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黄呈忠说:孙大哥,我是黄春仔啊!
太阳刚刚掉进西边的山窝里,月亮就跳上了东边的山顶。农历十四的黄昏,本该就是这样──当然,这不包含阴天。
今夜将是一个晴天,天边的彩霞可以作证,它预示着即将来临的夜晚是一个月光如水的美丽之夜。
若这是在平时,孙达泉也许会对着月亮吟哦几首有关明月的诗词,要知道自古而今文人骚客关于这样的诗词太多了,在诗经乐府唐宋诗词中俯拾皆是。而这些都是作为书生的孙达泉所熟知的。然而今天,他却完全没有这个兴致。
此时的孙达泉岂止是毫无兴致?他的心情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恼恨。他在心里诅咒着,诅咒这晴朗的天空。他多么需要今夜是满天乌云啊!事实上,他一直在祈祷,祈祷上帝帮帮他。他在心里不停地说:万能的上帝呀,使用一次你的万能吧!帮帮我,用您的万能赐给我一个黑暗的夜晚吧!可是他的祈祷并不灵光,上帝依然让今夜月明如昼。这无疑会给他侦察暗道带来巨大的困难。
这天上午,他躲在密林里睡了个好觉。午后他就紧紧盯住了山下的那所民居。可是除了门外清军换岗进出那房子外,整个下午那边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他由此而猜想到,那个暗道大概是已经竣工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开始展露她的风骚。她把那如银的光华洒向山林,把一座姑苏冲照得一片清幽。任凭孙达泉怎样在心底抱怨,她也不肯有丝毫的收敛。
“该死的月亮!”
孙达泉咕哝着,无奈地抬头望一望天空,然后把目光转到了脚下,开始选择下山的路线。正在他要举步下山的时候,姑苏冲里又出现了意外。
月光中,一队人马出现在山下!
人马由远而近,孙达泉看清楚那是一支马帮,驮马的总数大概有四、五十匹。这时,从民居中出来了四个清军,他们和正在门外站岗的清军一起,向快到近前的马帮打着招呼。马帮走到民居外头,清军散开在四周把守;赶马的民伕们则忙着卸下马背上的东西往民居房子里扛。
借助明亮的月光,孙达泉看见民伕扛送的都是些木箱。他默默地清点着,民伕是十五人。他们搬运木箱,进出一趟大约要用上一顿饭的工夫。这情况说明,木箱是被直接送进了暗道。至于箱子里装的什么,孙达泉可就无从得知了。
他一边在心中猜想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全部马背上的箱子才被卸完。当民伕们肩扛最后一批木箱走进民居的时候,清兵们也随即收拢距离围住民居,并且有三十几名清兵尾随着民伕也进入了民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孙达泉看到民居的院子里出现了三十几个清兵。他猜测这些就是半个时辰前尾随民伕进入民居的那一批清兵。但是孙达泉只见到了这些清兵,那十五个民伕却不见踪影。
孙达泉正在疑惑,就听见清兵中一个头戴花翎的人开口说话了:“弟兄们,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家父和钦差大人已得密报,发匪将于后天夜晚前来抢关。尔等俱系家父的亲兵,此次歼灭发匪大功告成,你们还得帮我找到罗大纲,杀死他,为我报去年那一箭之仇;还有,谁帮我抓住石水仙,我就赏给谁五千两银子。本少爷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只要是我看上的东西,我就非弄到手不可!家父说了,此次破贼以尔等功劳,每个人都可连升三级。而留下来最后点火的人,家父将赐赏他一个守备的职衔。现在听我说,你们当中哪个愿当此任?”
戴花翎者话刚落地,清兵们便争叫起来:“我!”“我!”……!
“尔等忠勇可嘉。但点火只需一人,我看就是田玉梅吧!”戴花翎者说。
听到“田玉梅”三字,孙达泉吃了一惊:“田玉梅怎么会在这里?当年罗大哥放了他,难道他又当了清妖?若真如此,这小子可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坏种啦!”
正自想着,就听见一个人说话:“多谢少爷信任,田某决不有辱使命!”孙达泉听得出口音,这家伙就是田玉梅。
“田玉梅你记住,我和弟兄们都隐藏在山顶上,等到发匪头目齐集玉龙关,我就举起手里这面红旗。你只要看见我举旗,立刻就点火。然后你就往山上跑。我会派人接应你。记住,点火后你的时间只有一刻钟!还有,为了不引起注意,从我们离开以后,你不许走出屋子,门窗都要关紧,让人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一幢空屋!”
孙达泉一下子明白了。
这个戴花翎的家伙是向荣的儿子向继雄。去年太平军与清军象州大战,两军鏖战之时,杀得是天昏地暗难解难分。而这个向继雄却在战场上拼命地追赶石水仙,被罗大纲望见,罗大纲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他的大腿。为此,他差一点儿被太平军捉住。
而今从他言语是可以判断:他运来的那些木箱中装的全部是火药!不用问,那暗道是通到玉龙关底下。太平军突出永安后,玉龙关是第一站,首领们肯定会在这里会面,商讨下一步行动。到那时,向继雄在山顶令旗一展,田玉梅点燃火药引信,暗道中上百箱火药爆炸……!天呐!那后果还堪设想吗?
“向荣狗贼,果然狠毒哇!”
孙达泉在心中咒骂着,看见向继雄一队人往自己栖身的山上而来,便连忙在山顶绕了一个大弯,借着清军登山发出的声响的掩护,在距离他们几十丈以外的另一侧摸下山来:他要摸进暗道去察看究竟。
民居中的清兵岗哨也跟随着向继雄撤到了山上。田玉梅则关上门窗躲进了屋里。从外面望过去,那间屋里黑洞洞静悄悄,没有亮光也没有声音。
孙达泉不敢大意,他在阴影里隐藏了约有一个时辰,估摸着时候已过半夜。姑苏冲上下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吹山林发出来的林涛吼声。他猜想山上和屋内的敌人都已睡熟,便小心翼翼地摸到民居东侧──此时月已西偏,东侧阴影昏暗──翻墙进到院里。
这所民居很是简陋,只有四间草房。孙达泉进到院里方才看清,那草房只有西首的一间完好无损,其余三间只剩下房盖被几根柱子撑着,门窗屋墙都荡然无存。东头两间的地上,被挖出来一个巨大的土坑,坑边上有一条斜道。
土坑深有丈余。它的东侧有一个洞口。孙达泉知道那就是通往玉龙关下的暗道入口。此际斜月映照,洞口显得清幽阴森,孙达泉不及多想,沿斜道下到坑底钻进洞里。
洞里边的光线极弱,而且越往里越暗,后来就成了一片漆黑。孙达泉伸直了独臂在前边摸索,尽量不让脚下发出声响。他在心里计算着步数,估量着离开洞口的距离,摸了大约有一顿饭的时间,猜想应该已经到了堆放火药的地方。
不料就在这时,忽觉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旋即又觉到有两只大手一前一后夹住了他的头颅──一只控住他的后脑,一只捂住他的口鼻──随着一句低声的怒叱:“狗东西,快说上头还有多少人?”他完全失去了自由,被人牢牢地控制住了。
孙达泉开头是心胆俱裂,及至听到这句喝问,他那恐惧就减去了大半──他想到了那伙不见踪影的民伕。
“好汉放手。我不是坏人!”他压低声音说。
“黄呈忠,先弄死他!赶快!来帮我解开绳子。”黑暗中一个声音说。
“骆爷,这个人不是官军!”抓住孙达泉的人回话说。
“不是官军是什么?这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别听他的!”
“骆爷,我可以肯定他不是。”
“凭什么?”
“害咱的官军都是向荣的亲兵。向荣的亲兵不是川东人就是固原人。而这个人口音是广州人。”黄呈忠说出根据来。
“他妈的!难怪说话象燕子叫。那就别管他,先帮俺解开绳子再来问他。”骆爷说。
黄呈忠放开孙达泉,走过去帮骆爷解绳子。
大概是进洞久了的缘故,孙达泉这时也能凭借洞外折射进来的微光辨认周围了。
他看到这里已是暗道的尽头,比外边洞子宽大了许多。那些装着火药的木箱整齐地码垛在一起,有一根小指粗的引绳贴着洞壁伸向洞外。地上躺倒了十几条汉子,他们全被用比拇指还粗的麻绳儿反向四马攒蹄式捆绑着。每个人的口里还塞满了破布一类的东西。
他看见放开自己的黄呈忠正在为那个骆爷解绳,赶忙也蹙过去帮另外一个汉子解开绳索。但是那绳扣儿太死,他一只独手无能为力,解了半晌也没解开,只好说:“哎呀这位兄弟,可别埋怨我,解不开绳子我帮你清口吧!”
孙达泉伸手去帮这些被控制住的人掏出堵嘴的破布。每清开一张嘴,他就会听到一串儿淮北人的咒骂声。黄呈忠解开了骆爷,然后是两个解两个、四个解四个,用不了多一阵儿,十五个人都恢复了自由。
骆爷过来扶着黄呈忠坐下,然后对十三个汉子说:“弟兄们,都给黄兄弟跪下!”
黄呈忠大惊,连忙跳起来说:“骆爷,你们这是干什么?”
骆爷说:“谢你救命之恩哪!”
黄呈忠说:“咱们一起从淮北来,可以说是同生死共患难,哪有什么救命之恩好谢呀?”
骆爷说:“不,黄兄弟,今天若是没有你,俺们这十四条性命就全搁这儿了。俺们家里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俺们死在这儿,别说尸骨难还乡,家里的老少一个也活不成。就当俺们替爷娘妻儿谢你啦!”一边说带着众汉叩下头去。
黄呈忠躲不开,一边说:“哎呀众位大哥,折煞我了呀!”一边也跪下来给众人还礼。
这位骆爷名叫骆国忠,安徽凤阳人。他的亲弟弟叫骆国孝,也在这群人里头,他们是在寿州干活做工时被押运粮草的寿春镇官军拉伕来到这里的。
“啧啧!黄呈忠,你好大的力气呀!这绳儿全被你挣断啦!”骆国孝举着几节七零八落的断麻绳赞佩地说。
看着这群直肠汉,孙达泉心里也一阵感动。起先他还不明白黄呈忠怎么就获得了自由,而那个骆爷居然就能够开口说话──他的口该是塞着的呢!现在他恍然大悟了。
“好家伙,这人的武功神力超过了罗大哥!他挣断了绳子,才替骆爷拿掉了堵嘴的破布。”他暗暗想。
“黄呈忠,你本领这么大,开头为啥不跟狗日的干?”另一个汉子问。
“尽说傻话。”骆国忠申斥说:“黄兄弟一动手,他自己是没事了,可是你呢?我呢?咱全得没命!黄兄弟是为大伙儿!”
“那骆爷,咱现在该咋办?”又一个汉子问。
“该咋办?还能怎么办?趁天黑,赶快逃命啊!”
“如果被狗日的发现又咋办?”
“那就拼!听我说,现在咱就走!谁也别出声。假若被发现了,咱就跟他拼!谁也不许当孬种!还有,只要有一个逃出去,不管是谁,都得把大家的骨殖带回老家去!”
骆国忠说完,带头就要往外走,却被孙达泉伸手拦住。
“诸位且慢。你们这样出去,只能是送死!”孙达泉说:“向继雄此时就在右侧山头上。”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儿等着被炸死!”骆国忠说。
“为什么要等在这儿被炸死呢?骆爷刚才说,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回家乡呢?”
“你是谁?你能让我们大家活着回家乡?”
“我叫孙达泉,我想我有办法让……”
“等等,这位大哥。你说你叫什么?”黄呈忠忽然插上来打断孙达泉的话头追问,他的态度和语气充满着万分的激动。
“我叫孙达泉啊!”孙达泉回答说。
“你是广州人?”黄呈忠紧跟着问。
“是啊,我是广州人。”孙达泉再回答。
“广州有个天德堂,你晓得么?”
“当然晓得啦!不过,它已经没有了。怎么……?”
“那么孙家旺是谁?”
“他是我父亲!你……?”
孙达泉此言出口,黄呈忠浑身打个战栗。他好像既惊喜又不敢相信,只瞪大了眼睛盯着今非昔比的孙达泉,慢慢摇摇头喃喃地说:“不会的,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我就是天德堂的孙达泉。”孙达泉被黄呈忠弄得有些不摸头脑,又充满疑问,便又强调说。
“那么你可认得赖汉英和王泰阶两个么?”黄呈忠声音颤抖地问。
“怎么不认得?赖汉英是我的朋友;王泰阶是我的外甥啊。”孙达泉回答说,接着反问道:“黄呈忠,你是谁?你认得他们么?”
“孙先生,孙大哥,我是黄春仔啊!”黄呈忠猛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孙达泉无比激动地说。
“啊?黄春仔?你是黄春仔?”这可是孙达泉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事。他又惊又喜激动万分:“春仔,我的好兄弟!”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互相呼唤着拍打着,他们喜极而泣泪流满面。旁边的淮北汉子都被感动了。
此时,孙达泉觉着有千言万语要问要说,但是他又知道他没有时间。他已经发现了敌人的阴谋。这阴谋如果得逞,将使太平军和太平天国万劫不复。这也许会关系到中国历史的走向,当此历史的关键时刻,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历史性的关键人物──只要他肯承当,这是完全现实的──他必须挫败敌人的阴谋。
当年的黄春仔已经成长为一个威武勇敢的好汉——黄呈忠,他的突然出现,给了孙达泉巨大的惊喜,也给了他巨大的鼓舞。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地把事情的要点交待明白,从而获得黄呈忠的帮助。时间不允许他们多问多说,于是他采取了直截了当的方式。
“春仔兄弟──让孙大哥仍然这样称呼你吧,你知道孙大哥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吗?”他单刀直入地问黄呈忠。
“我也正想要问孙大哥呢!”黄呈忠说。
“孙大哥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来的。”孙达泉指指那些木箱子说。
“为这些火药而来?那是怎么回事?”黄呈忠瞪大了眼睛。
“不错,我是为这些火药而来。春仔兄弟,你知道这些火药是做什么用的?”
“听向继雄说,长毛们后天要来夺取玉龙关,官军要用这些火药炸死他们。”
“那么,你知道后天要来夺取玉龙关的长毛是谁吗?”
“不知道。”
“但是你必须知道!”
“我必须知道?那么孙大哥你说吧,他是谁?”
“他叫罗大纲!”
“罗大纲?罗大纲是谁?”
“罗大纲是他现在的名字,他的原名叫罗亚旺!”
“什么?孙大哥你是说,那要来夺关的长毛是我的表哥?”
“是的!他就是你表哥罗亚旺!他现在是太平军左二军军帅——罗大纲!”
“天呀!这怎么会!表哥怎么会是长毛?”
“不但你表哥是长毛,孙大哥我也是长毛!不但罗大哥和我是,赖汉英、冯云山、王泰阶还有阿彩也是!你还记得枫木峒的萧三妹吗?她也是!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都是!他们现在都被包围在永安城,生死只在一发间!而夺取玉龙关,东出龙寮岭,将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我明白了孙大哥,你来这里是想要阻止官军炸关的,是吗?”
“好兄弟,你说的对!我是罗大哥派来的。”
“那么孙大哥,我该怎么办?”
“立刻赶往永安去见罗大哥,向他报告这里的情况。”
“可是这里怎么办?”
“这里有我孙达泉。”
“可是……可是孙大哥,你的胳臂怎么了?”
“被张六凼砍掉了!”
“你这样,留在这里能行么?”
“行!只要你走的时候不被敌人发现。”
“那他们呢?他们和我一起走吗?”黄呈忠指指汉子们问。
“不!太多人行动就很危险了,他们得留在这儿,留在这儿更安全。”孙达泉回答道。
但是汉子们不同意。骆国孝说:“不行!俺们不能留在这儿!黄呈忠走了,俺们指靠谁?”
孙达泉说:“靠智慧!靠勇气!”
骆国忠说:“靠谁的智慧勇气呀?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保护俺?不行不行!要走俺们跟黄呈忠一起走!”
孙达泉说:“我不是不让你们走,其实你们留在这里于此事也没有帮助。我这完全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的安全是什么?你们的安全是不暴露,是不被向继雄发现!只要向继雄还以为你们被绑在这里,你们就有百分之百的安全!这道理,难道你们不懂么?”
孙达泉说得十分有理。但淮北汉子们却听不进去。他们坚持要走,这让孙达泉和黄呈忠都十分为难。
孙达泉知道,只要淮北汉子一出洞口,事情的后果就不堪设想。这道理黄呈忠也心知肚明。
黄呈忠是多么想立刻就见到表哥啊!此刻,他那胸中就像有团烈火在燃烧。整整十年了,他跟随着船子道人走南闯北四海为家。十年中,他几乎是没有一天不在想念表哥,当然也想念赖汉英、想念冯云山。当他听到孙达泉说他们都是太平军并且都在永安城里时,心中是多么激动啊!还有萧三妹,她竟然也是太平军!那么萧四妹呢?她难道没和阿姐在一起么?本来他想把这些疑问都来问一问孙达泉,但是他明白了眼下的情势是多么得紧急。
十年来,船子道人传授他武艺教给他兵法,凭借这些知识,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玉龙关对交战的双方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次生死的决战啊!尤其是对太平军而言,要么是战败,从此烟消灰灭万劫不复;要么是战胜,从此虎兕出柙势不可制。
他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与孙达泉巧遇,难道不可以说是天意么?天意是什么?难道要他置表哥他们的生死存亡于不顾么?这是断断不可能的事!那么,帮助表哥打败清军夺取胜利便是他义无反顾的了!
“孙大哥,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为好。我保证,不管向继雄发现不发现,他们都休想点燃这里的火药!我们卡断了火绳引信,凭我们十五人之力,加上这样的地形,他们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打进洞来。孙大哥,你就放心地去吧!”
孙达泉拥抱住黄呈忠,然后洒泪依依惜别。他不知道,这次与黄呈忠久别后的重逢,竟将成为他们最后的一晤和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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