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诱饵;紫玉飞龙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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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贤弟呀,你落入情网喽!”

    一回到天京,黄呈忠就赶到西征军大营见赖汉英。赖汉英被委以太平天国西征军的副将,就要与西征军主将、春官正丞相胡以晃率军出征了。这两天,他盼黄呈忠盼得望眼欲穿。他是多么想亲眼见见这只紫玉飞龙钥啊!那是一件什么样的宝贝呢?萧三妹说它紫光宝气;孙达泉说它关乎着大清国运;张嘉祥想用它让自己成为百万富翁;吴风清则要靠它开出巨大财富。如今,这充满了神奇的宝贝就要被黄呈忠带回来了,就要呈现到他的眼前。他怎能不望眼欲穿呢?然而,当从黄呈忠手中接过那只檀木盒儿并急不可待地掀起盒盖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令人神往的紫玉飞龙钥,而是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他拿起绢帕,顾不得去看紫光熠熠的紫玉飞龙钥,而是愉悦地大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兄长你说什么呀?”黄呈忠看到赖汉英从盒子里拿出来绢帕,这让他有些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来自打从白云娘手中接过那紫檀木盒儿,他并没有打开过。可是盒子里头怎么会出现一只绢帕呢?哦,许是人家忘在里边的吧!于是,黄呈忠就这么说了一句。

    “装糊涂是不是?”赖汉英抖抖手中绢帕说:“这白绢上可是写着黑字哩!”

    “什么字啊兄长?”黄呈忠心里头忽然一动,连忙问。

    “情书哇!哇~!是诗经里的鄘风《干旄》呢!”赖汉英瞧着绢帕摇头晃脑拖腔拉调地念起来: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旖,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贤弟呀,这分明是一张情网嘛!不过,它不是素丝织成,而是用心织成的。哈……。”赖汉英念完又说,说完又大笑起来。

    白云娘居然会将这样一首古诗写到绢帕上送给自己,这是黄呈忠想不到的。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白云娘去取紫玉飞龙钥去了那么久。其实用不着这么一首《干旄》,黄呈忠早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内心。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虽然只有一瞬的目光相接,但黄呈忠却从那双其美无比的眼睛了看到了许多。那里头不只有感恩和愉悦,更多的是倾慕与爱恋、尊敬和钟情。那一刻,他的内心也曾禁不住地震颤。实实在在地说,他应该在白家留住一晚,第二天和白氏父女一起去看望热依木汗。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白郎中诊所。而他的心却充满了怅惘和苦涩。

    “兄长啊,别说玩笑啦!你不是朝思暮想紫玉飞龙钥吗?三妹姐对我说,紫玉飞龙钥归你啦!”黄呈忠岔开了话题掩饰地说。显然,他不想让赖汉英看到他心底的那份苦涩。

    “呈忠,我可不是说笑话,我是认真的。你现在是太平军的高级将领,年纪也已二十三岁,该是结婚成家的时候了。我是你的兄长,当然要为你操心。现在你实话对我说,那白云娘长得怎么样?”赖汉英认真地说。

    “兄长,白云娘长得赛天仙。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啊?要论年龄,你比我要大出十几岁呐,可你不是在苦苦等待花玉兰吗?还有表哥和三妹姐,谁都晓得他俩是谁也不能没有谁。可他们也没结婚成家呀!”黄呈忠真诚地说。

    “唉!贤弟。”赖汉英长叹着说:“你与我们可不一样。你知道,罗大哥和萧三妹是守着誓言的。去年在道州,天王就要破例为他们办婚事,但罗大哥说要等打下北京城,推翻满清朝廷再结婚。而我呢,你知道,我和花玉兰是有了感情的。而你和邓翠屏……。”

    “兄长,”黄呈忠打断了赖汉英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话说到了这里,那么今天我就把心里的感受告诉你吧!不错,我现在脑中记忆的邓翠屏还是那个五岁的小妹仔。可是,这记忆的影子无法抹去。我们的婚约虽然是长辈订下的,但是我心里是喜欢她的。当然,她肯定没有白云娘生得那样美,然而我自问:我能背弃与她的婚约而心安理得吗?我的回答是:不可能。在婚姻问题上,我与兄长一个样:如果没有邓翠屏的确信儿,我是绝不会背弃婚约另择婚姻的。”

    “唉!苍天真的捉弄人啊!”一番话让赖汉英黯然神伤,他的眼睛湿润了。

    赖汉英已经三十五岁了,依旧是孤身一人。提起婚姻,他有太多的波折和伤感,就像眼前这大江里的波浪,他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心里揣着花玉兰的情爱和赠句,却终于没能实现“高车骏马新嫁娘”的梦想:先是花玉兰母亲去世;接着是花玉兰的祖父去世;接着又是阿公赖青庵去世,接下来就是姐夫洪秀全造反,再后来……。金田起义以后,他曾托人去惠州寻找花玉兰,可那时花家已经星散,花玉兰失了踪迹。这些年,人们为他的婚事没少操心。但是他一概不接受,跟黄呈忠的心迹一样:黄呈忠不肯背弃与邓翠屏的婚约,而他也不会背弃与花玉兰的婚约,没得着花玉兰的确信,他是绝不会考虑另择爱情和婚姻的。为此,他是顶着压力的,最大的压力来自于他那位王娘阿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阿姐说他这是不孝!说他不为老赖家留下后人,便是对不住父母对不住阿公!而对这些情形,黄呈忠也都清楚,见自己的一番话又引起赖汉英伤感,便赶紧岔开话题说:“嗨!兄长,咱不说这些啦!现在紫玉飞龙钥已经回来了,咱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这次在合肥我看到了最近一期的邸报,说江忠源正在湖北通城和嘉鱼一带‘剿匪’。要不,我就再去见一回吴风清?”

    赖汉英一听这话,立刻从伤感中挣脱出来。他说:“你这想法恐怕不成。首先东王那里就不会同意。你这次去合肥,他就不同意,是我再三地坚持,他才勉强批准了的。他不肯放你离开天京,这也不能怪他。“天京如今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形势不能说是岌岌可危也该说是非常危险。下游镇江方面,罗大哥和吴如孝正在与江南提督邓绍良大战;江北扬州方面,自从北伐军出发以后,曾立昌就在那里与琦善的五省兵马苦斗。琦善的图谋是要建立江北大营以遏阻太平军北进。而在上游的安庆和九江也都被清军占领,这是远的。再看看天京周围,形势也不容乐观。向荣、和春、张国樑、瞿腾龙、吴全美、叶长春等多部清军已经形成了对天京的包围,他们时刻都在窥伺着要向天京发动进攻。你想想,在这种形势下,东王能放你出天京?

    “其次是我,我也不同意你现在去找吴风清。不错,咱们是答应过用紫玉飞龙钥去跟吴风清换银子。但是那是在湖南,那时太平军物资匮乏财政困难,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而现在不同了,现在太平军是兵多粮足应有尽有,已经不需要吴风清的银子了。咱们知道,紫玉飞龙钥关系着满清朝廷的国运,而我们要干的事业,最近的目标就是推翻满清的统治。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紫玉飞龙钥送给吴风清呢?当然,咱们目下还无由知道这其中究竟的秘密。但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只要咱们‘有心’,总有一天会机缘成熟,解开这秘密。从这个意义上讲,紫玉飞龙钥是无价的啊!”

    赖汉英的话有理,黄呈忠自然赞成。天京周围的形势也的确令人担忧。就在他见到赖汉英之前,太平军才刚刚在通济门和龙脖子分别打退了和春和张国樑的进攻。太平军一进南京,咸丰皇帝就降下了“收复江宁者封王”的诏旨。天京已经成了清军、团练及一切垂涎高官厚禄者的众矢之的,他们像一群饿狼──或者说是像一群饿狗──似地扑来了。关于此,赖汉英在武汉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而翁同书在阜阳桥口驿站时也料到了。但洪秀全们却至今不悟。

    “兄长,兵法说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不若则能走之。像这样被敌人围起来打的局面终究不是好势头。你的上策,他们不肯采纳,中策总该能打动他们吧!哦,对了!我这次到合肥在见到白郎中父女之前,专门在城里城外走了走。庐州的城防兵多说也就能有一千人,官员们大都下到乡间督促豪绅们办团练,那简直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呢。庐州尚且如此,其余府县也就可想而知了。太平军若在此时併力北向,时机是千载难逢啊!”黄呈忠说。

    黄呈忠所提说的上策,自然是从武汉进军中原打败草包钦差琦善,然后直捣黄龙与还来不及准备的京营八旗决战。可是,这一条计策到了南京也就提不得了。而中策恰好是针对目下形势而言的:即西上重夺湾沚、安庆并加以固守以拱卫天京,然后南向佯攻南昌而大军迅速北向抢占庐州,以庐州为前进基地倾力支援北伐,以达迅速推翻满清之目的。

    “唉~!贤弟啊,皖省敌兵空虚我岂不知?安徽境内两支主力清军,一是抚标一是寿春镇标,抚标已被消灭而寿春镇标被邓绍良带领进攻镇江。至于这个中策,我在武汉就跟天王说过。到了天京我又跟他说,他倒是被我说得有些心动了,可东王不赞成。他还是坚持在武汉定下的老主意:先夺取浙赣闽湘粤,再考虑北面的事。而且他还说,先定东南再灭清妖是天父下凡降旨指定了的大计,谁再敢提併力北进,便是藐视天父降旨,定将严惩不贷。而另一方面,贤弟你知道,咱们从武汉东下的时候,采取的是黑瞎子掰玉米的策略,沿江城市包括武汉、九江、安庆在内,都被清军白捡了回去。统帅部这次给西征军定下的目标就是重夺安庆、九江并攻占南昌和武汉,然后就向湖南发展。他们眼前根本就没有考虑倾力北向推翻满清的事。”赖汉英说。

    “那为什么要派北伐军呢?单靠这两万人马怎么能跨越数省打进北京?没有强大的后续支援,林凤祥和李开芳可就成了孤军了哇!”黄呈忠担心地说。

    “这正是一件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情。谁都知道,林、李二人不可能取得最后胜利的。派他们北伐,不过是作作样子而已。”赖汉英说。

    “兄长这些话,跟翼王讲过么?”黄呈忠问。

    “在统帅部,东王总能得到北王和秦日纲的支持。翼王孤掌难鸣,拗不过他们。”赖汉英说。

    “看来只能像表哥说的那样:尽人事而听天命啦!”黄呈忠喟叹道。

    “也只能如此了。记得我小时候读历史,许多事情都搞不懂。譬如读三国读到刘备攻吴,就怎么也想不通:诸葛亮怎么就劝阻不住刘备呢?这两年我算慢慢明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太沉重。讲点儿轻松的吧!”赖汉英把白云娘的那只绢帕塞还给黄呈忠:“我以兄长的身份告诫你,不许辜负白姑娘这份情义!现在说说详情吧。”

    黄呈忠讲述了庐州之行。赖汉英听后感慨说:“原来是这样。我说白郎中怎么会结识翁同书呢!这样看来,翁同书算是个好人嘛!”黄呈忠说:“是啊兄长。咱能找到白家父女,找回紫玉飞龙钥,也有他的功劳哩!”赖汉英笑着说:“这样说,以后若是狭路相逢,咱得手下留情啦?”

    黄呈忠与赖汉英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赖汉英升职为副丞相,依然充当着总医官,掌管着天国医药方面的事务。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说在各地浴血奋战的前方将士,单只天京的文官武职大小兵将,总数也不下二十几万。伤员病员那是数不胜数,每天需用的医药物资成千上万。赖汉英不负重托,把天国医药事业弄得井井有条头头是道,使得天京内外医药供需有了可靠的保证,全军上下包括民众对他是赞誉有加。

    然而几天前,天京城内却发生了怪事:有几样一向供应充足的药材忽然告急,尤其是柴胡、葛根、白芷和防风这四样,城内大小药店均告脱销。

    赖汉英有敏锐的头脑,还是个明医。他了解江北清军正被疫疾所苦,也知道这些脱销药材的药理功效,这让他立刻就把这两样联系了起来。稍作调查,就发现了事情的原因:各药店均称,药材是被一个叫翁福的人买走。于是翁福被捕道出实情。

    原来,翁同书得着了白郎中的药方却备不齐药物。江北清军只占着几座小县城,人少药店小药材也少。而扬州又被曾立昌——太平军守将——闭城塞门,有药材也弄不到手。无奈之下便让翁福过江潜入天京买药。翁福买光了城内相关药材,装船停在水西门外正打算连夜启航,被太平军逮个正着。由之,赖汉英获知了白郎中父女的下落,所以才有和黄呈忠的一段话语。不过,他说和翁同书狭路相逢却终成虚话:他一生都没得见着翁同书。恰相反,他挂帅西征,却和太平军死敌江忠源在南昌狭路相逢了!

    江忠源今非昔比。他已经爬上了湖北按察使的高位。打从道光二十七年起兵镇压青莲教以来,江忠源就没打过败仗,俨然成为大清朝黑暗夜空里一颗耀眼的明星。数年来,他“杀贼”是越杀越多,功劳是越积越高,名声也越来越大。因此也就成为了满清朝廷越来越倚重的“良弓”。清史记述江忠源此一段生涯用了这样的文字:“……三年正月,授湖北按察使。张亮基署总督,兵事悉倚之。剿平通城、崇阳、嘉鱼、蒲圻诸匪,擒其渠……等。文宗知江忠源忠勇可恃,命率所部赴向荣军,寻命帮办江南军务。行至九江,闻南昌被围,方有旨促援凤阳,疏请先援江西,率兵千三百人,三昼夜驰抵南昌。巡抚张芾举王命牌授忠源,战守事悉听指挥。忠源火城外廛庐,斩逃者,谓章江门最受敌,自当之。日登城督战。贼穴地轰城,崩数十丈,刃毙先登贼,囊土填缺。数突门出战,夜遣死士缒下焚贼营……。寻湖南援师至,分军扼樟树,遣罗泽南剿平泰和……土匪。守南昌九十余日,至八月屡炮毁贼垒,沉贼船,乘风纵火,贼乃遁……。”

    咱中国自司马迁死去,二千年间再没见着有像“南史”、“北史”那样的史官出现。所以,读史书的人切莫要史云亦云。而发生在大清咸丰三年五月至八月的这一次南昌攻防战也并不尽如清史所述的那样简单。因为,赖汉英撤围南昌并非是一次攻城战失败的结局,恰恰相反,它是一个重大谋略的前奏。

    江忠源是太平军的一个死敌。他以满清天下为己任而与太平军不共戴天。从永安州到蓑衣渡,从道州到长沙,又从武汉到如今,两年多的时间里,被他杀害的太平军数以万计,包括南王冯云山和西王萧朝贵也都死在他的炮火下。太平军上自天王下至士卒,当然包括赖汉英在内,人人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而寝其皮。于是,“打破南昌城,活捉江忠源”便成了太平军上下一致的决心,他们在赖汉英的指挥下对南昌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然而,江忠源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凭借着坚城大炮以及对满清朝廷的赤胆忠心,硬是顶住了太平军的攻势。在强攻不成的情况下,赖汉英采取了一面实施包围一面略取附近州县以孤立南昌的策略,并很快占领了丰城、瑞州、饶州、乐平、景德镇等地。这让江忠源和江西巡抚张芾大为恐慌,南昌城内也人心动摇。赖汉英瞅准时机正要对南昌发动总攻,却不料忽然来了罗泽南和另一个死敌刘长佑。

    罗泽南是湖南湘乡乡间一个塾师。此人饱读诗书,满肚子装的都是程朱理学和八股文章,满脑子塞的都是飞黄腾达和发迹的梦想。他的命运和洪秀全一样,也是屡试不第官运不通而不得不屈才做了教书匠。与洪秀全不一样的是,洪秀全选择的飞腾之路是造反,而他选择的发迹之路则是忠君。惟因此,这二人又有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为达目的而杀人。清史说,“湖南募勇出省剿贼,自江忠源始;曾国藩立湘军,则泽南实左右之。朴诚勇敢之风,皆二人所提倡也。”毋庸置疑,这里所谓的“朴诚”,即是教人尽忠于满人皇室;而提倡的“勇敢”,则是杀人不眨眼。这一次,罗泽南应江忠源之请,奉曾国藩之命,率湘勇陆师偕刘长佑所部来援南昌,竟将赖汉英的如意算盘一下打乱。

    兵家最忌被前后夹击,再强的军队也怕腹背受敌。《孙子》说,军阵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腰则首尾皆应。实质上也是在说一种夹击战术,一旦造成两面甚至三面夹击的态势,被夹击的一方必陷被动。罗泽南和刘长佑的到来,便使南昌城下形成了这种态势:太平军前有坚城后有强敌,处于被两面夹击之下。根据此一局面,赖汉英迅速地做出了新的举措,他设奇计打了罗泽南一个损兵折将以后,便立即率军撤围南昌北上九江,从九江再挺进湖北,在兴国和广济一线对清军发动了新的攻势。

    打从江忠源奉旨东去,湖广总督张亮基就把湖北的军事统统交到了督粮道徐丰玉的手中。他命令徐丰玉统领湖北防军驻扎在田家镇,企图阻止太平军西进。田家镇隶属广济,是长江北岸的一处要地。其境内的黄金塔山、磨盘山以及东侧的笠儿垴等山岭连江耸立,与南岸突兀江心的半壁山夹江而峙隔水相望,从而也就在长江水道上形成了一处最狭窄的“瓶颈”。加之北岸磨盘山下有河通江,河水与江水在半壁山前形成湍流,过往船只必须循流绕河方能通过,因而这“瓶颈”又是长江天堑上的一处天险。徐丰玉把大军部署在田家镇附近的山上,让他们各守阵地。而在江中,他采纳了刚刚上任的汉黄德道张汝瀛的建议,联筏作城,并于筏城上安置大炮,打算用炮火阻断江面。对于南岸的半壁山,他以兵力不够只派了几名瞭望的士兵。而这也就成了他整个防御体系的致命处。

    赖汉英撤围南昌进攻湖北,本意十分明确,就是要逼迫江忠源回援。而一旦江忠源离开南昌失去坚城的庇护,赖汉英就有十分的把握将其击败并加以消灭。而事实上,赖汉英对此也早已是成竹在胸了。江忠源是湖北按察使,湖北受攻,他焉敢置之不理?于是,在得到江忠源离开南昌的消息后,赖汉英就指挥太平军开始了预先计划好的行动。

    咸丰三年八月初九,赖汉英派兵占领了半壁山,并趁着夜晚将十几门大炮搬上了山顶。不过,这事虽然干得秘密,却还是被扎营在对岸的清军发觉。荆门知州李榞情知这对江面上的筏城意味着什么,于是便率所部清军过江来争,却不知赖汉英早有准备。太平军先是佯败,将敌人引至富池口,截断其退路然后把他们赶进了沼泽地。这李榞倒是个硬汉,身陷泥淖还破口骂人,被太平军一顿乱箭射杀。

    李榞向以能征惯战著称。他的被歼,等于是砍掉了徐丰玉一只胳臂。而半壁山被长毛架了大炮,那江中的筏城等于是人家口边的一块肉,火把下的一堆柴。而一旦筏城毁去,防御链条将被打断,徐玉丰将无力抵御进攻而一败涂地!

    军情十万火急。徐丰玉不得不连续派出快马去向江忠源求援。而此际的长江两岸,从九江以下尽成太平军天下。江忠源在太平军的夹缝中钻来钻去,九月十三日才到达广济境内。广济县城──说是县城,实际是有县无城──也为太平军占领。而江忠源却于九月十七日在双城驿站同时见到了两名信使。

    两名信使一个从徐丰玉处来,另一个却是北京来的宣旨钦差。徐丰玉当然是来催救兵,而宣旨钦差带来的却是喜讯:九月十四日皇上降旨,罢免李嘉端的皖抚官衔,代之以江忠源。

    江忠源从一介布衣登上封疆大吏的宝座,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毋庸解说,这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升迁速度。而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客观的因素──时势造英雄──而外,无论如何,江忠源主观上的因素──才干兼具与对朝廷忠贞不二──都应该是最主要的。他是一个志向高远的人,对治国平天下都有自己的一套独到的见解。他在给咸丰皇帝的论兵事疏中,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前亟需纠正的八条时弊并且一一给出了解决的办法。在这份论疏的最后,江忠源这样写道:“行此八者,破格以揽人才,便宜以畀贤帅,择良吏以固根本,严综核以裕饷源,如此而盗贼不灭、盛治不兴,愿斩臣首以谢天下。”

    读此一段文字,不难想见江忠源对于治平天下怀有多么高的热情,也不难想见他是怎样地切望着能够进入国家政权的最高决策层而一展抱负。现在,他登上了封疆大吏的宝座高位,距离那个最高处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这本来是应该大喜大贺的,然而在听完宣旨以后,江忠源除了常规的领旨谢恩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奋。

    “荣膺封疆,这是可喜可贺之事。大人为何反有忧容?”一直追随在他前后的吴风清不解地问。

    “我们刚从南昌艰难到此,而且我想,邸报吴师傅一定是看过了的。目下大江南北粤匪遍地,两淮更有捻乱猖獗,而皖省官军曾无一可用之师。如此而欲力挽狂澜,大难大难啊!”江忠源毫不隐讳地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吴风清追随江忠源多年,对江忠源的成功多有助益,江忠源多次要为他报功请赏都被他坚辞。至于原因,他只说不愿做官。因他一直充当江军的教练,所以自江忠源以下都称呼他做吴师傅或吴教练。

    “大人此虑虽是事实,但也无须过分担忧。我有办法可使大人在两月之内得到一支万人的大军。”吴风清说。

    “吴师傅请快讲。”江忠源一下子兴奋起来。

    “邸报说庐州现有防军千人,大人到任后可立即就地募兵两至三千。吴某保证在两月内将其练成劲旅,此其一;其二大人可传檄俊二爷、义三爷,让他们在籍再募楚勇三千率之来皖助战;其三则是大人现握兵权。有此三者,防守庐州还愁无兵可用么?”吴风清扳着指头说。

    “吴师傅高见!照此说来,去庐州赴任当是刻不容缓了。”江忠源说,不过话中的语气有肯定也有犹豫。

    “大人应当立即启程。”吴风清毋庸置辩地说。

    但是事情却并不像吴风清想的那么简单。江忠源此前是湖北按察使,他所带的兵是湖北兵。湖北兵就得留在湖北,不能去安徽。此后两天,经与张亮基讨价还价,张勉强同意拨给他一千兵马。然而就是这一千兵马,大多数人却不愿背井离乡到安徽去打仗。结果是,他还没有定下开拔的日期就发生了大量士卒逃亡的情形。这让江忠源大为恼火。然而事情远不止于此,因为此时还有一个人不欲他离开湖北战场,这个人就是赖汉英。

    按照赖汉英的计划,江忠源已经成为他的网中之鱼。只要一声令下,太平军一阵猛攻,田家镇的清军就会一败涂地,江忠源、徐丰玉就是在劫难逃。那么,赖汉英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呢?这真是应了那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老话,他与当年周公瑾一样也在等待一场东风。他要乘风发动火攻,因为火攻可以使敌人毫无还手之力而己方伤亡则可最大限度地降低。他是在追求一次完胜喔!

    赖汉英不知道,他的等待让他个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随着时间流逝,他已经失掉了指挥这场田家镇战役的权力。

    九月二十日,即江忠源接到圣旨的第三天,赖汉英接到了杨秀清的命令:立即返回天京。

    “两位兄弟,一定要等到有大风的日子。而消灭江忠源的战斗则必须提前打响,最好是在大风到来的前夜。此外,在等待的日子里,要十分警惕江忠源的突然离去。”赖汉英向接替他的韦俊和石祥祯交代了全部作战计划,最后一边叮咛着一边把紫玉飞龙钥交给了他们。

    “舅爷,这宝贝还是你留着吧!咱不用它也能打败江妖头。”石祥祯把紫玉飞龙钥放回到赖汉英的面前说。

    “不。依计行事可以减少弟兄们的伤亡,让胜利更有把握。为了给南王和西王报仇,赖汉英拜托你们了。”

    咸丰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江忠源移师原江门知州李榞的营地,徐丰玉等人前来谒见后退出。傍晚时,江忠源接到密报,说广济的长毛夜晚要来劫营。他立即做出部署,准备要全歼来犯的敌人。这是一个月黑风高星星稀的夜晚。二更刚过,一支长毛的队伍悄悄出现在江军营外三里处。不过,长毛们好像并不急于进攻。江忠源躲在暗处拿千里眼望去,见有几个长毛首领聚在一盏“气死风”灯下一边看地图一边议论着什么。忽然,一阵狂风刮过,那盏“气死风”反被风气死,长毛们想要再打火点灯却三番五次弄不成。这时,长毛堆里不知怎地忽然亮起来一篷紫色的光华,黑暗中把半边的天都照得明亮起来。长毛们一阵兴奋,首领们重新凑到一起在紫光照耀下看起地图来。

    “啊?!紫玉飞龙钥!”立在江忠源身边的吴风清忽然失声叫了出来。

    “吴师傅,你说什么?”江忠源被吴风清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问他。

    “紫玉飞龙钥!大人,长毛手中拿的是紫玉飞龙钥!”吴风清无比激动地说,星光下,江忠源看见他的眼睛熠熠闪光。

    “紫玉飞龙钥?紫玉飞龙钥是什么?”江忠源问道。

    “是国宝!是大清朝的国宝!大人,赶快下令出击吧!”吴风清拔剑在手,急不可待了。

    “出击?长毛还没进到埋伏圈里,怎么出击?”江忠源说。

    “大人,不能再等了。长毛像是改变了主意,他们要撤退!”吴风清见长毛的队伍由散兵变成了整队:“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夺取紫玉飞龙钥要比保卫武昌更重要哇!”

    “吴师傅,你怎么啦?”江忠源茫然地问,他不明白吴风清的话。

    “好吧!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啦!”吴风清从怀中摸出一只黄绫包儿交给江忠源:“大人请看,这是什么?”

    江忠源打开那黄绫包儿贴近面前一看,不由大惊说道:“什么?!康熙朱谕密旨?”他展开康熙朱谕密旨再看,禁不住双手颤抖起来:“苍天!紫玉飞龙钥乃是皇室至宝?关系大清国运?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有此密旨?”

    “大人,此事要说话长。正如圣祖皇帝所写,大清自太祖皇帝以来,历代皇上都在密查紫玉飞龙钥的下落。而今此物就在大人面前,这是上天要成就大人一件奇勋啊!至于其中详情,等大人先夺回紫玉飞龙钥,吴某再向大人细说吧!”吴风清说。

    江忠源把康熙朱谕密旨交还给吴风清,接着就下达了出击的命令。一霎时伏兵四起,喊声大作。长毛惊慌失措往笠儿垴方向逃走。江忠源挥军追到山口,忽然又勒住了马头。

    “大人,眼见国宝到手,为何停止不前啊!”吴风清骑在马上,那马似是懂得主人的心意,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儿。

    “我忽然想起了《孙子注解》中的警语:马陵道狭,可伏兵。”江忠源回答。

    “长毛仓皇而逃,何来伏兵?便有伏兵,我又有何惧?此正大丈夫建功立业为国尽忠之时。”吴风清话到这里,忽然看见拿着紫玉飞龙钥的长毛一下子扑跌在山坡上。紫玉飞龙钥脱手而出,顺着陡坡往下滚落,把山谷照得一片通明。

    “冲啊~!”吴风清大喊着,不顾一切地跃马冲入山谷。

    江忠源也不再犹豫,率领着兵将杀了上去。

    突然,山间一棒锣响,接着是飞蝗一般的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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