宝则退据永州。
当初吴三桂在岳州储存大批财富,诸将是人人皆知。俗话说财宝动人心。平素里大家都装作不闻不问,实地里却个个都留着一只眼睛盯着吴应麒。这次吴应麒洞庭沉宝虽然做得秘密,也还是没能完全遮人耳目。譬如马宝,很快就得到了有关消息。
马宝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原来是张可旺──张献忠的干儿子──的爪牙,早年追随张可旺,背叛永历帝,袭击李定国,杀害吴贞毓等十八位忠臣,以后又随张可旺降清作了汉奸,接着投靠吴三桂又当了满人的叛臣。可说是坏事作尽人性全无。当他获知吴应麒藏宝的秘密后,立即派出心腹潜入辰州盗取紫玉飞龙钥。
吴应麒发现紫玉飞龙钥被盗,立刻派人追夺。从辰州追进紫云万峰山才追上盗宝者,盗宝者被杀,紫玉飞龙钥却失了踪迹。直到被萧二妹、萧三妹发现。
听罢这一段缘由,江忠源不由感慨说:“世事蹉跎,无奇不有。原来还有此曲曲折折。由此看来,吴应麒倒是颇有远见卓识的。而今日之洪秀全又远胜过当年的吴三桂了。不过,总归是皇清洪福齐天,他们都没有选择上策。由此而观,洪秀全也仅只是一个中材而已!”感慨罢,又提出来一个问题。
“吴三桂的康熙朱谕密旨,你保存到如今也还罢了。可是蔡毓荣的康熙朱谕密旨如何也在你的手里?”
“大人熟知历史。关于这一点,圣祖实录中是可以看出一点端倪来的。当年昆明城破,吴应麒其实已经在五华山被俘,蔡毓荣秘密其事,所以其他将领皆不知情。蔡向吴出示了康熙朱谕密旨,并以此要求吴交出紫玉飞龙钥。可是大人知道,那时吴应麒已经失去了紫玉飞龙钥,然而他又不能死,因为他要是死了,那洞庭沉宝的秘密便永无人知。吴三桂起兵前,蔡、吴两家是有旧谊的。吴应麒知道蔡毓荣好色,而他则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儿,于是便有了‘蔡毓荣入云南以三桂女孙为妾,并徇纵逆党’这样一件事。大人知道,此事是在康熙二十二年才被揭发出来的,但揭发者并不了解蔡所徇纵的逆党正是吴应麒父子二人。
“吴应麒带走蔡毓荣的康熙朱谕密旨,和儿子一起逃到大理。可是又遇上了土匪。他让儿子匿身草丛,自己引着土匪跑到礼社江边,被打入江中。数年之后,他的儿子亦即新宁吴氏的始祖吴世璊来到了新宁。”吴风清又说出来这段往事。
江忠源听罢又发感慨:“往事不堪回首啊!不过,这一切都已成过去,也用不着多有感伤。你瞧咱说了这半天,我这烟瘾又上来了喽。吴师傅,你稍等。我抽一袋水烟就给你拿紫玉飞龙钥。”边说边向马匹走去。
吴风清知道江忠源是个烟鬼,走到哪儿都离不开那只水烟袋。这阵儿见江忠源走到那马匹旁边,从兜褡里边摸出火镰火石来打着了火捻,然后又取出了水烟袋点着了烟末,怡然自得地抽起来。吴风清站在离江忠源两丈远的地方,望着他惬意的样子,半点都没想到其它。
吴风清不知道,江忠源那兜褡里边装着一盘花炮。那是江忠义从湖南老家带来的,准备在江忠源上任时庆贺用。那些花炮本来由一匹马驮着,那马驮篓装不下,多出的这一盘就被装进了江忠源的兜褡里。江忠源看看吴风清毫无防备,便忽地放下水烟袋从兜褡中取出花炮来点燃了捻信,向着吴风清猛掷过来!
事出仓猝,吴风清躲避不及被花炮击中面部。迅即一声轰然巨响,吴风清被炸得满脸开花血肉模糊,翻身滚下了悬崖!
而江忠源那匹坐骑也受到了惊吓,在山顶一阵活蹦乱跳,最后扬蹄狂奔也掉下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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