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赖汉英再救李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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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从万石山顶上探出头来,用它火红的光芒照耀着眼前的一切。

    永州城西的江边码头,老早就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了。

    离码头不远的校场上,刚刚应募入伍的楚军新营士卒正在进行演练,威武雄壮的喊声盖过了街市上的嘈杂。

    码头旁边还有一家不大的旅店。此时,店客们几乎全都起床漱洗了。旅店各间客房的门窗,除去西首一间上等客房还关闭着以外,其余的房间全都是大敞大开着。

    “客官,该起床喽~~。”

    客店的小二一手托着一只木盘,一手推开了这间上等客房的屋门。阳光洒进屋里,把屋内映得亮堂堂的。

    “龟孙!吵!吵你爷个卵子哦!哎哟……!”

    屋里一张木床上盖着的毯子“忽~”地掀开,从毯下冒出了一张乌眼青青的面孔,面孔上有一只肿起老高的嘴巴,那张嘴巴翕合着冒出来恶狠骂人的粗话,骂声才落又连声地叫痛起来。

    “打扰客官了。客官多包涵。客官,好些了么?”店小二继续和颜悦色地对破口大骂者说。

    “好你妈的皮!老子都要疼死喽~!哎哟……!”床上躺着的“客官”撩起了毯子坐起来,呲牙咧嘴地又是一阵咒骂又是一片叫唤。

    这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下体还裹在毯子里,身体露出来的部分,除了一张青肿的面孔以外,赤裸的上身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难想象,他忍受着怎样的疼痛。

    “客官你瞧,这是韩先生留给你的东西:一套衣裤、一双鞋子、一锭银子,还有这瓶伤药。”店小二走到木床跟前,把手中托着的木盘放到床边的小柜上,指点着木盘上边的东西陪着小心说。

    “哪一个韩先生?”少年面孔阴沉着,疑惑地问。

    “哎呀~客官,你不记得了呀?就是昨天送你来住店的韩英先生啊!嗨~!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喔!他说呀,他有要事要急着走,留下来这瓶伤药,让小二我等您醒来服侍您吃药。他说只要吃了药,您的伤很快就会好啦!”小二说。

    “是真的?”少年的态度有些缓和了。

    “当然是真的啦!他还替你付了店钱。这衣裤、银子还有这药,全都是真的呀!不信,你瞧这药。”

    店小二说着拿起药瓶递给少年。少年接过手里一看,不由得浑身震颤了一下,然后把两只豺狼似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小小的药瓶,整个人就像是泥塑木雕般,良久良久。

    “客官,你怎么啦?”店小二忐忑地问。

    “小二,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什么?”少年被店小二一说,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连忙向店小二反问道。

    “客官,你说的是谁呀?谁的名字?”小二有些茫然。

    “就他。这药瓶的主人。”少年晃晃手中的药瓶。

    “噢。客官是说韩先生呀,他说,叫韩英呀!”小二回答。

    “韩英?哪个韩英?你再说一遍。”

    “就是姓韩的韩,战国七雄秦楚燕齐赵魏韩的韩字,加上一个英雄的英啊!”

    “不对!不是姓韩的韩,应该是庄户汉的汉!”少年说。

    “呵呵!客官,小人虽只是个店小二,可是熟读过百家姓的。百家姓上可没见着有姓汉的呢!”店小二笑着说。

    “哈~!哈哈~!”少年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对店小二说:“你知道个毬!我告诉你,他不姓韩,也不姓汉,他姓赖!姓赖,你知道么?”

    “姓赖?韩先生怎么会姓赖?”店小二大惑不解。

    “告诉你吧,老子是时来运转啦!这他妈才叫有福不用忙,没福忙断肠。老子要发迹啦!”

    这个时候,少年极度兴奋,下地来转身就往屋子外面跑,刚出门口忽然发觉自己是个光身,连忙又扎回屋里穿上小二拿来的衣服鞋子,顺手抓住那锭银子,疯了似地向外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大笑:“哈哈~!我要发迹啦!我李臣典要发迹啦!”

    李臣典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小药瓶的主人是赖汉英?

    这真应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首。这个李臣典不是别人,他就是十年前被罗大纲和赖汉英从青莲教李沅发的手中救出来的典伢子。同样的一只小药瓶,他家中现在还有一只呢!那是当年赖汉英离开新宁时留给瞿三公治伤的。因为当时他们四个人──瞿三公、李臣典和香竹、香桃都有伤在身。后来,瞿三公送典伢子回邵阳,就连瓶带药全给他拿了回去。你说,他能不认得这瓶子么?

    可是,昨天又是怎么一回事?赖汉英怎么会在这里再次逢着李臣典呢?

    原来,李臣典的父亲天生一个病秧子。母亲也因十年前他的失踪刺激而得下了疯颠病。那年,瞿三公送他回邵阳,亲眼目睹他家中的艰难,好心的老头儿返回新宁以后,又把香桃送归本家,为了躲避青莲教的报复,便带着无家可归的香竹逃到了永州。

    其后,为了维持生计,瞿三公便在永州城里开起了一爿小诊所为人治病,除了维持自己和香竹的生活外,还时常托人带点钱物给李臣典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李臣典一家人能活到现在,是离不开瞿三公的资助的。到了去年夏天,瞿三公忽然一病不起撒手人世,李臣典一家子又陷入到极度的困境。

    李臣典属于典型的“人不学不知义”的一类。他对人粗暴蛮横,但作为家中的长子,对父母、对弟妹那一点孝悌的天良却未泯灭。前些时候,听说江忠源在永州招兵买马,而且入伍后便预发一个月的粮饷,同乡中有人来永州投军,他就随着人家也来报名。

    不曾想,负责招兵的军官说他年龄不够,任凭磨破嘴唇也不肯要他。无奈之下,他的同乡们便凑了二十个铜钱,让他带着返回邵阳,却不知这二十个铜钱差一点儿给他带来了杀身大祸!

    昨天下午,李臣典在潇水岸边徘徊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决定返回家去。为了路上充饥,他去买了两个烧饼揣进怀里,正打算举步离开,却被本地的一伙无赖少年挡住去路要抢他的铜钱。

    这才叫阎王不嫌鬼瘦。李臣典自己穷得恨不能当强盗,如今反要遭人打劫!本来,这次当兵不成他在心里窝着一股怒气,加上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于是不顾一切地和一群无赖们打到了一起。但是毕竟身单力薄,李臣典最后被无赖们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弄得半死。无赖们抢走他的铜钱剥光他的衣裤不算,还把他装进蔴袋打算丢下江去。

    那一刻他迷迷糊糊,整个人都处在麻木状态,身上觉不到疼痛,心里觉不到害怕,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他甚至觉得,就这么死了倒未必不是件快事。死了死了,死掉了不是一切都了了吗?他这条命本就是拣来的,十年前他就该死在黄背峒,能活到现在倒是赚了十年呢!

    他在心里说:“死就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十五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去他妈的吧!”

    然而他却终于没有死。就在他被抬到江边,已经听到江流哗哗的时候,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啊哈!年轻朋友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这是一个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声音。乍听起来,他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惟因当时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他没有力量去深加探究。另一面,他也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接着就听见了无赖们给这个广东口音的回答。

    “长着眼睛自己瞧,咱们在抬蔴袋。”一个少年说。语气很刺人。

    “能告诉我里边装的什么吗?”广东口音不生气,继续和气地问。

    “一条死狗。咱把它沉江喂鱼鳖。”又一个少年蛮横地说。

    李臣典能够忍受疼痛的折磨,也可以接受死亡的降临,但是他不能承受侮辱和诟骂。听到无赖少年对自己的辱骂,他立刻就进行了针锋相对的反击。

    “我x你先人!你敢骂老子是狗,老子x你先……呃!”

    他在蔴袋中挣扎着,用破口大骂回敬对方。不料他的骂声未完,忽然觉得头部遭到了重击,一阵剧痛让他再次昏晕过去。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客店的床上了。

    他听到了谯楼上的三更鼓声,知道时间已到午夜。而屋里的灯光则告诉他:他还活着。这让他感到了庆幸:活着总比死了好哇!

    可是这庆幸又是那样地短暂,因为他很快就遭到了疼痛的折磨。这折磨和先前的感觉可不一样:先前他和无赖们斗气,不能在那些家伙面前做孬种,所以不管怎样都咬牙挺着。俗话说,人是一口气神是一炉香。有那一口气顶着,他没觉得有什么受不了。可是现在这屋里就他自己一个人,才感觉到那疼痛简直就要他的命,尤其是脑壳,更痛得他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也得办法,他只能咬牙坚持着、煎熬着,直到窗纸发亮才又朦胧睡着。刚入睡却又被店小二唤醒!你说可恼不可恼?这要放在往常,他非揪住店小二拼命狠打以泄恶气,可是现在他没有。

    这一是因他被伤痛困扰──他被折磨得除了咒骂和“哎哟”之外别无所能;更重要的则是店小二带给他的巨大兴奋:一个铭刻在心的名字,一只一见如故的瓶子。这两样和那似曾相识的广东口音加在一起,他能肯定,昨天帮他救他的就是赖汉英!

    赖汉英在永州!这就是他兴奋的原因。但是,他之所以如此兴奋,却不是因为能够见到这位救命的大恩人而感恩图报。恰恰相反,他是要恩将仇报,他的兴奋是由于他知道当今的赖汉英是长毛国舅爷,是一个大长毛!抓住赖汉英就能从官家换来大把大把的赏银,弄得好还能封官赏爵光宗耀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咧!

    李臣典时来运转啦!

    当下,他出了客店直奔楚军新兵营。此际新兵晨操已经结束,士卒们正在用早饭。

    李臣典跑到木桩栅栏外头朝营内大叫:“王四牛!王四牛!”一边喊一边用手拍打木桩。

    王四牛是李臣典的同乡之一,已经加入了楚军,此刻正同几个同乡围成一圈儿吃饭,扭头瞧见李臣典在营外叫唤,便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哎呀典伢子,你这是怎么啦?让谁打成这个样儿?”王四牛看见李臣典满脸是伤,连忙就问。

    “四牛哥,我没有时间跟你说这些。你能和他们几个一起出来么?”李臣典指点着正吃饭的另几位同乡说。

    “军营哪是可以随便出入的?”王四牛摇头说。

    “可是我有大事啊!”李臣典小声地说,一副郑重的样子。

    “哈~!你一个伢子,能有什么大事?我们现在都吃皇粮,有军纪管着,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你打架斗殴啦!”王四牛笑着说。

    “谁让你打架斗殴?”李臣典不高兴地说。

    “那为么子事?”王四牛问。

    “你想不想升官发财?”李臣典想了一下问王四牛。

    “升官发财?谁不想?鬼才不想!”王四牛说。

    “那你就和他们出来帮我!”李臣典果决地说。

    “帮你?帮你能升官发财?典伢子,你莫是让人打出神经病了吧?”王四牛调侃说。

    “你晓得长毛的国舅爷赖汉英么?”李臣典忍住火气继续说。

    “晓得。他是长毛的总医官,算得上是个大长毛啦!你提他做什么?”

    “他现在就在永州城!”

    “什么~?典伢子,这事可乱说不得呀!你是怎么晓得的?”

    于是,李臣典便把事情前后说了一个大概。王四牛一听大喜,说:“这消息可是太重要啦!我这就去报告吴教练和刘少叔公。”说罢回头就往军营里边走。

    王四牛说的“吴教练”就是吴风清,“刘少叔公”名叫刘坤一,刘坤一是新兵营的营官,年纪虽小却是刘长佑的叔叔,所以楚军里都称呼他“少叔公”。

    “王四牛,你站住!”李臣典连忙说:“不能告诉他们!”

    “为什么?”王四牛止步问道。

    “告诉了他们,抓住赖汉英,功劳是他们的。我们就没有功劳啦!至少我们也是大功变成小功啦!”李臣典说。

    李臣典的话,王四牛觉着有道理:为什么要把一件大功拱手让给别人呢?

    于是,他对李臣典说:“典伢子,你等着。”扭身走回到同乡士卒身边嘀咕了一阵。几个人走到栅栏边,趁无人注意,各自翻过栅栏跳到军营的外头。

    永州即是古时的零陵。永州府治也就是现在的零陵县城。潇水在零陵城南的愚溪与钴鉧潭汇合,至城北注入湘江。因而这里又被称作潇湘。

    从永州逆水而上,沿潇水可达道州、江华;沿湘江能通全州、兴安。而由于兴安境内灵渠的衔接,岭南岭北水路沟通,因而秦汉以降,永州即成湘南重镇。

    这里有便利的交通,有发达的商业,有美丽的山水,有悠久的文化。它见证过僧怀素的奋发和刻苦,也见证过柳河东的艰忍和忠诚。历史上,也不知曾有多少文人墨客和英雄豪杰光顾过这里。而如今,由于赖汉英和黄呈忠的到来,永州又被以特定的方式写出来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轶事。

    赖、黄二人是昨天下午到达永州的。

    他们在潇水边上救下李臣典以后,依着赖汉英的心愿是也在那一家客店住下,也好给这受伤的少年──他并不知道救下的这个少年就是当年那个典伢子,十年的光阴注定会让一个幼童变得面目全非──多一点照料。但这个想法被黄呈忠坚决反对。

    黄呈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赖汉英留在此处。本来从道州出发时他们就有约定:所有的事情全由黄呈忠出头,赖汉英应该尽量避免开口说话。可是,刚到永州赖汉英就没能管住自己。为了救人性命,他忘记了这个约定。而这是十分危险的,当知他们的名号被称作“粤匪”,而赖汉英那浓重的广东口音在湖南人堆儿里又是如此的特殊和扎耳,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了!

    这样的情况下,黄呈忠能让他继续留在此处吗?于是在安置下李臣典以后,他俩就进城另寻客店落脚了。

    今晨,两人吃罢早饭,这阵儿正朝着文庙的方向去。他们可不是要去参拜文庙,而是想要去寻访瞿三公。

    当年,赖汉英和王泰阶返回花城不久,瞿三公便从永州托人给他们捎来一封信,信中除了感激的话语之外,主要是向赖汉英打问黄春仔的消息,再就是简单介绍了瞿三公自己的近况。他告诉他们说,典伢子和香桃已各归其家,香竹因为是个孤女,现在已认他作义父,跟他到了永州。

    赖汉英看过来信之后,也给瞿三公回了一封信,但是两边的联系也就到此为止。此后,赖汉英再也没有见过瞿三公的来信,对其后瞿三公的景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记忆中的地址,那个地址是在文庙附近。

    这不,这阵儿赖汉英正站立在路边,黄呈忠则上前去向人问路,两人对身边即将发生的危险都毫无察觉!

    一群身着便装的汉子分散开来,悄悄地靠近了他们!

    “抓长毛啊~~!”忽然一阵大喊,汉子们分成两伙扑上来!

    这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赖汉英和黄呈忠对眼前的突发事变是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此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已经被人识破身份,这会儿明白过来,汉子们已经扑到了眼前:三名壮汉围住了黄呈忠;四名壮汉围住了赖汉英;拉开架式要擒拿二人!

    勿须赘言,这七个汉子就是李臣典的丘八同乡。

    俗语说得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王四牛这几个人,在老家就不是什么好干粮。他们有的是为害乡里的地痞无赖,有的是寻衅滋事的恶棍流氓。如今,几个人晓得了赖汉英这个大长毛身在此地,抓住他就能升官发财,所以出手是又凶猛又狠辣。加之此时事情发生在大街广众之间,这就给赖汉英和黄呈忠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当知永州不但有永州知府衙门和零陵知县衙门,更有江忠源楚军的数千人马,一旦惊动了官府官军,他二人将要面对的情势是不堪设想的。

    “必须尽快脱离恶汉们的纠缠!”

    这是浮上黄呈忠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在这一闪念的同时,三个壮汉已经分布在他的前后──一个在后,向前扑上来要搂他的腰,两个在前,抢入要捉他的臂膀──向他发起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敌人近前的一瞬,他使出一式“探海架樑”的招式:左足拄地右足后蹬,上体前探双掌前冲,整个人形成了一个“t”字。三个恶汉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被脚踢掌击横掼飞跌滚出去两三丈远。

    打倒了三个恶汉,黄呈忠并不稍停,就见他双足点地,腾身而起,使一式“大鹏展翅”,整个人腾起在空中,飞抵正在围攻赖汉英的恶汉头顶,顺势使出船子道人传授的独门绝技“平步青云脚”,只听“噗……”四声闷响,四个恶汉面门中脚鼻血流注,被着着实实地弄了个四“面”开花。

    黄呈忠轻轻落地,抓住赖汉英的一只胳膊,急跑进夫子庙近旁的一条窄巷里。

    “兄长快走!我来堵住他们!”黄呈忠说。

    “不行!要走一起走!”赖汉英不肯。

    “兄长,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早先准备的第一方案已经无法实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见到吴风清看来是要采用公开的方式啦!”

    “不成!既然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你去见他就是自投罗网了。我不能让你去!”

    “兄长放心!我想永州城中还没有人能够指证我。我以黄春仔的身份出现,不要说见吴风清,便是去见江忠源,他也没奈我何!最重要的是兄长的平安,只要兄长平安,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兄长赶快去找瞿三公,找到他,就在那里等我,我保证把吴风清领到兄长的面前!”

    赖、黄二人在道州出发之前,曾设想过多种方案。

    刚才黄呈忠提及的第一方案,即是首先找到瞿三公,利用这一层关系去和吴风清秘密商谈。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谁知两人刚到永州便被识破了身份,而对手这七个人的身份他们却一无所知。这当然让赖汉英放心不下。

    不过,仔细想想黄呈忠的言语,觉得是有道理:黄呈忠和他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他是官府早已有了画影图形的钦犯匪首;而黄呈忠则因为才参加太平军时间不久,虽然也被清军视为长毛“五虎”之一,但清军中能够指认他的,目前恐怕还不会有。

    从这一层意义上讲,只要他自己不落入敌手,黄呈忠的安全就可无虞。于是他不再坚持己意,道一声“兄弟珍重”,转身往街巷深处跑去。

    待到王四牛等人追进巷来,赖汉英早已拐弯不见了踪影。而黄呈忠则赛似一尊降妖伏魔的天神,巍然屹立在巷中。王四牛等方才领教过厉害,此刻哪儿敢再向前?几个人反被黄呈忠一步步地逼退到了巷子外边。

    巷子外的大街上此际早已聚满了人群。黄呈忠挡在巷口,和王四牛们对峙了有顿饭的时刻,算计着赖汉英已经去远,正待要全身而退,忽见围观的人群纷纷退后,却是一队楚军的巡哨兵闯了进来。

    黄呈忠还没作出反应,王四牛抢先叫道:“弟兄们快走!”带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巡哨的楚军“呼喇”一下围住了黄呈忠,几十枝长矛指住了他!

    “长毛,你已无路可逃。乖乖受缚吧!”一个军官模样的楚军走进包围圈,用威严的语气对黄呈忠说。这是一个看上去比黄呈忠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人。

    “军爷,我请你说话不要信口雌黄!”黄呈忠的回答很平静,对身旁的楚军视若不见,语气硬朗,口音则带着浓浓的江浙音韵。

    “哦?你不是广东人?”青年军官诧异地问,大概是听出了黄呈忠的口音。

    “我是哪里人,这很重要吗?”黄呈忠反问说,话语中带有明显的讥讽。

    “你不是粤人,为何要做粤匪?”青年军官厉声说。

    “军爷,我已经说过,请你不要信口雌黄!”黄呈忠不畏不惧。

    “什么叫信口雌黄?”青年军官说。

    “譬如我说军爷你是粤匪!”黄呈忠回答。

    “什么?你说我是粤匪?哈哈~!刘坤一是粤匪!哈……!好一个信口雌黄,诠释得好,诠释得好!但是,说你是粤匪,我有证据!”

    “军爷有证据,请你拿出来。”

    “方才那伙人就是证据!”

    “可是他们已经跑了,准确地说他们是见到你们就逃走了!”

    “跑了我可以把他们抓回来!”

    “可是军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见你们就逃走么?”

    “这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不!你说的不对!他们逃走,因为他们是匪盗!他们要抢劫我!”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你既然被指为长毛,我就不能轻易相信你,更不能轻易放走你!”

    “军爷想要怎样?”

    “我要审查你,所以你必须跟我走!”

    “军爷要带我到何处?”

    “去楚军!”

    “好哇!不瞒军爷说,我百忙中来永州,为的就是来探望楚军中的故人哩!”

    “楚军中的故人?那是谁?”

    “吴风清吴爷。我听说他在楚军中当教练。军爷一定认得他。”

    “吴教官是你的故人?你是谁?”

    “我这儿有名刺,不知军爷能否代为转达吴爷?”黄呈忠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走到刘坤一面前交给刘。

    刘坤一接过名片,只见那上边印着这样几行字:

    上海旗昌洋行

    黄春仔买办

    上海**路**号

    “好吧!刘某现在就带你去见吴教官。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刘某甘愿向你陪罪。”刘坤一面无表情,但话语中已经没有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