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春草逢时遍地发 有缘千里总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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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逐着春天的脚步,东南季风为江淮送来了第一场春雨。就同古诗说的那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雨过天晴,岁枯岁荣的星星小草率先冒出来尖尖的细叶,给枯寂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江淮大地披上了淡淡的绿装。与星星小草相伴相随,山野间一种叫做二月兰的小花也在融融春日下绽开了绚丽的笑脸。而地处江淮中心的合肥城里,也已是杨枝葱笼柳如烟了。

    春天来了,春天没有因为战火的迫近而踟躇不前。

    咸丰三年的二、三月间,于百姓而言,一切都是依然如旧。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及紧接下来的镇江和扬州的失陷,都没有对百姓造成多大的震动。尽管官府大力地宣扬长毛在南京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百姓听惯了官家的谎言。而且,百姓也有百姓的消息来源:合肥与南京近在咫尺,有很多合肥人在南京谋生,他们的消息与官府的宣传正好相反。他们说,长毛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是一支真正的王者之师。因为有了这样的消息来源,所以任凭官府声嘶力竭,合肥百姓也不为所动。倒是官府自己惶惶不安,合肥城里的官员可谓是一夕数惊。

    合肥是庐州府治所在。而庐州则是安徽省内的第二大都会。从军事地理方面讲,它是南京西侧的另一处门户。因此,在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以后,这里立刻就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关于这一点,朝廷和太平天国方面都看得很清楚。蒋文庆死后,朝廷迅速作出决定,让正在宿州筹措剿捻事宜的周天爵继任皖抚,接着又宣布庐州为安徽的新省会。然而,周天爵并未到庐州来走马上任,而是一道辞呈递进了紫禁城,以“专办军事防备粤匪”为由辞去封疆。咸丰皇帝只得换将,另命李嘉端代理巡抚,让李立刻去庐州上任并准备死保城池。李嘉端是个很自负的家伙,受命之初是兴高采烈,发誓要为朝廷杀贼。可是当他上任以后,才发现合肥城里既少兵马又缺钱粮,皇上交给他的简直就是一座空城!这让他又恐慌又恼火。于是,他将早先按照团练大臣吕贤基的指示而下到乡间督办团练的府县官员召回城里会议,对这些属下大加申斥并发誓要疏劾他们。

    “尔等皆是朝廷臣子,大敌当前,主上宵旰,而尔等却将治下弄到这般模样!难道要将庐州拱手让给粤匪不成?尔等如此玩忽职守,本官定要参劾尔等!”

    然而他的誓言却终于没有兑现。庐州知府胡元炜用银子堵他的嘴巴;而合肥县令马新贻则据理力争。

    “大人,淮上连年灾荒,生灵嗷嗷待哺,百姓望赈如久旱之望云霓。我等官员不能救民于饥馁,若更加以横征暴敛,则恐人皆为匪矣!到那时,大人又责我等为匪作伥为渊驱鱼,斯将奈何?”马新贻如此对李嘉端说。

    李嘉端贪财而又好大言。这一点马新贻很是了解。有句告诫官员的老话叫“公生明,廉生威”,李嘉端不公不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明”、“威”可言。马新贻胆敢顶撞他也正是因此。不过,马新贻并非只扔石头,除了手中的石块,他还有腹中的良谋。

    “大人受命于危难之际,任重道远下官岂有不知?然则国家清平日久,武备不张,此非一省一府之事,而况皖省抚标先已在安庆溃散乎?下官以为,这也正是皇上明旨昭示各省各地举办团练之缘起。下官见过吕大人的奏疏,内称庐州为江淮门户,宜令重臣驻扎。现大人被皇上委此重任,下官为大人计,也只有依靠豪绅大户举办团练这一条路了。”马新贻说。

    原来,清朝军制主要分八旗与绿营两种。八旗兵主要分布在京城及全国各地军事要塞,由将军、都统统率。而绿营则是汉兵,全国共有六十万人。除去京营以外,驻扎各省的又分为督标、抚标、提标、镇标、河标、漕标、军标等。皖省抚标定额为三千人。但是这支军队已在安庆被太平军歼灭,要想重组时间紧迫而无可能。对此,李嘉端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听了马新贻的一番话,他也只能长叹奈何。然后便和庐州府县的官员们分赴各地动员和催办团练去了。

    今天是三月十五。屈指算来,白郎中父女来到合肥已有一个多月了。他们住在城隍庙后街的一所宅院里。这是一座不大的宅院,前后两进,环境十分幽雅。里边一幢房屋是父女俩的居室,临街的四间便是白郎中行医的处所。门外挂有“白郎中医所”的牌子;屋内靠窗一张桌子,排列整齐的药屉上标有各种各样的中药名称;屋内还有一些长凳,屋角挂有垂帘,帘内一张床铺,显然都是为患者所设。而这一切的摆设与白墙砖地陪衬,显得很是温馨雅致。很显然,置办这样一套宅院和用具,绝非白郎中父女力所能及的。不用说,这肯定是马新贻的所为。

    白郎中父女于二月初来到合肥。见到马新贻却是在半个月前。父女二人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马新贻到旅店来找到他们时的情景。马新贻说,他在梁园镇督办团练,头天下午接到翁同书的信函,今天上午便赶回到城中。他说,因翁同书在信中询问起白郎中父女二人的情形,他才知道白氏父女的事情。翁同书还有一封书信写给白郎中,信中说,他现在直隶提督陈金绶和内阁学士胜保的军中,大概是北人初来南方不服水土的缘故,军中兵将生病者很多。陈金绶本想赶在琦善大军到来之前与长毛开仗夺回扬州,不料军中疫病流行,急得他直跳脚。因此,翁同书派人致信,要向白郎中讨一个治疫良方。马新贻告诉白郎中,送信人名叫翁福,是翁同书的家员,眼下正等在梁园。白郎中立刻提笔回信,介绍了治疫的方剂。马新贻吩咐师爷对白氏父女妥加安置,自己带着白郎中的书信返回梁园。

    白郎中医术高明,一般的疾病都能药到病除。加之父女俩医德好,开诊以后没用几天便小有名气,到医所寻医问诊的人与日俱增。当然这中间也有人是听说白云娘美丽,借看病来一睹美人风采的,不过,也仅此而已。因为大家晓得他父女是马县令的朋友,也就无人敢生什么是非。父女俩有了马新贻这棵大树,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逝,不料想今天却逢着了两桩大出意料的事情。

    那是两桩什么事?

    日落时分,父女俩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白云娘下厨去煮饭。白郎中清点好了银钱又动手整理医案。正忙时,忽然屋门开处闯进来一个使女模样与白云娘年龄相仿的女子。女子一见白郎中就急急地哀求说:“先生快救人啊!救救我家夫人吧!”边说边急得掉眼泪。

    “姑娘莫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白郎中赶忙问。

    “我家夫人得了急病,昏死了几次。请先生快去救救她吧!”

    “对不起姑娘,我不出诊。要治病须是把病人送来。”

    “先生啊,我家夫人身边除了奴婢以外,再就是两个孩子。我身单力薄,怎样搬得动她呀!”

    “照姑娘所说,我就更不能去了。你另想办法吧!”白郎中一想起在牛老圩的遭遇便头皮发麻,发誓不再入户为人特别是为女人瞧病。何况现时已近夜晚,而那家中又只有女人呢?于是他拒绝出诊。

    “先生治病救人,难道会见死不救么?”女子焦急,责难起来。

    “姑娘这话没有道理。我没有拒绝为人看病。我只要求你将病人送来医所。”

    “我已讲过我无力搬动夫人。先生为何强人所难?”

    “姑娘才是强人所难。你说你家中无人,亲戚邻居总该有吧!”

    “先生哦,我家夫人刚来合肥不久,在此既无亲也无故。她突然病倒了,先生不去救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女子说着又哭了起来。

    此际暮色渐沉,一轮圆月挂上树梢。女子的哭泣让白郎中大感不安。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面是不愿入室为女人看病的决心;一面是一个医者救死扶伤的良心。正自为难,却得白云娘走出来解围。

    “这位姊妹你且莫哭。我爹爹不肯出诊自有道理。你方才说,你家夫人刚来合肥不久,无亲无故,想是住在旅店里的?”白云娘问。

    “不是。我们住得离此不远。就在县衙后边的一所宅子里。”女子说。

    “你听你说话多自相矛盾?无亲无故怎会有宅子住?宅子没有主人么?病人耽误不得,你赶快回去让主人送她来。我们也忙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白云娘笑笑,一边说一边往外让那女子。

    “白先生、白大姐,俺求你们啦!俺住的那宅子是有主人,他是县衙的马捕头。可是他不在家呀!他让俺照看夫人,这要是出了差错,俺可就……”女子忽然跪地哀告起来。

    女子的哀求让白云娘无言以对,而白郎中也不再坚持。虽然他父女到此不久,不晓得县衙马捕头是何许人物,但女子的惶悚让他们不能无动于衷。毕竟人命关天啊。于是,锁好了大门,随女子急匆匆赶到其家中。而待到看见那位患病昏迷的夫人时,他们顿生出万分的惊讶!

    他们看见了一张久违犹熟的面孔。

    那面孔上有着黑黑的眉、长长的睫,还有一双深陷的凹目和一只高高的鼻梁。虽然病容倦顿且因昏迷而双目紧闭,但父女二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面孔属于热依木汗。

    热依木汗不就是云南永昌张文祥的妻子么?

    “爹爹,她怎么会在这里啊?”白云娘向父亲投去惊诧的目光。在她的脑海中却印出来九年前阴灵山下的那一幕。

    ……白郎中正在阴灵山坡上采摘治疫的药材——在亳州施药治疫的就是他——忽见山下河边黑帽回围攻白帽回,急忙拉着女儿隐身在柏林当中不敢出声。及至见到白帽回的女人被踢下涡河在黄水中挣扎,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不顾危险现身下山跳入滔滔洪流中相救。等到黑帽回逃走,老道人师徒离去,白帽回夫妇二人向他叩谢救命之恩,他说:该谢的不是他而是老道人师徒俩。若不是船上少年出手打伤了黑帽回的首领,他们怕是谁也活不了命。随后的交谈中,白郎中知晓了白帽回叫张文祥,他的妻子是个西域缠头回,名叫热依木汗。当问及黑帽回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围攻他夫妇,张文祥也不隐瞒,告诉白郎中,他并不知这伙人是谁,但能肯定其目的是抢劫,抢劫的目标是他的两样东西:一件叫“穆查西德手稿”,一件叫《演砲秘笈》。穆查西德手稿是穆斯林先贤手迹,被视为无价之宝。而《演砲秘笈》是介绍现代火器的书籍。书中对枪砲炸雷火药的制造使用都有详尽的解说。张文祥说:这两件东西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关系到一家老少的生死安危,现在被黑帽回劫去,他得竭尽所能去追查,设法夺回。于是他们就在阴灵山下分手,白郎中父女返回亳州,从此便再无张文祥的消息……

    “云娘啊,这得问热依木汗啊!”白郎中对女儿说。

    经过父女俩的一番救治,热依木汗苏醒了。并没等白郎中说话,热依木汗就一眼认出了当年的恩人。她悲喜交集泪流满面,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当知道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白云娘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时,更是无以复加地兴奋和惊羡。她扯住白云娘的手不放松,唤来一双儿女——女儿叫张合合,就是当年白郎中救起的那个婴孩;儿子叫张生生,是她当年回到云南以后生的——向白家父女叩头。意外的重逢让每个人都兴奋不已。然而,当话题扯到别后情形,热依木汗立刻支吾起来。尤其对怎样来到合肥的问题,她竟讳莫如深避而不答。白郎中父女见此,知她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多问。

    谯鼓响起二更鼓声。白郎中父女告辞热依木汗,说等天明再来探望。父女俩踏着月色返回医所,哪知又遇见了另一件意外之事!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医所门外!

    “晚辈这里有礼了!先生就是白郎中白先生么?”大汉像是看出了白郎中父女的疑惧,没待白郎中说话,抢先迎上前来彬彬有礼地说。

    月明如昼。白郎中看清大汉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而且面目十分英俊,加上温雅的言行举止。他断定这不是歹人,心中疑惧也随之云散。

    “鄙人正是白郎中。未知壮土是谁?”他向青年还礼说。

    “晚辈姓黄名呈忠。是专为寻访白先生和白姑娘的。”青年说。

    “哦。是黄壮士。鄙人与黄壮士素不相识,未知壮士寻我何事?”

    “晚辈是来向先生和姑娘打听一件东西的。”

    “未知壮士要打听的是什么东西?”

    “晚辈要打听的东西叫紫玉飞龙钥。”

    “啊?壮士怎知此物?”白郎中有些儿吃惊了。

    “先生方才说与晚辈素不相识,其实不是这样。晚辈九年前就在阴灵山下见过先生了。不过,那时晚辈年幼,如今九年过去,先生认不得晚辈也是自然之理。不过,晚辈却是认得先生的。”黄呈忠有条有理地说。

    “啊?你,你是说,当年舟中的少年恩公就是你?”白郎中惊喜地说。

    “恩公二字晚辈不敢当。舟中道人乃是晚辈恩师船子道人。”

    “恩公,救命之恩如何敢忘?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哇!我父女九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恩公,一为感谢救命之恩,二为将那紫……”

    白云娘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沉默无语。第一眼看清黄呈忠的时候,她就认定这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听到他提及九年前阴灵山下那段生死经历时,她的心忽然咚咚地跳个不停。她今年正十六,恰是女儿妙龄花季时。听到眼前这个能够让人一望为之钟情的青年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怎么会不心跳激动呢?九年来,她父女二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位恩人。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白云娘的这一愿望也是与日俱增。她曾不止一次地偷偷想像过,那恩人少年现时长成了什么模样。她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在梦中梦到过他。有一次的梦境至今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心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她在一处湖水中沐浴,正自惬意,忽然风浪大作,眼见一群水妖驱着波浪逼来。她想叫,叫不出声;想逃可手足不听使唤。正当恐惧万状,忽然看见一个英俊男子骑着白马从天而降,水妖们立刻潜踪逃遁。男子将她拉上白马,飞到了一处青山里面,那里有宁静的山村和美丽的田园。这时,她才发现他就是那个恩人少年,而自己竟只穿着一身内衣!激动和羞赧让她梦醒,而梦中的甜蜜却永难忘怀。如今梦中人就在身旁,而且其英武远胜过梦中男子,她觉得自己不能放过等了九年才等来的机会。她忽然想起诗经鄘风中的《干旄》,此刻觉得那诗文正是自己内心之写照,她得对他有以“畀之”、“予之”、和“告之”,让他了解自己的心迹。然则又惟其如此,她又觉得自己应当谨慎。至少要拿到一个确切的证明,证明他的的确确就是当年那个少年。此时,听到爹爹就要说出紫玉飞龙钥,白云娘立刻唤了一声“爹爹”,打断了白郎中的话头。

    “黄呈忠,你能证明你就是那位少年吗?”她抑制着心跳,不客气地问。

    “云娘,这如何使得?”白郎中听到女儿这样问,连忙阻止道。

    “先生不必阻拦。晚辈以为,白姑娘的疑问是合乎情理的。晚辈能够证明自己就是那个人。”黄呈忠坦然地说。

    “你单能说出当时的情景,这不足为凭。俺要你拿出能够让人信服的证据来。”白云娘进一步提出要求说。

    “好个厉害的姑娘!”黄呈忠暗想道。心里也在为白云娘的美丽而称奇。以前他认为麦三斤、萧三妹和石水仙等应算是最美的人儿了。如今见到了白云娘,他觉得她比她们要更美。现被白云娘逼着拿证据,他略加思忖说出来第一条证据:“我知道,张文祥的妻子叫热依木汗。”

    “这算什么证据?认识张文祥的人都知道。”白云娘否定说。

    “我还知道,那黑帽回回围攻张文祥,是要夺取他所携带的一件穆斯林宝典,那宝典叫做‘穆查西德手稿’。”

    “这也不能算。因为至少黑帽回回也知道。”

    “我还知道,张文祥因为丢失了宝典,回到云南以后就被**首领马德新囚禁起来了。”

    “这也不能算。因为知道这事的云南**肯定不止一个人。”

    “那好吧!我就告诉先生和姑娘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你父女二人现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黄壮士有点危言耸听了吧?俺父女俩好好的,哪来的什么危险?”

    “白姑娘不知道,当年那个把热依木汗母女踢下涡河,用石头打伤白先生,又要加害白姑娘的黑帽回回首领也在这合肥城里!”

    “啊?你说什么?黑帽回首领也在合肥?这怎么会?”

    “他的名字叫马生海。虽然他不认得白姑娘,但可能认得白先生。你父女在他眼皮底下,姑娘说危险不危险?”

    “黄呈忠,你这话要真,那倒是件好事呢!”

    “我知道白姑娘的意思。姑娘是说,向官府告发他、治他的罪、判他的刑,还能为张文祥讨回一个公道。可是白姑娘你错了:这个马生海,他可不是一般人。此前,他在建平县衙做捕头,现在又在合肥县衙做捕头,他是马新贻的亲信爪牙。马新贻没做官时,他是马家的镖师,我能肯定,当年阴灵山那一场劫案,背后的主使就是马新贻!先生父女来投马新贻而没被他发现,这是因为他一直在乡下协助马新贻操办团练。而一旦他回城,姑娘父女就危险了!”

    “这不可能!马大人是个好人,他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料想姑娘会这样说。但是我说的也是事实。姑娘不是注重证据吗?我就请姑娘看看这个吧!”

    黄呈忠把马新贻写给马德新的信交出来,白云娘一看之下心中大惊,连忙追问信的来历。黄呈忠述说了自己的云南之行,不过,没有说自己是太平军。

    “就这样,我们得到了穆查西德手稿和这封信函。其后,为了得到先生和姑娘的讯息,我到永昌找过热依木汗,但是我去晚了。她家遭大火烧毁。我见不到张文祥的家人,就决定去建水的回龙村找马德新,打算拿穆查西德手稿和他交换张文祥,可谁知那会儿马德新远赴麦加朝圣。我见他不着便向当地人打听张文祥。然而却连一个知道张文祥的人都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得重返瓦卢村。我将穆查西德手稿交给朋友,把营救张文祥、向张文祥打听先生和姑娘消息的事托付给他们,就返回了内地。以后关山阻隔,就再也没有得着朋友的消息。”黄呈忠说。

    “你既没得着消息,那怎么又会找到这里来?”白云娘问。

    “不敢隐瞒:我是从翁福口中获知先生和姑娘下落的。”黄呈忠回答。

    “什么?你说翁福?他是翁同书大人的亲随。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他?”白云娘闻言吃惊,追着问。

    “对不起,白姑娘,这我不能回答你。我来找先生和姑娘,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回紫玉飞龙钥。如果此物在这里,就请先生和姑娘还给我,若是不在,那就作罢。我有事在身,不能在此久待。请先生和姑娘给我一个答复。我立刻就走。”

    “不错,紫玉飞龙钥是在这里。我和爹爹一直替你保管着。还给你是肯定无疑的。但是你必须回答我……”白云娘不依,说。

    “云娘啊,别再为难黄恩公啦!”白郎中截住女儿的话头说:“你不是一直都在念着想着恩公,念着想着要让紫玉飞龙钥物归原主吗?现在已经能够确认,黄恩公就是当年的少年恩公。恩人到来,那是咱父女的贵客呀!哪有站在门外待客的?快开门!”白郎中说。

    让爹爹这么一说,白云娘忽觉脸孔发起热来,一低头从黄呈忠身边走过来开锁开门。白郎中将黄呈忠让进临街的诊室,吩咐白云娘去住屋取紫玉飞龙钥。

    “云娘自小失去母亲,是我一手拉扯她长大。方才她言语冲撞黄恩公,还望恩公莫要怪罪。”目送女儿走进内院,白郎中向黄呈忠致歉。

    “晚辈岂敢!不过晚辈倒有一句要求先生。”

    “黄恩公请讲。”

    “晚辈想求先生莫再称晚辈‘恩公’,直呼晚辈姓名最好。”

    “这……好吧,就依黄恩公吩咐。”

    “哎呀先生,您瞧你又……”

    “嗨……!改口也难。好吧,我就不客气啦!直呼你名字啦!”

    “这样最好。晚辈也改口称先生‘伯父’啦!”

    “好!好!太好啦!呈忠啊,我和云娘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哟!你是我们今天遇到的第二个故人呢!”

    白郎中讲了见到热依木汗的事,这让黄呈忠大吃一惊。

    “我明白啦,伯父。求医使女所说的‘马捕头’一定是马生海!据此不难推断:去年云南永昌张家的大火是马生海放的!他一定是贪图热依木汗……”

    黄呈忠话到此处打住了。他看见白云娘捧着那只紫檀木盒儿走来,便起身去接。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心中陡生起一阵莫名的震颤。烛光下,他看见白云娘的眼睛里闪耀着殷切而又热烈的光彩。不,那不是光彩,那是力量,是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那力量撼动着他,他觉着自己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伯父、云娘,黄呈忠告辞啦!”他接过紫檀木盒儿说。不知为什么,他忽然生出要赶紧“逃离”此地的心情。

    “呈忠啊,天已太晚,城门已闭。还有你不想听听我父女这些年的遭际么?”白郎中挽留地说。

    “好吧伯父,我十分愿意听你说说。不过今晚我是一定要走的。”黄呈忠说。

    白郎中诉说了几年来的遭际,黄呈忠听得泪湿眼眶。临分手时一再叮咛:“伯父、云娘,你们千万要当心,当心马新贻和马生海。另外,替我问候热依木汗。”

    然而第二天白家父女再来看望热依木汗时,却见那大门紧锁,已经是人去屋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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